第91章 第91章往事如烟,已成定局……
一道极淡的青烟飘过。
江跃鲤眼前忽地出现一双熟悉的眉眼,眉毛舒展,眼神温柔,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师父,师父,师父……”
有个小孩一声声脆生生地唤着师父,江跃鲤侧头低看。
那小女孩梳着两条冲天辫,细软发间夹着红绳,俏皮又可爱。
小女孩朝着那双眉眼奔去。
江跃鲤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人抱起小女孩。
小女孩兴奋极了,叽叽喳喳:“笃姐姐,昊哥哥带我出去玩了,我们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画面一转,江跃鲤所处之地变作一片绿林,周遭一片死寂。
杜老夫人站在她前方,一袭紫袍,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江跃鲤皱眉,正欲开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干净而清透。
“你放弃吧,我不会离开我师父,更不会继承你衣钵。”
杜老夫人笑了,面上皱纹堆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你师父?”
“关你什么事!”
“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想不到逍遥散人一世英名,居然教养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徒弟……还是说,他也违反人伦,你们两情相悦……”
江跃鲤心头忽地升起一抹惊慌和恼怒,脱口而出:“闭嘴!”
“闭嘴!”那道女声也同步响起。
杜老夫人嗓音苍老,温柔,带着诱哄意味:“你想要和师父在一起,不用在我面前否认。我和那些世俗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同,我可以给你师父爱上你的办法,只要你来继承我的衣钵。”
无人回应,杜老夫人接着道:“难道你甘心,你师父抛弃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江跃鲤此时猜到了,这应当是丹空部分记忆和情绪。
丹空压制她师父纪陶生那道残念多年,最后渡到她掌心时,还附带了这一赠品。
“想得美!”江跃鲤被这道怒吼惊回思绪,丹空嗓音已然不再清透,而是压着沉沉怒火。
周遭环境已再度变化,丹空坐于妆台前,镜中呈现出杜老夫人模糊的脸。
江跃鲤揉揉心口,心中负面情绪爆满,几乎要挤破她的胸腔。
还是头一次体会如此强烈的情绪,强烈到几乎要吞噬理智。
她看着镜中的杜老夫人,脑中灵光闪过。
丹空这是中了蛊啊。
空间开始扭曲,江跃鲤眼前花成一片,头晕目眩,惊恐、怨毒、不甘等情绪几乎要淹没她。
她听到丹空歇斯底里的声音:“桃夭!你凭什么抢走我的师父!你不要惺惺做派,师父是我的!”
空间忽地一凝,又稳了下来。
江跃鲤站在了一棵桃树下,桃花缤纷,孤零零地出现在沼泽岸边。
这一次,她看见了纪陶生。
纪陶生嘴角溢血,坐靠在桃树下,眉眼间不复温柔,只有凌厉、失望和无奈。
可他的嗓音依旧柔和:“丹空,你炼人为蛊,罔顾人伦,可想过后果?”
江跃鲤顺着他视线,看到了丹空。
她一袭绛纱衣,眼尾的胭脂红斜飞入鬓,眸色淬毒,无力得趴在荒草上,受伤不轻却依旧在挣扎。
纪陶生叹了口气:“罢了,也是我没教好你,半仙约束于天道,这一劫,你我都逃不过。”
丹空眼神清澈一瞬,瞳孔猛然放大。
“师父不要,我错了,师父不要!”
黑暗袭来,一切失去了感知。
片刻后,光线再度出现,由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纪陶生没了生息,身上落满了粉色花瓣,眉眼依旧温柔,却多了一抹愁。
一名红衣女子立在他身旁,沉默看了许久,月升日落,日转星移,身上也积了一层桃花。
红衣女子最后俯身,轻轻吻了纪陶生眉间的愁,而后转身朝丹空走来,站在丹空面前。
“以你的心境,炼再多再强的蛊虫,也控制不了你师父。”
红衣女子嗓音飘渺不定,“我知道,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皆因蛊虫催发了你情绪,可你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帮你。”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天地变得湿漉漉的,有水迹不断淌下,处处模糊不清,是丹空在哭泣。
江跃鲤感受到她的挣扎,听见她的哭声,还有一句句的对不起。
耳边忽然炸响一道声音:“操.他妈的天道,去他娘的定数,把一小姑娘折腾成这样!”
轰隆一记雷声。
视线恢复清晰,江跃鲤看见了介缘散人,他单脚站着,身体侧朝向一侧,另一侧草地上有一记雷印。
“她喜欢上自己师父,再克制也没用,管教不力的师父要罚,她也要罚。也不知那养蛊的老女人,是不是天道安排的。这天道啊,无情得很。”
这声音熟悉,待看清人后,江跃鲤瞪大双眸。
居然是便宜师父!
便宜师父双手结印,一道白色魂体自丹空身体飘出,落到她掌心,旋即消失。
江跃鲤在这里并不舒服,心口一直闷得难受。
她想要出去,于是跑到便宜师父旁,“师父,你能看得到我吗?”
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看不见。
江跃鲤心中一急,倏地睁开了眼。
睁眼的一瞬,落入眼中的,是熟悉的眉眼。
即便和梦中那眉眼十分相似,她依旧一眼认出,这是凌无咎。
她猛地坐起来,撞进他的怀抱里。
凌无咎轻轻拍着她的背,见她久久不动弹,淡声道:“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跃鲤摇头。
若是有的话,其实也是有的。
她起猛了,有些头晕……
她不久久未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的胸膛结实宽阔,干燥温暖,气息熟悉,窝在里头非常舒服安心。
等等。
江跃鲤推开他,仰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的体温怎么又升高了?”
这温度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正常的,对于他而言,却是不妙的。
凌无咎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温暖霎时侵袭而来。
江跃鲤将手抽出来,“你还没回答我。”
凌无咎抓回她的手,“魔心开始跳动了。”
“会有什么问题吗?”
凌无咎凝视着她眼中浮起的担忧,喉结微动,终是沉默。
此刻的她,眼中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清澈见底,能照见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若是告知实情,她会不顾一切,留在他身边吗?
凌无咎阖上双眼,不愿她忧虑,也不敢赌那个可能。
再度睁眼时,他道:“目前没问题。”
后来,江跃鲤发现,这哪是没问题!分明是有大问题!
凌无咎将她软禁了!
还不是普通的软禁!
她的活动局范围,局限在栖息梦崖的一个小院子,除了凌无咎,谁也不能见,谁也不能提,无论男女,无论物种。
一旦提起,便触及他的逆鳞一般,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危险,充满侵犯性,虽说没有伤她,但整个人偏执得可怕。
道理说不通,打也打不过,江跃鲤只能想其他办法。
她尝试帮他梳理魔气,重新压制魔心,可根本没用。他身体已经和魔心达成了和解一般,没有了冲突,也就无从下手。
她尝试逃跑,倒是成功踏出了一步院门,可是,后来活动空间缩小为房内了……
她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吃饭,睡觉,躺尸。
连几人怎么回来的,其他人情况如何,也没能得知。
三日后,江跃鲤终于亲手做好了一个香囊。
这一日,凌无咎如同往常一般,日落而归,江跃鲤迎着夕阳,依靠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凌无咎停在门外,与她隔着结界相望。
他神色淡漠,眼中暗藏寒光,“不行。”
这几日江跃鲤尝试了各种办法,偷摸拐骗无所不做,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试了一遍。
见她今日这般,凌无咎自然而然又以为她想出了新点子。
他想也不想,开口拒绝了。
江跃鲤努嘴,哼了一声,转身回房,“你会后悔的。”
凌无咎沉稳平静又冷漠的注视着江跃鲤,不发一言,迈开脚步朝她而去。
残阳将坠未坠,将窗外嶙峋的崖石镀上一层暗金。
窗前,江跃鲤斜坐在软榻上,衣衫轻薄,手肘支在矮几上,一个黑色香囊在她掌心,随着她的手指滚动。
凌无咎步履沉缓,鞋底轻触地面时几乎无声,从江跃鲤面前走过,径直往书案去。
没错,这几日,他们时常是这般暗暗争锋相对的状态。
江跃鲤对凌无咎莫名奇妙的软禁相当不满,勒令他不准碰自己,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气得江跃鲤不打一处来。
之后除了在争取自由时的商谈、较量,其余时间江跃鲤一概不同他说话。
他……也一并接受了。
江跃鲤所做的种种努
力,都如同一拳打入了棉花,伤不到自己,伤不到他,只会憋出一肚子的气。
也不知这魔心有什么毒,藏着什么怨,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到如此程度。
曾经他也偏执,好歹能哄,能说道理。
江跃鲤望着他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云生,真不想知道我今日想做什么吗?”
凌无咎定住脚步,转身,目光沉静,却还是应了她的话。
不过不太中听就是了。
“我不会答应放你出去。”
又是这句话!
每次交锋结束,江跃鲤挣扎结果以失败告终后,他便会说这句话。
简直就成了他的胜利宣言。
江跃鲤心气也上来了,手一握,将香囊拢进掌,“做了个香囊,既然你不要,那我送给其他人吧。”
凌无咎平静地看着她。
“你送给谁,我也不会放你出去。”
那颗魔心一定是石头做的,一定是!
真是冥顽不灵,气煞人也!
之前忘了送他一个,觉着亏欠,想着亲手做一个,表达诚意,他居然是这般态度。
亏她还为了这个香囊扎了好几次手。
江跃鲤气得咬紧后槽牙,吸了吸鼻子,盯着凌无咎,道:“行!反正送谁结果都一样,那我送给大师兄吧。”
“不行。”
他立时否定,目光变得阴鸷,江跃鲤甚至能看到他心口的轻微起伏。
江跃鲤知道,这个名字,是最能引起他情绪起伏的。
前几日,她将想要见的人,一一列举了,说到秦骓言时,他显然有些失控。
虽然这样有些幼稚,不过还是调动他的情绪,还是让江跃鲤产生一股成就感。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
“这是我做的,我说送给谁,就送给谁。”她坐直身子,伸手朝他的方向递出,道,“你明日帮我给他。”
凌无咎目光晦暗一片,仿佛还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这几日无论如何折腾,还未见过他情绪这样激动。
江跃鲤:“我……”
江跃鲤刚开了口,忽地面前一阵风横扫而过,吹起她额前碎发,下颌一紧,失重感猛然袭来,她背后撞进了软榻里。
榻里的软枕深深凹陷下去,几乎要将她的头埋进去。
凌无咎掐着她的下颌,掌心按住她的脖子,将她怼在了榻上。
喉间的挤压感让她呼吸有些困难。
靠,玩脱了?
可还未等她挣扎,凌无咎便松开了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了,再过些时日,我就放你自由。”
江跃鲤一掐就怂,一放就拽。
有恃无恐。
“那是多久?”
两人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个时间。
对于这几千年的魔头而言,过些时日,可以是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年百年。
“我不知。”
看,他还是不知道。
万一在这期间,任务对象死了,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凌无咎大半个身子覆在她身上,颈窝处传来的体温烫得惊人,江跃鲤能感觉到自己血脉的跳动,越来越快,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什么原因。
她伸手推了几下身上的人,纹丝不动,他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压近些。
她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好歹给我个准确时间,不然这样等下去,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你想要多久?”他依旧赖在她的颈窝里。
江跃鲤没有任何迟疑:“肯定是越快越好。”
凌无咎顿了下,声音平静下来,“嗯,我尽快,不会让你等很久。”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一个月内。”
说着,他抬手穿插进她的指尖,将香囊掏出来,攥进自己掌心。
江跃鲤失笑道:“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刚刚那些话都是为了气你。”
他低低得“嗯”了一声。
江跃鲤听得出其中的附和。她说了,他便应了,至于信不信,看得出来,他约莫是不太相信的。
“那日我跳下毒沼老怪的虫洞前,就和你说过的,先前睡得迷糊,我给忘了给你送香囊,等这一切结束,我亲手给你做一个。”
凌无咎动了,他抬起了头,唇角紧抿,凝视着她,眸中情绪不明。
瞧他这反应,有些呆,似乎真的不知道。
“你不会没听见吧?”
凌无咎轻轻点头。
“那我当时同你说话,你知道吗?”
凌无咎垂下眼眸,“知道,但是听不见。”
“那时候除了虫子爬动的声响,和一些风声,其实也没有其他很大的声音……”
说道这里,江跃鲤止住了话头,想起后来他出现时,他身上那失控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魔气……
“你那时该不会是濒临失控,所以听不到我说话吧?”
凌无咎沉默,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
江跃鲤愣了一瞬,当时情况混乱,她的确不太注意他的情况,谁能想到,一堆虫子能让他失控到那样的程度。
对啊,那些虫子她都能挡住,他又怎么会因为那种程度而失控呢。
混乱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无咎手肘撑在她身侧,身子还压着她,另一手摸索到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按照他这几日在意的事情来看,江跃鲤问道:“是因为我要去救大师兄?”
凌无咎低垂眼睫轻轻一颤,眼尾登时浮现一抹淡红,他抬眼望她,眼神又平淡沉静下来,再去找那一抹红,已然不见,仿佛是江跃鲤的觉错。
他认真道:“是。”
“那你得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告诉你,你便不会做了吗?”
他这一问题又准又狠,直指问题,江跃鲤闭上了即将张开,想要继续话题的嘴。
他知道她要救他。
她也的确要救他。
说破天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那时的结果不会有变化,江跃鲤的处境却迎来的转机。
在香囊的贿赂,以及那日的坦诚之下,凌无咎准许了半个时辰的“探监”时间,不过来者只能是乌鸦和胖猫。
事情总不能一蹴而就,能有进展,江跃鲤已经很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有的手段和力气!
前些时日,胖猫独自守家,本以为它会郁郁寡欢,日渐消瘦,不料它长得愈发壮硕。
它吃修者,是因为喜欢灵力。如今有袁珍宝的灵食,它也不再喜欢吃人,总是缠着要灵食。
一个爱做,一个爱吃。
于是胖猫已经圆成了一个球。
又过了几日,这点自由不足以满足江跃鲤。
不过,好在乌鸦在,出门不是一件难事,她可以……用记忆碎片。
怂,但有用。
在记忆碎片里,凌无咎依旧正常,可以同他游山玩水,看遍四季更迭,花开花落。
在相对腼腆的他身上,江跃鲤甚至可以将伪百科全书里的百般武艺,用到他身上。
双修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她修为开始猛猛地涨。
从化神期,跨过了炼虚,她已经是合体修为,成了半仙。
她想,她应该有能与凌无咎一战之力了。
自由,她来了。
第92章 第92章风雨欲来,满院疑云
在江跃鲤磨拳擦脚,正打算一雪前耻时,凌无咎却放软了姿态。
对她的软禁,放松了标准,除了不能出门,不能见秦骓言,其余的一概不管。
他愈发忙碌,有时一连好几日也未曾归来。
他总是风尘仆仆的,连胖猫都被他折腾得瘦了一圈,能看出下巴尖了。
见他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江跃鲤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她心有所感,也开口问了,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愿透露任何讯息。
他所有的解释,汇总成一句话便是:别问,问就是安心在院中等他回来即可。
这段时间,他又连续消失了几天。
闲得无聊,袁珍宝做了许多好吃的,
拉着安霞霞一同,来陪她唠嗑。
三人躺在竹林中,或坐,或躺,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江跃鲤还未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那漫天的桃花,以及梦中强烈的,让人窒息的情绪。
恰好有时间,也有人,她便提起了这事。
安霞霞目瞪口呆:“你居然不知道?”
江跃鲤给她张开的嘴巴里,扔了一块肉干,“我昏迷着回来,醒来后又一直接触不到其他人,为了自由,与云生关系闹得很僵,哪来的途径知道啊。”
袁珍宝吞下口中食物,喝了一口茶,说道,“是一位大娘送你们回来的。”
“大娘?”
“嗯,她说你们见过的,是桃林外卖茶的。”
这么一提醒,江跃鲤倒是有点印象,当时她极度疲惫,只是撑着口气,见着有人来了,就晕了过去。
那人似乎就是茶寮的老板娘。
袁珍宝道:“她家祖先同那处瘴气沼泽有些渊源,世代守在那处,只为等桃林消失后去救人。”
安霞霞插话:“你说奇不奇,那大娘是个散修,修为不低,用得最好的法器,就是穿送法宝,刚好可以送你们回来。”
袁珍宝道:“距离太远,把你们送回来后,差点没把人家修为给废了,好吃好喝休养了好几日,那大娘才恢复些灵力。”
好几日……
江跃鲤语气不满:“如果云生不软禁我,我好歹还可以和她当面道谢。”
“你?”袁珍宝摇头,“你醒来的时候,她早就离开了。”
这样说来,她岂不是昏睡了很久……
江跃鲤问道:“……我昏迷了几天?”
安霞霞两根手指交叉,比出一个十字,面色浮夸,道:“十天,往上。”
江跃鲤有些惊讶,她只是做了个梦,居然晕了这样久。
安霞霞接着道:“十天后,云生道君醒了,自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到你了。”
提起云生……
忽地,江跃鲤想起了右手,当时魔气侵蚀得厉害。
她低头检查,手心手背来回翻转,手上的伤疤都没了!
“你是在看你手上伤疤吧。”袁珍宝定定看着她的手,道,“云生道君给你治好了。”
安霞霞面色露出后怕,“当时你手上的肉不断地消失,无论什么药都治不好,后几日,都可以见到骨头了。
还是云生道君醒了,割血给你泡手,才止住了伤势,看你手恢复的不错,后面他估计也割了不少血吧。”
江跃鲤沉默了。
她不知道,凌无咎从未和她说过这些。
又天南地北地扯了些话后,两人离开了。
江跃鲤独自坐于院中,还未捋清凌无咎的异常,乌鸦也来了。
既然凌无咎不乐意她见秦骓言,她也并非一定要见,只需要知道秦骓言的情况,已经足够了。
能完成这一任务的,非乌鸦莫属。
乌鸦对此安排,满意得很,当天就离开栖梦崖,守在了秦骓言身边。
已经好几日没见它,它的忽然出现,让江跃鲤紧张起来。
莫不是秦骓言出事了?
她坐起身来,问得有些着急,“怎么了?”
乌鸦站在草地上,头顶浮起了一本书,“骓言托我交给你的。”
按乌鸦所说,最近宗里搜寻秦骓言比较频繁,风头紧,他藏身之处离栖梦崖颇远。
如此,还专程让乌鸦回来一趟送的东西,肯定很重要。
江跃鲤万分重视,连忙拿下书来,靛蓝色封皮上……写着“修行入门纪要”几个大字。
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夕阳漏下,晃在书封几个大字上,江跃鲤静静望着这本书,眼尾抽搐了一下。
大师兄,不愧是你。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她的修行……
江跃鲤放下手中书,看向乌鸦,“对了,我给你探探体内情况。”
自从在毒沼老怪那处回来后,它仿佛版本迭代了一般,变得机灵多了。
不再一问三不知,它有了喜好,想法,和脾气,现在将她抓到手心,它还会不乐意。
乌鸦仰头看她:“我只是一个系统,能有什么魂?”
其实可能有的。
这几日,她专门查了书。
书上记载,他人的空间足够强大,其他人进入到空间内,若是魂体不强,会受到影响。
像毒沼老怪那种献祭自身而造出的空间,自然属于极强的那类,会吸取他人的力量,他人的魂体,用来巩固空间。
进到那个空间内的,除了乌鸦,他们三人都是修为不俗的人,所以只有它魂魄受到侵蚀。
它在空间中待的时间越久,魂体越弱,后面都支撑不起身体,整日昏昏欲睡。
江跃鲤抓起乌鸦,灵力在它体内运转几周天,却并未发现任务魂体迹象。
奇怪。
按照她的推测,乌鸦体内原本有一道魂体,那道魂体被毒沼老怪的空间侵蚀,削弱,乃至消失。
后来,她又从自己的魂体中,给它渡了一道魂,乌鸦才重新苏醒过来。
渡过去的魂可能是阿棠,而乌鸦是阿棠的一缕魂魄。
可是为什么她找不到这一缕魂?
江跃鲤又尝试了几番,最终还是已失败告终。这个猜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收到基础修行的书后,江跃鲤得了闲,就会翻看片刻。
秦骓言说得没错,他选的这一本书,的确非常适合初学者,简单易懂,还风趣。
看了两日后,江跃鲤按着书上的指导,尝试以书上介绍的方式运转身上的灵力。
这一试,她发现了新天地。
按照书中所述的顺序,以及流通经脉的方式,体内灵力运转时,江跃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丝滑。
先前也并非有所阻塞,只是需要有意识去调动灵力,凝结灵力,使用灵力。
每一步都需要特意去做。
可按照书上的方法,她的灵力哧溜一下,就完成了所有步骤,就像呼吸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用刻意注意。
从此,她调度灵力由手动挡,变作了自动挡。
书里还有些基本的修行动作,江跃鲤自学过后,再向袁珍宝请教。
她本身已经是个半仙,许多关窍一点就通,进步也是飞快。
从那之后,她有了每日晨练的习惯。
在这段日子里,凌无咎曾两次短暂归家,每次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来。得知她潜心修炼功法,他也只是沉默以对,从不曾多问一句。
也是,他从未修习过功法,如今的力量,全来自那颗魔心。
对她当下所作的事情完全不了解,若硬要说了解,那也仅仅局限于书面。
两人似乎产生了……隔阂。
这是江跃鲤从未有过的感觉。
即便初识时,她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小命,也不曾有这样五味杂陈的情绪。
离放她离开的一月之期,还剩十余天。
江跃鲤每日饮食起居规律,三餐精致可口,夜夜安眠无梦,功法修为精进极快。她也收了找凌无咎干仗,争取提前“释放出狱”的心思。
又是独自醒来的一日早晨。
江跃鲤在梧桐树下修行功法,晨光透过树冠,星星点点洒落,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儿的叫声。
在初升的太阳下,一只彩蝶翩跹而至,停在她的木剑上。
即便彩蝶身上灵力近乎于无,飞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有了如今的修为,她也可以清晰的看到蝴蝶身上的术法流转。
甚至能看到在这结界内,彩蝶身上灵力的急速消散。
不知是谁又来了信。
江跃鲤缓缓伸出纤细的手,那只彩蝶翩然落在她莹白的指尖上,下一刻,灵力便再也无法支撑,化作一封信笺。
她手腕一转,反握剑柄,将剑收回背后。
纸张触感滑腻,带着隐隐竹香……
这……
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打开一看,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近乎死板,内容……一如既往的让人汗颜。
这一封信笺字数不少,是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江跃鲤懒得细看,只简略扫过。
前段诉说衷情,中段暗暗表达肉息果没由他交回宗内不满,后端则是商议婚事的事宜。
看完,江跃鲤“啧”了一声,将信折起来,打算销毁。
随即动作一顿。
婚事?
什么婚事。
她再度打开,细细看后一段。
大致是前些日子长老出关,得知她和凌无咎两情相悦,要为两人办婚事。
江跃鲤手一抖。
……想不到修仙世界也兴催婚这一套。
信中写道,宗里已告知凌无咎择日前往宗门商议,凌无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甚至长老提出要见江跃鲤,也被他一口回绝。
按照二大师兄的猜测,凌无咎若是依旧一意孤行,长老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让江跃鲤好好劝劝。
字里行间,深刻体现了这位二大师兄虚伪的担忧,担忧她的处境,担忧栖梦崖的处境,担忧她师门的处境。
江跃鲤面无表情,一道灵力窜起,手中的信笺燃起一道火光。
居然还敢拿师门来威胁她?
他们要是能动得了便宜师父一根头发,她把二大师兄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江跃鲤还欲继续挥剑晨练,才摆好姿势,又停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事。
为什么凌无咎不告诉她?担心两人成婚后,她给他生
下继承血脉的后代?
结婚,那是没必要的,生娃,那是要他命的事,也是万万不可的。这几日的反常,总不会因为这点事吧?
他最近隐约的疏离,是发现了她细作的身份?
是不是担心宗门通过她来制服他,所以才将她困在这里?
无数的问题堆积在脑中,江跃鲤没了心思继续练功,干脆收了剑。
她静静立在梧桐树下,直到中午,安霞霞和袁珍宝带着吃食来寻她,她才一同坐到石凳上。
今日她们的心情不太好,江跃鲤也郁闷,三人坐于石桌前,同时深深叹了口气,脊背佝偻,以同样的姿势撑着下颌,无精打采。
袁珍宝瞥了一眼江跃鲤,“你又怎么了?”
江跃鲤道:“听说宗里想要安排我和云生的婚事?”
袁珍宝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的?”
江跃鲤眯着眼,盯着身前两人。
居然又只有她不知道!
她仿佛更这个世界脱节了,脱的还是自己的节……
她愤懑道:“你们都知道,居然瞒着我!”
安霞霞缩缩脖子,“云生道君不让我们同你说。”
“好吧。”
沉默片刻。
三人又一起叹了口气。
安霞霞平日里神采飞扬,有着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今日却像一朵缺了水的花儿,整个人都蔫巴了。
江跃鲤戳戳她肿得不太明显的眼睛,“你怎么了?”
安霞霞眼睫黝黑,扑扇几下,水光一闪而过,迅速隐没在眸中。
她生在一家修仙世家,虽说小门小户,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只是她母亲并非正妻,又体弱多病,娘俩在家中举步维艰。
为了维系母亲的医药费,她才替了族中的姐姐进了青鸾宫,又应族中要求,自请前来栖梦崖。
本以为这里会是危险重重之地,想不到竟是这样的去处。
她当下的生活,超出预期,已经非常满足,她又怎能继续奢求其他。
安霞霞无力笑道:“我的事都是小事,也没必要说出来,让你们烦恼。”
“小事?如果你觉得很烦恼,对你的影响很大,那就不算小事。”江跃鲤道:“事情小不小,不是按人来分的。”
安霞霞瞪大眼眸。
江跃鲤往后仰了些:“我现在看起来很可口吗?怎么感觉你想吃了我一样。”
说完,安霞霞眼泪吧嗒一下,就落在了石桌上,水珠很快便□□燥的石桌吸收。
江跃鲤站起来,“该不会真的想吃我吧!”
“平时牙尖嘴利,现在倒是不会说话了。”袁珍宝睨了她一眼,对江跃鲤道,“她想她的小情郎了。”
闻言,江跃鲤精神起来了。
她知道的,是一位身材壮硕的男人。
她道:“我又不拘着你,你去见他不就行了。”
安霞霞眼泪吧嗒落个不停,“他把我母亲接来了,前些日子都会下山去见他们的,不过长老出关后,宗里管得严了,不敢去见。”
“那把他们接上来?”
“先别说云生道君同不同意,宗里是不让外人常住的。”
江跃鲤问:“你想离开吗?”
安霞霞立即摇头。
袁珍宝在一旁道:“说离开哪有那么容易,一旦成为九霄天宗弟子,除非死,否则根本脱不去这个身份。”
江跃鲤差点忘了。
这破宗门,还有这一层规定。
江跃鲤斟酌片刻,道:“那你……死一下?”
安霞霞懵了,眼泪一下子缩了回去,一脸“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的表情。
“假死,我是说假死。”江跃鲤摆摆手,补充道:“你们在宗里有魂灯,取回来,然后假死脱身,就行了吧。”
袁珍宝摇头:“九霄天宗势力范围极广,根本瞒不过。”
江跃鲤问道:“若是临近魔域的城镇呢?那边鱼龙混杂。”
那里自然是可行的。
先前无法脱身,因为她们修为不够,用不了传送法器,只能长途跋涉,而这去的路途中,根本避不开宗门的追捕。
可是江跃鲤在啊。
她大手一挥,就可以将人送到那处了,简单又轻松。
重折陌在宗主手下办事,将安霞霞的魂灯替换出来,又毁了假的魂灯,造成安霞霞被江跃鲤杀死的假象。
一个小小弟子的死亡,并未掀起多大的风浪。
此事也就此了结。
从此栖梦崖少了一人……显得愈发孤寂了起来。
事情办妥的当晚,凌无咎回来了。
月明星稀,凌无咎带着一身的露水以及疲惫,缓步踏入房中。
胖猫跟在他身后,一见江跃鲤,便飞扑而来,钻入她怀中。
江跃鲤坐在圆凳上,放下手中安霞霞寄来的平安信,搂住胖猫,□□了一顿。
哎,手感已经没了从前的舒服,摸起来都有骨感了。
跟了一个工作狂魔主子,胖猫养出来的膘,短短时日,已经不见了大半。
江跃鲤挠着胖猫下巴,问道:“你最近在忙什么,还不可以告诉我吗?”
凌无咎坐在她身侧,单手撑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他最近总是这样,她靠在榻上,他便坐在榻上,她睡在被中,他也钻进来,像在争分多秒守在她身边。
可又保持着距离,并未靠得太近,甚至不乐意江跃鲤碰他。
他变得愈发阴冷、沉默,魔气似乎已经完全压过他身上的灵力。
她成了一个成熟的半仙。
而他,成了一个成熟的魔头。
凌无咎并未睁眼,声音低哑道:“待事情结束,我会让你知道的。”
“婚礼的事情?”江跃鲤问道,“其实我也不会赞成那些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给我办婚礼,也没想过结婚生娃,你也不必瞒着我。”
凌无咎撩起眼皮,看来她一眼。
那些人想利用大婚做阵,如此说来,也算其中一部分。
他没有否认。
江跃鲤直视他:“那你的结界可以撤掉了吗?”
“不行。”
简单的两个字,冷漠又无情。
江跃鲤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要和他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可见他眼神疲惫到极致,话到舌尖,又吞了下去。
她将胖猫放到桌上,认真道:“宗里派我来当细作,没有魂灯威胁,也没利益诱惑,干巴巴地就让我卖命,我肯定是不愿的,所以……我还是你这头的。”
她无奈道:“我已是合体修为,是一个半仙,不会再拖后腿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呢?”
凌无咎眉头轻皱,某一瞬间
,江跃鲤捕捉到他眼下一闪而过的黑纹。
她登时一道灵力往前试探,凌无咎侧头躲开。
一切发生再瞬息之间,两人都是下意识的举动。
一顿操作猛如虎,静下来后空气陷入死寂。
凌无咎默了片刻,“你只要在这里等我便好,无需做其他事。”
江跃鲤注视他半晌,抬手,将缩在一旁,埋头撅屁股的胖猫抱起,放回怀中,轻轻安抚。
可怜见地,被两人的威压吓得浑身发抖。
罢了罢了,再问下去,又要把人问跑了。
次日,江跃鲤早早醒来,身侧的凌无咎又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有什么大事,起得比她这个掐点吸收天地灵气,用功修行的人还早。
她收拾一番,来到梧桐树下,还未开始挥剑,一道黑影摇摇晃晃自空中坠落。
手一伸,她将乌鸦接在了掌心。
“你怎么坠机了?”
乌鸦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四,四长老发现了骓言的藏身之地,带人去捉他。”
九霄天宗一向不允许弟子擅自脱离宗门,秦骓言入魔后,实力大增,早些时候宗门抓不到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老们出关,宗门实力大增,形势一下子变了。
秦骓言不像安霞霞,曾经是宗门天剑峰大弟子,如今是他们的肉中刺,不是假死可以混过去的。
“抓到人了吗?”
“没,”乌鸦喘了两口气,“逃脱了,暂时安全,不过他伤势很重,有一份道具地图,可以去找他。”
乌鸦身上浮现一张卷轴,江跃鲤打算伸手去触碰,却又停了下来。
栖梦崖困住她的这一道结界,在她修为提高后,成为了君子结界。
结界根本防不住她,全凭她良心。
见凌无咎近日状态不对,她才安分待在这里。
凌无咎的唯一要求,就是再这一段时间里,她不离开栖梦崖。
虽说他昨晚刚回来,也无法保证今晚不回。他愈发阴晴不定,如果被他发现她不在,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
既然秦骓言暂时安全,还是等等吧……-
是夜,月黑风高,晚风自窗口吹入,带着一丝凉意。
屋内一片狼藉。
“东西在哪?”
一名弟子倒在地上,狼狈不堪,手往后撑,脚也往后蹬,面色惊恐到血色全无。
“我守的,就是你手上的东西,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对上那幽冷死寂的凝视,他颤抖着回答,舌头捋不直,脑子也阵阵发麻,通身只有一种情绪——
惊骇。
深入骨髓惊骇。
不到一盏茶时间,眼前之人便将宗门设下的多重法阵全部撕毁,还杀了所有把守的人。
他该跑的,留下来的人全都死了,全都被他杀死了。
他甚至看不清这人是如何做到的。
混乱之中,一股力道将他砸到此处。
他身侧的石台上,本来供奉着宗门重宝,也在此人掌心化作了灰烬。
这名弟子白衣脏污,浑身颤抖,缩在墙角,不敢直面前方的人。
漫长,惊心,煎熬的等待过后,他耳朵直发鸣,却依旧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在极度惊恐之下,他将能说的,都说了,那人没怪罪他。
太好了。
活下来后,给宗里提供信息,或许还算大功一件。
他颤抖着抬眼,瞧瞧瞥向那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他刚松了一口气,一道沉重的喘息声传来,门外出现了一头巨大魔兽,竖瞳红发,缓步踏门而入。
魔……魔兽!
他身体一软,吓晕了过去。
胖猫身形巨大,可脚步很轻,并非是猎食姿态,而是……它担心引起主人的注意。
不仅这里的人恐惧主人,连它都恐惧,主人最近总是失控,有时狠起来,它觉得他也要将它一并捏死。
它想念女主人了,只有女主人在,主人才会收敛一些。
胖猫并未上前吃那人,只是蹲在门内,等主人平复下来。它揣起爪子,将大脑袋趴在地上,怀念起家里的灵食。
都怪那些奇怪的长老。
为什么不干脆光明正大打一架,输了将那物还给主人,赢了的话,主人也不再这样折腾。
偏要在各处设置障眼屋舍,害得主人一顿好找,也杀死了不少他们的弟子。
那些长老真傻。
胖猫愁得脸都皱了。
它深深叹了口气,吹起一阵灰尘。
屋外,一片残林断壁中,凌无咎长身而立,周身翻涌着狰狞魔气,眼下黑纹蠕动,攀沿而下,没入衣领。
他面颊、脖颈溅上星点血迹,静静仰头看那隐入云层的月亮。
既然他们要藏,便把所有障眼之处毁掉,总有一处是真的。
忽地,他心脏一滞,周身魔气猛然大涨,目光幽幽,定定望向一个方向。
疗伤的药、补充体力的灵食都准备好了,江跃鲤将储物袋别在腰间,准备发出。
凌无咎回来时间一般在下午,即便是晚上,也不会太晚。
江跃鲤探头出窗外,看向头顶那道黑云半遮半掩的弯月。
这个时辰他还未回来,证明他今晚不会回来,甚至一连几日都不会回来。
去找秦骓言的时间,还算充裕。
万事俱备……可她心头依旧突突地跳。
她有把握不破坏结界进出院子,可还是惴惴不安。
乌鸦站在她肩头,打断她思绪,说道:“地图已经用了。”
为了躲避宗门的搜捕,秦骓言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他们不知具体位置,只能跟着系统的地图寻过去。
乌鸦话音刚落,江跃鲤看见一个光点,穿破重重障碍,落在她眼中。
修为高了,可以发现很多有趣之事,比如,这地图的光点……
居然是魂契!
再见这熟悉的光点,回想起刚穿来时,颇有时光飞逝,物是人非之感。
江跃鲤收回神思,定定心神。
她走到门前,双手拉开房门,心脏猛地一跳,抬头,倏尔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你怎么……回来了?”
第93章 第93章我陪你去,帮你救他
月光洒下,白茫茫一片,凌无咎轮廓镀上一层森冷,面上一片阴翳,只余眸中两点白光,更添几分寒气。
他往前一步。
江跃鲤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她胆小,而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可怖,裹挟着铁锈与晚露的气息,寒意自皮肤深入,流遍经脉,渗入骨髓,激发出一阵战栗。
凌无咎这一次回来得出乎预料,事发突然,江跃鲤大脑都要宕机了。
她不发一言,在眼神中与他交锋。
……准确来说,是她被当方面压着打。
若是眼神能够杀死人,江跃鲤觉得自己早已死了千次百次,被挫骨扬灰了。
她预料到他知道了,会生气,会很生气,可从未想过会气成这样,一身魔气滚滚,仿佛下一刻就要轰地爆燃起来。
在江跃鲤惊讶到呆滞的目光中,凌无咎广袖低垂,不急不徐跨入门内,若是忽视他身上浓重的戾气,慢悠悠的动作简直一派悠闲。
可江跃鲤知道,越安静,事越大。
她眸光由惊讶,转变为了惊吓。
满室烛火无声窜起,房内顿时大亮。
江跃鲤眯了下眼,适应乍亮的光线。
此时,她才看清凌无咎模样,面容惨白,下颌沾着星点血迹,红的红,白的白,触目惊心,宛若刚觅完食的吸血鬼。
他眸中盛满了阴沉、压抑于疯狂,仿佛随时会失控暴走。
这不是普通的生气。
江跃鲤皱眉一皱,不再后退,看着他。
这人总是三五日的不着家,来匆匆,去也匆匆,不知忙什么,还将自己搞成这副尊容。
“你是从哪里回来的,怎么搞成了这样?”
她本想气势汹汹地问,先发制人地问,压着他问,可是……话一出口,就泄了九分起劲。
凌无咎没有因为她软化的态度而息怒,眼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沌,让人看得心惊胆跳。
他并未回答,而是往前两步,停在她面前。
威压沉重、阴冷,如泰山压顶,压迫感笼罩而下,本想继续追问的江跃鲤张了张唇,始终未说出一句话。
她脖颈仿佛被掐住一般,窒息感猛然袭来。
日,居然来真的!
凌无咎居然无法控制自身力量了。
江跃鲤咬牙,深呼吸,一阵灵力荡开,想要化解这一阵压迫感。
可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她释放的灵力仿佛水珠落进了熔浆,刚使出来,噗呲一下,便没了踪迹。
她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凌无咎,他目光阴鸷,眼瞎浮现淡淡的魔纹。
这是,被他吞噬了?
他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饶是她的修为不低,也无法察觉到其中蹊跷。
怔愣之间,浓重的血腥味倏地萦绕而来,耳边传来一阵痒意。
凌无咎手指修长,鲜血染红了一半,动作缓慢而缱绻,撩起她腮边碎发。
碎发沾上了血,黏在一起。
发丝划过耳朵,那一处的肌肉跟着颤动,江跃鲤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凌无咎嗓音喑哑低沉:“鲤鱼,你要出门?”
他的手顺着耳后黑发往下,指尖悬在脖颈上,欲碰未碰,传来一阵难忍的痒意,不断地勾着她的注意。
江跃鲤觉得,稍有不慎,她便会身首异处。
她僵硬的站着,在突如其来的危险中,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他从未对她散发过如此危险的气息,从未!
江跃鲤眼眸一转,落在他脸上。
他笑得温柔,笑意不达眼底,病态又疯狂。
江跃鲤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蛋,这魔头真的疯了,气疯了。
若是不制止他,不知发生什么。
她往常或许能打得过,可凌无咎现下散发的气息,以及她灵力莫名奇妙的消失……
她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想到此处,江跃鲤一顿。
灵力消失……有些熟悉,早在很久之前,她亲身体验过的。
初见不久时,魔心作怪,凌无咎窝在寝殿角落,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她只触碰到一瞬,周身灵力就被吸了个干净。
那时他失控,但还是能管得住自己。
江跃鲤怀疑当下也是这样,他还有意识。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她想离开,所以吓她?
想要验证很简单。
江跃鲤抬手,往虚虚游走在颈边的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果然,他是故意吓人的!
真狗啊!
一阵清风扬起她的发,凌无咎已经退开一步开外,眼眸清明了不少,静静的看着她。
“你去哪里,我陪你去。”
江跃鲤张了张嘴,并未立即回应。
其他情绪盖过了要喷他的冲动。
他当然不会故意将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她想问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没问出口,她就知道他不会答。
她还想说他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陪她出去,可眼下这情况,根本没有拒绝的空间……
除去各种疑惑,她最想做的,是扒开他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日日打哑谜,都已经打了一个月了!
她也想打一次哑谜,可到头来,还是不忍心。
纠结一番后,江跃鲤忍住心头所有情绪,实话告知。
“我要去救大师兄。”
这句话仿佛化作了一把利刃,穿进了凌无咎的心脏。
他早已知晓般,并未质问,情绪也看不出来波动,可江跃鲤却觉得他的神识沉了下去。
他垂眸,安静片刻后,才开口:“好。”-
秦骓言躲在山上的林中小屋中。
小屋空间很小,四处漏风,仅由几块木板搭建而成,里头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是猎户暂作休息之处。
秦骓言衣袍破烂,血凝在上头结了痂,重新带上了那白色面具,气息紊乱,还勉强维持着意识。
他坐靠在木板上,见江跃鲤来了,虚弱道:“抱歉,我心魔又重了。”
江跃鲤蹲在他面前,从储物袋中摸出药,“你做得很对,保命最重要。”
乌鸦站在她肩头,附和道:“没错,心魔我们可以用药压制,命没了可捡不回来。”
秦骓言身上的伤相当严重,一看便知对方是奔着要命来的。入魔程度加重,换来一条命,那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小屋空间狭小,凌无咎进来后,更显逼仄。
他站在门边,站在她的身后,跟个机器人似的,双眼几乎要冒出激光。
重压之下,江跃鲤给秦骓言处理伤口的手有些僵硬,身后那人的视线仿佛要将她手背烫出洞来。
既然看不得,又何必跟进来!
整个小屋里气压极低。
低到江跃鲤担心秦骓言会缺氧的程度……
在江跃鲤即将承受不住,冒着凌无咎发疯的风险,也要将人赶出去之际,门外来了人。
“云生道君,折陌有事来报。”
江跃鲤闻言,上药的手一重,无辜的秦骓言疼得闷哼出声,她连忙松了力道。
重折陌怎么忽然寻来了,看起来,还是凌无咎将位置告知他的。
江跃鲤扭头,疑惑地看着凌无咎。
凌无咎睨了她一眼,“不是来抓他的。”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江跃鲤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见凌无咎和重折陌一黑一白两道修长身形,渐行渐远。
不知凌无咎什么时候和重折陌有了交集。
不过,重折陌是时从的人,时从曾经在凌无咎手下做事,也算合理。
可为何她嗅到了一丝危险,仿佛站在危墙之下,墙未倒,却即将要倒了。
树林在风中摇曳,月光落在凌无咎眼中,照不亮幽暗的双眸。
重折陌看了一眼,垂下眼眸,说道:“宗主如今脱不开身了。”
他近日也在为了凌无咎的事忙碌,有了消息后,忙不迭联系他,寻了过来。
凌无咎目光阴鸷,一言不发。
“半个月前,长老们要求宗主利用江师妹与你的婚事,做一个局,将您重新封印回灵韵峰。”重折陌语气平静,“宗主在其中周旋,被他们察觉,如今生死不明。”
凌无咎语气毫无情绪:“你要我去救他?”
“不是。”
凌无咎淡淡瞥了他一眼。
重折陌道:“宗主出事前,给了我一个法印。”
他掌心朝上,一道金光自虚空浮现,如龙如雾,盘绕在其上。
重折陌:“从前我拿到的法印只可进入第六重法阵,这一道,可以进到第七重。”
那处与云生道君有关,是用来牵制他的地方,可他一直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每一次奉命去加固法阵,里头都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听得让人齿寒。
从前他以为那是云生道君从灵韵峰传来的声响,见到真人后,他发现音色不太像。
不是云生道君。
今日下午拿到法印后,他立时去看了。
看清阵法之物后,他知道,那就是云生道君要寻的东西。
“我曾答应您,帮您一同寻找,只要您对守阵的弟子手下留情,”重折陌看向凌无咎沉默的侧脸,“您做到了。”
这个月以来,宗里大大小小数十处藏宝之地受难,阵法被撕,调节灵气的宝物被毁,连守阵的师弟师妹们也大多遇害。
宗里身处高位的人,都知道是凌无咎做的。
可没人去阻止,因为这是长老默许的,高层不管,弟子们便无端地受着这无妄之灾。
担心引起恐慌,重折陌无法光明正大去告知众人实情。后来,他发现凌无咎并非为了伤人而去,那些逃走的修士,都活了下来。
于是他找上凌无咎,只要答应不滥杀无辜,手下留情,他会帮他寻找他要的东西。
凌无咎当时并未答应他,可后来伤亡的确降了下来。
重折陌道:“如今……我应该帮您找到了。”
凌无咎眸光聚起寒意,目光扫向他。
重折陌压住眸中恐惧,平静道:“如果……你是在找心脏的话。”-
秦骓言失血过多,身体极累,歪头昏睡了过去。
江跃鲤刚给他包扎好,还未站起身,身后便落入了一道阴影。
狭小的门被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光影昏暗,淡淡压迫感弥漫开来。
江跃鲤站起身来,看了眼凌无咎身
后,已经不见重折陌身影。
“你们谈完了?”
凌无咎抿着唇,默然片刻,低声道:“嗯,你先出去。”
江跃鲤没动。
他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些,可她不保证他不会做些什么。在栖梦崖时,对着她时煞气都收不起来,更不用说对着秦骓言。
见她不愿出门,凌无咎泄了气,语气柔和了些,“我帮你救他。”
听到这话,江跃鲤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怒火。
或许是在虫洞时,看到他浑身布满狰狞魔纹的后怕,又或许因为在平日里,见过他压不住心魔后,眼下露出的魔纹。
总之她很不爽,不想让他再插手此事。
“你要怎么救他,又将他身上魔气引到自己身上吗?”
江跃鲤语气难得有些重,前些日子两人“明争暗斗”,她也未曾这样火大。
她道:“你当时说过,你会炼化心魔的,可是你没有做到。”
她直视他的眼睛。
凌无咎避开灼人的视线,淡淡道:“这次我会炼化,不过,现在时间不够了,我会换一个方式。”
他太过于平静,显得她过于紧张了。
江跃鲤缓和语气,问道:“什么时间?什么方式?”
“待事情都办妥了,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江跃鲤不依不饶,“你告诉我,我会耽误你的事吗?”
“会。”
江跃鲤:……这让她怎么接。
凌无咎见她面色不对,往前一步,温和得有些别扭:“魔气如附骨之疽,不彻底炼化杀死,一旦有机会,还会卷土重来。”
不同的魔有不同的表现,但无一例外,只有炼化才可永绝后患,一般没人能炼化魔气,可他有魔尊的心。
他可以做到。
这是凌无咎近日来,对她说的最久的话:“将所有的魔气引到我身上,再由我炼化,你才算彻底救下他。”
江跃鲤迟疑片刻,自觉其中有所隐瞒,正欲开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阵轻柔的风将她倒下的身体托住,带到一旁,轻轻放下。
凌无咎上前,站在秦骓言身侧,抬脚,一脚踹到他身下的半截木板上。
木板猛地震一下,歪了,连带着秦骓言的半截身子也落到地上。
震动传到小屋,粉尘簌簌落下。
秦骓言眉头紧皱,缓缓睁开眼睛。
凌无咎居高临下望着他:“三日后,你身上的心魔会拔除干净。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助她回家。”
秦骓言不明状况,“云生道君,我……”
凌无咎忽视他的话,继续道:“我带你们回栖梦崖,今晚将你们送到魔域。”
第94章 第94章穿越七彩绚光来救你……
凌无咎回了一趟栖梦崖,将昏迷的江跃鲤,懵逼的袁珍宝,惊讶的秦骓言,以及没心没肺的乌鸦和胖猫,一同打包,送到第一重魔域花满楼处。
紧接着,又来到重折陌告知的地方。
此处是一座矮山,葱郁山林间,有一座小院,院中有九霄天宗引导灵气的宝物。
在外侧看,与前段时间他捣毁的据点相差仿佛。
凌无咎凌空而立,目光幽幽,望着山间小院,掌心上萦绕着一道金光,光华更甚,与地底下的阵法相呼应。
地上的院子只是掩饰,地下藏着九霄天宗最强灵脉,靠着强大的灵脉,九霄天宗常年立足于万宗之首。
靠着金光法印,阵法不挡,守阵的弟子们也弓腰垂首,从院门到的地下石室入口,凌无咎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一条狭长且昏暗的甬道,出现一扇石门,两侧嵌着密密麻麻的高阶灵石,仿佛低温下结出的冰晶。
凌无咎手上法印金光大盛,高阶灵石盈盈闪光呼应,随后石门轰隆隆地推开。
没了阻挡,石室光景一览无余。
他沉默立在门外,目光平静,与室内幽幽飘来的视线对视。
那道近乎虚无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兜转,旋即猛地一重。
里头传来铁链叮当相撞的声响。
夹杂着一声艰难的呼唤,仿佛舌头已退化般,说出的声音沙哑而含糊:
“云,云生道……”
晶莹灵石铺满的石室内,本来静静盘坐于晶莹灵台之上的人,倏尔激动起来,挣扎着要下来,却被浑身锁链绞紧,一把又将他固定回原来的位置。
他只着了一件白色裤子,形销骨立,肋骨根根可见,心口狰狞地张开,可见里头一颗血红心脏有力地跳动。
灵气不断从他身上溢出,飘散,渗入周遭的晶莹灵石中。
这个石室本没有灵石,经由他身上散逸的灵气千年滋养而成。
如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凌无咎面色沉静,捏散手中金光,缓步踏入石室内。
里头的那人又挣扎起来,晶透的锁链两指宽,绞着他所有关节,遍布全身,陡然收紧,几乎要勒断他骨头。
他却不管不顾,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不要……进来,有法阵,不要……”
凌无咎脚步不停,平静地朝他走去,停在他身前。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圆,我待你不薄。”
笃无圆面颊无肉,眼窝凹陷,空洞的双眸蓄满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他的面容相较千年前,除了瘦到脱了形,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并未回应凌无咎的话,只一味地提醒:“阵……有阵法……”
凌无咎漠然片刻,才道:“我知道,我来做个了解。”
他手抬起,放下,犹豫片刻,再抬起,别扭地帮笃无圆拂开混着泪水,沾在面颊上的头发。
笃无圆泪水愈发凶猛,倒映出点点晶莹,滴滴答答落在盘坐的腿上。
他错了。
千年前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江跃鲤和凌无咎对于他而言,亦师亦友,那几百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他自己将这一切都毁了。
自从第一眼见到凌无咎,他便认为修行之人理当如此,一直将他当作目标。
经过一番努力后,他终于由一个小乞儿,成为一个带发僧人,再摇身一变,当上了最强宗门的弟子。
可是还不够,离目标还差得远。
长老们许诺,若是他帮忙,便可以给他与凌无咎一般的地位。
再三考虑后,他答应了。
如今想想,命运馈赠的礼物,暗处早已贴好了价签。
是笃无圆,所以凌无咎才不会防备,江跃鲤才不会怀疑。
阵法大成那日,凌无咎一时没了抵抗之力,心被挖了,与此同时,他的心也被挖了。
长老们的确没说谎,他继承了凌无咎的职责,替代他,成为了滋养宗门的工具。
他死不了,活不成,只能不死不活度日。
这千年来,他被困在这方圆之地,浑浑噩噩,他时不时会想,若是再次遇见江跃鲤,他到底该如何面对。
他太过贪心,被骗了,他害了他们。
如今,凌无咎甚至打算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他到底该如何面对江跃鲤。
凌无咎目光垂了下去。
千年前,栖梦崖阵法启动困住他的一瞬,他便猜到,其中有笃无圆的参与。
看着当时笃无圆惊惧和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说不清内心心绪。
他和江跃鲤一起救了他,一起教他功法,短暂的时光里,笃无圆承载了两人太多的记忆。
有关她的事物,他向来不愿毁去,可是……
凌无咎压下思绪,抬眼,面色冷淡,双手结印-
江跃鲤猛然吸入一大口气,粘稠空气挤入胸膛,她霎时清醒过来,倏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团绣帐顶,侧头朝窗外望去,天色灰蒙蒙的,颇为眼熟。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到凌无咎弄晕她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弹坐起身。
淦!
那魔头居然敢弄晕她,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头的怒火正熊熊燃烧,一转头,瞧见了外间榻上打瞌睡的袁珍宝。
“珍宝,”江跃鲤下榻
,踢上鞋子,风风火火朝她而去,“你怎么也在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袁珍宝受托,担心江跃鲤醒来乱跑。
她守了江跃鲤两天,困得要命,被这忽然的声响吓得一抖,撑着脑袋的手一滑,额头磕到了矮几上。
她捂着额头道:“宗里要出事了,云生道君将我们送了过来,等过几日风声过了,我们再回去。”
“什么事?”
袁珍宝摇头,“我只知道我们留在宗里的话,会有危险。”
江跃鲤眉头微蹙,这些时日凌无咎的种种反常举动在脑海中连缀成线,一个危险的猜测逐渐成形,他怕是要去做些危险的事。
凌无咎说得没错,她还真的不会坐视不管。
“我回去看看。”
袁珍宝连忙站起身,打算开口阻止她时,门外来了人。
两人同时看向来人。
秦骓言面色已然红润不少,眉眼间透着温润,轻声道:“才过了两日,明日你再回去吧,现在太危险了。”
她一惊,她居然昏迷了两日……
从秦骓言话中之意听来,明日那边的事就该了结了……
这念头一起,她心头骤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如阴云般,沉沉压下。
江跃鲤心中愈发焦急,“我回去看看,如果没有要紧事,我再回来。”
她抬脚要走,秦骓言挡在她身前。
“你挡不住我的。”江跃鲤侧身避过,一副高人模样,甩袖往外走。
秦骓言在一众同门弟子中,天资卓绝,堪称同辈翘楚,入魔后还可以同宗门大能打得有来有回。
奈何她是挂佬,还是外挂拉满那种。
两人实力不在一个层级。
他拿什么拦住她的脚步!
秦骓言当然也清楚,他并未上前阻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你知道云生道君的位置吗。”
闻言,江跃鲤脚步顿住,心服口服,转身看他。
很好……拿嘴阻拦。
“我已经猜到他在哪处,”秦骓言温声道,“不过你先答应我,不可太过冒险。”
他太明白失去道侣的剜心之痛,体会过错过的追悔莫及,江跃鲤对他有恩,他并不想让她留下这样的遗憾。
江跃鲤一口答应下来:“行!”
在秦骓言还未入魔时,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魔尊是被凌无咎杀的,魔心不知去向。
听说魔尊的心可活死人,在妻子出事后,他顺着凌无咎的线索四处查探,发现了一处院子隐隐不同。
雇人查探一番后,查出那处是宗里秘而不宣的至强灵脉所在,他早就怀疑这道千年前出现的灵脉,与凌无咎有关。
后来发现魔心在凌无咎身上,而他自己的心脏不知去向,便猜到灵脉与他心脏有关。
秦骓言道:“在一处灵脉,我带你过去。”-
矮山山头已被削去一半,石室大咧咧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满室的高阶灵石反射出耀眼光芒,像一个坠落在地的太阳。
长老们分布四角,凌于高空,居高临下地围着凌无咎,狂风猎猎,撕扯着他们的华贵白袍。
严长老喝道:“云生,你现在收手,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
自从发现时从有二心后,他们便在此处布了阵。
他们当然知道凌无咎要找什么,他向来很厌恶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定不会放任他的心脏在这里。
心脏是饵,鱼儿上钩了。
凌无咎活着,这条灵脉会更强大,他们只想封印他。
见凌无咎撑着破界的手诀,默然不答。
四长老温柔道:“云生,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并不想杀你,甚至可以帮你压制身上的魔气,以你肉.体的再生速度,不必惧怕魔气的侵蚀,可以撑下去的。”
二长老是个急性子,粗声道:“同他讲那么多做什么,直接启阵!”
凌无咎已经进入他们的阵法内,启动阵法就可以将他压制。
他若是承受不住阵法,会直接暴毙。若是承受住了,就会与从前那样,封入铁棺,封印在灵韵峰。
夏日已到,风刮着闷热的空气。
凌无咎依旧纹丝不动,站在一片发光灵石的过度曝光里。
见他软硬不吃,严长老哼了一声,开口道:“启阵。”
四位长老周身气场荡开,同时双手结印,手中光华大涨,光华在中点相撞。
地面霎时亮起一个巨大法阵,气势汹汹,半截石室的灵石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笃无圆周身锁链也一并消失,他直直坠落在地,没了生息。
星光点点落下,被法阵吸收殆尽。
凌无咎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抹红血,却勾起一抹弧度。
他身体亏空得厉害,无法发挥魔心的全部实力,单靠他一人,根本不可能解开笃无圆身上的结界,释放他胸口的心。
上一次九人合力封印他,这一次,却只剩下四个。如此强大的法阵难以支撑,肯定要借助这一处的灵石。
笃无圆身上的结界没了灵石的支撑,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开。
如今结界已破,到他出手了。
严长老首先发现异常,大喝一声:“停下。”
二长老骂道:“他妈的,我停不下来。”
其余两人也纷纷惊呼出声。
再三挣扎后,猛然惊觉,他们也被困在了阵中!
严长老周身灵力暴涨,想要扛着反噬脱手,下一瞬,视线一暗,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黑暗中魔气滔天,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感,他迅速掐诀结印,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护体光罩,却瞬间被破开。
身体传来剧痛,他心中惊惧万分。
这魔头,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江跃鲤踏足此地时,眼前的矮山早已面目全非。
淡薄的黑雾在嶙峋怪石间游走,四周草木扭曲异变,发出刺耳的尖啸。
黑雾缭绕间,有一颗硕大无朋的漆黑魔茧,表面黑气缓慢流动,每一次起伏,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般骇人的魔气,除了凌无咎,再无人能释放。
江跃鲤直接飞身上前,凌空于黑球前方。
秦骓言紧跟其后,浓重的魔气迎面扑来,让他呼吸困难,眉头紧皱。
两人被巨大黑球衬托成小小的一点。
江跃鲤:“云生在里面。”
秦骓言:“我们得想办……”法。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看到江跃鲤直接飞身向前,双臂曲折,手背相对地插入了那巨大的球体中。
如此朴素无华的招式,看得他心惊胆战。
真是艺高人胆大。
修行数百载,从未听过有人徒手掰魔气的。
秦骓言面露担忧:“魔气会侵蚀……”
话音未落,江跃鲤咬着牙,双手肌肉暴涨,说道:“没事,我给自己覆上了一层很厚的灵气。”
“可是……”
他接下来的话,已经无法说出口,面容呆滞。
有谁能信,居然真的有人能徒手掰魔气!
江跃鲤指间灵力流转,硬生生在魔茧表面撕开一道裂隙。
霎时间,刺骨阴风喷涌而出,裹挟着浓稠魔气。
秦骓言被这狂暴气息逼得后退了些,衣袖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球体之中
,黑白二气如阴阳鱼般,纠缠流转,两颗心正彼此消磨,灵力、魔气化作无数利刃厮杀。
光暗交界之处,凌无咎的身影静静伫立。
狂风之中,江跃鲤青丝飞扬如瀑,水红衣袍在劲风中翻卷如浪。
她找到他了!
可里头气息太过凌冽,江跃鲤不敢贸然进去,对着裂隙大声喊道:“云生,快停下来,已经没事了。”
秦骓言抬手挡住烈风,高声道:“此处原来的阵法已毁,看来不是他不想停下,而是他停不下来了。”
江跃鲤连声呼唤,声音在狂风中破碎。然而凌无咎不仅无法停下,也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这两颗相争的心,唯有等到力量耗尽,才能停歇。
可到那时,凌无咎怕是早已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江跃鲤扒开缝隙的手有些发抖,缝隙逐渐愈合。
她忽地想起凌无咎身上还挂着虚妄锁,既然他自己停不下来,那么利用外界的力量逼迫他停下来!
江跃鲤重新用力,扒开缝隙,在烈风中喊道:“住手!停下来!”
在光暗交织的边界,凌无咎心口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
那红光缓缓腾起,如旭日初升般,随即轰然炸裂,化作万千流光。
霎那间,纠缠的黑白二气骤然凝滞,那巨大的魔茧分崩离析,破碎的黑雾飘荡在空中。
一道鲛人虚影自朦胧中渐渐浮现,鱼尾流光溢彩,轻轻摆动,穿透稀薄黑雾的烈日,在其鳞片上折射出七彩虹霓。
那虚影在空中翩跹,游弋,渐渐化作万千晶莹气泡。
绚烂光华笼罩天地,梦幻又迷蒙。
江跃鲤自高空飞落,冲破层层流光幻影,落在凌无咎身畔,双臂一展,接住他倾倒的身躯。
第95章 第95章他的心
魔茧将大地侵蚀出一个巨大的圆坑。
坑底下,茫茫一片橙黄泥土中,江跃鲤坐在地上,搂着凌无咎,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肘弯。
一具骸骨躺在两人身前,弓背佝偻,血肉尚且红润新鲜,双手护在心口。
来的路上,秦骓言告知她,由于凌无咎逐渐不受控制,宗里用他的心脏,打造了另一个圣子。
看这情形,这具骸骨就是那位新圣子,而他的心口……
放着凌无咎的心脏。
江跃鲤方才徒手掰魔茧时,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侵蚀,耗尽了灵力,如今体内空空如也。
她尝试了几番,也未能凝出一丝灵力。
于是干脆将凌无咎放在地上,蹲在骸骨身前,打算直接徒手掰开他的双手。
朴实无华的招式,不能说最有效,却是门槛最低的。
不料,她才将手放过去。
骸骨猛颤一下,动了!
他的头扭过来,头骨上还附着着猩红血肉,左眼一片黑洞,右眼眼球咕噜地转了一下。
吓得江跃鲤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将他的头扇进黄土里……
……瞧着有些可怜。
谁让他这样吓人的!
江跃鲤稳住心神,将掌心沾到的血迹擦在身侧泥土上,蹲在一侧暗暗了观察好半晌。
见骸骨长时间一动不动。
她这才壮起胆来,又伸手过去。
还未触碰到这具骸骨,他通体浮现光华,头骨、脊背化作了星点光华,飘散在空中,逐渐延伸至周身。
最后,他消失了。
化成了一片光,散于空中。
只剩下一颗微微起伏的,鲜红的心脏,悬浮在橙黄泥土上。
这是凌无咎的心脏。
江跃鲤伸手,那心脏自动朝她漂浮,仿佛特意送过来给她。
心脏落入掌心时,她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
那位圣子……献祭了自己,来保全这一颗心吗?
未等她细想,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江跃鲤扭头望去,重折陌快步往她走来,身形不稳,秦骓言紧跟其后。
重折陌向来行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现下步履匆匆,失了从容。
三步作两步,他来到跟前,江跃鲤才发现,一向方正不苟的他,如今衣衫稍微凌乱,袖口有星点血迹,眉宇间透出几分罕见的焦灼。
没等她询问,重折陌一手一人,拉起江跃鲤和凌无咎,一起塞到秦骓言怀里。
秦骓言远远便瞧见重折陌,可他直接越过他,闷头往这里一处赶,问了也不答,如今更是直接将人塞到他怀里。
他心存疑惑,但与重折陌相熟,相信他的为人,也顺着他接住了两人。
江跃鲤仰头,和秦骓言懵逼对视片刻,随后又一起看向重折陌。
重折陌眉头一皱,虚握拳头挡住唇,咳嗽两声,虎口霎时沾了一片猩红的血。
秦骓言关心道:“你受伤了。”
重折陌朝他摇头,看向江跃鲤,道:“宗主并未打算放过你们,你们快走。”
江跃鲤不可置信:“时从吗?”
重折陌目光沉沉:“是,他千年前便开始积攒实力,不知实力深浅,我只能困住他片刻。”
时从设计引开九峰六宫,让长老和凌无咎互相消耗,无论哪一方失败,另一方都会大伤。
如此,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重折陌即便跟在他身边多年,也未曾发觉他的计谋,他惯会隐忍,直到今日事情大成,他一时得意忘形,才透露了一点企图。
重折陌一听,就知道他意欲何为,引他到阵中,将他困住,自己也因此受了内伤。
时从在江跃鲤印象中,是胆小甚微,战战兢兢的形象,可重折陌比时从可信度高,也没必要骗她。
江跃鲤不再多问,将心脏收回储物袋,说道:“那我们先走。”
秦骓言点头,“好。”-
四人一同离开,后来时从追了上来,重折陌和秦骓言留下挡住他。
江跃鲤恢复了些许灵力,背着凌无咎在林中快步行走,杂草枝丫不断划破两人衣裳。
这宽袍大袖越是飘逸,在这林中走起来越是困难,颇有落地凤凰不如鸡之感。
她背着人,磕磕绊绊走了小半日,腿都快断了。
待回到魔域,要给自己放个长假。
躺他个三天三夜!
正想着,头顶划过一抹白。
江跃鲤脚步一顿,不敢再发出声响,就近找了棵大树,将凌无咎放下,自己也靠在树干上,躲藏身形。
在时从的重赏下,他们如今是香饽饽,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找他们。
一路逃过来,她的体力消耗极大,不可正面碰上。
灵力极度亏空,她连普通结界都结出不来,只能勉强捏个隐藏气息的诀。
安静在林中蔓延,背后抵着粗糙树干,江跃鲤听见自己刻意压低的,放缓的呼吸声。
树梢之上,又有一名白衣弟子御剑而来,两人相互交谈声。
“搜了一天,也没见着个人。”
“累死累活,奖赏到我们手上能有多少?”
“今日也差不多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嘿嘿,还是你小子会,走吧……”
那两位摸鱼的仁兄说罢,咻地一下,御剑飞走,江跃鲤才猛地松了口气。
一大口气松完,身后忽地传来窸窣声响。
她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如果被捉回去,两人的下场可以预见,时从不会放任两个威胁待在宗内,肯定要封印凌无咎,还封一送一,搭上一个她。
太亏了。
绝对不能被抓到。
拼死也得逃出去。
江跃鲤调动仅剩全部的灵气,再想捏一个诀,手诀刚摆好,冰凉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这触感熟悉……
她惊喜往后看去。
凌无咎做靠在树干上,面白如纸,眼皮沉重,似乎睁眼便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背着他潜逃时,江跃鲤已在心中打定注意,待凌无咎醒来,她要狠狠骂一顿!
什么背着所有人自己去赴死,这样狗血的事,他居然还真敢做!
不好好教训一顿,难解她心头只恨!
可临到头来,她脱口而出的,却是关心的话: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凌无咎轻轻摇头,缓慢又吃力地抬起掌心,上头一团虚弱魔气摇曳,黑色的雾气弥散开来,笼罩在两人身边。
魔气凝成一个圆形结界,隐去了两人身形。
这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凝出来的隐身结界。
随后,他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江跃鲤只来得及扶着他,还未开口,便听见了动静。
林中钻出两名白衣修士,四处张望,朝两人走来。
越走越近,他们再往前一些,就踩到结界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