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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淡道:“你记起来了。”

江跃鲤张了张红唇,心脏猛地一滞,呼吸一顿。

她本想通过现下的预知影响过去,可如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越是想说,窒息感便越强,喉咙里像是塞了一个会膨胀的软球。

原来这个也是禁制的内容。

此时此刻,她很想将高人拖出来,疯狂摇晃她肩膀,问问到底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在心中骂了一句垃圾标准后,她鼻头一酸,又打出一个喷嚏来。

阳光自窗棂洒落,浮尘在其中跳跃,形成一道光柱。

透过光柱,她看到了凌无咎平静的眼眸,瞳仁黑得纯粹,似无星的永夜,平静得让人心悸。

她快步朝他走去,激动面颊泛粉:“一半一半吧。”

可得知她记起来后,凌无咎却并不激动,形如老僧入定,仿佛早已知道了一切。

她站到他面前,问道,“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凌无咎深邃地望着她,沉吟片刻,道:“不可说,会乱因果。”

江跃鲤弯腰,与他平视,他依旧古井无

波。

江跃鲤:……什么浪漫绝缘体。

在这安静氛围里,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今日的态度不仅平淡,简直称得上冷漠。

总不该到手了,就不香了吧。

啧,男人。

可她看人眼光一向都还算不错,他这般态度肯定事出有因。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

凌无咎答得平静又诚实:“心魔凶戾,我将其剥离压制,连带着将七情六欲也一并镇压了大半。”

果然事出有因。

即便得知了缘由,江跃鲤也依旧心头发紧,总觉得他此刻的状态透着几分不对劲,就像是一根蜡烛即将燃尽后,仅剩的一点平静的小火苗,经不起任何起伏,随时都可能无声熄灭,徒留一缕青烟。

“就只能一直这样压制吗?”她问。

凌无咎轻轻摇头,“我可将其慢慢炼化。”

江跃鲤闻言,心下稍安。

这才是蔑视天地的大佬。

与之相对,她忽地想起回忆中他战五渣的表现。

她问:“如果你没有魔心,你的打斗实力怎么样?”

“一般。”

“是没机会修行吗?”

“是不可修行,本身便跳出了修行规则之外,也无所谓修行不修行了。”

江跃鲤不由得怔。

这感觉就像发现常年稳居榜首的学神,竟有一门课连及格线都够不着,而且还是偏科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空有一身受人觊觎的灵力,却无法强大起来自保。

猛然间,她想到若是那回忆是真实发生的,那么他在那段时间如何了?

随后,江跃鲤从凌无咎口中再问不出任何信息,便再度找上了乌鸦。

此时乌鸦在客栈大堂,站在靠窗的桌上,绿豆眼盯着眼前的手。

秦骓言微微垂首,不紧不慢地给它剥松子。

一副岁月静好模样,江跃鲤手往前一捞,一把将它抓到手中。

“我有些事要和它说。”她说着,便带着乌鸦往楼梯走去。

秦骓言并未阻拦,只是站起身道,温和道:“好,你轻点。”

回到房中避开所有人后,江跃鲤再次用了一块记忆碎片。

刚进到回忆中,她便将自己传送到了灵韵峰。

落在宽阔街道上,违和感铺面而来。

原本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长街,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商铺门前高悬琉璃灯笼依旧亮着,各类摊子还在,茶肆如常白烟袅袅,可往来的行人已稀疏了许多,经过她身侧的,皆低着头快步疾走,衣袖带起的风搅动着凝重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

江跃鲤飘进茶肆,试图打听一些消息,可里头的人要不不说话,要不便沉着脸抱怨。

他们抱怨内容大抵都是些灵气不足、修为停滞、魔物作乱等等,她坐在一侧,听了半晌,也没听出造成这一片沉寂的原因。

她转身朝长街尽头那座高大楼阁飘去。

上一段记忆中,那位严长老的能看到她,甚至试图困住她。

这一次她不再那样光明正大乱飘,躲着四处巡逻的白衣修士,来到了凌无咎寝殿门前。

进门前,她扭头看了一眼栏杆外的景象,天井里往昔灵光流溢的盛景已然不再。像灾荒年间,大户人家就也需衣节食般的,诸多倚赖灵气运转的法器,都停滞了下来。

连四处巡逻的修士,也没了昔日神仙光彩,皆板着脸,肃穆游走于各层走廊。

可能被克扣工资了吧……

江跃鲤这样想着,便往前方门口探进一个脑袋,随即浑身一僵。

屋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书架倒塌,桌椅杂乱,地面上染上一团团深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从书案的破损模样看来,这和她离开时,简直一模一样!

在她离开后,并未着人收拾,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江跃鲤连忙往栖梦崖飞去。

栖梦崖的宅院倒是和往常一般。

她才落了地,便听见身后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转身看去。

笃无圆双手持着托盘,脚边一地青色碎瓷片,依旧青年模样,眼中也盛满慌张。

与她对上视线,更是宛若见了鬼一般,往后退两步。

这反应属实莫名其妙,江跃鲤道:“在你眼中,我长得很吓人?”

笃无圆听她语气并无恼意,稍稍放松了些。

他长相偏清冷,却眼中包了泪,哽咽道:“我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江跃鲤:“呸,我好着呢,别瞎咒我!”

两人来到梧桐树下,阳光明媚,透过缝隙洒落几点碎金,透过江跃鲤的手,浅浅落在石桌上。

笃无圆看着她那点光芒,眼眸发肿,凑上前来:“师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可好?”

江跃鲤看着石桌对面探过身子的人,微微后仰,“我都不知你错哪了,怎么原谅你。”

笃无圆坐直身子,垂头丧气,似乎整个人要变成一根蜡烛,融化在石凳上。

片刻后,他才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是这小子通风报信了,告知宗里她的行踪,将那严长老才特意出关,前来拿她。

她那日在阵法中,突然消失,再无踪迹。

谁也说不准,到底是魂飞魄散,自此消失在天地之间,抑或是逃遁了出去,并且手段高明地掩去了一切踪迹。

总之,这数十年来,九霄天宗一直派人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倒不是还想困着她,而是凌无咎罢工了。

他不仅罢工,还扰乱了九霄天宗原有的灵脉,使宗门灵脉枯竭了。

诸位长老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千万年的古派一日日衰败下去。更甚者,宗门弟子在外,连些二三流的门派都敢出言挑衅,这等羞辱,放在从前鼎盛之时,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严长老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本想着抓住江跃鲤,以绝后患,甚至可以以此威胁凌无咎听令。

却未料到江跃鲤在凌无咎心中竟如此重要,也没想到凌无咎居然真的疯到这种程度,如今双方两败俱伤。

“我真没想过,他们会那样对你。”笃无圆耷拉着脑袋说道,“他们只是说有事找你商谈,我以为,以为只是……”

事情已然发生,江跃鲤并不想听他的忏悔,“云生呢?灵韵峰殿内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笃无圆道:“你消失的那日,道君生生用灵力震碎了施阵者的经脉,除了严长老,那些人都爆体而亡了,是他们留下的血迹。”

江跃鲤闻言,心又提了起来。

场面听起来惨烈至极,颇有种同归于尽的意味。

“云生呢?”她追问道。

笃无圆:“他将那些人杀了后,沉寂了几日,又闯入灵脉那处,将灵脉搅乱。”

江跃鲤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大佬就是大佬,即便是偏科的科目,也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拿个高分。

笃无圆一张薄唇叽里呱啦说了许多,也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江跃鲤故意沉下面色:“你再不告诉我人在哪,我就要揍你了。”

笃无圆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以为你问他状况。”

江跃鲤:“……你理解能力真是满分。”

笃无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过奖了。”

江跃鲤:……

笃无圆转头看向房门,“他在房里,不过搅乱灵脉似乎有反噬,他回来后,便昏睡了过去,浑身灵力沉寂了一般,长老们来看了,都无从医

治。”

原来人就在院子里,还以为被那些老家伙们藏到哪里去了,白费那么多功夫在这里听故事。

江跃鲤站起身,正欲朝房门走去。

笃无圆叫住了她,江跃鲤转头,用眼神询问。

他面相清冷,却憨厚地挠了挠头。

江跃鲤:“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原谅我了吗?”

专程将她叫住,居然就为了这?

江跃鲤咬着后槽牙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不原谅你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

笃无圆收起憨厚做派,身姿挺拔,面色疏离冷清,静静望着她背影。

江跃鲤进到房中,房内摆设一应从前模样,只是崖边的窗紧闭着,屋内一片静止,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她挥袖开窗,绕过桌椅、屏风,转到内间,一眼便看见了平躺于床榻上的凌无咎。

他双手交叠于腹间,素青被子掖在腋下,睡姿端正又乖巧,若非面色苍白发青得与被衾相呼应,她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不够七天她便消失,也不知第一次了,也不知他到底为何要这样折腾自己。

江跃鲤坐在床榻边,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合并双指,贴到他额间,查探的灵力还未渡入,便如同摸到极寒的冰水一般,指尖忽地传来一阵刺痛。

她猛地缩回了手。

好家伙,哪是什么扰乱灵脉,这是把灵脉都吸到自己身上了吧。

身体里庞大的灵力乱成一团,靠他自己根本梳理不过来,紫府识海他人又进不去,便只能这样半死不活,躺个数十年。

江跃鲤沉默地坐了片刻。

最后还是俯下身子,将额头贴了上去,她倒是可以轻易进到他的识海内。

刚进去,便一瞬便被拉到一望无际的极寒冰川天地,都是由灵气凝聚而成。

冰川相当躁动,在轰鸣中战栗,极寒之气如暴怒的银龙破冰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成冰晶坠落。

江跃鲤忍着冰寒,细细给他引导、安抚。

几度金乌西坠,明月东升。

月光如水,自屋外淌入,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江跃鲤维持着五日前的姿势,神识还在哼哧哼哧地凿冰川,顺河流。

忽地刮来一场暴风雪,瞬间吞没天地,猛烈地旋转,缠绕在她周身。

雪花刮过皮肤,并未感觉到冰寒刺痛,却激起细微的颤栗,像是蝴蝶掠过心尖。

一瞬间,她便知道凌无咎醒了。

江跃鲤将识海抽离,微微抬头,便落入了一双深潭般的黑眸。

凌无咎平躺着,黑发如墨铺散在枕上,睫羽轻颤,目不转睛凝视着她。

终于醒了。

江跃鲤扬起一抹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后脑一紧,她头又被按了下去。

随后,她的意识在沉浮,人也在沉浮,眼中一片迷蒙,发出的声音像含着湿漉漉的水汽。

外头日头高照,她才缓过身来。

她将身上的人推下去,手肘撑在榻上,半撑身子。

忽觉鼻子一热,鲜红的啪嗒一下,低落在凌无咎肩头凝白的肌肤上,又哧溜一下,滑落而下,滴在素色被褥上。

两人沉默对视良久。

江跃鲤:……

她特么又虚不受补了!

她都已经境界突破至化神期,再往上,就是半仙了,居然还能虚不受补到流鼻血。

离谱,简直是离谱!

凌无咎坐靠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丝帕,按在她鼻下。

江跃鲤仍由他按着,感受体内磅礴的灵力,顿时觉着她冤枉严长老了。

她可能真是妖女,因为九霄天宗灵脉的小半灵气,都进了她身体……

身份转换的话,她估计都要提剑上门讨说法了。

江跃鲤从凌无咎手中抽出丝帕,团成一个小球,按在鼻下,说话瓮声瓮气的,“你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凌无咎淡淡道:“三日前,只是身体昨晚才能动。”

也就是她帮他梳理灵力的第三日,他便恢复了意识。

凌无咎刚恢复意识时,便在识海看到了她的神识,她一袭水红衣袍,化作一个小点,立在无边际的冰川之间。

他神识未能凝结成型,只能化作一道清风,缠绕在她周身。

掠过几次,将她鬓间碎发撩起,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用术法凿冰川,开河流。

他无法让她觉察,便安分地绕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将汹涌暴戾的灵流捋顺,抚平躁动的冰川。

江跃鲤“嗯”了一身,便也靠在了床头。

她拿开丝帕,鼻下又传来一阵热流,又连忙按了回去。

她道:“悠着点,你要是提前把自己搞死了,未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好。”

时从外出历练了,栖梦崖内除了两人,只剩笃无圆。

凌无咎对笃无圆的接受度比时从要高一些,他并未将人支开,甚至对他还算不错。

三人偶尔一起下棋,弹琴,风花雪月地过了一天,江跃鲤便回来了。

刚回到栖梦崖,便撞见了安霞霞和袁珍宝在院子里纳凉。

得知她身上蛊毒未解,两人担忧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气压低得让她不解。

仿佛她这一趟出行,已经以失败告终。

再三解释之下,她们才愿意相信,原来她回来,真的毫不费劲。

传送类法宝对灵力的消耗极为惊人,其损耗程度与传送距离直接相关。

寻常修士使用一次短距离的,也需要缓好一阵,千里之遥她却说回便回了,让两人震惊了好一阵。

江跃鲤恍觉她已步入大佬行列。

大佬不懂她们的痛。

袁珍宝又给她补了许多各种物资,她才重新传送回边陲镇上。

江跃鲤本想咸鱼一段时间,可掐指一算,一月之期,仅剩半月。

想起那变态的痛楚,她还是咬咬牙,出了门。

她四处奔走,现实中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

当她下楼,准备去寻那说书先生要毒沼老怪位置时,秦骓言还在客栈大堂给乌鸦剥松子。

他见她经过,放下手中松子便走过来,“江师妹,你这下准备去哪里?”

乌鸦展翅飞来,落在江跃鲤肩头。

江跃鲤实话实说道:“我要到茶楼找说书先生,想问问他毒沼老怪在哪里。”

秦骓言温柔道:“我陪你去。”

江跃鲤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笑容,这让她想起,原来二大师兄苏玉衡模仿还算到位,这嘴角勾起弧度,着实相像。

只不过总归原版看着舒服,没有生搬硬套的拟人感。

她还未答应,二楼传来声响。

“我也一同前去。”

凌无咎立走廊栏杆后,玉容冷淡,眉眼低垂,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人。

三人一路无言,气氛略微尴尬。

走到茶楼门口时,恰好遇见说书先生,他一袭青衣,姿态惬意,正迎着阳光迈出门槛。

江跃鲤站在门前,肩头定着一只漆黑乌鸦,身后站着两人,一左一右,身量高大,气势非凡,两大保镖似的。

三人气压低沉,就这么堵在说书先生面前。

江跃鲤扬起一抹笑,道:“苏先生……”

话未说完,那说书先生八字胡一翘,拔腿便跑,瘦削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跑得飞快。

可他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修行之人,三人三两下便轻松追上了他。

吓得他瞅准一条暗巷,便往里窜。

看来他四处加油添醋地造谣,真是被堵习惯了,挑的路四通八达,可耐不住他们人多。

江跃鲤挥手,几人顿时散开。

巷子成十字路口,三人一乌鸦,恰好每人堵住一个。

说书先生站在路口,面色彷徨,看向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江跃鲤。

“道友,请问找我有何事,我肯定知无不言。”

三人将说书先生请回茶楼里,点了几壶酒,给他压压惊。

“你们找毒沼老怪做什么?”说书先生面颊微红,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她的药好寻,直接去魔域买便好了。”

江跃鲤道:“我有事需要找她本人,若是苏先生知道的话,我可以花钱买下她的地址。”

说书先生酒上三巡,胆子膨胀了些,“哼,那鬼地方,活人没几个,有什么好去的。”

说完,猛觉三道视线射向他,他胆子又缩水了。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那处怪异得很,若是路途出了事,可不能找我算账,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告知你们的。”

居然真的知道,江跃鲤心情顿时明朗极了。

她眉眼弯弯,“那是自然。”

说书先生又猛灌了几口酒,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压到桌上,“往西百里外,有处唤作幻雾庄,庄子西边有一座桃林,酉时三刻进

林,一直走往深处走,遇桥不过,唤舟而渡,上了岸,便能找到老怪的去处了。”

第87章 第87章她要救的人,从来不是他……

翌日,江跃鲤一行人来到幻雾庄时,还未到时辰。

桃林畔立着间茶寮,虽陈设简朴,却自有一番意境。茅草覆顶,竹帘半卷,粗陶茶具在木案上摆得齐整,在大片粉色桃林旁,比那些雕梁画栋的茶楼更显风骨。

来往行人不少,却都是匆匆自林中往外走的。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夜幕即将降临,赏景的游人三三两两离去,也合乎常理。

茶寮由一对夫妻在经营,老板娘见江跃鲤等人站在外头,便热情提醒道:“几位客官可是来晚了,明日再来吧。”

江跃鲤转头看去,老板娘年过半百,一身靛青粗布衣裙,发髻干脆利落,笑容热情洋溢地看着他们。

江跃鲤笑道:“看天色,今晚月明星稀,就着月光赏景也不错。”

话音刚落,老板娘笑容倏尔消失,经过的游人也不再交谈,放慢脚步,不动声色看着她。

老板娘只怔愣一瞬,很快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

她道:“时辰还未到吧,要不要进来坐坐。”

从他们怪异的表现来看,夜晚进林似乎不太寻常。

几人对了个眼色,便撩起竹帘,低头进了茶寮。

此时游人稀疏,茶寮里也没了客人,老板在外头忙活收拾桌椅,老板娘在里头给他们倒茶。

老板娘倒完茶,也不走,四方桌子恰好还剩一个位置,她直接坐下,“我劝你们还是明日再来吧。”

秦骓言见她再三劝阻,也不介意她擅自拼坐,温和问道:“你为何再三相劝?”

老板娘指尖敲了两下茶碗,叮叮地响了两声,“你们真不知啊?现在年轻人怎地这样鲁莽,什么都不知就敢夜晚进林。”

年轻人……

江跃鲤看向活了几千年的魔头,推了推他肩头,问道:“年轻人,你知道吗?”

凌无咎撩眼看了一眼江跃鲤,淡淡道:“不知。”

老板娘忙活了一天,也乐得唠嗑,指尖虚空点了点几人,“你们呀……”

她笑了两声,接着道:“这桃林由灵气滋养,四季不败,许多人慕名前来观赏,却几乎没人敢在夜间进……因为这林子晚上会吃人。”

秦骓言眉头轻皱:“吃人?”

“也不是进去的都吃,这几年来,也有不信邪的,专挑晚上进去,大多都平安回来了,可还是有不少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跃鲤道:“会不会是他们从其他出口离开了?”

老板娘摇头,“不会,这桃林是仙林,只此一出口,若是迷路了,随便寻个方向走,也是从这一处出来。”

迷离清风掠过桃林,桃林沙沙作响,抖落簌簌花雨,千万瓣绯红随风旋舞,那处早已没了行人。

凌无咎转头,平静望着花雨。

老板娘还欲相劝,却被打断,凌无咎低声道:“时间到了。”

几人不再闲聊,付了茶水钱,同老板娘道了别,便朝着林子走去。

老板娘扯扯衣摆,与丈夫一同收拾茶碗。

男人并未抬头,无奈道:“又是几个不怕死的。”

老板娘停住收碗动作,往桃林望去。

女子朝红粉花雨奔去,水红色衣袂翻飞,乌鸦煽着翅膀飞在身侧,两人激动地一头扎进漫天花雨中。

两道高大的身影步伐平稳,不疾不徐跟在她们后方。

老板娘收回视线,动作不紧不慢,“这样也好,省得没新人进去陪她,她又出来作乱。”

暮色四合时,几人踏入了桃林深处。

起初一切如常,脚下泥土松软湿润,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桃枝低垂,偶有花瓣拂过肩头,香气清浅得恰到好处。

越往深处,桃树姿态越发奇崛。月光渐渐变了质地,不再是澄澈的银白,而泛着淡淡的青晕,将众人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湖。”最前头秦骓言的突然驻足,鞋尖已触到水面。

乌鸦没刹住,直接往前飞到湖上,忽地往下坠,翅膀不断煽动,却也未能止住坠落趋势。

它惊恐得嘎嘎乱叫,秦骓言伸手一捞,便将其抓在手中,带回岸边。

此时众人才有心思查看周遭环境。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静静卧在月光下,水面平整如镜,倒映着漫天星子,竟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湖畔立着座青石桥,极长,也望不到尽头。

“遇桥不过,唤舟而渡。”江跃鲤转头四望,“桥看到了,舟呢?”

话音刚落,湖水突然起了涟漪,湖面起了一阵朦朦白雾。

一叶扁舟自雾中缓缓驶来,船头挑着一盏红灯笼,随着水波晃动,吱呀吱呀地响。

撑船的是个……木头人。

它通身由手臂粗的木棍组成,四肢加上躯干刚好五根,头是躯干延申的木棍,上方点了两点墨做眼睛,头戴一顶草帽。

“笃笃“两声,木头人弯腰,一手握着与它模样相似的船桨,一手敲了敲舟上座位。

木头人比江跃鲤高大半个身子,江跃鲤仰头望它,轻声问道:“这是让我们坐吗?”

木头人点头。

随即,木头人晃动起来,江跃鲤低头,看见凌无咎踏上了小舟,并且转身,朝她伸出了手。

他眼眸平静得如同这一片湖色,淡声道:“上来。”

江跃鲤视线划过他眼眸,心想他压了情.欲,更像不食烟火的九天神佛了。

收回思绪,她伸手,“好。”

登上了舟,江跃鲤正准备坐下,却看见秦骓言在岸上踌躇,面色犯难。

察觉江跃鲤的眼神,他抱歉地笑道:“我有些怕水。”

总是从容不迫的他,居然也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没事,我拉着你。”说着,她便伸手去拉他。

没等她碰到人,凌无咎却将她往后拉去,自己伸出了手。

漫天星光下,两位美男,就这么在她面前,面色算不上自然,牵上了手。

场面精彩,奈何乌鸦晕船。

“呕——”它窝在秦骓言怀中,有气无力,“我的头好晕。”

秦骓言也顾不上怕水,面色略白,轻轻拍打着它的背-

船桨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朝湖中心划去。

木头人不会说话,秦骓言怕水分不出神聊天,乌鸦晕船半生不死,凌无咎本就话少还封了心,江跃鲤一人唱不了独角戏。

于是小舟便静静地游荡在无风湖面上,只有木头的嘎吱嘎吱声,以及船桨拨动水面的声响。

在晃悠的小舟中,江跃鲤眼皮渐渐发沉,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道粗狂的嗓音吵醒。

“小木头,又带人回来啦。”

言语间掩不住称赞之意。

江跃鲤撑起眼皮,视线聚拢间,她看见木头人在点头,即便草帽下的脸只有两点眼睛,依旧能看出高兴来。

她揉了揉眼睛,从凌无咎怀里坐直身来,仰头看他。

面容平静到极致……木头人表情都比他丰富。

这七情六欲压下,都快把人压成石头了。

岸上那人热情道:“你们千万不要乱走,在此处等小桃领你们进村就行了。”

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面容硬朗端正,卷着袖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身后是大片田野。

江跃鲤望向他,问道:“大叔,谁是小桃?”

汉子停顿一瞬,又很快笑起来:“小桃是杜老夫人的婢女,她办事体贴周到,心善人美,已经往这处来了,待会便可见到。”

话音刚落,田埂上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爹爹,快回家吃饭。”

汉子挠挠头,“娃娃我回家吃饭哩,我先走了。”

说着,扛起锄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几人待汉子走远后,陆续下了舟,木头人便撑着船,往湖中心去,渐渐隐没了身影。

于此同时,河面一瞬变得正常,夕阳西沉,泛着橘红色的波光,对岸便是大片的粉色桃林。

秦骓言望向落日,道:“我们踏入桃林时,时间停止了,此时也是酉时三刻。”

乌鸦在他怀中艰难抬头,“那我晕得要死要活的那两个时辰算什么……”

没说完,它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此时,青葱小坡那头,背着太阳,一道粉色身影忽然出现,热情地朝他们招手。

来人正是小桃。

她杏色襦裙,腰间系着条桃红丝带,脸颊粉润,发间别了朵新鲜桃花,娇艳动人。

不像婢女,像花妖,并且是浑然天成的那种,没有花奴儿那般靠装饰堆砌之感。

天色渐

暗,小桃提着盏竹编灯笼走在前面,三人跟在其后,一同踏进了一个村庄里。

村口立着一块碑,上刻“桃坟”二字。

村中也桃花遍地,行走间,小桃也同他们解释了村庄的来历。

据说此处本是一座荒山,数千年前一位仙人身受重伤,途经此地,见此地一棵桃树风光旖旎,便决定在此处养伤,建了一座宅子。

因她灵力浑厚,不经意间便滋养出百里桃林,灼灼芳菲映红半片山野,四季不败。

偶有迷途的樵夫或旅人误入此地,她见其困顿,便也任其留下栖身。年复一年,茅舍渐次林立,阡陌纵横交错,自成了一处村落。

仙人想着,人埋于地下成坟,那么桃种于地下,也可成坟,于是便将村庄命名为“桃坟”。

这位思想独特的仙人,便是毒沼老怪。

江跃鲤万万没想到,拥有“毒沼老怪”这样剽悍称号之人,曾经竟是个眉目如画的女仙。她隐居之地非但不是想象中阴森可怖沼泽或者洞穴,反倒处处生机盎然,芳菲遍地。

暮色中,村落炊烟袅袅,飘着柴火饭的香气。遮天桃树旁,妇人坐于家门前灯下,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朝她们招手。

几个总角小孩欢快得蹦跶过来闹人,被小桃挥退,“别来闹,担心惊扰了客人。”

小孩闻言,又嬉闹地跑开了。

小桃回头浅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你们小心脚下,村里的路不及镇上的,青苔不少,早些时候才下了雨,正滑着呢。”

她这话是看着凌无咎说的,眼神暗暗藏着炙热。

江跃鲤顺着她目光,落在凌无咎脸上。

他眉目清冷,薄唇血色极淡,面容如玉,端的是神姿高彻,清冷如山巅积雪。

这副尊容,让人挪不开视线,那并不奇怪。

可看几眼便够了,一直看,属实有些过分。

江跃鲤还未开口,便听见小桃笑吟吟道:

“凌道友,你同我家公子长得有些许相像。”

不是些许相像,是足足有八分像。

连站在一旁向来处事不惊的秦骓言也不由得惊叹:“这未免也太像了。”

不仅容貌像,连神态都像极了,皆孤绝清傲,沉静如潭。

三人站在繁花似锦的厅中,前方高坐着一位枯槁老人,而老人身侧,便是她的公子。

杜公子长身玉立,一言不发,面色疏离,沉默地相伴于老母身侧。

“你们……”杜老夫人风烛残年,气息不够,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如何得知我居所的?”

江跃鲤着实没料到,曾经眉目如画的女仙,也敌不过时间,如今已然是一副年事过高的老者模样,满身皱纹,脊背佝偻,坐在圈椅中也有摇摇欲坠之态。

说书先生不愿掺和此事,江跃鲤便含糊地将他摘出去。

她恭敬道:“坊间传言中得知的。”

杜老夫人颤巍巍侧过耳朵:“啊?”

小桃凑到她耳侧,吸气蓄力,大声道:“她说!坊间传言中得知的!”

杜老夫人佝着背点头。

她人老耳背,即便用术法也没能让她耳聪目明,是以只能靠大嗓门沟通。

让客人扯着嗓子喊,实在不成体统,这活儿便落到了小桃身上。

饶是刚见面介绍身份时,被小桃传话的大嗓门下了几跳。

如今这一吼,江跃鲤还是抖了一下。

杜府处处精致奢华,在这工作待遇不错,就是废嗓子了些……

经过一番费劲的沟通,江跃鲤终于表明了来意。

而杜老夫人也非常乐意替她解了身上的蛊毒,并未表现出一丝特意引她前来的意思。

银角大王将死前,对毒沼老怪恨得入骨,抖露了其阴谋,江跃鲤本以为来此会是一场恶战。

不料这毒沼老怪如此轻松便答应了下来。

目前为止,此行唯一的难点,是她的耳背……

事情谈毕,杜公子颔首,将杜老夫人扶着进了里间。

小桃目待他们关了门后,来到江跃鲤身前,轻声道:“二位劳烦稍等片刻,江道友,你随我来,我给你药方。”

独自一人……

江跃鲤踌躇。

凌无咎轻皱起了眉头。

秦骓言往前了一步。

“只是隔着一道屏风,不必忧虑。”小桃指向右侧鲜艳的花卉屏风,“待屏风阻隔气息,老夫人才可开药方。”

江跃鲤正欲答应,一看小桃,发现她居然是看着凌无咎解释的。

江跃鲤:……

这小桃对杜公子心思不纯啊。

江跃鲤跟着小桃往屏风处走,乌鸦诈尸般,忽地从秦骓言怀里飞出,撞到江跃鲤怀中。

左右不过隔着一道屏风,江跃鲤也由着它了。

她抱着乌鸦坐到屏风后的漆椅上,小桃给她到了杯茶后,也入了开门入了里间。

趁小桃离开之际,乌鸦跳到江跃鲤肩头,凑近她耳畔:“她是坏人。”

“什么?”江跃鲤扭头,一时并未理解它的意思。

乌鸦压低声音:“黑的。”

江跃鲤蓦地想起,乌鸦天生能辨人心散发的善恶,善为白,恶则为黑。

自下舟以来,小桃便处处妥帖周到,全然看不出心怀不轨,冷不丁被告知她居然是个黑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可系统说她是黑的,便不可能是白的。

怕不是天天扯着嗓子和杜老夫人沟通,喊起来的火气……

江跃鲤低声道:“有多黑?”

人心有欲望,不期望所有人都持有善意,若是因一些小事,心中不快,对他们产生了一些恶意,也属正常。

“跟墨一样,熏得我眼睛疼。”

江跃鲤:……

这岂不是意味着,小桃怀有深重的杀心?

他们萍水相逢,什么仇什么怨,酝酿出如此大的恨意。

江跃鲤问道:“毒沼老怪呢?”

“无色,仿佛没有喜恶一般。”乌鸦沉吟片刻,道:“可能是老糊涂了?”

江跃鲤还欲再问,门开了,小桃捏着一张纸,款款走来。

她止住话头,不动声色打量小桃,小桃神色如常,笑容温婉,未看出任何恶意与不妥。

“这个药方是老夫人给你们的,你们明日到村口药房抓药,回来我给你们熬药。”

小桃轻声说着,将手中的药方递给江跃鲤。

“谢谢。”江跃鲤接过,扫了一眼上头的药材,全是些寻常温补的药。

小桃见她面露疑惑,猜到她认得药名,笑着解释道:“其实这药好寻,只是熬制方法、火候、器具不同,药效不同。”

乌鸦在一旁,老神在在:“淡了。”

江跃鲤心领神会,它说此时小桃并未说谎,是真的打算帮她接了这蛊毒,以至于她身上的恶意也淡了些。

江跃鲤将药方叠起收好,“有心了。”

接着,小桃便带着她,回到花厅,与其余两人会合,又张罗了一顿晚饭。

饭毕,她又领三人到了一个小院,便离开了。

院中种有一颗桃树,与房子齐高,因着院子不大,桃树几乎占据了大半院子,衬得院内一片粉嫩。

小院清雅简单,拢共三间房,江跃鲤和凌无咎住正房,秦骓言和乌鸦住左厢房。

回房前,江跃鲤定住脚步,凌无咎察觉身侧的她并未跟上,转身,正打算开口询问。

于此同时……

“大师兄。”江跃鲤也转过了身子,边朝秦骓言走去,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香囊,“你自己一个人住,要小心一点,这个香囊里有护身符,你戴着吧。”

江跃鲤自己常用阵法阴人,担心某日被阴回来,昨日回到栖梦崖时,特意让袁珍宝帮忙寻了这么一个宝贝。

落入阵中时,里面的符咒可挡下阵中的第一击,虽说争取的时间不多,也争得个应变之机。

此时秦骓言心魔气息虽被吸走大半,可并未根除,气息紊乱,若是遇到危险,自保能力属实一般。

总有种任务岌岌可危之感,她给他个香囊护身,也图个安心。

桃枝下,秦骓言闻声回首,见她脚踏满地碎光,快步而来,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如春风拂过青湖。

“好,多谢师妹。”

香囊落到秦骓言

修长掌心中,整体月白色,上头绣着银色暗纹,在月光下流过一抹光华。

江跃鲤思索一瞬,又道:“临睡前,你给自己布置一些阵法,防御的,警醒的,都行。”

秦骓言温柔应下-

月光透过桃树,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屋外一片沉寂,唯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江跃鲤在床上翻转了几下,猛地坐起身来。

此处虽说像世外桃源,却总觉着处处透着股怪异。

一时间却想不出缘由来,即便已经给了护身的法宝,连乌鸦也放到了他身边,可一旦想到他可能有危险,她心底便惴惴不安。

凌无咎也因她的动静睁开眼。

“你先睡,我过去看看隔壁阵法布置得怎么样。”

江跃鲤说着,便往外越过他,翻出床榻外,穿上外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凌无咎一直注视着她,门砰地从她身后关上,震的他眼睫轻颤。

江跃鲤出了门,往右走几步,便到了秦骓言房门外。

还未敲门,里面便开了门。

秦骓言见到是她,怔愣一瞬,眉目舒展,道:“江师妹,你也还未睡吗?”

他褪去了白日的端方自持,只随意披着一件素白外袍,衣带松散地垂在身侧,显出几份慵懒随性来。

江跃鲤道:“你要外出吗?”

秦骓言温和道:“我睡不着,想到外头走走。”

“不行!”

幸亏她出来看看。

江跃鲤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激动,放缓道:“此处情况不明,还是少走动为妙。”

秦骓言察觉江跃鲤的不安,轻轻点头道:“好。”

江跃鲤往屋里看一眼,问道:“乌鸦呢?”

秦骓言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它晕了半天船,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

不靠谱的家伙!派它来监视和保护任务对象,居然睡着了!

为了不当压榨手下的无良老板,江跃鲤按捺住进去弄醒乌鸦的冲动……

她只能期望秦骓言说话算话,又一一问过阵法的布置,香囊的佩戴,再次叮嘱不可独自一人夜间散步,这才准备回房休息。

秦骓言出门相送,月光下,他一派温文尔雅,眸光柔和。

江跃鲤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送:“你先好好休息,我回房了。”

“好。”

江跃鲤回到房中,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的蜡烛前,灭了蜡烛。

将灭烛勾放下,转身,便对上了凌无咎视线。

黑暗中,勉强知道他在看她,却瞧不清眼底情绪。

她动作轻巧上床,往里一跨,便到了里面去。

凌无咎随着她的动作,头也往里转。

江跃鲤窝进被衾里,侧睡与他对视,“睡不着吗?”

凌无咎摇头。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睡吧。”

片刻后,身侧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凌无咎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江跃鲤。

从她拾起蜡烛旁的灭烛勾起,他便睁了眼。

看着她将烛芯推倒在融化的蜡烛里,迅速扶起烛芯,熄灭蜡烛,一缕淡烟飘起。

尤似不够,他想唤她起来,重新点燃蜡烛,再度熄灭。

这是她为他做的事。

即便是毫无意义的小事,也能让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舒缓片刻。

她要救的人,从来不是他。

昔日那份阴差阳错得来的温情,随着真相大白逐渐流逝,她将所有心思都系在了那人身上。

他压制心魔,一并将大部分情绪都压制了下去。

思绪如隔着一层厚重浓雾,所有情绪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却知道自己心情不快。

因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绞痛,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真实的痛楚。

眼前的她压着侧脸,粉唇微微嘟起,他下意识地将手掌按在她下颌,用拇指自左向右摩挲她柔软的唇。

江跃鲤睡得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含糊道:“别闹,困死了。”

凌无咎不明当下心境,却还是顺从本能开了口,“我也想要香囊。”

江跃鲤拍拍他手背,迷糊道,“行,明天给你。”

心脏的疼痛倏尔缓解,他微微睁大双眸,透过重重浓雾,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欣喜。

第88章 第88章所有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解蛊毒的事情有了盼头,江跃鲤心情大好,晨光熹微时,便张罗着往村口药房而去。

乌鸦休息了一晚,依旧昏昏沉沉,早上打起精神用了早饭,又耷拉了脑袋。

江跃鲤也尝试给它喂了些养神的药,却毫无作用,像是晕得连魂儿都蔫了似的,药物治疗身体根本不起作用。

想着出来走走可能会好些,她便将乌鸦也给带了出来,乌鸦出来了,秦骓言自然也跟着出来。

晨光下,村落逐渐苏醒,再次飘起柴火饭的香气。

三人走在村道上,风含着水汽,拂动道路两旁低垂的桃枝,吹落带露水的桃花。

凌无咎将落到她发间的花瓣摘下,视线扫向一侧。

江跃鲤也跟着望去。

昨日那位妇人依旧坐于门前,只是檐上灯笼已熄,她再次停下手中活计,再次笑着朝他们招手,依旧一言不发。

昨晚那几个总角小孩又从村巷窜出,嘻嘻哈哈,绕在三人跟前蹦蹦跳跳。

江跃鲤一行人绕开,没走两步,却又缠了上来。

秦骓言弯腰,温和道:“你们到那处耍可好?”

小孩闻言,并未答话,却都笑着跑开了。

没走几步,井台边洗衣的姑娘们齐刷刷抬头。她们拧干手中的布巾,小跑着追上来,叽叽喳喳便开始提问。

“你们新到的?”

“何时到的?”

“现住何处?”

江跃鲤一一答了,她们却并未离去,甚至有更多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村民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虽衣着简朴,五官端正,皆生得一副好相貌。

只是挤在药方门外,探头探脑的模样有些瘆人,跟丧尸围成似的。

好在他们还算有分寸,并未直接涌入药房。

药房很大,除了杜老夫人的宅院,属这一处最气派。青砖黑瓦的房子,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框上雕着精细的花纹,与两侧村民的茅草屋形成鲜明对比。

药房内里比外观还要宽敞几分。正对门口的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从地面直排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用朱砂写着药名。

伙计接过药方,从柜台边取出一把黄铜小梯,灵巧地爬上去翻找。

他动作利落,每拉开一个抽屉,便响起“咔”一声,而屋外的人群,也跟着声响和动作统一歪头看来。

江跃鲤往回扫了一眼,猛然起了一层鸡皮。

门外那些人表情统一,动作统一,乍一看,像竖着身体,仰着脑袋的虫子……

江跃鲤扯了扯凌无咎衣袖,凌无咎垂眸看她。

她又往回挥挥手,凌无咎才朝她俯身。

她踮脚,凑到他耳旁,“你有没有发现,门外的村民有些奇怪。”

凌无咎怔愣一瞬,并非因她的话,而是她温热的吐息划过耳畔,让他眸色暗了一瞬。

江跃鲤离开他耳朵,身体僵硬,紧张地等着他的回复。

凌无咎瞥了眼门外歪斜着脑袋的人,冷淡道:“他们听不懂你说话,不必担忧。”

“什么?”

凌无咎:“即便有百年道行,虫便是虫,学人学得再像,也听不懂人话。”

江跃鲤和秦骓言同时惊呼出声:“他们都是虫?”

江跃鲤朝凌无咎靠近一步。

这样看来,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他们总是表现得很热情,却像设定的程序一般,来来去去都是几个问题,反应也出奇地相像。

原来是在刻意模仿人类。

乌鸦昏昏沉沉窝在秦骓言怀中,被两人声音惊得清醒,脑海过了一遍信息后,面露惊恐,双脚一蹬,晕得更彻底了。

江跃鲤伸出手指挑两下它无力耷拉的小脑袋。

吃虫子的乌鸦,居然会怕虫!

亏她还闪过一个它会变得巨大,将虫子都吞干净的念头。

秦骓言扶住乌鸦脑袋,很快压下面上恐惧的表情,皱眉凝思。

江跃鲤转头问凌无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凌无咎却眉头都没动一下,这惊悚环境似乎对他而言稀松平常,“昨晚岸边。”

昨,昨晚……

一开始便知道这一处是虫窝,居然还能如此平静住下来……

不愧是你。

江跃鲤扭头看一圈,愈发觉得这些村民诡异得紧,心脏砰砰狂跳,腿都软了。

秦骓言面色沉凝,看似冷静,可心中不比江跃鲤平静多少。

它们皆有百年道行,他也才百年道行啊!

才金丹后期的他顿感压力,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从前与同门结伴出行,他总是被依靠的那个;可此刻,他竟隐隐生出了想依赖别人的念头……

细细一想,心情颇为复杂。

高压之下,他依旧察觉了一丝怪状,虚心请教道:“云生道君,为何昨晚岸边那位男子能听得懂我们的话。”

凌无咎淡淡道:“尸体还新,虫子还未将其蛀空,有原身残留意识。”

江跃鲤顿时汗毛倒竖,这一处居然不仅仅是虫窝,还有不少尸体!

凌无咎觉得身侧一重,扭头看去,江跃鲤靠在了他身上。

江跃鲤一张小脸欲哭未哭,“我腿软,站不稳了,扶一下。”

凌无咎面色平静,却下意识圈住了她的腰-

江跃鲤是凌无咎背回去的。

作为一名化神期的大佬,被一群百年道行的虫子吓成这样,她并未感觉到一丝羞赧。

秦骓言将药递给小桃时,小桃眼神止不住往她和凌无咎身上瞟,江跃鲤也依旧趴得心安理得,有恃无恐。

小桃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怒意,步伐踏得很重。

秦骓言望着她背影,疑惑道:“小桃姑娘这是怎么了?”

乌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精神不济,却口出狂言,“佳人心情不佳,你这是要上去安慰一番吗?”

这熟悉带刺的话让秦骓言恍惚一瞬,随后温柔地勾起嘴角,“你若是想的话,也并非不可。”

乌鸦一听,气得毛都炸了起来,作势就要飞走,被他紧紧裹在掌心。

秦骓言温声道:“开个玩笑,别气。”

乌鸦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江跃鲤拍拍凌无咎肩头,从他身上下来,看向乌鸦:“这药能喝吗?”

乌鸦道:“她很讨厌你,但是真心给你熬药的。”

秦骓言眼睫一垂,视线落在手中乌鸦身上,“你是如何知道的?”

乌鸦头骨无力,依旧缓缓扬起,“我能看到人的喜恶。”

“还有,你先收收心,从刚刚开始,你就浑身撒发耀眼白光,快把我刺瞎了。”它闭了闭眼,“人鸦殊途,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秦骓言并未应声,嘴角挂着柔柔的笑意。

江跃鲤呼吸一滞,脑中蓦地浮现一个猜测。

乌鸦……该不会是阿棠化身吧?

她原以为乌鸦对秦骓言特殊,是因她的任务之故,可他们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更像是早已相识多年……

那她身体里的那道魂又是谁?那可是与秦骓言有魂契的。

条件有限,江跃鲤到最后也并未想明白此事。

一连过去了两日,几人很少出门,一直都呆在院子中。

杜老夫人身体抱恙,杜公子日日衣不解带地服侍老母。

小桃有仙术傍身,独自打理家中事务,空闲时也来院中陪几人说话。

不仅是江跃鲤,连对此比较迟钝的秦骓言,也察觉了小桃对凌无咎的心思。

乌鸦精神一日比一日差,渐渐地,一天醒来不过一两个时辰。

第三日,那药竟还未熬好,江跃鲤一行人不禁对小桃起了疑心,于是再次见了杜老夫人。

杜老夫人依旧如那日般,病得有些糊涂,满眼浑浊。

杜公子沉默垂眼,侍候于一侧。

一场大嗓门的交谈之下,除了废喉咙,并未得到任何进展。

继续这般,乌鸦就要魂断杜宅了。

江跃鲤一咬牙,自己好歹是个化神期大能,小小蛊虫何以为惧!

于是决定先行离开,先保了乌鸦小命再说。

不料一听几人要离开,那药便端来了。

“杜老夫人身体不适,我才艺不精,耽误了些时间,还望你们体谅。”小桃身姿婀娜,堵在院门,视线黏在了凌无咎身上。

凌无咎面色冷漠,并未理会。

见几人并未说话,她兀自迈入院中,“这听心蛊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江姑娘赶紧来将药喝了罢。”

乌鸦恰好醒着,江跃鲤扭头看向乌鸦,乌鸦点头。

此药确实没问题。

江跃鲤立刻扬起笑容,屁颠屁颠跟过去,“多谢小桃姐姐。”

未等小桃反应,她端起药便喝了下去。

小桃愣了好半晌。

这几日气氛愈发紧张,她端来的药,这孩子就这么喝下去了?

劝喝的话屯了满肚子,却无用武之地。

江跃鲤在她呆滞目光下,将碗放回她托盘中,“我们还有事,先离开了,后会有期。”

“等等!”

闻言,三人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秦骓言转身,温声道:“我们的灵宠病重,实在拖不得,来日必定登门道谢。”

小桃将托盘放置一侧石桌上,“江姑娘喝了药,还需观察几日,若是体内蛊毒还有残余,须再服一副药。”

“没事。”江跃鲤一口回绝,“余毒小意思,我可以自己清理。”

说完,便往外走,其余两人也跟着她走。

小桃依旧站在原地,收敛眼中戾气。

她为了留下他们,使尽办法拖延时间,甚至还亲手煮药杀了她疼爱的蛊虫,就是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

居然这样也没能留住!

“杜老夫人这几日病重,招待不周,”她朝他们走去,“过两日她身体好些了,定会想着……”

话还未说完,脚下忽然光华大作,院门内外圆形的阵光流转,数条灵力凝结而成的锁链自阵中窜出,瞬息便将她四肢、躯干、脖颈都绑了起来。

小桃吓得面色发白,杏眸睁大,手脚尝试挣扎,却被捆得更紧了。

她不可置信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江跃鲤转身道:“小桃姐姐,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后,你身上的束缚自然会解除。”

“你们若是想离开,离开便是,何必将我困在此处?”

“你会放我们离开吗?”江跃鲤直视她:“毒沼老怪。”

毒沼老怪已经是半仙了,修为大一级压死人,江跃鲤肯定打不过,另外两位入了魔的……算半残,也不好出手。

争锋相对的场面让江跃鲤心跳加速,手心渗出一层湿黏的冷汗。

小桃面色无辜面色一收,沉声道:“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自从他们发现桃坟村中,所有人都是蛊虫后,便开始怀疑了。

只不过为了药,还是斟酌着决定等待几日。

昨天再见杜家母子,发现他们也是蛊虫伪装的。

小桃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活

人,那么她必定是毒沼老怪。

再结合茶寮老板娘说过桃林吃人,而她不遗余力地想将他们留下,不必多想,准没好事。

秦骓言走过来,道:“阵法已稳固。”

江跃鲤不再回答毒沼老怪的话,“好,走吧。”

才转身,忽地狂风大作,一道红色阵法自空中成型,将整个小院笼罩,压迫感十足,沉沉往下。

凌无咎首先反应过来,搂上江跃鲤的腰,便往外掠去。

与此同时,江跃鲤看见一道黑影朝她扔来,她伸手便接在怀中,低头一看,是昏迷的乌鸦。

即将出阵之际,那阵法顿时红光大盛,照得天地一片血色,一道虫墙直接堵住了他们去路。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毒沼老怪低低地发出一连串小声,笑得江跃鲤起了一身鸡皮,“这阵未来得及完善,不过困住你们,也足够了。”

江跃鲤道:“小桃姐姐,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离开而已。”

红阵落地,地上原先的阵法光芒渐弱,毒沼老怪身上的链条也渐渐消融。

眨眼间,她便来到了凌无咎身前,指尖鲜红尖锐,掌心靠近他下颌,将碰未碰。

她温柔缱绻,似乎在诉说无限爱意:“纪郎,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呢?”

凌无咎并未闪躲,圈在江跃鲤腰间的手忽地发紧,面色漠然,盯着近在眼前的毒沼老怪。

纪郎是谁,江跃鲤并不知道,可是……

她夹在二人中间,面颊还被毒沼老怪的大袖轻扫而过……处境颇为尴尬。

她举起小手,小声抗议:“那个,我还在呢。”

凌无咎眼皮一垂,沉沉望着她。

江跃鲤不甘示弱,和他对望。

见两人若无旁人地对视,毒沼老怪面色一变,睚眦欲裂,一阵狂风夹杂着粉色桃花,再次席卷而来。

可这风又忽地止住。

“道君,师妹,阵眼将毁,快走!”

秦骓言的声音自院内响起,随着话音落下,院内那棵桃树燃起熊熊大火,地上的红色阵光开始闪烁。

江跃鲤惊叹,不愧是曾经的天剑峰得意弟子,仙门翘楚、众望所归的大师兄,居然仅凭香囊里符咒争取的片刻时间,就找到了阵眼。

随即,猛然想起一事,那晚答应也送凌无咎一个香囊,她居然忘了!

正想着,凌无咎身形一转,将她一并带到了阵外。

脚落到地上,江跃鲤回神,连忙望向院墙,见秦骓言身影飞掠而出,不自觉松了口气。

可眼看着即将飞出阵外,一只手倏地探出,扣住了他脚踝,妖艳红甲陷入皮肉里。

毒沼老怪眼尾染着胭脂红,青丝如瀑垂落腰间,脚下爬满了各色狰狞虫子。

她手肘一弯,便将秦骓言扯了下来,摔到虫堆里。

“大师兄!”江跃鲤着急往前一步,手上立时凝聚灵力,想要将他拉扯过来。

可延申而去的灵力还未触及秦骓言,便被蛊虫吃了个干净。

还欲动作,秦骓言身下倏尔空了一大片,连人带虫一并掉进了洞里。

“骓言,骓言……”乌鸦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从她怀里飞出,这几日都浑身无力的它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箭似地冲入那洞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江跃鲤大脑霎时空白一片。

任务对象掉进了蛊虫窝里了,任务……失败了。

那她还怎么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着她啊。

她想要往前,手臂被扣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和凌无咎已被蛊虫包围。

毒沼老怪双目赤红,长发无风狂舞,双手结印,静立于原先位置。

而周遭处处血光,大地像是被火光烫出了一个个洞口,洞口深不见底,不断涌出不计其数的虫子。

虫子宛若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凌无咎体内压着魔心,不敢放肆使用魔气,只能勉力抵挡。

毒沼老怪面容秾丽,唇似滴血,笑得鲜艳欲滴,“纪郎,等我把碍事的人都杀了,再和长相厮守……”

正说着,地底传来一声巨响,大地随之一震动,秦骓言掉入的那个洞口,射出一道炸出一道白光。

毒沼老怪面色一白,呕出一口血来,她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洞口。

掉进去那人根本没这个本事,能够破坏她虫窟的空间入口……

到底是谁,再他们身上留了法印!

这一震,倒是将江跃鲤的绝望给震走了。

还没结束,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任务对象已死,就还有希望。

江跃鲤打起精神,使出灵力横扫满地的虫子,可这蛊虫的尸体都已经快堆积成山了,也不见减少。

双方僵持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骓言那个洞口已然比初始小了一半,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要合上了。

其他洞口太小,根本进不去人。

凌无咎见她频频望向那处,面色担忧,猜到她的意图,心念一动,魔心也开始躁动,灵力和魔气在体内相斗起来。

毒沼老怪知他身上有魔心,又了解他的上古血脉,趁机一探,便知他体内气息相冲,紊乱。

这些小蛊虫对于根本威胁不到两人,她分出心神,在头顶再次画出一道阵法。

江跃鲤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看到周身的蛊虫变少了,她便拉着凌无咎,要往那洞的方向走。

可才开始动,那虫子便化作半人高的虫墙挡住他们。

“你帮我挡一下,我自己过去,到时候想办法集合。”

说着,江跃鲤松开了凌无咎的手。

凌无咎立即反扣住她手腕,抬眼看了眼上空画到一半的阵法。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强忍着体内肆虐的魔气,才说道:“你留在我身边。”

声音有些沙哑,被窸窣的虫声压盖。

江跃鲤自始至终也并未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即将闭合的洞口,手腕挣了几下,没挣开,才回头看着他。

她眸中水光微颤,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泄露了强自压抑的忧色。

对于他而言,这个神色并不陌生,从前她是为了他而显露的。

如今,却不是了。

她眼中再也看不见他了。

“云生,你快松开我。”

他并未放开,反手一道魔气直击毒沼老怪,却被她的护身结界挡住。

毒沼老怪在结界后,一片红光中,阴森森地盯着他,双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阵法。

头顶阵法已完成大半,针对他而来,那阵法威压如有实质,沉沉碾落,压得他体内气息翻涌。

那洞口仅剩容二人通过的大小,江跃鲤急得满头大汗。

江跃鲤解释道:“大师兄本来就气息不稳,他一个人掉进虫窟里,根本难以存活,我得去救他。”

凌无咎猛地掐住她下颌,逼她仰头,沉声道:“那道阵法,针对我而来,会……”

他并未说下去,因为她没在听,她即便仰着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洞口。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那人,在他身上错付的心血,也皆因那人。

糖纸里裹着的,从来都不是糖,是一把利刃,他比谁都清楚,不愿意面对,欺骗自己,麻痹自己。

他固执地蒙住双眼,将“糖”吞下去,却将自己割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一瞬间,所有的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他松开了她。

江跃鲤身上的禁锢松了,她以为凌无咎听了劝,便要往那处洞口飞去。

她身形顿了一下。

头顶阵法成型,再度覆下一片红光,与满地的红光相辉映,天地血色一片,狂风大作。

魔气和灵力在凌无咎经脉里相冲,化作细刃剐蹭着骨骼,从内而外撕扯他的血肉。

疼痛浸透了他骨头,如洪流般席卷全身。

他看见江跃鲤凑过来,唇瓣微动,一字一句地说着话,似乎说了什么,可话

语在疼痛之下散开来。

他已经听不清了。

疼痛之下,他嗓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别离开我。”

江跃鲤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很烫,随后又忽地松开了。

她破开低矮的虫墙,义无反顾得飞掠而去,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那道黑不见底的洞口中。

凌无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

情绪连同心魔一起被压制,方才几乎算得上冷静地在挽留,此刻他也不知自己心情如何。

他似乎很冷静,冷静地感受着体内气息的冲撞,说不清楚哪里痛,因为整个身体已经痛到不像自己的。

“真可怜啊……”

可怜吗?他不知道。

小桃从背后贴上来,双臂如水蛇般缠绕住凌无咎的腰身。“别挣扎了,她不要你了……把心魔放出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沿着眼下若隐若现的魔纹游走,红唇贴近他的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只要你肯释放心底的魔障,”她低低笑着,声音如蛊惑的低语,“我就能将这份情转嫁到我身上,而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颗疯狂跳动的魔心,轻声道:“待在我身边吧,和这颗魔心,一起待在我身边……”

第89章 第89章这是来讨香囊了。

乱石嶙峋洞穴中,水声滴答,角落拥挤生长这一簇半人高怪植,状似蘑菇,亮着幽幽红光。

青光打在秦骓言脸上,照得额头一指长的伤疤愈发狰狞。

他眉头轻皱,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目是一团黑色,他猛地睁大双眼,挣扎要起来,可手脚无力。

掉落洞口的瞬间,一道强大的法印铺天盖地而来,随着一声巨响,白光乍现,洞穴猛烈震动,里面密密麻麻的毒虫被涤荡而空。

即便他及时结出护体的结界,也被法力撕扯得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便是此时。

令他比较在意的,是一侧巨石上的那团黑,一动不动,有些像……乌鸦。

秦骓言压下凌乱心神,调息片刻,手脚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抬手,捡起了那一团黑。

指尖刚触碰时,便轻微抖了一下,泅湿的羽毛触感……

是她。

可是她身子有些冷,头耷拉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绵软无力。

秦骓言缓缓渡入灵力,试图暖和她的身子,可这灵力怎么也渡不进去。

一探,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秦骓言气息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她仿佛有千斤重,双手几乎捧不稳,一直在发抖。

他不甘心,再次渡入灵力探了探……

她依旧没有生息。

“阿棠,别怕,会有办法的。”秦骓言低声呢喃,不知是同乌鸦说话,还是在劝慰自己。

他已经认出她了。

在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中,从那些熟悉的习惯和小动作里,他认出来了,她就是阿棠。

不知她为何化作了一只乌鸦,不知魂契为何在江跃鲤身上,不知她们二者的魂体到底有何羁绊,但是毫无疑问的,她就是阿棠。

失而复得,却又得而复失。

秦骓言嘴角颤抖,轻轻摇头,将翻涌思绪再度压下,把乌鸦放到心口。

这几日发生之事,已然超出他的认知,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水滴地落在岩石上,滴答地响了一声,夹杂着一道轻柔的声音。

“大师兄,你还好吧?”

秦骓言闻言,猛地抬头。

江跃鲤呼吸一顿,忍住后退的冲动,她差点没认出人来。

秦骓言此时坐靠石壁上,浑身凌乱,额头有一道狰狞的疤,眼下魔纹再生,扭曲着往下蜿蜒,如同黑色的泪。

“它死了。”

话题跳跃得过快,江跃鲤一时未反应过来,视线往下,落在他递过来的东西上。

“你可以救它吗?”

秦骓言眼眶翻红,紧紧咬着牙,呼吸急促,眼下魔纹活了起来似的,开始扭动爬行。

江跃鲤心脏处突然抽动一下。

“可以。”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嘴巴在说,脑子在追。

江跃鲤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找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救它,我们出去后,就去找那个人。”

她瞧着那黑纹愈发张狂,急地快要闪着舌头,“但是你得先活着,才能出去找人救它,快快压下你身体的魔气。”

那道白光,应当是乌鸦做的。

乌鸦平时就是个小弱鸡,不可能有那样强大的灵力,只能是那位责任心一般,只捏出个记忆半残系统的高人所为。

那位高人能让人穿越时空,又在乌鸦身上埋下一个如此强大的法印,可能早已预料到任务对象有此一劫。

既然是安排好的,乌鸦大概率还有得救。

否则,任务未完成,系统半路下线,那还玩个屁!

总之,目前状况还算良好。

江跃鲤在心中盘算,如果没有找到高人,那么找便宜师父,她也是高人,总能找到办法的。

秦骓言闻言,情绪逐渐缓和,轻声道:“多谢。”

江跃鲤:“真的想谢我的话,你快快把你魔气压制下去!”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响,几乎能想象到无数细小的爪尖轻刮过岩壁的画面,令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秦骓言想要撑起身子,才起了一些,又无力摔下。

他无力地靠着石壁,说道:“我刚掉入洞中时,一道强大的灵力化作无数刀刃,将附近毒虫清扫而空,残留的法力使得虫子不敢靠近,看来这道法力已经逐渐消散了。”

仿佛在附和他的话,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腐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酸腥。

江跃鲤顿觉后脑勺阵阵发紧,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不是她怕那些虫子……

她的确怕那些虫子,不过是恶心,反感,嫌弃的那种怕,就像明知道打得过蟑螂,遇见了是还是会怕到手脚狂甩。

察觉到她脊背逐渐坚硬,秦骓言眼下黑纹再次蠕动,身上丝丝缕缕散出黑气来。

江跃鲤有所察觉,回头一看。

顿时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了大师兄的脑袋上。

魔气当然会带来短暂的力量暴涨,但也会侵蚀身体,修仙之人与魔修不同,体内有仙根,会与魔气相斥,灵力与魔气彼此撕扯、吞噬,令入魔者痛不欲生。

荒废修行,任由魔气肆虐的话,五脏六腑都会被魔气腐蚀,心脏在痛苦中停止跳动,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至于凌无咎,他是个例外,身怀魔心,又是个跳出规则之外的人。

见秦骓言懵逼地看着自己,江跃鲤柳眉倒竖:“好好的,你怎么又不压制体内的魔气了。”

“此处是毒沼老怪养虫之地,掉入洞口时看了一眼,毒虫数不胜数,我如今气息紊乱,无法使出灵力,只能利用魔气……”

“有我在呢,我一个化神期的修士,还怕着区区虫窝!”

一阵昆虫翅膀声传来。

江跃鲤脖子一缩。

好的……她怕。

但是肯定打得过!

秦骓言面目平静,又显出几分呆来,“师妹,你修为什么境界?”

“化神啊。”江跃鲤随手掐诀,给他覆上一道护身的灵气,“魔气会侵蚀你身体,你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

她想起凌无咎还在上头,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这一副肉体凡胎,要是再被魔气侵蚀,入了五脏六腑,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秦骓言怔愣。

灵气覆身,一阵霸道又温和的力量包裹全身,浑身伤痛顿时轻了些。

这股气息……这位小师妹居然已是化神期修为了,难怪长老们对那肉息果如此痴迷。

借着微弱的红光,可见洞壁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黑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蔓延的墨迹。

一阵灵力自江跃鲤周身荡漾开来,浩荡而凌厉,几乎将空间扭曲,与潮水般的毒虫群相接,毒虫霎时灰飞烟灭-

“你不要命了!”

小桃后退

一步,掐诀烧掉手上的魔气,明艳眉眼含着惊讶与怒火。

凌无咎被困在阵中,浑身翻涌着魔气,眼下魔纹狰狞,一直延伸至锁骨,没入衣襟。

“不是要释放心魔吗?”凌无咎冷漠地看着她,“又不要了?”

小桃抬手,随意挥两下,地面层层叠叠的毒虫朝凌无咎蠕动,顺着他衣摆往上爬,又被魔气灼烧成一道青烟。

“饶是你身体恢复能力再强,血脉再厉害,这般随意放任,也没多长时间,怕是全尸都不保。”她掐诀,地面涌上更多蛊虫,“蛊虫消耗魔气,你收敛些,我可以助你压制,达到一个平衡。”

她话音刚落,凌无咎面色一白,周身魔气暴涨了两倍。

“你是故意的。”小桃又往后撤一步,咬牙切齿,“你不要命了,但是魔心和躯体要给我留下!”

“你想复活纪陶生?”凌无咎嗤笑一声,“几千年了,纪陶生的尸体饶是外表保存得再好,内里早已腐败了吧。”

小桃双眸被漫天红光映得通红,阴森看着他:“你这不是有一具新鲜的吗?”

她唇角勾笑道:“数千年前,那贱女人抢了他,可又生了一个同他如此相像的后代,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一道灵力缠绕在小桃周身,压过凌无咎周身魔息,凑近他的脸:“我要炼化魔心,炼化你,放入你外祖父的魂,永生永世陪在我身边!”

疼痛撕得凌无咎声音沙哑:“那破傀儡身上的一道残念,本是为了将你困在此处的,你还当宝了。”

“闭嘴!”她周身气势大涨,青丝在狂风中肆意飞扬,面色如癫如狂,“那个女的不也离开你了吗?你有什么好的得意的,我们都是一样,都是一样的!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那狂风不断吹散凌无咎身上的魔气,毒虫如同涨潮般,越来越多,几乎漫过膝盖。

可魔气立即又反扑而来,几乎化成实质,绕在凌无咎周身,他裸露的皮肤几乎布满了魔纹,诡异又狰狞。

世界仿佛被抽离了声音与色彩,只剩下尖锐灼烧感不由分说席卷而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滞涩,清晰感受到生机在寸寸枯涸。

昔日精打细算的生机,如今那人不在乎了,肆意挥洒,也变得轻巧了。

“住手!”

小桃面色大变,不断驱使灵力去压制他魔气,甚至用手去扒,却在触碰到时,被灼得连连后退。

他居然想完全放任魔心,硬破她的缚魔阵!

小桃厉喝:“你即便破阵了又如何,魔心也会将你吞噬殆尽,你也活不成!”

凌无咎勾了勾唇角,“几年是活,几个月是活,片刻也是活……无差。”

小桃手腕翻飞,快速结印,四周出现了一道道人影。

那些村民四肢不协调,速度却不慢,扭曲这朝二人走来。

这些百年修为的蛊虫还未到阵下祭阵,小桃浑身一僵。

头顶巨大的阵法轰然破碎开来,好似下了一场漫天红雪。

小桃顿觉不妙,飞身后撤,才起了个势头,一只手倏尔探来,猛地掐住了她脖子。

此空间是她献祭了自己造出来的,本是一体,先前被那道法印重伤,如今在强大的魔熄前,竟一时没有还手之力!

凌无咎不发一言,手背上青筋与魔纹暴起,小桃鲜红唇角溢出一抹血,头一歪,被扭断了脖子。

小桃若是死了,这一空间会崩塌,他还留她一口气。

她喉间“嗬嗬”发出气音,满眼不甘。

凌无咎居高临下俯视她,手指随意一划,她身上立时斜出一道血口,鲜血涌出,淌到地上。

用她的血开辟了一处入口,凌无咎纵身跳了进去。

小桃躺在血泊中,呆呆望着天际片刻,笑得阴毒。

四周的村民又开始动起来,扭曲地朝她走来-

“你说哪里的差事能有这里舒服啊。”安霞霞躺在竹下松软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袁珍宝坐在她身侧,“那你还动了离开的心思?”

安霞霞扭头看她,却并未说话,猛地坐起身来。

“重师兄,少见你这样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重折陌面色严肃,“云生道君回来了吗?”

袁珍宝道:“还未。”

重折陌:“出事了。”

九霄天宗正殿内,四道身影立于上首,如古松般矗立,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时从一人俯身垂头,站在四人目光中。

殿外明明晴空万里,殿内却似有阴云压顶,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窒息。

严长老是众长老之首,比起千年前苍老了不少,白发中夹杂着些许黑发,声音不疾不徐,“时从,你这是有意瞒着我们?”

时从垂首低眉,此时身子压得愈发低,回道:“弟子不敢,只是还未查清五长老的死因……”

“未查清,”他刻意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着时从,“这还需要查吗?”

尾音如淬了冰的银针,扎得时从满头冷汗。

时从声音颤抖,一如从前低小□□,“近段时间,云生道君与宗门关系日渐缓和,我想应该不是他……”

“缓和?还放任魔气侵染我宗灵脉?”二长老声音洪亮,目光犀利落在时从身上。

时从头压得更低,“或许是他外出出事了,迫不得己。”

九霄天宗最强的一道灵脉与凌无咎一体,如果他不再压制魔气,任由魔气侵蚀五脏六腑,灵脉也难逃污染。

“小时从,”最右侧的四长老眉目温和,她柔柔看着他,“我们不愿那神秘人知道灵脉之处,才将灵脉全权交由你管理,无论故意也好,迫不得已也罢,都是你管理不利,惩罚可少不了噢。”

殿内温度骤降。

四长老是个笑面观音,落到她手上起码要掉一层皮,时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往前,手上凭空出现一盆盆栽,“我将肉息果取回了,希望能将功补过。”

皱巴树皮上长着一张脸,闭眼沉睡着,满头绿色的枝叶,只剩一个拇指大小的青色小果。

最左侧的三长老面容隐在黑暗中,沉声道:“一颗肉息果也无了?”

时从恭敬道:“无了,我们在云生道君身边安排了个细作,他都给她了。”

严长老哼笑一声:“利用那细作,再布个阵吧,把云生再封印起来,稳定灵脉。”

时从垂眼,掩去眸中精光,“是。”-

蛊虫再毒,也不过是一群虫子,再狂,也过不了化神期灵力的扫荡。

可虫子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重来,江跃鲤面色已没了刚开始的轻松。

这些虫子使用车轮战术,她再充裕的灵力,也要耗个干净。

秦骓言经过一轮调息,身体已经能动,江跃鲤挡住四周毒虫,而他四处寻找出口。

两人已经换了几处地方,别说出口,连一丝风也没有。

他们终于发现,此处并非寻常山洞,而是毒沼老怪开辟的空间。

两人一商议,准备找出合适地方,尝试破开石壁。

还没动手,翻涌的虫潮忽地停了,仿佛收到召唤一般,急速地往后涌去。

江跃鲤收回掐诀的手,“他们是被我打跑了?”

秦骓言温和的笑还未扬起,眉头轻皱,“气息好像不对。”

江跃鲤嗅了嗅,也眉头一皱,捂着鼻子咳嗽两声。

烧了那么多虫子,气息能对才怪。

两人要被这酸臭腌渍入味了!

江跃鲤在鼻前挥挥手,“无论对不对,我们先出去再说。”

退潮的毒虫与另一波毒虫相遇,融合,一同朝一处山洞涌去,几乎塞满整个空间。

密集的毒虫中,踏出一道红色的人影,窸窣声中回荡着温柔又阴森的话语。

“孩儿,好孩儿,快快过来……”

阵法、蛮力、法宝都尝试了一轮,各个方位也试了一遍,都只是在这石壁砸出些许凹陷。

江跃鲤有些气馁,一脚踹到石壁上,粉尘漱漱落下。

秦骓言捂着乌鸦,惊得一缩。

江跃鲤气氛道:“这墙壁不仅打不破,怎么还越来越硬了。”

秦骓言沉吟片刻,道:“这是毒沼老怪的空间,石壁变硬,可能是她的实力在增长。”

话罢,一道气息隐约飘过,两人倏尔对视,异口同声:“她好像下来了。”

一盏茶后,秦骓言憋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妹,你的阵法造诣……颇深。”

江跃鲤拿着一把匕首,凌空画阵,边画边说道:“动刀动枪的事做不来,就只好画画阵了。”

她身前赫然一片光华,都是大大小小的阵法,攻击的、防御的、隐身的各式各样,五光十色,一眼望去,如梦如幻。

秦骓言作为恪守宗规的大师兄,劝学的老毛病又犯了。

“即便你已有化神修为,可根基不牢,修炼不可废……”

这话在江跃鲤左耳飘进,右耳飘出,她只一味低头画阵。

她画阵从远往近画,终于画到了两人脚下,秦骓言还在劝学:“我有一本基本功法,很适合你……”

江跃鲤手腕一番,将匕首收回储物袋。

“大师兄,阿棠有没有说过……”

秦骓言眼眸温和,认真听她说话。

“……你说教起来像个老头子。”

秦骓言迟疑一瞬,“……你怎知?”

说完,他眼神一凛,长臂一伸,凭空握了一把剑,转头望向暗处。

江跃鲤也转身看去。

幽邃的山洞阴影中,毒沼老怪缓缓现身,她下半身完全淹没在翻涌的毒虫潮中,行动缓慢,仿佛在沼泽地里行走。

那些毒虫在她周身蠕动缠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江跃鲤有些泛恶心,“虫子在吃她吗?”

秦骓言摇头,“不像,像她在融合蛊虫的力量。这空间力量的不断增强,是她吞噬这些蛊虫后获得了力量。”

毒虫四处分散,阵法将它们尽数诛灭,可在毒沼老怪踏入阵法时,却并未收到影响。

阵法在她脚下,恍然一场夜空的烟花,砰然炸开,光点四溅。

秦骓言提剑,沉声道:“那群百年修为蛊虫化作的村民,应当也一并融进了她身体。小心……”

话音未落,毒沼老怪忽地消失,江跃鲤一扭头,便与一张狰狞的面容直接对上,她立即提气,结出一道护体结界。

身前顿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呈现结界的形状,江跃鲤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炸开了。

可她头发没炸,结界炸了。

她才挥袖拂开飞扑而来的毒虫,一只红甲鬼爪又探过来,电光火石间,江跃鲤根本来不及躲避。

“铮”地一声,雪亮的剑身映出她的眉眼,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冲飞出去,撞到身后石壁上。

秦骓言拼劲全力,也只能接下一击,随后也被挥飞了出去。

江跃鲤再次抬眼,便是看到毒沼老怪居高临下且狰狞的脸,像零落成泥的花妖,浑身散发着腐败气息。

这下真是人如其名了。

毒沼老怪嘴角咧开一个不似人类的狞笑,五指成爪,就要挥下。

江跃鲤凝了一次又一次的灵力,却根本凝不起来。

虚啊,是真虚。

一击就将内息打乱了,老头……大师兄说得对,荒废修炼实在不好!

她修为还在,五感清明,却没了抵抗之力,只能徒然感知着那道迫近的杀招。

本能驱使着她向后瑟缩,虽然背后已抵着墙,已退无可退。

生死之际,她脑海中浮现的,居然是还欠凌无咎一个香囊。

早知这样,当时就该先随便送个东西,总好过让他空等。

正懊恼着,身前一道身影落下,墨黑魔气翻涌,威压令人浑身发寒。

逆光之中,江跃鲤看着身前的背影有些失神。

她喉头哽了一下。

这是来讨香囊了。

第90章 第90章委屈

凌无咎的魔气如深渊涌出的黑潮,瞬间将整个空间染成墨色。

那气息并非冰冷或灼热,而是一种黏稠的黑暗,裹着浓重血腥味,顺着鼻腔钻入肺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染成魔色。

在魔气的重压下,江跃鲤的心跳几乎停滞。

这一次魔气的失控,她嗅到了带着一丝不同寻常。

未等她开口询问,毒沼老怪便冲了过来,凌无咎上前迎战。

顿时山洞轰隆作响,打斗激烈,尘烟滚滚。

江跃鲤捂着口鼻,努力睁开眼,然而根本看不清战况,只是偶尔能见一道黑影,或者红影在黄白浓烟里划过。

阵阵腐臭味裹挟着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打斗的威压几乎化作刀锋,在她周遭来回切割。

不知二人实力到何种境地,她一个化神期修士在这战场外,居然也生起一股本能对强者的胆寒。

江跃鲤压下那股恐惧,调息片刻,恢复了些灵力。

先前,秦骓言为救她被击飞到了另一侧,而后再无动静,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她猫着身子,借着烟尘掩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很快,她便看到了秦骓言。

秦骓言还没死,但情况相当糟糕,七窍流血,气息微弱,估计再晚一些,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江跃鲤不做多想,用仅存的一点灵力为他疗伤。

忽地周身一暗,她猛地抬头,看见凌无咎站在身侧。

是队友,真是自己吓自己。

可下一瞬,威压倏地笼罩而下,秦骓言浑身一紧,眉头皱得厉害,又吐出一口血来。

江跃鲤:……

凌无咎再站在这里,任务对象没被敌人打死,要被他搞死了!

江跃鲤顶着压力,仰头与他对视。

浓黑的魔气掩去了他的面容,江跃鲤还是在一团黑乎乎中……看到了委屈。

她不懂为何自己能在一团黑气中,看到委屈。

可她知道,他就是委屈了。

毒沼老怪忒没眼色。

未等她开口询问,便又袭了过来。

凌无咎转身同毒沼老怪缠斗,再次隐没在浓烟中。

“轰——”

巨大的一声,使得整个洞穴内剧烈震动,江跃鲤不得不停下治疗,靠在石壁上稳住自己身形。

片刻后,尘烟也渐渐消散,震动也慢慢平缓。

一场打斗落下了帷幕。

毒沼老怪陷入一个大坑里,面目不再狰狞,恢复了小桃的面容,只是衣衫褴褛,浑身狼狈。

凌无咎站在她前方,静静的,从江跃鲤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背影。

“啊啊——”小桃忽地大哭起来,四仰八叉躺在坑底,仰着头,泪水混着血和泥在腮边滚落,哭得像个被丢弃在荒原的稚童。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笃姐姐不要我了,昊哥哥不要我了,连师父都要把我困在这里。”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呜呜。”

洞穴里静悄悄的,唯有她的哭诉声回荡,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哽咽。

哭得情真意切,听得人心头发紧,江跃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见凌无咎缓缓抬手,轻轻一挥,一道黑色魔气化作利刃,朝小桃刺去。

哭声戛然而止,那个圆坑多了一道深刻裂痕,小桃断作两截,身体瓦解,逐渐化作红点。

不一会儿,那红光消散殆尽,坑底完全沉寂了下来。

毒沼老怪死了,本该高兴起来,江跃鲤的心却沉了些。

随即,心还未沉下,又提了起来。

凌无咎无力地,直挺挺地倒下了。

江跃鲤连忙跑过去,蹲下伸手去扶他,却在触碰刹那,又猛地缩回手,跌坐到了地上。

她面色茫然。

他的魔气烫伤了她。

指尖起了一个小黑点,清晰地传来阵阵刺痛。

他的魔气从来没有伤过她,从前再失控的时候,都不会。

这一次……到底怎么了。

凌无咎周身魔气未散,饶是靠得这样近,江跃鲤依旧看不清掩藏在黑气下的他。

她在手上附上一层灵力,靠着灵力与魔气对抗,挥开了他面上的黑雾。

看清他面容刹那,江跃鲤瞳孔骤缩,手止不住地发

抖。

这是怎么回事。

这魔气怎么会在……侵蚀他。

凌无咎皮肤上全是密集的魔纹,纹路还在抽动,那魔气将他的皮肤烫出一个个伤口,那伤口又缓慢愈合,再烫,再愈合,触目惊心。

手上覆盖的灵力已被魔气冲散,江跃鲤却浑然不觉,直到手背传来痛楚,她才缩回手。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她知道,不能任由凌无咎魔气失控。

愈合的速度显然跟不上侵蚀速度,迟早会被完全吞噬。

江跃鲤调动灵力,尝试梳理他体内的魔气。

磅礴的灵力下去,却毫无动静。

即便甩到旁边墙上,都能震一震洞穴,进到他身体里,却宛若一滴清水入滴入海中,片刻便没了踪迹。

江跃鲤收回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单靠她,定是无法压制凌无咎身上魔气。

曾经他还有意识时,她都没有能力梳理他体内的魔气,更何况是此等失控。

秦骓言受魔气侵扰时,系统曾经掉落压制魔气的药……

她救了人,也会得到新的道具。

与其靠自己的力量,不如看看系统那处有没有道具可用。

江跃鲤转身,跑到秦骓言身前,从他怀里掏出乌鸦的尸体。

乌鸦死了。

她没办法得知新的道具,更没办法取出道具。

江跃鲤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两口气。

死鸦当活鸦治。

捧着乌鸦的双手光华渐起,可光华只停留在表面,无论如何也渡不进去乌鸦体内。

一再受挫时,连江跃鲤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频频看向凌无咎。

他躺在地上,昏迷了,无法来帮她。

可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

尝试了片刻后,江跃鲤轻轻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有些累了。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声音:“啧啧,真是惨啊,惨绝人寰。”

江跃鲤猛地抬头,转头四望,却并未发现有人。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毕竟那道声音……

怎么说呢,有点像她,语气像,音色也像。

心口倏尔一热,一道微弱光华自心口溢出,颤巍巍地,落到了乌鸦身上。

江跃鲤一点都不计较心口的光华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

乌鸦轻微抽搐了一下。

她的系统,活了!

就说吧,系统背后有高人撑腰,怎么可能死得这样草率!

乌鸦一睁眼,毛便炸了起来。

“你,你,你不会要吃我吧。”

乌鸦瞧着她眼眸骤然迸发出近乎灼人的光芒,带着势在必得的炽烈,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口咬下来。

“你有没有搞错!我没死啊。”它挣扎起来,“不对,死了也不能吃!我没有功劳,也有……唔。”

江跃鲤面无表情,两指一捏,掐住了它的喙。

有精神了,又变得这样呱噪。

“我救了任务对象,你看看有没有道具奖励。”

乌鸦一听,停住了挣扎,随后它身体上方浮现出一瓶药。药瓶是青玉做的,状似竹节。

江跃鲤大喜,一把抓住那药瓶。

瓶身贴了一张小纸条,上书“压制魔气的圣药,快快服用”一句话。

字迹潦草随意,江跃鲤仿佛能想象得出来,那位高人叼着狗尾巴草,一手握着药瓶,一手持着硬毛笔,手腕翻飞,笔走龙蛇的模样。

这说明书简洁明了,生怕她犹豫。

既然高人都这样说了,那还犹豫什么。

江跃鲤给自己双手覆上一层灵力,直接将药丸塞到凌无咎的口中。

本以为还需要费两番功夫,才可以把这药丸喂下去,可那药像是有灵性一般,咻的一下,就往他的喉咙冲去了。

相当省事。

可这劲头,让她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江跃鲤将凌无咎放平在地面上,静静等待着药效作用。

猛然间他身上的魔气大作,张牙舞爪地四处乱窜。

霎时间,翻滚的浓黑魔气充盈了洞穴。

江跃鲤立刻退回到秦骓言身侧,尽全力结了一道护身的结界,堪堪将这些魔气阻挡在外。

这类猛药江跃鲤是有些印象的,效果拔群,通过消耗生命值,来让人当下情况好些。

看这动静,这药是猛药中的猛药,这消耗的生命值,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顿时有种被坑了一把的感觉。

难怪这瓶药忽然多了个使用说明!原来担心她查探药性!

魔气失控程度愈发厉害,洞穴顶部尘土簌簌落下。

情况完全没有好转迹象,这样下去,怕是所有人都要活埋在这里。

江跃鲤单独给秦骓言和乌鸦设立的一道结界,给自己覆上一层厚厚的灵力,摸黑朝着凌无咎方位走去。

越靠近,江跃鲤察觉覆于身上的灵力消耗得越快。

跪坐在凌无咎身前时,她给手上多覆上一层。

她撩开凌无咎衣襟,将手按在他心口上,不断渡灵力。

在药物的作用下,这魔气四溢,压在他体内的,倒平复了不少。

虽说效果很慢,她的梳理好歹起了作用。

掌心与心口相贴着处,光华大盛,是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灵力消耗极快,很快,她便再无余力续上手上那层灵力。

茫茫黑暗中,她对时间的流逝有些麻木。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又很慢。

“你们搞得这样狼狈啊。”

一道声音忽地响起,包容又无奈。

女主拍拍脑袋瓜子。

怎么一个两个的,总喜欢钻人家脑子里说话……

周遭翻涌的魔气逐渐散去,靠近凌无咎的,甚至被他吸收回了体内。

江跃鲤迟疑了半晌,才将手从凌无咎的心口拿开。

周遭安静后,身后传来走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自洞穴深处走来,模样与凌无咎有八分相似,不过他的眉目舒展,眼神柔和,如暖玉般温润。

江跃鲤甚至看出了几分宽厚慈爱,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真是活久见了。

居然能在这样一副眉眼下,看到这种神情。

熟悉,又陌生极了。

来者是杜公子,毒沼老怪的傀儡。

江跃鲤站起身来,无声与他对峙。

杜公子却摆出一副平和姿态来,仿佛慈爱长辈看着胡闹的晚辈一般,态度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

“我不是什么杜公子,”他道,“我姓纪名陶生,是那小子的,唔……外祖父。”

江跃鲤眉头一动,身上气势未消,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纪陶生视线往下,落在她右手上。

江跃鲤垂眼,看向右手。

当时右手贴着凌无咎心脏,灵力层消散得快,她只是一味地往里渡入灵力,无暇顾及,手背掌心已被侵蚀得皮肉斑驳。

她悄悄将手收到背后。

纪陶生也不再看她的手,迈步朝凌无咎走去。

江跃鲤侧身,挡在他前方,直视他。

纪陶生面色随和,也不再强求,笑道:“你怎么跟母老虎护崽子似的。”

江跃鲤:……

你才是母老虎,你全家都是母老虎。

纪陶生微微一愣,唇角勾起一抹笑,低低笑了两声。

江跃鲤奇怪地看着他,他笑起来和凌无咎更像了。

“我方才助你将这躁动的魔气收服帖了,不谢我便算了,也不用这般敌对吧。”

纪陶生视线落在凌无咎身上,目光微微一沉,自说自话,“他继承了血脉,桃夭已经不在了吧。”

江跃鲤听出他语气中的感概与失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眼皮一掀,直直撞上江跃鲤视线,问道:“小芹呢?她现在如何了?”

江跃鲤眼眸一转,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小芹是谁。”

“他母亲。”

江跃鲤眉头一挑,又听他道。

“我千金。”

慕地一瞬,江跃鲤脑海浮起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以及平静后,没了求生欲望的女人……

他女儿后半生……过得不太好。

而且,也不在了。

纪陶生道:“不在了,是吗?”

江跃鲤点头。

纪陶生又看向凌无咎,声音柔和:“是他的缘故吧。”

江跃鲤往侧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深呼吸两下,才开始说话。

“不是。”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当时不过一岁不到,只是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婴儿,童年时想要挣扎,却丧了父,他一直都在挣扎,尝试脱离那个环境,那个牢笼……可是自小被掌控,又无法修行

,哪有那么容易。他很努力,一直都很努力。”

“你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任由他在浮世间沉沦,挣扎,到头来,还要把错归咎于他的身上!”

纪陶生顿了一下,深深看来她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嗯,他很努力,你也很努力,他们也很努力,”他眼角微微弯起,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辛苦你了。”

江跃鲤刚推起来的情绪,被他这一说,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卡了壳。

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们……是谁?”

纪陶生笑道:“我,桃夭……以及我徒儿丹空的一些朋友。”

从他的话语间,桃夭应当时凌无咎的外祖母,也就是那个,凌无咎遗传了她的上古血脉后,不到一年便身陨的半仙。

他口中的朋友,可能是策划这一场救人任务的高人。

而这个丹空,又是谁?

他们又为何要策划这一切?

江跃鲤问道:“丹空是谁?你的朋友到底想要做什么?”

“丹空啊……”纪陶生轻叹一口气,“是毒沼老怪,她给自己起了个小名,叫小桃。”

毒沼老怪人不咋地,名字倒是一个赛一个好听。

“至于我那群好友想做什么,”纪陶生目光似乎通过重重石壁,还看向了远方,如远山般宁静,“我不可告知你,会乱了因果,不过你以后会知道的。”

江跃鲤还欲再问,地面忽地震动起来,石壁裂开了纷纷裂开巨大的缝隙,碎石滚落而下。

“这是怎么了?”

纪陶生依旧一派从容,看着四处裂痕,道:“丹空残存的灵力再逐渐消散,我如今只是一道残念,也是因为她灵力松动,才恢复了意识,这洞穴由她灵力支撑,灵力没了,这处便也要塌了。”

“那纪前辈,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纪陶生侧首,瞥了她一眼。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前辈了。

江跃鲤也知道自己变脸太过明显,朝他扯了一个憨笑。

纪陶生用下巴点了一下秦骓言和乌鸦,“你把你朋友拖过来,搂住小崽子和他们,我一同送你们出去。”

江跃鲤:“好嘞!”

应下后,她便屁颠屁颠跑过去,将人拖过来,将乌鸦塞在怀里,三人抱成一团。

空间扭曲崩塌,画面一转,周遭倏尔一片寂静,光线大亮。

江跃鲤眯了眯眼,再睁眼时,他们落在了一座拱桥之上。

拱桥横跨一片小沼泽,石灰剥落,青苔覆盖,处处显露出风吹雨打,时间侵蚀的破败。

前方桥头外,有一颗高大的桃花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就像一把巨大的粉色彩伞,遮住了大般的沼泽地。

花雨纷飞,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纪陶生立在桃花下,身姿玉立,大袖低垂,仰头静静望着桃花。

金红的夕阳透过簇簇花瓣,落在他眼眸,将深黑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现下几月了?”

江跃鲤望着他,左右手臂还搂着两个不省人事的人,忘了放他们躺下。

“纪前辈,四月了。”她回答。

“那便,让它停留久一些,绽放到五月吧。”

“我只是一副残躯,里头仅剩一抹残念,已无力左右生机。”纪陶生转身,望着江跃鲤,“你可助我留它一个月?”

江跃鲤将臂弯的两人放下,站起身来,“好,我要怎么做?”

纪陶生不答,又仰头赏起了花,“多谢。”

他的身上浮起一抹极淡的青烟,在空中飘荡,柔柔地停在江跃鲤身前。

江跃鲤伸手,那抹青烟便消失在了她的掌心。

她忽地福至心灵,单掌结印,带着暖意的春风拂过,花蕊轻轻颤动,桃树渐渐恢复了生机,美得如梦如幻。

落英缤纷,粉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树下那道身形随着漫天花雨,也消散了去。

“哎呀,还真的有人啊!”

这道声音不算陌生,江跃鲤转头望去。

是那茶寮的老板娘,她卷起袖口,一身利落打扮,快步走来。

她丈夫跟在她身后,步伐匆忙又凌乱,一个粗壮的汉子几乎是扭着腰,垫着脚尖在走路。

汉子指着没过膝盖的杂草,惊叫:“小心,别踩着别人头骨了!”

老板娘挥挥手,“行啦行啦,我会注意的。”

“原来你祖先,真的是在这里守乱葬岗的啊。”

“是啊,就是为了这一刻,来救人。”

“好在天色已晚,不是青天白日,不然有得我们两个救。”

经他们提醒,江跃鲤才开始注意周遭环境。

这是一片长形沼泽地,数十方大小,一座破桥横跨其上,桥头蛀着大片虫窝,若是直接渡桥而过,会直接踏进虫窝。

“啊——”

“作死!”老板娘一巴掌拍到丈夫脑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这两人尸体有些可怖……”

“要是害怕就不要跟来了!”

“……现在不怕了。”

江跃鲤经他们提醒,才往河岸望去,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倒在沼泽边,周边散落着不少白骨。

从他们身形来看,江跃鲤依能猜到,是那一对父子,小孩青白的手上,还握着一个火柴人玩具。

“姑娘,你没事吧。”江跃鲤这么一晃神,老板娘已经来到桥上。

江跃鲤摇摇头,眼前逐渐浮现重影。

“哎呦!你们伤成这样还摇头!”老板娘朝一侧的丈夫招手,“快,我们把他们扶出去,不然一会该生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