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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三人火葬场

搞错一些事,小问题。

又不是系统崩坏,先前答应的条件不作数等等,此类让人血吐三升的无语操作。

江跃鲤又品了一口茶。

随后,乌鸦的话又在她脑海中滚了一遭。

等等!

她猛地呛了口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乌鸦理不直,气不壮,却说得大声:“任务对象搞错了。”

江跃鲤重重放下茶盏,橙黄茶水晃出,洒落几滴在桌面上。

“别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认真点,说正事。”

“真搞错了。”

乌鸦仰头,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直视她,无比认真地说道:“我先前说的那位情郎,不是我的情郎,而是你的情郎。”

江跃鲤:“那是你的情郎。”

乌鸦:“不,是你的情郎。”

江跃鲤:……

什么你的我的。

这未免太过儿戏。

它那位情郎,她是见过的。

那日在客栈里,他与对方谈不拢,便杀了人。在密境中,也眼都不眨地将魔植魔物一举清理,只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魔……

他似乎还杀伐果断,端方有礼,身负长剑……

这些特征相当符合天剑峰大师兄的身份……

江跃鲤坐不住了,问道:“任务对象是天剑峰大师兄,对吗?”

乌鸦:“你的那位情郎就是。”

“他是天剑峰大师兄,那么客栈里面那位云生道君是谁?”

“也是,只不过云生道君是千年前的,而他是近些年的。”

江跃鲤沉默了。

血液在耳边轰鸣,喉咙僵住似的,完全说不出话。

如此扯蛋之事,她居然觉得合理,反而有

种一切即将回到正轨之感。

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浮现出来,那时的屋内,除了凌无咎,还有一人。

那人满身鲜血,不知死活,倒在凌无咎脚边。

所以,当时让她需要救的,是躺在地上的将死之人,而不是浑身煞气,还可以将九霄天宗翻个底朝天的凌无咎!

如此看来,她一上来便救错了人。

甚至救的那位,还是凶手?!

江跃鲤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上圈椅,差点将椅子推倒。

乌鸦飞到她身前:“现在,要去看看真正的任务对象吗?”

江跃鲤一把将它挥开,“看你的头,我得先回一趟客栈。”

说着,便抬腿往外走。

乌鸦又跟上来,站在她肩头,“你完全不顾你的情郎,对他会不会有些残忍。”

江跃鲤脚步未停,木楼梯在急促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又淹没在茶楼看戏观众的喝彩声中。

怎么一口一个情郎的,认错任务对象已经够离谱了,还要变成情郎。

怕不是嫌这任务不够乱啊。

“任务对象就任务对象,为什么又变成情郎?”

突然,乌鸦张翅挡在她面前,差点糊她一脸。

江跃鲤脚步一顿。

乌鸦道:“我的记忆有损坏,刚恢复了一些,有许多事情未明了,不过……”

江跃鲤不想听,可这有关任务,还是不得不听。

“……你现在这具身体里,养着他妻子的魂魄。”

江跃鲤:“所以说,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他妻子的?”

“不,这具身体命数已到,因你在里面,才得以活下来。”

……这话,暗示有些明显。

江跃鲤呼吸一滞,控制不住想起刚才倒茶时,身体不自觉的颤动。

她是任务对象曾经的妻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往左跨了一步,乌鸦立刻扑棱过来,用身体挡住去路。

江跃鲤已经没了脾气:“你总得给我点时间缓缓吧?”

乌鸦:“没时间了。”

“什么?”

“你的任务对象快撑不住了,我寻了很久,才找到你。”

江跃鲤:……

她想把这狗东西当足球踢飞。

乌鸦不知她心中所想,但能看到她眼中熊熊燃起的怒火。但其实,它其实也很无辜。

江跃鲤蛊毒发作那日,它找出了能觉察到任务对象气息的时机——

将死之际。

她们的任务是救他,作为系统,在这样的时机能与那人产生联系,也属实正常。

那日在飞行法宝上,袁珍宝跟疯了一样,不计灵力地驱使法宝,它在一侧也担忧不已。

可途径某座山时,它感受到了那人微弱的气息,以及心脏一瞬的猛烈刺痛。

江跃鲤身边有袁珍宝相伴,可那人只有他自己。

它顾不得其他,展翅便朝着那股气息飞去。

山巅之上,它看到了他。

月光如霜,洒在他孤峭的背影上。

这道背影有着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沉默而立,指节扣剑柄,剑尖垂落,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锋刃缓缓滴落。

衣袖也染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乌鸦怕他转身,一剑挥来,将它对半劈开,因此不敢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侧乱石后,注视他。

“我知道你来了。”他说,“我可能撑不住了,只是想来看看你,你真的太像阿棠了。”

它依旧未敢出去。

“她最讨厌丑东西,”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若是让她知道,我觉得一个乌鸦像她,肯定会跳起来打我。”

乌鸦一听他说它是丑东西,顿时火冒三丈。什么身死都置之事外,一个弹跳起飞,就要去啄他脑袋。

不料,鸟未到,人先倒。

它翅膀往后一扑,双爪伸直一蹬,急急刹住了冲势。

说它丑东西便算了,还碰瓷!

不要脸!

“抱歉,”他无力趴在地上,眼皮艰难掀起,气息微弱道:“上次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说完,他眼皮一阖,晕死了过去。

乌鸦心中一急,灵光一闪,于是惊觉了一个惊天消息:

此人才是真正的任务对象!

随后,又丁零当啷地掉落了许多道具,十几片记忆碎片中,夹杂着几瓶药。

靠着那几瓶药,乌鸦才堪堪将他救回,不过也只能撑几日。

它知道他在寻魂,也知道那道魂与江跃鲤有关。

于是它为了让他重新振作,不再满心死志,将魂的线索告知了他。

两人一路从九霄天宗,寻到魔域,再从魔域的一片混乱中脱身而出,来到了此镇。

一连数日的折腾,若是再寻不到江跃鲤,怕是任务保不住了。

好在,及时找到了人。

“我不可能是他的妻子,”江跃鲤语气笃定,“肯定不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和他有过交集。”

说完,她侧身一躲,便要冲下楼梯。

乌鸦跟上,飞在她身侧,“我记忆未完全恢复,我也不确定,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江跃鲤脚步未停。

乌鸦又飞上前去止住。

江跃鲤再次侧身躲开,直接下了楼梯,一边侧身躲着桌椅,一边朝茶楼门外走。

乌鸦飞到前方一处栏杆,在江跃鲤经过时,说道:“你听我说……”

江跃鲤头也不回,只留下否认三连:“我不听,我不是,我没有。”

“那位真正的任务对象,也在这个镇子上。”乌鸦再次飞到她耳边,煽动的风吹起她碎发,“你去救一下他吧。”

江跃鲤头都大了。

“这信息量有些大,”她侧身让过一位吃瓜子的大姐,“先让我静静。”

大姐转身,吐出口中的瓜子皮,道:“妹子,你家鹦鹉全黑的,还挺别致。”

江跃鲤扭头,答道:“是啊,就是有些聒噪。”

聒噪的“鹦鹉”:“你若是想静静,那还是回雅座吧。”

江跃鲤脚步不停,抬手掀开帘子,低头跨出茶楼大门门槛。

“为什……”么?

她不必再问,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刚踏出客栈门,她便差点撞上了人,冷冽的松针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记忆半残的系统在坦白一切前,给她吃了颗松子,导致她对这松针气息有些应激。

今日忘了看黄历,肯定是不宜出门!

江跃鲤下意识便往回退,可脚后跟撞上门槛,被绊得直往后倒。

温热的手伸来,稳稳扶住她的手肘。

“当心。”

这手主人的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沙哑,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

江跃鲤抬头,对上一张白色面具,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

即便透过面具,也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眸。

这位大师兄和他妻子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连这人界也有各种版本,那说书先生今日的压轴小故事,便是由此改编。

故事细节,甚至主角化名各不相同,内核却总是一致的:才子多情,佳人薄命,终究是断肠人在天涯。

按系统所言,她要先承下这事。

那沉甸甸的情意,如千钧之重,她不过一介偶然途经的路人,怎么担得起?

江跃鲤大受震撼,一把拂开他的手:“抱歉,请让过。”

正午阳光猛烈,压得影子小小一团,垫在脚下。

她低头避开刺眼的阳光,踩着影子,就要迈腿离开。

“阿棠。”

大师兄声音自身侧响起,她停住了脚步。

身前横着一条手臂,淡青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他动作优雅,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跃鲤假装没听见,身形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拔腿便跑。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手腕一热,他扣住了她手腕。

江跃鲤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可她依旧固执地继续走路,大师兄也上道,直接牵着她手腕,走在了她身侧。

江跃鲤:……

街道上,阳光照得一切都无处遁形,特别是江跃鲤的震惊与慌张。

她右臂朝自己弯折,手腕上牢牢抓着一只修长又温热得过分的手,步伐迈很大,又略显急促。

就这样走了几步,她看着地上相连的两道影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停下脚步。

“这位道友,我并不认识你,”她瞪着白色面具,“光天化日之下,拉扯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子,你觉得合适吗?”

大师兄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阿棠,我是骓言。”

江跃鲤顿时一口气吸不上来。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叫!

说好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呢?

怎么连自己爱人都能认错。

“我叫江跃鲤,不是你的阿棠,”江跃鲤面露怒气,“快放手。”

“好。”

秦骓言轻声答应,随后便稍稍松了手。

江跃鲤立即将手抽出来,眼神都不多给一个,直接往客栈走。

秦骓言并未阻止,只是步态从容地跟在她身侧,“阿棠,去哪儿?”

“很抱歉,这时候才找到你。”

他嗓音又轻又缓,话语间带着难言的悲痛,后悔与自责。

不过他真的搞错人了啊。

江跃鲤又告知了一遍她的名字,并且附带解释,二人不相识。

可他油盐不进,她也索性不再理他。

经过她的勒令之下,他由光明正大地走在身侧,变为了不远不近坠在身后,身影时现时隐。

江跃鲤忍无可忍,她其实有些担心,这边不清不楚,凌无咎那种极端的性格,根本不好交代。

任务的事先放一边,她得先把身上的蛊毒给解了。

忽地,她头皮一阵麻,后背掠过微微震颤。

她往回看,却未见有任何异样。

前方是转角处,江跃鲤一转,便背靠砖壁,屏住呼吸。

待秦骓言走来,她才闪身而出。

她有些无奈:“我真不是你的阿棠。”

“可你身上有阿棠的灵魂气息,你是不是失忆了。”他道,“别担心,我会帮你寻回记忆。”

失忆?

那必然是没有,怎么个个都诊断出她失忆了,她记忆好着呢。

“你别听那乌鸦胡说八道,我……”

秦骓言打断江跃鲤的话:“我并非完全听信它的话,我在你身上感受到阿棠的魂息。”

说完,面具下方流出了血,他抬起手背,浑不在意地一抹。

江跃鲤本想与他对峙,话到喉间,又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不想承认,可他确确实实是她的任务对象,总不能把人给刺激得太过。

她是一点都不信的,可是若是不搞清楚,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江跃鲤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秦骓言:“有。”

一阵风掠过,带着阳光的暖意,可江跃鲤却莫名有些发寒。

这一阵寒意不知从何而来,倒是让她想起,此处离客栈较近,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阳光直射在湖面上,泛起一片刺眼的粼粼波光。

江跃鲤走在前头,秦骓言落后半步,一同穿过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来到一座临湖而建的八角凉亭。

她选了处背阳的位置,刚站定,便觉着有些不安。

后脑勺阵阵发紧,心脏越跳越快,总觉着背后有股冰冷恐怖的气息。

于是她换了个位置,直面那处。

那股不安的气息消失了。

江跃鲤看着眼前纯白面具,直入主题:“你说的证据呢?”

秦骓言温和道:“我和你结为道侣……”

江跃鲤打断:“骓道友……”

秦骓言:“我姓秦。”

江跃鲤:“秦道友,是你和你的阿棠结为道侣,不是和我。”

秦骓言宠溺地笑了一声,“好。”

他道:“我和阿棠结为道侣,定了魂契,可感受她的灵魂状态。”

魂契是一种道侣契约,而且是修道界最神圣的,那本情爱巨作,伪百科全书当然有所记载。

这种契约不同于寻常的道侣盟誓,是直接烙印在双方魂魄深处的羁绊。

修真界中鲜少有人愿意缔结魂契。

一是此契一生仅能订立一次,二是一旦结成,双方魂魄便会彼此共鸣。

不仅能够感知对方的魂力强弱,就连情爱忠贞也无所遁形,若是移情别恋,或是背地里与他人有染,都会通过魂契被道侣察觉。

正因如此,即便是再情深意笃的道侣,面对魂契时也往往犹豫再三。毕竟修真之路漫漫,谁又能保证百年千年后,初心依旧。

可眼前这位天剑峰首席大弟子,竟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定下了魂契。

这样一来,两人便永生永世绑定在一起,难怪九霄天宗那群人会跳脚。

江跃鲤道:“可我感受不到你的,是不是你的错觉?”

秦骓言缓缓摇头:“不是,你魂体曾经受损,几乎到魂飞魄散的程度,若是无法感受到我的魂,也算正常。”

不可能,她在记忆碎片中的魂体,可是强大得很。

哪里像魂魄受伤的样子。

江跃鲤道:“你看我像魂体受损的样子吗?”

显然不像。

秦骓言垂首,静静看着她。

湖面上游船往来如梭,画舫装饰华丽,正载着游人在湖心赏景,一阵欢笑声传来。

面具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眸。

江跃鲤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注意到他下颌倏然紧绷,压抑的呼吸一瞬加重。

面具边缘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在一片白中尤其刺眼,更添几分阴郁。

周围的空气渐渐凝固了。

片刻后,秦骓言才开口,声线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可以试着将契约引出来,契约的指引不会错。”

说着,秦骓言抬手,解开面具系带,一手将面具取下。

容貌落入江跃鲤眼中,她瞳孔轻颤。

他秦骓言面颊消瘦,肤色苍白,却掩不住那惊艳的容颜,可眼下蜿蜒着不规则的黑线,又显出妖冶又诡异。

他的魔化若是再继续,容貌尽毁是其次,性命可能都难保。

江跃鲤有些头疼。

秦骓言其实一直在注意她的举动,心底隐约察觉到异样。

眼前之人的气息,与记忆中的阿棠确有微妙差别。但魂契的感应做不得假,那道刻印在魂魄深处隐隐显露。

即便是一丝希望,他也不可能放弃。

引发魂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魂契如同一条缠绕三生的红线,将两道魂魄牵连起来,是束缚,是枷锁,也是羁绊。

强行引发魂契是逆天而行,那本是天道见证的至纯羁绊,如今却要用来验证真伪,自然会招致天罚。

神魂反噬又如何,只要他用秘法,将反噬之力引向己身便可。

江跃鲤不知其中弯绕,只见秦骓言修长的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的印诀。

随着法印变换,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肌肤本就苍白,此刻更是透出几分死气。

她心惊胆战,看着她的任务在失败边缘反复横跳。

随后,秦骓言指尖升起一丝红雾,逐渐凝成一道红线。

那红线细若发丝,却散发着淡淡的血光,另一端无主般飘荡着,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红线突然绷直,以惊人的速度向江跃鲤心口延伸。

在触及她衣襟的瞬间,红线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如同烧红的铁线般,径直没入她的心口。

来不及惊讶,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体内似乎有另一道意识,那是道充满悲戚的魂念,她在拼命抗拒,正疯狂阻止。

江跃鲤捂住心口,喘息道:“好了,我相信你,不过……”其中肯定有误会。

秦骓言面白如纸,猛地弓身,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上,还有几滴落在江跃鲤鞋面。

江跃鲤剩余的话并未能说出口。

秦骓言身形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执拗得令人心惊。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岸边柳树下,几个孩童正往水里扔着石子,溅起晶莹的水花。

那水花仿佛浇在了她身上,浇得她个透心凉。

她抬眼看向前方,却还是寻不到这寒意来源。

心口处的契印仍在发烫,像块烙铁般灼烧着皮肉,但她的神智异常清明。

她对眼前这个虚弱的

男人没有半分悸动,若非要形容此刻的感受,唯有毛骨悚然。

一是他的执拗,二是无缘由的心慌。

江跃鲤如今就像一条咸鱼,仿佛有两块炙热的甲板逐渐靠近,红得发亮,几乎要将她煎得两面焦黄。

她呼吸不畅,往后退了一步。

“阿棠,我终于找到你的魂体了。”

秦骓言说完,便要倒下。

江跃鲤不忍,还是伸手去搀扶了一把。

秦骓言反手握住她小臂,一拉,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江跃鲤大惊。

此人不讲武德,搞偷袭!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可秦骓言身躯高大,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般脆弱,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

颈侧忽然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他压抑的抽泣声近在耳畔,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江跃鲤:……

手中灵力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再散。

最终,她还是没有将他推开。

等他缓过这阵,再和他说清楚吧。

其中肯定有着什么误会。

她正欲抬头长叹,视线抬起,却瞬间僵住了动作。

青石小径的尽头,一道修长身影静立,一袭玄衣,刺目阳光打在他身上,黑得分明,白得惊心。

日头太亮,江跃鲤有些发晕,视线模糊,瞧不清他神色。

只知道他正一瞬不瞬,注视着凉亭中相拥他们。

她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来了?!

不是应该在客栈打坐吗?!

第82章 第82章你一定要救?

还未等江跃鲤心中震撼平复,靠在身前的人一软,便要往地上倒去。

江跃鲤连忙抬手,扶着秦骓言的腰身,助他坐靠在栏杆处。

秦骓言头歪着,靠在雕花栏杆上,状态极差,眼下黑色的纹路已然扩散,占了大半张脸,甚至已经延申至脖颈处。

乌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爪子抓在栏杆,垂头看了一眼秦骓言状态。

它身体之上浮现一瓶药,急道:“他快不行了,这里有些压制魔气的药,快快喂给他。”

江跃鲤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抓,将瘦高的青瓷药瓶抓到手中,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养生的药水。

就着药水,好不容易才将药给秦骓言灌下去。

情急之下,动作难免粗鲁,将秦骓言衣襟弄湿了一片,脖颈间也湿润润的,都是流下去的药水。

瞧着太过狼狈,江跃鲤掏出绢帕,团在手上,打算给他擦擦。

才伸过去,还未碰到,便察觉到一股阴冷气息猛然靠近。

手上一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她眼疾手快,左手也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同时猛地站起身来,将来人逼退几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发梢扬起又落下,有几缕黏在了她紧绷的唇角。

她侧过一步,将自己变成一道屏障,完全挡在了两人之间。

四目相对。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呼吸交错,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江跃鲤胸口剧烈起伏,大脑有些空白。

喂药时时刻提防,不见人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按照他的气性,一怒之下,将她的任务对象弄死,也不无可能。

那么一切都完蛋了。

不行,她要冷静,要想办法安抚他。再不济,还有虚妄锁可以用。

无论如何,也走不到最坏的那一步。

凌无咎静静立于她身前,一手垂着,一手握在她腕上并且也被她紧紧攥住手腕。他眼皮垂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真是少见的慌张。

今日自打她出了门后,他便心有挂念,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入定。

这是他几千年来,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复杂的情绪,忐忑,不安,惶恐,仿佛将他浸到滚烫的热油里。

身上的魔气已基本捋顺,直接靠蛮力一压,外表便看不出异样。

他索性随便收拾一番,强忍着体内翻涌的魔气,放纵自己出了门。

今日她出门前,曾告知要去茶楼听书。

可才转过街角,便看见了她身影,正想上前时,又发现她身后坠着个人。

正欲出手,却发现两人之间的微妙联系。

此人他有些印象,那日在秘境时,她在传影镜中见到,也是挪不开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之时,她看过来了。

她视线扫过刹那,他闪身一躲,站在了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并且将浑身阴冷的气息尽数敛去。

谜底即将揭晓,糖纸之下,到底是甜的糖,还是尖的刀,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即将展示在眼前。

可是这一刻,他却好似没了勇气,通身只剩一种感觉。

窒息。

极沉的窒息。

他想要见她,才探出头去,便见她从墙角跳出,同那人说话。

他极力想听清,耳朵却一直在嗡嗡鸣叫,刺耳声完全掩住了她的声音。

他想听,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走了,他也跟了上去。

湖上游船穿梭,嬉笑不断,这一处,是她曾说要带他来游船之地。

“云生,你听我说,他不可以死,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江跃鲤话语间透着慌张与焦急。

凌无咎垂着眼皮,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等待她的下文。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我……”

话未能继续,她心脏猛地一跳,大脑响起刺耳的一声,顿时陷入了木僵状态。

乌鸦想要开口阻止,脑中却不断循环着一句话:

“他太聪明了,不可以告诉他,不然一切都完了。”

它记得它知道的,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凌无咎知道,为什么会完了……

可如今它想不起来了。

憋得难受,它在一旁急得跳脚。

凌无咎察觉江跃鲤的异样,眼神一凛,握着她手腕的手也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

江跃鲤一瞬回神,顿觉吃痛,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弄疼我了。”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紧紧盯着她:“你方才到底怎么了?”

江跃鲤一脸懵逼:“我怎么了?”

“你被人下了禁制?”

“什么禁制?”

江跃鲤这才猛然回想起来,她刚刚想同他坦白自己有救人任务,可话到嘴边,却魔怔了一般,短暂失了神。

原来这是被下了禁制。

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

江跃鲤倏地扭头看向乌鸦,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仿佛要捉它烤来吃。

乌鸦脑袋一缩,连连摇头。

它是真不知啊,它只是一个不健全的系统,记忆七零八碎的,每每回忆都像喝醉了一般,晕乎乎的。

见乌鸦这死出,是指望不上了。

江跃鲤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只能避开任务相关,挑能说的道,“今天刚从茶楼出来,就撞上了他。他一直管我叫阿棠,见他不依不饶,我只能找个地方和他好好说清楚。”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身上有与他的魂契,并且我有种感觉,他死了,我也不会好过,所以见他状态就很不好,就救了他。”

凌无咎声音极轻:“魂契。”

江跃鲤并未听清,“嗯?”

凌无咎并未回应,凝起一股灵力,自她手心渡入。

让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一周天,又一周天,却始终未能探查出任何异样。

那是他们的魂契,他当然察觉不得。

他终究只是一个卑鄙的小偷,是一个赝品,如今真相大白,他便显露了原型。

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便如同裂开一条巨大的口子,想要占有她,将她吞噬殆尽。

将她炼成傀儡,将她神智抹去,将她圈养起来。

这样的话,她便再也离不开了。

这样的想法不断侵占他的理智,让他呼吸急促,控住不住地

颤抖。

江跃鲤见他面色不对,开口问道:“你查探到什么了吗?”

听见她柔和声音,凌无咎猛然惊醒。

他摇头,将心底的戾气,与即将失控的魔气硬生生压下。

从那日发现她不喜他过分干涉她的自由,他便做了决定。

反正他这只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躯体,不久后便会归尘归土,她只要在这一段时日相伴在他身侧。

……便足以。

江跃鲤松开他手腕,抬手探了一下他额头,触手微凉,是他正常的体温。

又见他眼底逐渐平静,心底松了口气。

还以为他又要失控了。

身后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乌鸦在一旁,急道:“他身上的魔气再次反扑了!”

江跃鲤一听,嘴角一瘪。

换了个任务对象,怎么更难了啊!

她连忙睁开凌无咎的手,转身,蹲下去查看秦骓言的情况。

秦骓言周身翻涌着魔气,几乎凝成实质,眼下的魔纹再次浮现,如同复活的寄生虫一般,从面颊往下,蔓延至脖颈。

黑纹诡谲,在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如同宣纸上打翻了墨汁。

乌鸦给的药有抑制魔气的功效,可他身上受了重伤,刚刚又太过胡来,魔气反扑得厉害,用量不够。

既然如此,再喂一次,加大剂量。

她才拿出药瓶,手便被凌无咎抓住,药瓶滚落在地。

他的手冰冷,手指仿佛由钢铁铸成。

她扭动手腕,挣了几下,没挣开,像一只被抓住的鸟雀,没有抵抗之力。

“等迟点,我再想办法和你解释,现在我必须要救他。”

凌无咎冷淡道:“这种程度,他还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救,万一把身体亏空了,以后跟一块易碎玻璃似的,动不动就在阎王面前闪烁,她不得累死。

江跃鲤放缓语气:“云生,别闹,你先让我救他。”

凌无咎:“你一定要救?”

“是。”

“好。”

凌无咎面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眼眸平静到极致,俯视坐靠在湖边栏杆的秦骓言。

他手一提,便将江跃鲤拉得站起身来。

见他要靠近秦骓言,江跃鲤拉着他手臂,道:“你……”

凌无咎转头,目光沉静,淡然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帮他把魔气引出来。”

江跃鲤望入他眼底,那处一片平静,无一丝波澜。

凌无咎忽地垂下眼皮,挡住她探究视线。

她猛然惊醒,移开视线,并立即松了手。

她居然在怀疑他。

凌无咎并未说话,上前一步,玄色衣袖无风自动。

他右手掐诀,左手猛地按在秦骓言心口,五指成爪。

刹那间,那些蠕动的魔纹仿佛找到了新的宿主,开始疯狂涌向两人接触的位置。

江跃鲤心一惊,引出来,竟然是引到他自己身上。

许是把他当作要救的任务对象久了,产生了惯性,见他这般不要命的做法,江跃鲤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可她才往前一步,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推开。

湖面上霎时妖风大作,画舫疯狂摆动,游客们慌乱的惊呼声阵阵传来。

乌鸦身子小,受不住这狂风,爪子一时抓不住,“啊”的一声,便被吹了起来。

江跃鲤忍着狂风,一手将它抓到掌心,双手捂在心口。

乌鸦却不知好歹,“你的心跳得再快,都可以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江跃鲤手上力道加重,掐得乌鸦仰着脑袋,翻着白眼,爪子瞎抓。

好意思说,如果不是它记忆稀稀拉拉的,怎么会弄得这样复杂!

约莫一盏茶时间,风渐停,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江跃鲤连忙往前几步,看向秦骓言。

幸好,还活着,甚至看起来不错。

他脸上的魔纹已然褪去,虽面色依旧苍白,却露出了本来温润如玉的好相貌来。双目紧闭,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微上扬,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

江跃鲤收回视线。

“你还好吧?”她边说,边再往前几步,想要查看凌无咎情况。

将秦骓言魔气吸收后,凌无咎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大袖低垂。

“嗯,我没事。”他淡淡道。

声音听起来尚可,可秦骓言实力并不弱,能将他折磨至此的魔气,肯定不简单。

凌无咎本就受自身魔气侵扰,调息几日,才有所好转,一举将秦骓言魔气吸收干净,江跃鲤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没事。

江跃鲤走到他面前,细细端详一番。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清晰映出皮肤下游走的魔纹,又在下一瞬隐没,再不见踪影。

他面色苍白,表情始终未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几缕暗色的魔气未完全压制,从他身体溢出,在空气中扭曲缠绕,衬得他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添几分病态。

这状态虽说比不上昨日,可比前几日要好,不似强撑。

江跃鲤依旧不放心,道:“我这有药,你先吃一些。”

她说着,将刚刚捡回手中的青瓷药瓶递过去。

青瓷药瓶微凉,沉沉压在手心,阳光下折射处一抹高光。

他面色沉静,久久未动。

江跃鲤便耐心地等着。

临近傍晚,风带了些凉意,扬起他的发。

“好。”他终于动了,伸手接药瓶。

江跃鲤趁机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只能握住一半,中间还硌着坚硬的药瓶。

她人也朝前两步,仰头望着他眼眸。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我而言,你是最重要的,我永远不会因为他而离开你。”

话音未落,她忽觉颈后一凉,似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垂眸望去,正对上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秦骓言虚弱地靠在栏杆上,受伤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几乎要破碎成渣渣了。

江跃鲤吞了一口唾液,试图把心里的惊骇压制下去。

要命!

第83章 第83章掉马掉得猝不及防。……

晚风自窗外吹入,油灯烛火豆点大,随风晃动,连带着硬毫笔影子也在纸上晃动。

“说吧,”江跃鲤神情严肃,“你都想起些什么了?”

乌鸦豆大眼中,盛满了使命感,“首先,从我的诞生说起……”

今日傍晚时分,鹧鸪啼叫。

三人一乌鸦一直保持着怪异的气氛,直到回到客栈。

为了将这浆糊一般给狗血任务弄清楚,江跃鲤特意找掌柜娘子多要了一间房。

任务不可外传,她必须要单独和系统好好捋捋当下情况。

现下,她和乌鸦相对而坐,它坐于桌上,她坐于桌前,它说,她写。

“那人我看不太清,只能模糊听着她的声音。”说完,乌鸦一顿,眼珠子往上一转,注视着江跃鲤。

江跃鲤将关键信息写下,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等来下文,疑惑抬头。

突然,乌鸦:“呕——”

江跃鲤露出嫌弃表情,问道:“你的回忆很恶心?”

“那倒不是,我那段记忆糊里糊涂的,想多了脑袋发晕。”

说完,乌鸦又干呕了一下。

江跃鲤:……

呕得太过生动,她也忍不住一阵反胃。

待难姐难妹的干呕劲过去,注意力又回到了正事上。

“我最初的记忆是疼,疼到意识模糊,”乌鸦道,“

那时,视线朦胧间,我看到了一道身影。”

江跃鲤停住笔,“那人是谁?”

乌鸦仰头思索,神情严肃,想必定那人定是一个重要人物。

片刻后,江跃鲤见它依旧低头思索,忍不住催促道:“想起来了吗?”

乌鸦:“没看清。”

江跃鲤才要落下的笔,停滞在纸上,泅出一点墨色。

没看清?那你还煞有其事地想了这样久,真是浪费感情。

转念一想,罢了,现下它脑子不太好使。

“是她创造了我。”乌鸦停顿片刻,似乎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头上太呆耷拉下来,“原来我是半成品啊,所以记忆才有所缺失。”

是个半成品系统,难怪如此糊涂。

虽心中如此想,江跃鲤却也同仇敌忾,“居然把你做成半成品,那人果然是个王八蛋。”

说完,她鼻头有些发痒,将笔放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同我强调了几遍,此任务属于天机,不可泄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跃鲤给此信息标记了一个重点。

乌鸦又道:“你同我灵魂契合,所以被选作为系统主人,在接受任务的那一刻,便默认同意接受了禁言禁制……怎能如此霸道!”

乌鸦提到此处,呆毛气得一下又立了起来。

它很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用它的喙给它的创造者脑袋啄出个大窟窿。

江跃鲤却对此类流氓条约见怪不怪,各种软件,哪个没点强制条款。

她突然心中冒出一个疑问:“那为何先前那些记忆碎片中,记忆是凌无咎的?”

乌鸦沉吟片刻,神色古怪地摇摇头。

江跃鲤了然。

它本就是个半成品,连最基本的任务对象都能搞错,出什么故障都并不奇怪。

乌鸦道:“对了,下午你救了一次任务对象,得了一件奖励。”

“什么奖励?”

说道奖励,她便来了精神。

不知那高人是否能预料到今日的困境,能提供个解决的法子。

乌鸦身上浮现一块无事牌,纯白无暇,双指宽,光泽冰冷,状似寒冰。

乌鸦道:“是一块引魂玉。”

此名一听,就有戏。

江跃鲤嘴角止不住上扬,这狗血的三角恋终于要结束了!

高人懂我!

“引魂玉怎么用,有什么作用?”她问。

乌鸦道:“需要取一滴心头血,滴在上方,让魂器认主,再通过阵法探魂。”

江跃鲤的气焰一下子萎缩了,“你口中的取心头血,不会就是我像的那种吧?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乌鸦:“目前看来,是这样。”

一想到那个场面,她便头皮发麻。

不行,完全下不去手。

江跃鲤将笔一搁,大有罢工之态,“万一手抖,割了心脉,你直接宣布任务失败得了。”

乌鸦跳到她肩头,如同恶魔的低语,“你若是担心自己手抖,让他们来如何?”

江跃鲤愣住了。

如此要命之举,她竟然觉得可行。

最后,江跃鲤听了乌鸦的馊主意,召集了两位主角,试图通过探魂的方式,捋清这乱成麻团的关系。

此时,房内依旧一盏油灯,只是多了两个男人。

顿时显得有些逼仄,江跃鲤起身去点燃其他蜡烛。

桌上的纸上,写的是简体字,江跃鲤并未刻意隐藏。

写满了字,并且还画了各种线条、箭头的纸,就这么大剌剌呈现再秦骓言手边。

秦骓言问道:“江师妹,这画从何而来?”

江跃鲤手腕用力,甩灭手中的火柴,朝他们走来。

“那是我刚刚写的,我自创的字,你们看不懂也正常。”

说着,她回到了桌前。

凌无咎自从回到客栈,便静了下来。

平时也沉默寡言,可今日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特意找他说话,否则他一个字也不吐。

江跃鲤落座,望向他。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翳,他面容沉静,无悲无喜,仿佛又回到了没有情绪的状态。

本以为凌无咎会像占有欲极强的主角那般,发疯,发狠,可他并没有,反而过于平静。

他冷着一张脸的时候,江跃鲤只会愈发在意。

就像明知会刮起一场暴风雨,也做好准备了,却迟迟不来,天地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也无,这不得不让她怀疑,这期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秦骓言是个礼貌周全之人,得知他们二人关系后,并未做出失态的事情。

不过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他只能做到收起执拗的眼神,连回自己的客栈也做不到。

他甚至还加了钱,让老板娘腾空江跃鲤隔壁房间,态度温和却坚定的住了下来。

总而言之,当下这客栈里,正上演一出狗血大戏。

而这个房间,则是这场大戏的舞台,江跃鲤要在这里,将这场狗血大戏结束。

“我体内似乎还有另一道魂魄。”江跃鲤望向秦骓言,“那道魂魄,可能就是你的阿棠。”

一具凡胎肉.体容纳两道完整的魂魄,且相安无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按常理而言,这是不可能的。魂魄与肉身本就如榫卯相合,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两道魂魄共居一具躯壳,即便主观上不愿相争,魂魄的本能也会驱使彼此吞噬。

败者魂飞魄散,胜者神魂重创。

秦骓言自是不信,可见江跃鲤双眸熠熠生辉,眉梢眼角都染着笃定的色彩,不愿扰了她的兴致。

他唇角微动,本欲反驳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终究化作一句附和的疑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当时你引出魂契时,我能察觉到心口有一道意识在挣扎。”江跃鲤道,“而那道意识,明显是独立于我的。”

秦骓言放下桌上微微颤抖的手,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悲痛。

那日他感知到阿棠出事,不顾任务,不顾师父阻拦,不顾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宗内,却只看到了阿棠那碎成一地的魂灯。

当年允准阿棠留在宗内,不再干涉他们二人姻缘的条件之一,便是要点亮阿棠的魂灯,将阿神魂与魂灯相系。

这是最严苛的约束,也是最深重的承诺。只要他听命于宗内,便可与她长相思守。

可当他浴血奋战、披星戴月赶回宗门时,迎接他的,是碎了一地的魂灯。

阿棠死了,死得魂飞魄散。

再次见到的阿棠,是一句血淋淋的尸首,神魂被生生撕裂时,该是多痛啊。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意外,已将失手打碎魂灯的弟子处置,可魂灯岂是可轻易打碎的,既是意外,为何他身负魂契,却并未有半分反噬。

秦骓言暗暗深吸几口气,将体内戾气压下,重新抬眼看向江跃鲤。

阿棠神魂破碎,有不同的意识也实属正常。

可他并不打算拆穿,又听见江跃鲤说道:“听说有探魂的方法,我们可以试试,看下能不能找到那道意识。”

探魂并非禁术,却是名列慎用术法前列,一是取心头血伤元气,稍有不慎便成刀下魂,二是这个会暴露魂魄弱点,如鱼肉般任人宰割。

秦骓言不赞同,眉头轻蹙,语气温和道:“探魂过于冒险了。”

江跃鲤想附和一句:俺也觉得。

可这是唯一能将狗血关系捋清,还不耽误她做任务的方法了。

她想得很清楚。

需要把秦骓言带在身边,以防他突发意外,她来不及救人。与此同时,与乌鸦探讨任务到底做到何种程度,她才算完成。

能将人带在身边,且不是以狗血三角的关系,最好便是找出他的阿棠。

江跃鲤将引魂玉放到桌上,“只要小心一点,问题不大。”

凌无咎倏然抬眸,目光如幽深,如寒潭般凝视着她。

魔心血糊糊的,在他心口重重跳了一下。他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在极力稳住自己呼吸。

她往日里最是惜命,竟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对自己下刀这种事,我实在是做不到。”江跃鲤将引魂玉望凌无咎方

向一推,“云生,你来取我心头血吧。”

凌无咎呼吸停滞了半拍。

秦骓言首先阻止,总是温文尔雅的他急道:“这太危险了。”

江跃鲤笑道:“没事,我有分寸。”

……

屋里还剩两人。

灯芯爆出细小的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圆桌旁,江跃鲤正对着凌无咎,低头解衣襟,她手指细长,指尖透着水润的藕粉色。

她道:“我看那些话本,男子为救其他人,取女子心头血,那场面真是虐身虐心,看着伤心,闻着流泪。”

凌无咎不发一言,眼眸低垂,凝着两点湛黑瞳孔,逼视着她。

她却怡然自得,将他的阴郁忽视个干净,继续说道:“若是我要取你心头血,是不是就是性转版的剧情,这样精彩的故事,可以卖给今日的说书先生,那我们日后的盘缠估计不用愁了。”

她把肩头布料退下,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凌无咎眸光一暗,走近抬手,撩起她脖间垂落的黑发,动作缓慢而缱绻。

冰凉指尖掠过江跃鲤脖子,她轻轻一颤,微微缩了一下。

他道:“我的心头血你若是要,不用你取,我送你便是。”他声音沉沉的,逐渐靠近耳畔:“只不过,我现在身上的心头血是魔心的,就看他能不能受得住。”

江跃鲤没躲开,眉头一挑,惊讶道:“你改行了?不当魔头,当起菩萨了。”

凌无咎动作一顿,轻笑一声。

江跃鲤低头,只能看到他的一侧肩膀,鼻尖都是他身上凌冽的气息。

她问道:“不生气啦?”

凌无咎“嗯”了一声,双臂一伸,搂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

江跃鲤朝另一边侧头。

凌无咎气息微凉,平而缓扫过她的锁骨,有些痒。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位置。

坏消息,哄人很费力,好消息,此人很好哄。

她推一下他肩膀,“快办正事,要轻一点。”

闻言,凌无咎抬头,双手掐在她腰上,一把抱起,将她放在桌上。

手指自锁骨处,一寸一寸往下,江跃鲤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

温热的肌肤上,微凉的触感尤其明显。

“你刀呢?”她问。

“不需要,你手松松。”

江跃鲤刚把手松开,心脏便传来一瞬刺痛,一闪而过,恍若错觉。

一颗圆润鲜红的珠子,外头裹着一层晶莹灵力,自她心口浮现。

凌无咎掌心向上,那颗红珠子就这么飘在上方。

江跃鲤看看珠子,又抬头看看凌无咎。

“这是什么?”

“你的心头血。”

他手指微动,珠子也跟着发生不规则晃动,像漂浮在空中的水珠一般。

她问:“好了?”

他答:“好了。”

江跃鲤惊讶地摸向心口,指尖触碰到伤口时,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那是一处针眼大小的伤口,还新鲜着,泛着红。

她有些意外。

这与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她还以为会拉开一道口子,还需要缝上几针。

想不到居然是个微创。

房外,秦骓言立在阴影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廊下一盏残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横过走廊。

乌鸦飞到他肩头,宽慰道:“你伤害她,他都不会伤害她,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秦骓言:“……多谢,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乌鸦昂首挺胸:“不用谢。”

吱呀一声,门自里头打开了。

一道高大的影子从屋内投射而出,秦骓言视线从地上影子,移到凌无咎身上。

凌无咎道:“进来。”

秦骓言颔首,抬步往里走。

房里桌椅移到了一旁,空出了一处。

空处已然布好法阵,江跃鲤盘坐在阵内,圆形阵纹以及其内的首尾相衔梵文盈盈发光,周围布着七根蜡烛。

她身前放着一枚方形白玉,上头一点醒目血色。

见他进来,她朝他挥手打招呼,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一阵陌生感油然而生。

秦骓言瞳孔微微扩大,呼吸变得轻缓,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

阿棠随他回到宗内,收敛了骄纵的脾气,整个人都沉寂下来,甚至变得沉默寡言,连眼神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

他尝试带她游历,可无论如何也化不开她眼中那层雾。

如今,这层雾化了。

她的眼角、她的眉梢、她的面容又染上了久违的生机。

乌鸦站在他肩头,啄了一下他耳朵,道:“你没关门。”

秦骓言回神,收敛神色,温声道:“好。”

屋内烛火金剩阵法上的几点,光源自下而上,照得每个人的面容肃穆无声。

凌无咎立于最前方,手指掐诀,薄唇轻启:“探。”

灵风陡生,水粉色衣袍鼓荡,江跃鲤闭上双眸。

梵文骤然浮空,细密地缠绕在江跃鲤周身,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符文停滞一瞬,旋即,争先恐后地往她眉心钻去。

江跃鲤猛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凌无咎突然变诀,那符文速度顿时放缓,她的面色也恢复从容。

秦骓言站在一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居然仅凭一己之力,硬是让飞速运转的阵法慢了下来。

传闻中云生道君灵力浩瀚如海,果然不假。心中又升起一阵悲叹,他从前空负一身惊天灵力,却没有自保之力。

为减轻探魂的不适,阵法灵力放缓,用时比寻常要久。

符文不紧不慢钻入江跃鲤额间后,又徐徐钻出,最后落在她身前玉牌上。

透过玉牌那点血色,悉数钻了进去。

待阵法结束,江跃鲤睁开眼。

房内的蜡烛已重新燃起,将两人面色照得显露无疑。

一样的难看。

难得见他们神色如此统一,江跃鲤却无心欣赏,这探魂的结果似乎有些糟糕。

她瞬间就精神了,低头拾起引魂玉。

通体纯白的无事牌已然变成黑色,还是深浅两种黑。

深色的黑占据了大半,浅色的黑团成一个铜钱大小,不规则的圆,点在中心。

总不能发现她灵魂底子是黑的,不符合他们白莲花印象,所以同步露出如出一辙的震惊神色吧?

江跃鲤问道:“这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凌无咎目光探究,压在她脸上。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从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掘出什么秘密。

秦骓言眼尾泛红,说道:“阿棠,你是借居于这具躯体的魂体,可能魂魄撕裂,导致你丢失了记忆。”

江跃鲤杏眼瞪大。

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见她面露惑色,秦骓言压下喉头的哽咽,解释道:“若是躯体原生魂,引魂玉会变为淡蓝色,只有外来魂体,才会是黑色。”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漆黑玉牌。

这引魂玉不仅能看出体内魂体是否统一,还能探出是否为原装的?

她垂死挣扎:“这玉上显示了两种颜色,可能有两道魂体。”

秦骓言声音低沉:“又或许你魂体撕裂。”

江跃鲤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种说法?

只恨这道具没有使用说明!

秦骓言身形微动,想要上前,江跃鲤正打算抬手阻止。

身前忽地落下一道阴影,凌无咎挡在了她面前。

他目光沉沉,望向秦骓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她曾

经是谁,现在她是江跃鲤。”

江跃鲤的心脏重重一跳,这是她此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自己名字。

那三个字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来,尾音微微下沉,带着说不出的亲昵与熟稔。

方才灵动的眼眸浮现在脑海,那股陌生感再次涌来。

秦骓言眸光痛苦、复杂,不自觉退了一步。

他哑声唤道:“阿棠。”

江跃鲤自凌无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矫正道:“我真不是阿棠。”

秦骓言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将落未落,反倒比肆意流淌更显凄怆。

望着她的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痛楚。

江跃鲤觉着有些头疼。

看样子,他并未相信。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如此,她下一剂猛药吧。

她想着有高人的禁制兜底,可以放心全盘托出,反正不该说的,她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这一具躯体的魂体,可也不是你的阿棠,我记忆没有缺失,姓甚名谁,父母名讳,家住何处等等,全都记得牢牢的。”

秦骓言眉头轻皱。

江跃鲤抓住凌无咎衣袖,接着道:“只有玉上中间那一点是阿棠的魂体。”

“可是……”

江跃鲤打断他的话,“别可是,我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骤然陷入死寂。

六道目光如利箭般,猛地射向她。

江跃鲤也僵住了。

乌鸦担心她继续说些有的没的,展翅朝她飞去,防患于未然。

却在经过凌无咎时,被他一把掐住,翻起了白眼。

凌无咎扭头,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视线灼热,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洞来。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江跃鲤松开他衣袖,双手尴尬地停在胸前,笑容勉强。

掉马掉得猝不及防。

这高人禁制的标准,灵活得过分了啊!

第84章 第84章一心一意

江跃鲤干笑两声,撒娇地搂上凌无咎手臂,还黏糊糊地摇了两下。

“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哈。”

她试图撒娇卖萌,蒙混过关。

凌无咎却并未放过她,将她扯到身前,认真注视她,问道:“你先前说的离开,便是离开这个世界,你尚有父母在原先世界?”

好一个举一反三,一句话,几乎将她的底细全都抖露出来。真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可以让他捕捉到。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承不承认,此刻成了一道难题。

江跃鲤瞥了眼乌鸦:这是可以说的吗?

乌鸦在凌无咎手中,奋力挣扎,爪子在空中瞎蹬,还是抽空与她对视了。

不过,它一脸懵逼。

眼睛圆溜溜的,眨巴了两下,透出一种清澈的愚蠢,左边写着“不知”,右边写着“别问我”。

头顶那撮羽毛翘起,透着一股子懵懂无知的气息。

没用的半成品!

江跃鲤收回视线,落在凌无咎身上,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诚挚:“你先答应我,你不可以激动。”

凌无咎低声道:“你看我像很激动的模样?”

江跃鲤凝视着他紧绷的面容,眉心拧出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纹,呼吸放得极轻,可手臂那几乎失控的力道,还是暴露的他内心暴戾。

她小鸡啄米般,诚实点头。

凌无咎凌无咎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

烛光中,下颌线条柔和,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戾气横生的面容。

凌无咎深深吸气,强行将翻涌的戾气压回心底。

倒不是因她的身份。

早些时候的魔心未完全平复,又在凉亭出强行吸纳了大量心魔浊息,再加上方才逆阵而为,此刻他体内如同煮沸的熔炉,几乎濒临极限。

见凌无咎面色稍缓,江跃鲤小声承认:“嗯。”

秦骓言一听,便在心中信了五分。她的言谈举止与阿棠相差甚远。阿棠自小娇生惯养,性格刚直,从不会这样弯绕说话。

可是……

他又觉得异世之魂太过荒诞,不可全信,便想要询问更多信息。

他温声问道:“你何时来的?打算何时离去?”

这个问题比头一个更难答。

江跃鲤头一扭,贝齿紧咬,几乎恶狠得盯着秦骓言。

他也不放过她!

一个温文尔雅之人,怎么能用这样温和的语气,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怎么能做出这种补刀之事!

哪日若是能同体内那道阿棠的魂体对上话,肯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秦骓言被她突如其来眼神一刺,不由一怔,产生“唐突了,打扰了,问得不合时宜了”之感,那股探究的冲动也瞬间偃旗息鼓。

一室静默。

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江跃鲤身上,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江跃鲤硬着头皮,斟酌道:“两个月前来的。”

她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再次试图蒙混过关。

不料凌无咎在意的,其实是第二个问题。

凌无咎重复了一遍问题:“何时离开?”

江跃鲤见躲不过,干脆如实道来,若是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人顶着,是他禁制没下到位。

“时间未定。”她道。

凌无咎紧追不舍,“你需要某些条件才能离开?”

江跃鲤红唇蠕动几下,却并未发出声。

看来这是禁制的内容。

她大致能判断禁制内容,若是有关任务的,比如救秦骓言、完成任务后的奖励等方面会触发禁制。

凌无咎眼睫一耷,她未发出声响的那一瞬,他便明白了。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救人,而那人是秦骓言。

但凡于此相关的,都不可告知他。

从前她能那样轻易地在他面前说出,她是来救他的,只因他不是她真正要救的人。

而且她每次出现时,都是以魂体的形式,应当是从未来回到先前的时空。

凌无咎薄唇微启,却骤然僵住。

数道灵力浑厚如山,毫无征兆地锁住他的咽喉。那些力量霸道至极,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生生截断在喉间。

不过也并非不可冲破,可他还未动作。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空灵且突兀:乖乖,已成定局,便由他去吧,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强行干涉,只怕时空错乱,万物归墟,一切重来。几位老前辈给你续上的这一线姻缘,经不起再一次轮回了。

另一道声音显得鲁莽得多:哪用这样文邹邹的,小子,爷爷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乱因果,重来的话,你再也见不到你小娘子了……

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捂住嘴。

凌无咎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江跃鲤脸上。

她双杏眸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子的清泉,懵懂又真诚。

那目光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猛地抬手,覆在上面,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挑明一切的代价,是重来没有她的一世……

那便将一切都藏起来吧。

秦骓言听闻她会离开时,心头便猛地一紧,慌乱漫上心头。

若她当真就是阿棠,定然不会离开他。

同时,他也一定程度接受了一体能容纳两魂的可能。

若她不是阿棠,那阿棠的魂魄此刻正依附于她,她离开后,阿棠魂魄何去何从?

这个可怕的设想让他呼吸都滞住了。

是随着她一同远走,还是就此魂飞魄散?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像钝刀割肉般令他痛不欲生。

可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焦灼,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伸手挽留的立场都没有。

现下他们二人中间,根本容不得第三人插足。

秦骓言不断劝慰自己还有时间,他先将心中的思绪压下。

又见乌鸦掐在了凌无咎手中,似乎难受得紧,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云生道君,你将乌鸦交予我吧。”

……

总之,这一场狗血大戏,并未剧终,只是告一段落,并且每人都在里头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江跃鲤找到了真正

任务对象,道具一下子充裕起来。

既然任务走上了正规,那么道具也得利用起来。

江跃鲤略一思索,还是决定使用记忆碎片,看看这对苦命鸳鸯的前因后果。

眼前四散流光过后,她进到了记忆中,再使用传送法宝,将自己送回了九霄天宗。

按照记忆中地图的位置,她找到天剑峰。略略荡悠几圈后,她寻了个极佳的位置,用以打听消息。

她横卧在古槐粗壮的枝干上,树荫浓密,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身下是贯通南北的三岔要道,阳光被切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来往弟子身上。

这棵百年古槐生得位置极妙,正卡在练武场、讲学堂和弟子院的交汇处。不少弟子匆匆从树下经过,一路嬉笑打闹。

树杈间,她姿态懒散,红唇叼着块麦芽糖,琥珀色的糖块在齿间转来转去。那些零碎的闲谈,便随着甜味一起漫进耳中。

哪处都少不了八卦,什么昨日那位出色新弟子马失前蹄,御剑摔了个狗吃屎,什么今日修为长进可以辟谷,什么师姐痛失所爱,几日精神不振……

江跃鲤听得津津有味,却左耳漫进,右耳飘出。

终于,她听到了关键词“大师兄”。

她坐起身子,将脚垂下,脚丫子在空中晃荡。

“大师兄真是雷霆手段,不消三日,便铲平了那作乱的魔物。”

“哼,谁是你大师兄,你大师兄在栖梦崖!”

“师兄,私底下叫叫,也无妨的。”

“就一空名头,谁稀罕!”

江跃鲤俯下身子,探头探脑,透过树叶缝隙,瞧瞧是谁这样大火气。

“那云生道君也忒无理取闹了,好好的圣子不当,硬要当什么道君,前些年又不知受什么刺激了,硬要将你挤下来,将天剑峰大师兄的名头给抢过去……”

两人渐渐走远,声音也愈发小声,江跃鲤晃动的脚停下。

这位被挤下来的大师兄有些眼熟。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脑中闪现一个片段,是在未来见过的!

现任的天剑峰峰主,只不过现在是一副尚带青涩的青年模样,比未来的中年沉稳模样,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原来峰主的天剑峰大师兄名头也曾一波三折啊,看来这名头有毒,千百年来都没有安生过。

江跃鲤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不是秦骓言的回忆,此时他估计还在阴曹地府里溜达,没投胎成人。

既然是凌无咎的记忆,那么还是去找他好了。

江跃鲤下定主意,便离开了天剑峰。

她并不赶时间,身体只是魂体,轻飘飘的,一路慢悠悠地飘到栖梦崖。

难得当上阿飘,她也不走寻常路,站在围墙外,打算直接穿墙而过。

想不到刚探进一个头。

“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几乎掀翻围墙。那声浪震极具攻击力,震得她耳朵发鸣,魂体泛起波纹。

她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青年。

青年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微微上挑,鼻高唇薄。这相貌气度,乍看之下,与凌无咎有两分相似,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

可惜他性子咋咋呼呼的,将这通身的气派败了个干净。

此外,这位青年眉眼又有些眼熟。

江跃鲤努力回忆,这又是宗门内哪位大佬的青年时期?

青年被吓得着实不轻。

他已经来这栖梦崖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更何况是从墙里长出的一颗头,还是雾蒙蒙的头。

惊吓过后,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此人不是第一次同云生道君见面时,他身边的那道魂体吗?

多年不曾出现,连时师兄也未曾见过,他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

许久未见,他颇为激动道:“师姐,是你。”

江跃鲤还是没想起他是谁,见对方同她搭话,她干脆直接问:“你是谁?”

“我是那日你们在汴城救下的小乞儿,你们当时将我送到了空性寺。”

他这番一提醒,江跃鲤便一下子想起来了。

她站直身子,迈开脚步,不急不徐地穿墙进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乞儿道:“我本无名,主持给我起了名,叫无圆,随他姓笃。”

姓笃啊……

江跃鲤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她一听,便知是那便宜师傅的手笔,这名字起得属实不太好听,

“你怎么上这里来了?”她问。

“我在寺中带发修行数年后,外出云游,自觉仙缘未尽……”

江跃鲤有些走神,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名叫无圆,却觉仙缘未尽。

便宜师父起的名字真是千奇百怪。

“……后来拜入九霄天宗,当了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某日遇见云生道君,他认出了我,便将我带了回来。”

提起凌无咎,每次寻他,很快便见着人了,怎么这次她和别人在这里聊了许久,也不见他人影。

江跃鲤问道:“云生呢?”

笃无圆恭敬道:“他与时师兄一同,去灵韵峰做祭献了。”

他说得轻巧,习以为常,江跃鲤心脏却猛的跳动一下。

在现实中,见惯了凌无咎癫狂、破碎、浑身沾染了鲜血的模样,去做祭献并不会让人觉得惊讶,难以接受。

可回忆中的他清冷、神性,一想到要割腕淋植,心中便不可抑制地冒出一阵违和感。

江跃鲤转身,“我去找下他,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见过我的事。”

笃无圆一愣,垂首低眉,轻声道:“好。”

江跃鲤多看了他一眼,才动身往灵韵峰飘去。

笃无圆驻足,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背影消失在天际,他也未收回视线。

一个外门弟子,想遇见深居简出的云生道君,哪有那般容易。

还是外门弟子身份时,他同人说,曾经见过云生道君身侧如雾一般的女子,此事传入了宗内。

有人来找他,答应将他安排到云生道君身侧,只需要帮忙找出这名女子。

如今人来了,他怎可能食言。

江跃鲤的魂体轻盈,随着流动的云絮悠然飘荡。她掠过苍翠的山巅,穿过缭绕的雾霭,最终停在一座巍峨的圆形楼阁前。

刚落地,便看见白玉栏杆前,站着一名素衣夫人,青丝夹白,盘着高髻,发间只簪着一只玉簪。

江跃鲤看来了两眼,摇摇头,心道:怎么这一趟回来,总是看见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的人。

正欲动身,那名夫人忽然开口,嗓音平和:“姑娘。”

江跃鲤不以为意,继续往大门走,又听见她提高声音道:“姑娘,你是来寻云生的吗?”

听到凌无咎的称号,江跃鲤回头望她。

视线在她身侧搜寻了好几圈,也未见她身旁有其他人。又看自己身侧好半晌,除了远处守在门外的修士,便再无其他人。

那夫人低笑两声,说道:“我叫的就是你。”

江跃鲤手指弯折,指向自己,面露疑惑。

夫人道:“没错,是你。”

在灵韵峰,且凌无咎正在祭献时来寻他,被人发现,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这道声音她曾经听过的,不过是歇斯底里,理智崩坏的版本。

江跃鲤干笑道:“你能看得见我?”

“是,我们很久以前见过一面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记得,那可是太记得了,如今还能想起她撕心裂肺,披头散发,满目恨意的模样。

别说处于漩涡中的凌无咎,连她作为一名旁观者,都印下了小小的心理阴影。

也不知能不能索要点精神损失费……

对方察觉道她的警惕,柔声解释道:“当时我刚丧夫,情绪不太稳定,让你见笑了。”

此时江跃鲤才认真端详她的容貌。

她眉眼与凌无咎有几分相似,却不再是那绝决、惊恐、充满恨意的模样,反而一派祥和慈爱。

穿着也变得素净,不再金钗簪发,绫罗绸缎,珠围翠绕,显出几分出尘仙气来。

“凌夫人,好久不见。”

对她的称呼,江跃鲤在脑海里打转了几番,才说出的。

想不到对方听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道:“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此时江跃鲤发现她苍老了许多,笑起来眉眼压出了许多细纹。岁月磨平了她性子里的棱角,通身显出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江跃鲤正想开口道别,又听她道:“可以耽误你片刻吗?”

江跃鲤脚步将起,又钉在了原地,踟蹰不前。

其实两人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面之缘,她对她的印象不好,甚至算得上糟糕。

“或许云生现下也并不想你上去。”她说道:“我一直都想同你聊聊,若是今日不见,不知下次还有无机会。”

她说话时语速有些慢,尾音带着几分柔软的拖腔,听得出里头的真诚。

江跃鲤沉吟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站在白玉栏杆上。

此处的风景与第一印象差异巨大,不是一望无际的浮生蝶兰,栏杆下方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再远些,便是一片森林。

“他比我幸运。”凌夫人目视前方,轻声道:“能够遇上你,一心一意待他的人。”

江跃鲤低声反驳:“其实我挺三心二意的。”

凌夫人忽地掩住唇瓣,从喉间溢出两声低笑。

江跃鲤转头,奇怪地看她。

她和凌无咎笑的方式有些相像,而且笑点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遇见的,才是……”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语,“说来可笑,我这半生,竟是从头到尾都活在算计里。”

江跃鲤静静听着。

“当年在山野间遇见云生父亲时,他满身是血地倒在溪边。我救了他,并不顾劝阻,同他成了亲。”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起初一切安宁顺遂,直到云生的出生。”

“我母亲向来康健,连头疼脑热都极少有过,可自打云生落地,她的身子便开始日渐虚弱,云生未及周岁,她便溘然长逝了,连一些老仆也相继去世。”

“后来,他们告诉我,这上古血脉,只存一人之身,有了新生,旧命便活不了了。”

江跃鲤望着远处草原,风起,绿浪起伏。

难怪她将一切都怪罪在凌无咎身上,原来有这样的狗血设定。

她道:“对于你母亲而言,你才是新生,不是吗?”

凌夫人摇头,“我并未继承上古血脉。”

江跃鲤在心中默默叹口气。

“母亲死后,九霄天宗的几位长老来接,我当时觉得仙门高尚,欢天喜地便散了家仆,来到了这里。他们要云生的上古血脉,我当时想,只要不拆撒我们,如何便如何吧。”

“后来我发现那些仪式充斥着痛苦与血腥,想要停止,夫君不愿,那时我第一次觉着他陌生。”

江跃鲤问道:“你夫君是九霄天宗的人?”

凌夫人目视远方,轻笑一声,答道:“是。”

“他是宗门派去的,为了和我相识,相恋,最后生下继承血脉的人,只有懵懂的新生儿,才会便于控制。可人总会长大,云生某日哭得小脸都是泪,求着我们带他走。”

“我夫君实在不忍,便趁着深夜带着我们远走高飞。”凌夫人面色从容,仿佛讲述的他人的故事,“被抓回来那晚,他便暴毙了。”

江跃鲤觉得她既可怜,又可恨。

不敢怨恨雄踞一方的宗门,却将满腔愤懑尽数倾泻在亲生骨肉身上。

“我们受到的限制愈发严厉,连楼阁也不许踏出一步,后来云生在其中周旋,才给了些外出的自由。”

江跃鲤摸索白玉栏杆的手指停住。

她恍然惊觉,原来他这些年来,不仅为了挣脱自身的桎梏,也为了替母亲争得一线生机。

凌夫人忽地伸手,却直直从江跃鲤手臂穿过。

江跃鲤见凌夫人柳眉皱起,情绪开始波动,若不是对方触碰不到自己,她肯定一蹦三丈远。

“云生年长,已不好控制,所以宗门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一记沉钟,悠扬绵长。

这钟声仿佛敲醒了凌夫人沉睡的心灵,她神色一敛,恢复了平静。

面色变化之快,让江跃鲤更想远离了……

“来吧,我带你躲开那些老家伙,他们实力高深,可能能看得见你。”

凌夫人说着,转身朝楼阁一侧阶梯而去。

江跃鲤立在原地,并未跟上。

凌夫人转身,“祭献结束,他们要出来了,我带你去找云生。”

江跃鲤脚步一动,又顿住了。

她有理由怀疑,这位凌夫人把他的亲生骨肉当鱼饵了。

一旦发现她不上钩,就抛出一道鱼饵。

在这一处住了些时日,地形与那时相差仿佛,她还算了解。相比起被那些长老们发现,还是跟着凌夫人前去比较稳妥。

江跃鲤给自己寻了个理由,便屁颠屁颠地跟着人走了。

下了白玉台阶后,兜兜绕绕经过一条羊肠小道,穿过月洞门,翠竹夹道,卵石小径蜿蜒入深。

游廊九曲,每转折便见新景,应接不暇,绕得她几乎忘记目的地时,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雾气渐浓,层叠花草后,半掩一道温泉。

“去吧,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相伴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请你帮忙多关照。”

江跃鲤听凌夫人说完,一转头,便不见了她踪影。

这鬼魅身法,可媲美她儿子。

感叹过后,她再度转身,那水雾蒸腾间,繁花叠影,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他青丝半湿,身披月色宽袍,姿态从容懒散,赤足走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她笑道:“好久不见,云生。”

第85章 第85章战五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质问,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生生斩断了她刚扬起的笑意。

江跃鲤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莫不是这段回忆开始,旧情人出现了,所以才这样抗拒她过来?

可他不是任务对象,不是为了心爱的女子入魔的大师兄,怎么还会有旧情人!

未等她回答,凌无咎从容脸色隐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大步朝她走来,肩上的外袍掉落在原地。

江跃鲤后退一步。

不会真的让她猜对了吧!

她还欲后退,而他已逼近身前,高大身影投下一道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先离开。”

凌无咎声音泛冷,面色发沉,一把扯过她手腕,便往回廊走去。

江跃鲤被他拽得一踉跄,抬头看他,却见他回头看那花影重重之处。

果真心虚。

“你这是怎么了?”她因为快步走动,声线有些不稳。

这个问题并未立即得到回答,待转过几个转角,他才松开她的手腕,隐隐将她禁锢在角落中。

“你方才有看到里面吗?”

“哪里面?”

“灵泉。”

江跃鲤摇头,“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凌无咎微不可察松了气,绷紧的肩线也松弛下来。

江跃鲤见他态度耐人寻味,仰头直视他眼眸。

“金屋藏娇了?”说完,又觉着不对,这样的情形,若真是藏娇,她才是那个娇。

她舌尖一转,纠正道:“你和美人鸳鸯共浴了?这样紧张。”

凌无咎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怔愣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于离谱,他回过神后,低头笑了一声。

江跃鲤:……

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有什么好笑的。如果真是旧情人出现,那么就要分道扬镳了。

“没有。”凌无咎道:“我们先回房。”

说着,他便侧身,那道半禁锢之感消弭无踪。

江跃鲤跟上他的步伐,问道:“你刚刚在紧张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方才沐浴景象。”

也是,由于青鸾宫不当人,他似乎很抗拒男女之事。

她又问:“你额头怎么又出现一抹红印了?”

“只是例行之事,过些日子便会隐去。”

……

灵泉。

温泉氤氲,水色泛红。

池边一块突起石

块上,印着一只血手印,水汽晕湿后,流下几道血水。

石块一侧散落一团染血白布,血色或深或浅,散布杂乱,有的浸在红色泉水里,随波纹缓缓漂荡。

两名白衣修士大袖绑于大臂,袖料服帖地堆叠在臂弯,像收拢的蝶翼。

他们低垂着眼,无声地将散落各处的血布拾捡,清洗,拧干,叠好。

血渍在他们指间晕开,又很快被流动的泉水带走-

即便凌无咎已常住栖梦崖,灵韵峰依旧保留着原有房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将屋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窗边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光影摇曳,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凌无咎站在满墙书架前,手指修长,正翻动着一卷古籍,眉目低垂,神情专注。

江跃鲤倚在窗边,静静望着他,觉着有些奇怪。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她却觉得空气安静得不自然,甚至有些凝滞。

她自认为心境未变,那么这不寻常的源头,便是凌无咎。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赤足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他还是察觉了,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虽说很轻微,江跃鲤依旧能察觉他的紧张。

她停在他身后,探过头去,看他手中的书,“我这一趟回来,模样变得很凶残?“

凌无咎身形微僵,轻声道:“没有。”

“那为什么从温泉那处回来后,你就一直没看我?”

他终于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耳尖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这一抹红在黑白分明之间,显眼又暧昧。

几乎是一瞬间,江跃鲤便想起对于他而言,上次分别前,失去了初吻,而且还是半强制性的。

已经过了几十年,他怎么还这样……羞涩。

他露出这样慌乱紧张的态度,与现实相比,两人地位翻转。

这不就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嘛!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江跃鲤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凑得愈发近了,衣裳相接,摩擦声在寂静房中清晰响起。

凌无咎动作愈发僵硬,轻声道:“若是想要,便给你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和紧张,动作算不上自然,却很快地将书合上。合书扇起轻风,拂动江跃鲤鬓间碎发,鼻尖传来淡淡的墨香。

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尖一踮,便仰头吻了上去。

她的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他心跳猛地加速,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卷,书封在他指尖相接处凹陷,延伸出许多褶子。

体内传来一阵古怪的战栗,他心底涌起一股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绪,想叫她停下来,可这不是她不愿停。

是他。

焦虑、恐惧、慌张……几乎填满他内心,他分明往后便可以躲开了。

可他不愿。

甚至从一开始,她朝他走来,发现他的异样,到开始行动这一系列的举止,似乎也是他的刻意诱导。

他知道她喜爱什么,他变展露什么。

可这种程度不够,无法覆盖内心复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

他想要更大的刺激。

江跃鲤抬手,按在他肩膀上,却察觉他的轻微战栗。

许久不见,一见又做这档子事,看来是吓到他了。

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总要循序渐进。

于是她松开了他。

此时,她才发现,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江跃鲤拍拍他手臂,以示安慰,歪头看他:“吓到了吗?“

他一言不发,垂首凝视她,眼眸黑黝如黑色漩涡,深不见底,似乎要见她吞噬殆尽。

似乎是真的吓到了。

未来那样胆大妄为,怎么这时候如此胆小,一个吻就吓成这样。

江跃鲤抬手,按在他下颌处,掌心传来他皮肤滚烫的温度,“你若是不喜欢,那……”

话未说完,她手腕一紧,视线一转,背后重重撞上了书架。

惊呼还未出口,他倏尔靠近,抬手掐住她的下颌,俯身,重重覆上她的唇。

书架在冲击下,晃动不止,几本书探出,掉落。

这是一个带着毁灭意味的吻。

他气息炽烈,带着一股狠劲,如暴风雨般侵袭而来,勾缠她的舌尖,夺去她的呼吸。

她浑身战栗,有些头晕目眩。

呼吸逐渐稀薄,她双手抵在他身前,用力推他,却轻易便将人推开了。

凌无咎猛地松开手,激烈呼吸着,侧过头,似乎不敢看她。

逆着光,他眼帘低垂,江跃鲤看不清他神色,却能看到那泛红的眼尾。

“抱歉。”凌无咎退后一步,努力平复呼吸。

他还是没控制住,她会发现他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疯子,没人会靠近一个疯子。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剜着他的心。他浑身都是见骨的伤疤,只是被他用血肉重新遮掩了起来,可即便如此,呼吸里依旧带着血腥气。

这样腐朽的他,本该永远蜷缩在黑暗里。

可她却带着光来了。而现在,这仅剩的光也被他亲手掐灭了。

若是她害怕,再也不来寻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肺腑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江跃鲤不知他心中恐惧,可也隐隐知道,与祭献有关,或者说与她可能撞见他祭献的场面有关。

今日见他,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便很奇怪,慌张的态度更加奇怪。

回到寝殿后,他将一切压抑起来,任凭底下加剧,制造一个平静的假象,随便一激,那惊惧便汹涌而出。

又不是没见过,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江跃鲤往前,钻入他怀里,圈着他腰身。

他颤抖得厉害,她顿了下,又轻轻抚着他的背。

忽地,他某处变得精神,硌着她了。江跃鲤鬼使神差,探去手,往下一压。

耳边传来凌无咎低沉的闷哼。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心都在安抚他破碎的小心灵上啊。

不出所料,她的背又重新撞回书架上。

一阵混乱过后,她的一条腿搭在结实臂弯上,角度有些别扭,书架又开始晃动起来。

愈演愈烈,重重的呼吸打在脖颈,书架摩得脊背发麻。

直到月上枝头,凌无咎才用外袍裹着她,将她放到软榻上。

江跃鲤蔫蔫地蜷在榻上,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没轻没重。

两人都收拾好后,江跃鲤继续窝着假寐,凌无咎捡回那本古籍,又翻看起来。

气氛再度恢复了从前的祥和。

殿内烛火猛地跳动一下,房门陡然洞开。

“云生。”

浑厚的男声吓得江跃鲤一惊,瞌睡虫全跑光了,她撑起身子,往门口看去。

门外站着一名短须修士,通身气度非凡,眉间一道竖纹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几名白衣修士,分列两排,身姿挺拔,皆面容肃穆。

凌无咎放下手中古籍,撩眼看他,淡淡道:“严长老,何事?”

短须修士眼神犀利,一转便落到江跃鲤身上,“这千年来总是有人叨扰你,可是她?”

江跃鲤见对方能看到自己,将被衾往上拉了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名严长老一看便强得没边,与他正面对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凌无咎不急不徐,走到榻前,挡住严长老的视线,“叨扰我的不是她,是你。”

“你…”严长老面色骤然一沉,殿内烛火随之一暗。

“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她交出来,我既往不咎。”

凌无咎未答,只默默望着他们。

严长老身后有人劝道,“师兄,除了严长老,我们都看不到她,她真是妖女,是来蛊惑你心智的,你把她交出来吧。”

说得可谓苦口婆心,字字真诚,可这是针对自己的,江跃鲤便怎么听怎么刺耳。

甚至想骂回去,但她涵养很好地忍住了。

毕竟反驳了,那人也听不见……

凌无咎冷声道:“她不是。”

“不是?”严长老语气严厉,“你这些年愈发不听话了,就是她挑拨的。”

江跃鲤:……

长老沉声道:“最后一次机会。”

凌无咎:“百次,千次,也是一样选择。”

江跃鲤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严长老重重哼出一口气。

宗门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血脉重新引回山门。刚开始那些年还算安分,可最近越来越管不住了。

为了稳住他,宗里一再让步,许他改名,许他栖梦崖,许他减少滋养圣物的次数……

但他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放肆,居然还妄图不受限制,自由来去。

宗门开始暗中调查他性情变化的缘由。他们发现,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事物都在掌控之中,唯独那道偶尔出现的游魂例外。

这道魂体来无影去无踪,任凭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却始终无法追踪到半点踪迹,仿佛这道魂体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既然暗查无果,便明着来,安插可见那道魂体的弟子进栖梦崖,一旦发现,他亲自出关,将那魂体困起来,看看究竟是何人。

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云生,你护不住任何人。”严长老道,“你空有灵力,修为却止步不前,金丹修为的你也斗不过,你拿什么来拒绝我?”

凌无咎淡淡道:“我。”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是底气十足。

他心知肚明,宗门上下对他这一身浑厚灵力依赖颇深,绝不敢逼迫太甚。

毕竟,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他这头随时可能发狂的凶兽,若是真撕破脸了,只会两败俱伤。

宗里受凌无咎威胁,是少数高层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如今被当众挑明,严长老一时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察觉到他的情绪,身后的修士们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沉默不言。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江跃鲤往前探头,越过凌无咎的腰,观看门外情况。

严长老一张中气十足的脸,被气得愈发红润。

看来凌无咎是有几分气人天赋的。

正想着,严长老视线陡然射向她,两道视线恰好撞个正着。

江跃鲤朝他扯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可在严长老眼中,她不过是一道人形雾气,面目表情不甚明朗。

她这样一笑,看起来更像做了个挑衅的鬼脸。

严长老更气了。

“妖女。”他沉声道,“若是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护着你,让你少吃些苦头。”

凌无咎侧了一下身子,再次卡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视线。

江跃鲤见不到人,好心提醒道:“我不是妖女。”

觉得力度不够,又补充道:“我是王母娘娘座下仙女,奉命下凡,有朝一日,我会脚踏七彩祥光,拨开黑云重雾,救你家弟子于水火。”

凌无咎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瞎吹。

严长老充耳不闻,高高在上地吩咐道:“不必多言,你现下自行过来。”

未听见江跃鲤第一时间拒绝,凌无咎后退两步至榻边,却听见江跃鲤说道:

“如果我不过去,是不是就一点苦都不用受了?”

严长老身后不知哪名修士定力不够,轻轻“啊”了一声,颇有恍然大悟之意。

严长老面色铁青,猛地回头,刮了一眼众修士。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垂首而立,生怕被长老点名。

严长老转身回来,嗤笑出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他一挥衣袖,身后的七八名修士纷纷进入房内,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凌无咎眉头紧锁,将江跃鲤护在身后。

江跃鲤却一派悠然,在大佬身边待久了,面对这些修士,她养成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性子。

他们围着两人,双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诀。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烛火疯狂摇曳。

江跃鲤忽觉魂体一重,耳边响起重重咒语,听得她脑袋发涨。

凌无咎眸光一凛,大袖无风而动,光华大盛,一圈的修士们念诀声渐低,有的甚至嘴角溢血。

严长老摇头,“你果真是冥顽不灵。”

说着,长臂一伸,凭空抓出了一把剑,二话不说,便朝江跃鲤袭来。

江跃鲤正准备运气去挡,耳边响起刺耳铮鸣声,两剑相交,一阵厉风荡开。

江跃鲤觉得魂都要被吹飞了,低头躲避狂风。

“嘭——”

一声闷响自不远处传来,风息骤止,她抬头望去。

凌无咎竟然被震飞了数丈,重重摔落在书案上。月白衣袍在一片杂乱中散开,他撑地的手背青筋暴起,唇角已渗出血丝。

江跃鲤的悠闲做派碎了一地。

大佬这是怎么了?

连这种程度的术法也挡不住?

严长老好的不辨,专辨赖的。他辨出江跃鲤惊讶且担忧的面容,冷笑道:“我说了,他空有灵力,动起手来,不过尔尔。”

江跃鲤看着严长老阴狠又得意的笑容,恍然大悟。

原来凌无咎的身份是九霄天宗的“奶妈”,可以提供磅礴的灵力,却只是一个战五渣。

严长老转头,呵斥道:“愣着干嘛,快设阵,给我困住她。”

修士们转换手诀,一道阵法光华若隐若现。

凌无咎撑着手中断剑,起身便要冲来,江跃鲤想要说什么,下一瞬,浑身一重,落在了一片灰尘之上。

目及所处皆是裸露的夯土墙面,屋外还能听见有人指挥的声响。

这是正在施工重建的灵韵峰。

她回来了。

第86章 第86章记忆与现实的串联

江跃鲤压下心中的不安。

那毕竟只是一段回忆,即便回忆与回忆之间,存在着连贯性,也只是一段回忆。

好不容易稳下心来,拿出传送法宝,凝出一道灵力,还未往里注入,她便顿住了动作。

她的修为……似乎大涨了。

修为大涨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对现下的她来说,却透出莫名其妙的意味来。

她闭目凝神,内视经脉,赫然发现灵力竟如江河奔涌,比从前壮阔数倍。丹田处金丹流转,光华更盛,隐隐有破境之兆。

为什么?

进入回忆与回到现实的时间,是同一时刻,更遑论她在此之间并未修炼,怎么会突然修为大涨。

唯一的解释,便是在回忆中的那几场双修。

想到这里,江跃鲤沉默了。

这记忆碎片该不会是给她涨修为用的道具吧。很快,她又将如此离谱的想法摒弃。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凌无咎曾一直坚称她失忆了。

江跃鲤心跳猛然加快,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中回响。

她不是失忆了,而是她还未经历那段记忆!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里面什么人?”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喝斥。

江跃鲤立即闪身到门口,贴在墙壁上,她不想在此处撞见人,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她再度凝起灵力,法宝散发出微弱光华。

外头脚步声自门外走进。

灰衣修士走进来,转头扫了一圈,发现并未有其他人。

“老董,你在里面偷懒啊,快来,那边要上梁了。”

“来了。”灰衣修士应着,转身出了门。

江跃鲤已经回到了镇上。

来往人群热闹,路中央忽地出现一人,他们也不惊讶,避开各走各路。

江跃鲤一路飞奔,跑回到客栈,爬上楼梯,砰地推开客栈的门。

凌无咎正坐于榻上调息,闻声,缓缓睁开双眸。

江跃鲤合上门,转身朝他走去,“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凌无咎双眸黑润,沉静地望着她,似乎天地里,只有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