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相信
盆栽落在凌无咎手中,并未如同江跃鲤所想那般趾高气昂。
它满头的叶子都在轻颤,叶片蜷缩,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仿佛被掐住喉咙的濒死雀鸟。
它与凌无咎相处数千年,怎会不了解他。
他眉眼看似云淡风轻,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雷霆之怒,那双幽深黑眸,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令人心悸。
自从千年前他入了魔后,它便无比畏惧他。
对于九霄天宗而言,它自然是至宝,但对这个疯子而言,却是可以随时毁掉的灵植。
千年前那个夜晚,它至今记忆犹新,每每想起,枝叶仍会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天地间罕见的圣物,它曾受万人膜拜。
在九重楼顶的灵圃中,它躯干挺拔如松,高达一人有余,每一片叶子都被仙娥悉心照料,根系深扎在灵气氤氲的灵土中。
可那一夜,它的世界天翻地覆。
缠满魔气的手指纤长,用力握在它枝干上,不顾它的哭喊求饶,用力往上拔。
它的根系被一根根扯断,最后惨烈地脱离了灵土。
它被砸向烛火,倒地的烛火一改温和,猛然化作狰狞的火蛇,朝他卷袭而来,贪婪地舔舐着它的枝叶。
作为新鲜灵植,它本不该畏惧凡火,可那火焰中掺杂了某种力量,让它无法抵抗。
透过扭曲的热浪,它看见凌无咎俯视着它,居高临下面容上,跳动的火光投下了诡谲的阴影,那双眼眸静到极致。
后来,不知他想到什么,不顾大火的舔舐,直接徒手伸来,摘下了它烧得奄奄的一截残枝,约莫巴掌大。
残枝被随意插进一个粗陋的陶盆。
千年来,它靠着偶尔施舍养料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才长成如今这般大小。
它比谁都清楚,他若是动怒,绝对会再放一把火,将它烧得灰飞烟灭。
凌无咎得信赶来,袁珍宝和重折陌帮不上忙,便出了门,等在院中树下。
月光如霜,洒落庭院,地砖上映出两道拉长的影子。
“这一次,你救下她了。”
重折陌声音极轻,几乎要融在月光里。
袁珍宝低声:“嗯。”
她抬手摸向怀里,才触碰到放在怀中的信,便被一道开门声打断。
木门洞开,凌无咎的身影逆着烛光出现。
两人都有些惊讶。
从进屋到现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蛊毒竟解得如此快?
袁珍宝急急往前迈去,重折陌跟在身后。
袁珍宝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被眼前景象噎在了喉咙里。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见凌无咎手中之物。
是一株被捏着嫩茎,提在半空的灵植,枝条细弱,在他指间可怜地弯折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啪”地断开。
“这……!”重折陌的右手无意识地往前探了探,又僵在半空。
他是近距离见过肉息果的,这样的圣物,他又怎会认不出。
袁珍宝见他的反应,也立即反应过来。
两人惊魂未定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惶恐与困惑。
这宝物宗内珍重至极,云生道君居然这样随意地对待,如同拎垃圾一般。
凌无咎面色平静,左手提着颤巍巍的灵植,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顺着手腕,掌心,枝丫,浸透了整株颤抖的灵植。
“接着。”
随着这声漫不经心的吩咐,那株圣物朝重折陌抛来,沿路滴落星点血迹。
重折陌连忙伸手,接住了肉息果,手上传来粘腻感,是溢出花盆的鲜血。
屋内。
江跃鲤盘膝而坐,镇定自若地调整着呼吸,作为元婴修士,调动体内灵力压制蛊毒,对她而言并非做不到。
但她试了试,发现蛊虫正发狂挣扎,肉息果的灵力也才开始释放,只能先咬着牙等。
渐渐的,浮现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把利刃,缓慢、不断地靠近额心。
她细细感受着微妙变化。
就是现在。
就在她即将动手时,一股清凉又沉稳的灵力,忽然从手腕涌入。
那力量来得精准,如柔和又霸道的涓涓细流,瞬间便遍布紧绷的经脉。
她愕然抬眸。
凌无咎俯身靠近,逆着光,面容陷入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跃鲤极度疲惫,既然有人接手,她便任由自己放松。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她便脱力倒了下去。
最后的感知,是跌入一个带着凉气的怀抱,和他及时环住她的手臂。
岿然,有力,像是一处可以安心坠落的地方。
肉息果的花盆早已碎裂,只剩一半,还黏糊糊地浸满了鲜血。
袁珍宝小心翼翼捧着,在树下石桌旁等待,满面肃穆,姿态紧张。
谁能想到,宗门上下明争暗斗的圣物,就这样轻飘飘地,便落到了他们手里。
重折陌衣袂翻飞,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花盆,自廊下转角处出现,快步走来。
两人周到细致地将灵植重新栽好。
重折陌从容地拍着手上的土,抱着栽好的肉息果,淡淡道:“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袁珍宝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
重折陌转头看她。
袁珍宝深吸一口气,手再次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重折陌的目光往下,触及信封上字迹时,瞬间凝固。
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失态,可抱着肉息果的指节,却不受控制地用了力。
“这是……柳师姐托我转交的。”袁珍宝声音很轻,甚至比一旁的落叶还轻,“她在出事前就写好了。”
重折陌颔首,接过信,拇指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轻轻抚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月光自头顶落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多谢。”
袁珍宝以为会看到他的眼泪,可当他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
不过她已经不憎恨了。
当时柳师姐把信交给她时,她说,若是他过得好,便不要打扰,若是过得不好……再帮她将信交由他。
时光流转,她看着重折陌步步高升,权势日盛。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眉宇间,却始终凝着那副令人憎恶的平静神色,仿佛那人根本牵动不得他的半分心绪。
夜深人静时,她无数次取出那封泛黄的信,总忍不住想,究竟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知道一切后,还能保持这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袁珍宝问。
重折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底平静无波:“知道,但我不能让情绪,影响该做的事。”
“你一直都知道我手上有……”
“是。”
“你们两个……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重折陌的嗓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在那段时日,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也是你,一直陪着她。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袁珍宝一怔,她早该想到的。
当年重折陌曾想方设法,要带她离开青鸾宫,却被她断然拒绝。
后来她做的每一件事,背后似乎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周旋。
这也是为什么甄仰围明明百般不愿,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放她去栖梦崖的原因之一。
重折陌说完,转身离去,出到门外,突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如果我说……”月光温柔,为他披上一层清冷的银边,“我是为了她,才走上修炼这条路的,至今依旧,你们会相信吗?”-
次日清晨。
江跃鲤缓缓睁开眼睛,首先便是内视经脉,灵力在体内游走数周,但找不到蛊虫的踪迹。
和上一次一样。
这蛊虫肯定没这么简单就能除掉。
伪百科全书中,有提到过魔域。
魔域分为七重天地,第一重与人世接壤,越往深处,魔气越浓、
据说以前的魔尊就住在最里面那层,一千年前,被正道端了老窝,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要找魔域倒是不难,问题是……
她转头看了眼房门。
按照凌无咎极端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
安霞霞一个踉跄扑了进来,被门槛绊倒,倒在地上。
“哎哟!”她揉着膝盖,疼得直咧嘴。
袁珍宝在后方,连忙上前扶住她:“安霞霞,你怎么走个路都能摔跤!”
“我这不是着急嘛……”
安霞霞挠了挠头,抬头看见床上的江跃鲤,眼睛一亮:“你醒啦!”
袁珍宝快步走到床边,将一个灰棕色的储物袋塞进江跃鲤手里:“你的储物袋我打不开。”
说着又掏出另一个储物袋,一边哗啦啦倒出一大堆东西,一边说道:
“你打开你的储物袋,把这些都装进去,出门了也记得按时吃饭。”
女主不好意思反驳她,以她的修为,可以辟谷了,她只是嘴馋……
转眼间,房间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食,全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等等,”江跃鲤心有所感,冒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按住袁珍宝忙碌的手,“我要去哪?”
安霞霞在一旁吃灵食:“听说你身上中了魔域的蛊,需要去一趟,找法子完全根除。”
江跃鲤心跳愈发明显:“谁说的?”
“除了云生道君,谁还有那么大能耐,光明正大去魔域老巢啊。”袁珍宝边说边往江跃鲤嘴里塞了块蜜饯,“快!别发呆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江跃鲤在袁珍宝的“威逼利诱”,以及监视下,乖乖将所有的灵食,都放进了储物袋中。
收拾妥当,几人一起出门。
袁珍宝絮絮叨叨,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反抗之下,必有更强的镇压。
江跃鲤一向很相信,以及钦佩袁珍宝泼辣的那一面,不敢反驳,只一味地点头答应。
还低下头,任由她扣上一顶素白轻纱帷帽,遮住面容。
当她们转过院门,看到树下那道身影时,三人一瞬便安静了下来。
凌无咎侧立于树下,一袭深黑宽袍,质地厚重,宽大的兜帽坠在颈后。侧脸瓷白如玉,棱角分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两人准备启程之际,重折陌匆匆赶来。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肉息果已交回宗内,请放心,我们会细心照料。”
江跃鲤怔忡一瞬,看向凌无咎。
她有些心疼那肉息果,原来被放弃的是它,不是她-
两人通过传送法器,直接传送到了人魔交接的一个城池。
出发前,江跃鲤听闻此镇名为“蛇鼠镇”,又是与魔接壤之地,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来迎接风餐露宿的艰苦日子。
可从传送法器出来后,她傻眼了。
这个地方繁荣得出乎意料。
两侧暗黑阁楼林立,椒泥涂墙,大红灯笼高低错落,璀璨夺目得一眼望不到头。
每隔一两幢楼,便有一座娼馆,香云缭绕,薄纱缭绕。门前弥漫着暧昧的胭脂色光影,柔若薄纱,与阁中飘出的琵琶声纠缠不清,混着女子吃吃的笑声,散入长街的夜色里。
美人云髻斜堕,倚着描金柱子,香肩半露,腰身如蛇般扭动。
路上大多都是面目不慎清晰的行人,戴面具的,戴斗笠的,轻纱覆面的,各式掩面手段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或独身,或三两成群往娼馆里钻,美人堆出十二分笑意迎上去。
于此同时,一侧巷内传来拳脚闷响,求饶痛呼,却无人在意。
繁华之下,处处都是噬人的危险,但寻欢作乐的人从来不少。
两人
经过一家娼馆,楼上轩窗半开,有穿杏红衫子的姑娘,探出半截雪白的膀子,往下掷了一张柔软帕子。
恰好落入江跃鲤手中。
一阵沁人心肺、让人流连忘返的香气扑鼻,江跃鲤正想细闻,却被一把抽走,仍在了地上。
她看向凌无咎,有些不明所以。
凌无咎道:“帕子有东西。”
这句话让她警惕起来,再想起刚刚的松懈,真是鬼迷心窍。
她抬头看去,瞧见窗内伸出青葱玉指,勾着条海棠红的汗巾子,飘飘荡荡垂下来。
艳色如毒,浓烈美感扑面而来,江跃鲤睫毛轻颤,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忽地眼前一黑,熟悉的植物性气息包裹而来。
沉郁,凌冽,翠绿欲滴。
脑中一瞬变得清明,像胶着停止的机器忽地开始灵活运转一般,她猛地回过神来,这里大概是有些迷人心智的气味。
江跃鲤被裹在凌无咎黑袍中,抬眼,透过帷帽薄纱看他。
他下颌线锋利,喉结滚动,声线冷淡:“既然喜欢,要不上去玩玩?”
很少听过他这样夹枪带棒地讲话,江跃鲤红唇一张,话还未出口,便被凌无咎打断了。
“若是你敢说要上去,我就把你独自一人仍这。”
这都能预判!
江跃鲤嘴巴一闭,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她还是开口了,不过只是提出心中疑问。
“你似乎很喜欢这件大袍子?”
第一次见他,他便穿着这件沉重的宽袍。
宽袍是纯黑色的,带着宽大的兜帽,几乎可以掩去他整个人的身影,只不过衬得他像夜行的鬼,沉郁、压迫。
凌无咎道:“这是魇氅,可掩去我身上的气息。”
江跃鲤感叹:“那真是一件不错的宝物。”
这位爷跟唐僧似的,去哪里都有人觊觎,有这样一件魇氅,可以省去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凌无咎淡淡道:“所以接下来,需低调行事,我不能露出气息。”
江跃鲤顿觉不妙:“那如果遇上坏人的话,要怎么办?”
闻言,凌无咎停下脚步。
就近那座娼馆的美人腰身款摆,娇笑地凑上前来,涂着鲜红丹蔻的手眼看着,就要挽上凌无咎胳膊。
凌无咎扭头,威压直朝那美人而去,她动作一顿,美目惊恐地瞪大,随后,又见对方并无继续发难意思,脂面堆笑,又柔柔得退了回去。
江跃鲤探过头去,并未见到那一幕,问道:“怎么了?”
“无事,若是遇上贼人,”凌无咎停顿片刻,接着道:“你保护我便得了。”
江跃鲤:啊?!
说你像唐僧,不是让你当唐僧!
第72章 第72章夫妻局
街上人潮汹涌,脚步声、呵斥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作一团。
江跃鲤从凌无咎魇氅中探出白皙的手,收拢眼前岔开的轻纱,又往上抬,撑住逐渐歪斜的帷帽。
“我快戴不稳这帷帽了。”
平日她待在凌无咎怀里的这个位置,多半是在半空御风而行,还算舒适。
可如今在脚踏实地地相携而行,反而显得束手束脚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合适的容器,走一步撞一下,连脚步都乱了。
帷帽也遭了殃,在凌无咎的肩膀和她的发髻之间,来回挤压,歪斜得几乎要当场罢工,掉下来。
凌无咎低头瞥她一眼,帷帽拱起的轻纱,恰好滑过他颈侧,薄如蝉翼的料子蹭得皮肤发痒。
他下意识抬手一拂,朝着帷帽边缘一压,使得那不稳的帷帽又歪了几分。
“你!”江跃鲤抬头抗议。
隔着乳白轻纱,依稀可见她的杏眸微睁,眼尾因恼意,泛起一抹薄红,几乎气到咬牙切齿。
于是他又恶意的扯了一下纱缘。
江跃鲤猛地刹住脚步,又抽出一个手,双手牢牢扒住帽沿。
这人怎么那么幼稚!
说好的低调行事呢,轮到她担任起保护队伍职责,就开始撒欢子放肆了是吧。
凌无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混在嘈杂人声里,却清晰地掠过她耳畔。
江跃鲤狐疑地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兜帽沉沉压下,从她的角度看去,却未遮住他双眼。
眼眸在满街的灯笼下,流转着暖橙色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
他大概心情有所好转,那日试探的不欢,已然散去。
现下她怀疑他在利用美色,让她原谅他刚刚的恶作剧。
毋庸置疑,她很吃这一套。
要命!
真是美色误人!
江跃鲤不再纠结他的恶作剧,稍一挣动,轻易便从他怀中挣了出来。
刚抬手要整理歪斜的帷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来,她见状,心安理得地垂下手,端正站好。
凌无咎低头时,几缕墨发垂落,柔润绸缎似的,落在她眼前。
他先是扶正了帽檐,又自轻纱底下,探进手来。
动作慢条斯理,解开她下颌的绳结后,修长的手指翻动,重新绑一个新结。
手指触感冰凉,偶尔擦过颈间肌肤,惹得她梗直了脖子。
江跃鲤神思发散,回想起他昨晚的异样。
他执着于在她这里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答案,又不乐意她用谎言哄他。
他想了许多办法,她温声细语,态度柔和,心底却没有丝毫动摇。
他压下情绪,又觉得不甘心。
他便故意让她发现他的不满,故意冷落她,忽视她。
可看着她的疼,她的难受,她的苦苦支撑,他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帮了她。
如今他气消了,又恢复了纵容的状态。
也不知他与他自己达成了什么样的和解。
正出神间,忽的一阵风掠过,帷帽轻纱被掀起一角。
就借着这一瞬的缝隙,江跃鲤瞧见一个蓑衣人,正从凌无咎身后擦肩而过。
那人身量极高,斗笠压得极低,粗粝的蓑衣下,隐约可见一把乌木鞘长剑。
他步履沉稳,又轻又稳,身形如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寻常路人。
就在与凌无咎错身之际,那人握剑的手抬起,剑柄轻轻朝斗笠边缘轻轻一顶。竹编的斗笠微微掀起,露出精光内敛的独眼。
左眼紧闭,扭曲疤痕斜斜划过,右眼泛青,眼神锐利如刀,在凌无咎背后短暂停留,又透过轻纱缝隙与江跃鲤四目相对。
只一瞬,江跃鲤便觉脊背发凉。
那目光里探究,算计,贪婪,像猎户打猎时发现了猎物。
蓑衣人旋即压低斗笠,脚步未停,快速融入人群中。
江跃鲤一看,就知道那人不是简单货色。
她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凌无咎帮她把绑好帷帽,还不忘将掌心覆上她腮边,又缓又轻的抚下,心满意足地揩了把油。
在他将手抽开时,江跃鲤指尖一紧,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两人目光相接。
江跃鲤能看到那人不善的目光,凌无咎作为漩涡中心,自然也有所察觉。
可他的眼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的反应并不奇怪。
自打记事起,凌无咎便活在各方势力觊觎的目光中。
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贪婪的算计,阴毒的谋算,早就像影子般如影随形。
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江跃鲤:……压力更大了。
两人不多作停留,沿着繁华长街,又行了一段。
最终停在一家挂着“云来客”匾额的客栈前。
客栈七八层高,黑墙黛瓦,檐下悬着的红纱灯笼,红幔飘摇,显得有些阴森。
与周遭那些挂着艳俗彩绸的娼馆、门庭若市的赌坊相比,相对而言,还算正常。
像是一堆歪瓜裂枣里,突然冒出个正经人。
全靠同行衬托。
“就这儿吧。”凌无咎抬手,拂开垂落的红幔,江跃鲤低头迈入客栈。
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用膳区只摆着四五张桌子。
当下,就
一桌上坐了人,两个江湖客安静地喝着闷酒。
看来这客栈生意大多都在住店上。
入门左侧,一名女子端站于客栈柜台后,一袭黑色劲装,一支乌木发簪坠着一块黑玉,斜插在发髻上,不见丝毫摇动。
她一双眼睛细长,微微挑起,眼瞳黝黑无神,面容苍白,连唇色也是淡淡的珊瑚粉,一黑一白在她身上十分分明。
是一个活人微死的打工人。
两人刚走近,那姑娘浑身未动,只是淡唇轻启,声音清冷:“夫妻?”
江跃鲤还未否定,身侧的凌无咎便抢先一步回答。
“是。”
江跃鲤: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也行吧。
女子漆黑眼眸凉凉扫过两人,道:“供上房一间。”
她伸出手指,指甲是哑光的黑色,点了几下柜台上的纸张。
那纸张白底黑色,字体强硬端正,和她给人的感觉相差仿佛。
江跃鲤看清上面报价后,倒吸一口凉气。
三块上品灵石!
这价钱够在普通客栈住上大半个月了。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能找到这么间还算正常的落脚处,也不容易。
凌无咎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三块上品灵石,将其放在女子摊开的掌心上。
那涂着黑色指甲的手指收拢,灵石相撞,响起轻微的咔咔声。
女子转出其中一块,捏出在指尖,对着柜台旁的灯笼。
昏黄的灯光透过灵石,在她眼周投下斑驳光影,她细长的眉眼平静,似乎在确认灵石的成色。
半晌,她头也不回,朝后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阿福。”
布帘掀动,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二,自后堂快步走出。
他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提起搁在柜台一侧的油纸灯笼,光在他脚下晕开一圈。
“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小二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二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两人跟着小二刚走出几步,小二刚踏上楼梯。
“两位客人。”柜台后的女子突然出声,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小二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江跃鲤也跟着转身,看那女子。
那女子依旧端站在柜台后,像一幅黑白色的水墨画。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眼门外,那里空无一物,接着视线又落回两人身上,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跃鲤眉头跳了跳,那道隐约的气息,在女子提醒后,陡然消散。
“多谢。”江跃鲤微微颔首,同时借着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凌无咎身边靠了半步。
两人跟着店小二缓步走上三楼。
整层楼静得出奇,仅有脚下陈旧的木地板,不时发出突兀的“咯吱”声。
店小二脚步很轻,随着步伐,手中灯笼轻轻摇晃,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一路经过的房门,有的挂着灯笼,有的漆黑一片。
走到尽头处,店小二踮起脚尖,将灯笼挂在门侧的铜钩上。
灯笼猛地一晃,随后又沉寂下来,连烛火都不再跳动。
“两位客官有事随时招呼。”小二躬身行礼,指着灯笼,道:“摇动灯笼便可。”
江跃鲤顺着他的话头,看向灯笼,灯笼纸面上暗纹蜿蜒,不是寻常的花鸟图案,而是一道道朱砂绘就的咒术符文。
“好,多谢。”
店小二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凌无咎的手搭在门板上,从容地推开门。
再之后,他却也没了动作。
江跃鲤站在凌无咎身后,视线被遮挡,不明情况。
“怎么了?”她问。
凌无咎没有回答,只是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向来只有两种极端,要么是暴风骤雨般的狠戾,要么是古井无波般的沉静。
此时此刻,他居然僵在原地。
这反应,极大地勾起了江跃鲤的好奇心。
“这客栈有什么不对吗?”她再次问道。
凌无咎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让开。
粉色的纱幔像潮水般涌入视野。
江跃鲤猛然瞪大眼睛,反应比凌无咎还夸张,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一张圆形大床搁在正中央,锦被艳丽,上头还撒着可疑的黑色花瓣。
正上方屋顶上有一铜钩,轻薄的粉色纱帐无风自动,飘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两人双双站在房外,呆愣了好半晌,才进门-
一刻钟后,江跃鲤砰地摔门而出。
她一手叉腰,一手狠狠摇晃着门侧铜钩上的灯笼。
烛火被晃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左忽右地飞,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气死我了……”她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正要再摇。
一阵阴风掠过颈后。
江跃鲤转身,猛地看见黑暗中,浮现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眉眼狭长上挑,毫无血色,在摇曳的烛光下面无表情,光影在她脸上晃动。
江跃鲤倒吸一口凉气,手上力道一重,差点把灯笼扯下来。
这姐们哪儿冒出来的?
跟鬼似的,太吓人了。
来人正是柜台后那位女子。
她娇小的身子裹在一袭黑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张惨白的脸浮在夜色中,乍一看,有点像飘在半空的纸人。
“有何事?”女子言简意赅地问道。
江跃鲤一脸怒火,仿佛刚刚被气极了,正强压着心头火气。
她脆声道:“我要再开一间房。”
黑衣女子微眯眼眸,一眨不眨,半晌才幽幽开口。
“收尸费,一百上品灵石。”
江跃鲤:?
“运尸至凡界,五百。”
江跃鲤:??
“送尸回宗门,一千。”她补充道,“包防腐处理。”
江跃鲤嘴角抽了抽:“……那个,你们这里规定,夫妻分房而睡,要处死?”
“不。”女子突然扯出个营业式微笑,在烛光下,更加惊悚了,“只是温馨提醒本店的附加服务。”
江跃鲤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道:“我谢谢你啊,你家的服务还挺贴心的。”
女子点头,算是赞同了她的话。
江跃鲤转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房间,房门隐在阴影里。
门侧的铜钩空荡荡,蹭上隔壁灯笼的光,映出金属质地的冷光。
显然无人入住。
“我要这间可以吗?”她指向那扇黑漆木门。
女子黑眼珠子随着她手指,转向那间房:“可以。”
说罢突然探出半个身子,黑纱袖口垂在栏杆外,她朝楼下幽幽唤道:“阿福,提灯,开房。”
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客栈里荡出回响。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应答:“来了!”
一切安排妥当,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这里的月光似乎带了点粉色,自窗外投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绯色光影。
除了这点月色,四周很暗,两人面对面,一言不发,颇为尴尬。
江跃鲤随意找了个话题:“最近……生意还挺不错的哈。”
她嗓音干巴,走廊空荡,声音显得异常突兀。
女子面无表情:“嗯。”
话题终结,气氛再度凝固。
江跃鲤见她还挺愿意与自己搭话,于是大胆了起来。
“你们客栈的装修,挺有特色的。”
“来这儿的,”女子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回答语气,“不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装潢,生意才做得起来。”
“所以你们尝试过正常,呃……就是那种普通乏味的装修?”
“是。”
“生意不好?”
“不好。”
江跃鲤胆子愈发肥了起来:“你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女子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三十年。”
三十年?!
江跃鲤瞳孔地震。
这看着比她还小好几岁的小姑娘……啊不,阿姨?!
转念想起自家那个活了数千年,还嫩得有婴儿肥的便宜师父……
行吧,修真界人均年龄欺诈,合理。
“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开店?”江跃鲤压低声音,“因为……好赚?”
虽然这钱赚得跟刀尖舔血似的。
“因为我在一夜之间,屠光了宗门上下近百口人,包括我师傅。”
女子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无关要紧之事。
“只有这处可以容身。”
“哇,牛逼啊!”江跃鲤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起,她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灭门惨案,第一反应居然是夸人厉害了?
这心理素质,怕是跟着某人混久了,被同化得不轻。
江跃鲤正要继续追问,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处,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店小二提着灯笼,慢悠悠地晃了上来,光晕昏黄,在他脚下
投出晃动的影子。
“客官久等了。”他边说着,边走过来。
到门前,他将提起灯笼,挂上门侧铜钩。
江跃鲤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块上品灵石,交给掌柜的。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江跃鲤独自站在房门外,耐心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整层楼静得出奇,她听到了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仿佛这一处的空间已经停滞了。
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动静。
江跃鲤轻叹口气,推开房门,进了房。
就在江跃鲤关上门的刹那,隔壁却开了门。
凌无咎依旧穿着那身披魇氅,只是不再戴上那顶黑沉的兜帽,露出那张线条凌厉的脸。
他面色苍白,眉头微蹙,面容阴沉似乎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江跃鲤房门前。
他敲了三次门,江跃鲤才开门。
江跃鲤站在房内,抗拒姿态明显,双方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正想开口逐客。
凌无咎陡然伸手,修长手掌扣住她的下颌,还没等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推得踉跄后退。
“砰!”
房门在两人身后重重合上。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
打斗声明显。
又过一刻钟的时间。
房门洞开,凌无咎身影出现,从江跃鲤房中大步跨出。
他魇氅有些凌乱,面色阴沉如铁,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可走路的姿势却有些古怪。
左腿似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有些不易察觉的踉跄。
凌无咎推开自己房门,跨入房中,转身,双手按在两扇门上,动作突然一顿,像是感知到什么般猛地抬头。
视线凌厉,直直刺向黑暗中的某一处角落。
片刻后,他摇摇头,又低眉垂首,身子后退,关上了门。
暗处蛰伏已久的魔将,触及凌无咎视线的一瞬,猛地缩回身子,后背紧贴冰冷墙面。
方才见那二人争执,一时得意,竟泄了丝气息。
该死!
不过……
他又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獠牙。
那人在魔域,肯定不敢随意使用魔气。
那人身上跳动的,可是魔尊的心啊。
自魔域倾覆那日起,一旦发现魔尊的心脏,多少魔物像嗅到腐肉的秃鹫般,虎视眈眈。
只要他敢使用魔气,便会有癫狂的魔修从四面八方涌来,循着气息而来,如同水鬼一般缠上。
让他永远不可脱身!
更可况,那人在魔域催动魔气的话,极易失控,届时魔心反噬,会让他神智尽丧。
若是使用灵力,他要分心压制魔尊心脏,也剩不了几成实力。
再看他身形,显然身体有伤。
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哼,以为穿着黑袍,便可以隐去魔尊心脏的气息?
或许能瞒过旁人,可他是谁?
当年可是在魔尊座下侍奉的人,对魔尊熟悉无比,自然能察觉得到魔尊心脏,那微乎其微的气息。
魔将心念电转间,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雾,自走廊窗口飘出。
飘至客栈房间的窗外,扒在窗边,枯槁的手指化作雾气,一挑,无声撬开窗栓,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望进去。
烛火摇曳中,确实只有一人,独坐于桌前,一层暖色铺上他俊美的侧脸,可诡异的是,他面色泰然。
魔将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却又很快被贪婪所掩盖。
他猛地提气,黑袍鼓荡,窗棂爆裂,他如离弦之箭,往房内一冲。
“呵……嗯?”
魔将一开始中气十足的声调,忽然一收,微微上扬,带着疑惑与懵逼。
“呵!落到我手中了吧!”
江跃鲤在一旁,插着腰,说着他的台词。
魔将猛地扭头,瞪向那人,发现视角不对,又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
霎时间,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堂堂魔将,此刻竟像最低贱的魔姬般,被五花大绑,面朝床榻,吊在屋顶的铜钩上。
粗糙的绳索带刺般,每挣扎一下,都传来刺骨钝痛。
“你竟敢……!”他的嘶吼刚到喉头,又戛然而止。
他打算运转魔力,给她一个教训,却失败了。
那一身修为,困在他身体中,一丝也放不出来。
震惊之余,他余光瞥见床榻,上面铺满碾碎的黑色花粉末。
那些泛着紫光的黑粉,纹路规律,赫然是一个阵法!
魔将怒视江跃鲤。
江跃鲤却恍若未觉,目光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怎么样?”她拍拍手掌,得意道:“这种绑法还是有用武之地的,我学得很快吧,我就在青鸾宫看了那么一次!”
凌无咎:……
第73章 第73章审问
抓住这魔不难。
对江跃鲤和凌无咎而言,此人的出现简直像是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来得正是时候。
银角大王的下落始终是个谜,他们对此人几乎一无所知。
唯一那点线索,只有江跃鲤见过的那一面,记得大致的模样。
本想找家店铺,指望能遇上个见多识广的掌柜,或是走南闯北的行人打听一二。
可这蛇鼠镇,鱼龙混杂,繁荣表面之下,一路上遇见不少的坑摸拐骗,每人八百个心眼子。
想在这儿找个靠谱的线人,简直比在沙子里淘金还难。
正发愁时,偏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眼下这人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可以毫无顾忌地“问”个明白。
横竖看来,这魔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动起手来连心理负担都免了。
可到了真要拷问的时候,两人却犯了难。
凌无咎动起手来,是二话不说便了结人的做派。
江跃鲤知道不少拷问方法……
虽说穿来这鬼地方有些时日,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人。
严刑拷打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里翻腾。
于是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一起望向挂在房顶的魔将。
魔将气极了,双眼直冒绿火,脸憋成了紫绀色,像一条身怀剧毒的虫子般,在绳子上疯狂扭动。
他头一仰,额角青筋暴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声音粗犷,像是从胸腔出挤压出来似的,“使这等下作手段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跃鲤皱眉一愣,忽然理解他的话,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明明是在犯难,到这魔头眼里,反而成了精心设计的酷刑。
这大概就是在恶人眼里,看谁都像恶人?
见惯了雷霆手段,如今遇上两只菜鸟,反而把握不准了,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江跃鲤眼珠一转,顺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那魔将却并未回答,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马失前蹄,落在你们这两个小崽子手中,算我戚升命该如此!”
连千年魔头凌无咎,在他眼中也是小崽子,看来他是个老化石。
“戚升,”江跃鲤挑眉,叫前辈的名字叫得得心应手,“你斗不过我们,那么你连小崽子都不如啊。”
“你!”戚升顿时横眉倒竖,一张脸几乎要紫成紫薯,却“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气急败坏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魔将虽
被五花大绑吊在梁上,却一直梗着脖子,不愿低头,能看出几分傲气。
江跃鲤故意走进他视线里。
她轻蔑地挑了挑眉,学着电视剧中那气死人的声调,笑道:“连自家门都不敢报,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无名小卒吧?”
“放你娘的屁!”
如她预料那样,这戚升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他暴跳如雷,在他挣扎之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当年征战四方的时候,你这黄毛丫头还在奈何桥边排队等投胎呢!”
“哦?”江跃鲤故作惊讶,掩唇道,“就凭您现在这身手……”
她沉迷于自己的演技,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侧着身子,眼皮上下,明晃晃打量着被捆成粽子的魔人,“该不会是在梦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吧?”
戚升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伤了根基……”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愤懑:“就凭你这点下作陷阱,给老子挠痒痒都不配!”
江跃鲤对他曾经的辉煌并不感兴趣,见话题越扯越远,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剑。
隔着剑鞘,抵在戚升喉咙上,话头一转:“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戚升被剑鞘顶缩了一下,那一阵激动过后,他稍微恢复了理智。
他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若是收拾齐整,也算得上英挺。
他唇角勾起,笑得挑衅,眼神越过江跃鲤,直勾勾地盯着后方。
“你真不知道?”声音里带着古怪的戏谑。
江跃鲤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凌无咎坐在桌前圆凳上,单手支颐,慵懒中透着矜贵,真有几分能去傍大佬的小白脸资本。
见她看过来,凌无咎浅浅笑了一下。
她心一跳,蓦然明悟了那句古话: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江跃鲤:“……因为美色?”
戚升:……
凌无咎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他实在爱看江跃鲤这副模样。
平日里总装得温吞,此刻却像灵动的百灵鸟,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看来平日里,是惯会扮猪吃老虎的。
“你可知他是谁?真当他披着张人皮,就是正派修士了?”
戚升不解风情,突然嘶哑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江跃鲤将视线落回戚升身上,手中的剑往前递了一下,剑鞘几乎陷进他脖子。
江跃鲤:“他本来就是天魔,又没说他是什么正派修士,你自己误解了,可不能这样子诬赖别人。”
那魔将一噎,旋即又道:“堂堂天生道体,却揣着颗魔尊的心脏。”
他猛地昂起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就像把烧红的烙铁,塞进冰窟窿里,迟早要炸得粉身碎骨!”
凌无咎依旧眼波澹澹,目光闲闲地笼在江跃鲤身上,如观云卷云舒,不见半分涟漪。
“痛苦吧,煎熬吧,”戚升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飞溅。
江跃鲤有些嫌弃,收回了剑。
戚升扭曲着脸,声音拔高到刺耳的程度,“每时每刻都在被魔气啃噬道基的滋味如何?”
“我诅咒你永堕无间地狱,日日受业火焚身之苦,连魂魄都要被撕成碎片……”
啪地一声,江跃鲤反手一剑鞘,抽在他嘴上,生生打断了他这番话。
她面露嫌弃,甩了甩剑鞘上的血渍。
想不到这老魔,还是一个信佛的。
一提到佛,她便想起回忆中的下下签,一下子没控制好力道。
戚升吐出一口血水,猛地扭过头,脖颈青筋暴起,面部肌肉抽搐,“你跟着他,迟早会被他连累。”
江跃鲤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戚升却依旧自说自话:“他曾经一人屠杀了整个魔域,斩魔尊,剖魔心,纳入自己胸腔。此后,又屠尽追上前来的无数同门,血染青冥。”
凌无咎垂眸听着,神色疏淡。
那些字字诛心的话,从他耳畔滑过,如同拂过青石的溪水,未留下半分痕迹。
他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口中谈论的,只是某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江跃鲤张了张嘴,并未说话。
凌无咎告诉过她的。他杀魔尊,剖魔心,但她没有想过,他那时还独自与仙魔两界作对。
见江跃鲤神色微松,戚升讥笑道:“怕了吧。”
江跃鲤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这陈年旧芝麻事,有什么好怕的?”
连宗门都不计从前,让凌无咎回宗,继续当他的云生道君了。
她一穿越而来的过客,怕个屁。
凌无咎倏地抬眼,望向她。
戚升确认她并未逞强,目露凶光:“他今日冒头,会有源源不断的魔修盯上他,正道若是榨干了他的价值,也迟早回抛弃他。你待在他身边,迟早会被连累!”
江跃鲤眉梢一挑,慢悠悠道:“哦?那依你所见,有何高见?”
戚升低笑一声,带着蛊惑的意味:“他如今身在魔域,不过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只需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取得魔心,可以保你永世荣华富贵。”
江跃鲤:……
戚升见她不语,青幽眸子微眯,忽而话锋一转:“你可知,当年青鸾宫为何能位列九宫之首?”
江跃鲤顺着他的话,接道:“为什么?”
“因为,”戚升语气里透出几分倨傲,“他们历任宫主,皆与我暗中有交易。”
江跃鲤眸光微闪,心中恍然。
难怪前段时间青鸾宫覆灭时,最大的罪名是“勾结魔族”,原来幕后那人,居然是他。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戚升冷哼一声,面露嫌恶:“只可惜,那甄仰围当真烂泥扶不上墙。有人步步设局,他也跟着往死路上踩,愚蠢至极!”
江跃鲤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对于这种秘辛,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眼看着这人愈发魔症,像是找到一个终于可以倾诉的人,啥事都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她担心再拖下去,会生出其他变故。
既然他喜欢做交易,那么就一起做个交易。
于是,她直接切入主题:“我和你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江跃鲤眯起眼睛,打量这戚升,疯是疯了点,事业心是还挺强的。
戚升突然收住癫狂之态,眼中血丝未褪,却已换上精明神色:“什么交易?”
“告诉我一个人的下落,我放你走。”
“谁?”
“我只记得他的模样,通体银色,头上还有两个小犄角。”
戚升思索片刻,咧开嘴,露出个古怪笑容:“我知道他,他在第二重魔域,我可以带路。”
江跃鲤有些小激动,忙问:“那好,他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戚升:“名叫赤多。”
江跃鲤:“特征呢?”
戚升突然沉默,眼珠不自然地转动。
江跃鲤:……
“你是骗我的,你想勾着我去第二重魔域,那是你的老巢?”
计谋被识破,戚升索性闭上眼睛,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升起的一丝希望破灭,江跃鲤无奈,只能想些折磨人的法子。
比如,挠他脚底板。
可这个提议一提出来,在一旁悠闲看戏的凌无咎,立即便不愿了。
他眼神犀利,仿佛她敢做,他便饶不了她。
看来他平日里偶尔会捏她的脚丫,但不是对所有的脚都能接受的,有些人的,甚至看一眼都不行。
可戚升皮糙肉厚的,一瞧便是完全不怕疼的主。
学着容嬷嬷拿针扎他,先别说有没有效果,也不论她能不能下得去手,凌无咎还是第一个不答应。
让凌无咎来吧,他要隐藏气息,也不好出手。
苦恼之际,江跃鲤忽然想起这家客栈还有附加服务。
既然
连收尸都能办得妥帖,那拷问人的勾当,想必也不在话下。
她三两步走到门前,推门出去,门侧灯笼内烛火稳得不同寻常,她伸手摇了摇那灯笼。
光影晃动间,掌柜的已然浮现身影。
她依旧裹着一袭黑衣,面白如纸,自黑暗中出现。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一次并未吓到江跃鲤。
反而对她家这见鬼的效率,生出几分赞赏。
“有何事?”黑衣女子问道,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江跃鲤扶稳晃动的灯笼,笑得人畜无害:“想买些……特殊服务。”
“运回凡间,还是宗门。”
……
江跃鲤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黑衣女子怕是误会了。
她连忙摆手:“不是收尸,我要买别的服务。”
黑衣女子苍白面容上浮现一丝疑惑:“什么?”
“帮我从一个魔人嘴里撬点消息。”江跃鲤说着,拇指往身后客房方向指了指。
黑衣女子眼波微动。
那魔人潜入时她确实有所察觉,不过客栈规矩,只要不在她地盘上闹事,便与她无关。
当时能提醒一句,已是破例。
按惯例,顶多等这些人死后,若身上财物够数,帮他们把尸首运出魔域罢了。
此刻听闻那魔头竟被制服,她不由得多看了江跃鲤两眼。
那魔可不是什么杂鱼小魔……
“本店不提供此类服务。”女子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说着,身形已开始与黑暗交融。
江跃鲤眼看着那抹黑影就要消散,急忙道:“一千五百块上品灵石!“
话音未落,唰地一下,方才几乎融进夜色的人影,骤然凝实,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猛地吓江跃鲤一跳,几乎整个人都要蹦起来。
这黑衣女子的语调总是又缓又慢,每个字都阴冷绵长。
江跃鲤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快的语速。
“成交!”
看着她鬼魅般的身影忽隐忽现,江跃鲤突然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本店可以有这项服务。”黑衣女子说着,脚下也利落地跨过门槛。
挺拔的身姿,冷酷的眉眼,锋利的视线,莫名透着一股子专业刽子手的架势。
回到房里,黑衣女子素手一翻,储物袋里叮叮当当往外倒东西。
鞭子、锤子、锥子、烙铁……一应俱全。
每件刑具落地,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跃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突然觉得,这钱花得……还挺值?
第74章 第74章比她还记仇!
接下来,便是专业且无情的拷打。
起初江跃鲤还能强自镇定地看着,但随着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她不得不移开视线。
那魔将的哀嚎声,一声比一声高,像钝刀般刮着耳膜,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但江跃鲤始终没有离开。
她侧着身子,小臂横在桌上,手指来回摩挲细腻桌面,目光落在上面。
指尖敷粉,指甲盖上小小的月牙白若隐若现,手指细细长长的,看起来很柔软,难怪凌无咎总捏她手指。
“啊——!!”
惨叫撕心裂肺,一瞬将她拉回现实。
手背肌肉哆嗦一下,五指慢慢回笼手心,虚虚握拳,静脉泛着淡淡的青色。
江跃鲤暗暗惊讶,她居然忍受这样惨烈的场景了。
下一瞬,耳畔一静。
手心微凉,轻轻覆上了她的耳朵。
“我在听着。”凌无咎的声音透过掌心传来,低沉而清晰。
她侧首望去,撞进一双恬淡的眸子。
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而来,将那些凄厉的惨叫都隔绝在外。
隔绝了外界的安静下,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而在他们前方,则是另一番景象。
魔将修为遭到压制,纯靠嗓子惨叫,也尖锐刺耳得几乎掀翻房顶。
他从未想过,活了数千年,居然栽在了一个岁数百年不到的小修身上。
她一身黑衣,皮肤惨白,宛若地狱里爬上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恍惚间,在他眼中,她的影子在墙上、地上、各色刑具上,都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那魔人的骨头很硬,可黑衣女子的手段更硬,硬生生的折断了那人的傲骨,踩碎了他的傲心,击破了他的傲意。
那魔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一看到黑衣女子,便惊得肝胆俱裂,将所知隐秘之事尽数倾吐。
与青鸾宫暗通款曲的门路、贩卖人口的肮脏勾当、杀人越货的阴私手段、以及在魔域内的各处秘密据点。
桩桩件件,听得人心惊胆战。
可唯独没有那银角大王的消息。
惨叫声刚停,凌无咎就放开了捂着江跃鲤耳朵的手。
那黑衣女子常年生活这混乱之地,行事缜密,明白魔头最善藏奸,担心这魔头还藏着话没说。
所以,还有第二轮审问。
这一轮的刑讯,与方才那杀猪声一般的动静相比,温和许多。
黑衣女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丹药,每颗都有拇指大小,一黄一白,静静躺在掌心。
她将手掌摊开在魔将面前,声音平静淡漠:“选一颗吧,这颗白的是红颜泪。”
魔将稍微缓过神来,闻言,面部扭曲一瞬,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想他修行数千载,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境地,修为被封,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竟被个百来岁的小修折腾得如此惨烈。
“红颜泪”他并不陌生,是毒沼老怪的得意之作。
服下红颜泪的人,三日之内五脏俱焚,血肉如同凝着血色的冰块,遇上了高温,渐渐融化,淅淅沥沥滴落,最终化作一滩猩红脓水。
在药物的催动下,一般人会生出对□□消融的恐惧,为了解脱,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抖露心中秘密。
“选!”
黑衣女子手心往前,将丹药又往前送了送。
在烛光下,白的那颗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着像一颗寻常糖果。
魔将盯着眼前两枚毒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知肚明,以这黑衣女子的手段,若他拒不选择,她定有千百种法子,让他生不如死地咽下去。
横竖都是个死……
“另一颗,是什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道,目光在那颗黄色的药丸上徘徊。至少选个痛快些的,总好过被那“红颜泪”折磨三天三夜。
黑衣女子沉静又认真:“红颜泪,是芒果味的。”
魔将:……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张布满血污的面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活了数千年,不知在鬼门关徘徊了多少回,还是头一次,在这生死关头,体会如此荒谬的无力感!
最终,魔将还是梗着脖子,吞下了那颗芒果味的毒丸。
药丸刚入喉,他整张脸就皱成了风干的橘皮。
他哑声道:“以后别当冤大头了,这芒果像那沤了几天肥一般,忒难吃。”
黑衣女子淡定点头:“记住了。”
临到死前,魔将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尘封的模糊记忆突然浮现,幼时家园在烈火中崩塌,亲人惨死的哭喊,亡命天涯时刀口舔血,独闯魔域时的九死一生……
半盏茶后,毒性开始发作。
魔将强忍着,不哀嚎出声,只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浅褐色的绳索早已被鲜血浸透,血珠猩红粘稠,从他衣服中渗出、滴落,在床榻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约莫一刻时间,黑衣女子抽出短刃,反手握刀,寒光闪过,割破了魔将的喉咙。
也算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总而言之,那银角魔打探消息的本事不小,想着利用江跃鲤,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再加上这魔将整日只顾着经营他那点买卖,两耳不闻窗外事,连银角魔这号人物都未曾听说过。
江跃鲤叹了口气,有些感慨。
那银角大
王,明明消息灵通、野心勃勃,在魔界却愣是没闯出什么名堂来,着实令人费。
“这魔头在第二重魔域的买卖不小,”她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帕子,“没想到最后折在你们手里。”
江跃鲤干笑两声,不想掺和这一趟浑水:“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黑衣女子慢悠悠地拭着匕首上的血迹,黑帕子很快被染出一片更沉的暗色。
她踱步到二人跟前:“好好利用这条线,对你们正道来说,可是大功一件。”
黑衣女子瞧着凶神恶煞、手段狠辣,还见钱眼开,却是个实打实的生意人。
“那在这第一重魔域,”江跃鲤眨了眨眼,“也算大功吗?”
话里话外,都是不愿与正道扯上关系的暗示。
黑衣女子凤眼狭长,微微眯起,在江跃鲤身上打了个转,突然直直对上了凌无咎的视线。
她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随之一滞。
魔尊之心竟在此人身上!
这位居然还敢重返魔域,果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她迅速移开目光,强压下心头惊骇:“我并无恶意。”
她这话是对凌无咎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阁下也不必如此戒备。”
江跃鲤却会错了意,以为对方是在安抚自己。
她现下满脑子都是银角大王的下落,载心中盘算着,或许能用这条线索跟黑衣女子做笔交易。
“你有我要找的那个魔的线索吗?”
拭净的匕首在黑衣女子手中一转,利落归鞘,她摇头道:“你要找的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江跃鲤嘴角一耷拉。
这银角大王混得也太惨了,连地头蛇都不认识。
“不过……”黑衣女子若有所思,拖长了尾音。
江跃鲤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繁星。
来到第一重魔域多年,黑衣女子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人了。
她不由得暗暗多看了两眼。
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眸子清亮得能照见人影,一看就是在安全且舒适的环境下成长的。
恍惚间,黑衣女子也想起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不设防的眼神。
但眼前这姑娘并非那种愚善的单纯,而是因为对她放下了戒心,她才能看到她的这一面。
这个认知让黑衣女子心头莫名一软。
就像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总会不自觉地追着光看。
她又偷偷瞥了两眼。
又瞥了两眼。
于是被现场抓包了。
黑衣女子的目光与凌无咎一触即分,缩回视线后,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掩饰般地将匕首收回储物袋。
江跃鲤正等着下文,却见对方眼神直勾勾,只顾着盯着自己发呆,忍不住催促:“不过什么?”
黑衣女子:“这是另外的价钱。”
江跃鲤眼镜一闪,仿佛看到她瞳孔变成了金钱符号的形状,金灿灿的,配上那张木木的冷漠脸,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看来冷漠只是他的保护色,对金钱的炙热才是真正的她。
江跃鲤看着她,问道:“多少?”
黑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上品灵石。”
一千!
奸商啊,奸商!
江跃鲤忍不住还价,开口便是照着腰,利落地砍一刀。
她竖起五根手指,“五百。”
“成交!”
黑衣女子答得干脆利落,快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跃鲤顿时僵住,伸出的五根手指,甚至在微微发颤。
她、答、应、得、这、么、快!
江跃鲤倒吸一口凉气,内心的小人正在捶胸顿足,十足懊恼。
靠,亏了!
江跃鲤虽说心里滴血,却还是咬牙摸出了储物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另外取了一个小储物袋,将报酬装进小袋中,光数数,都数了好一会儿。
“喏,都在这儿了。”
她提着鼓鼓囊囊的锦囊,往前一递,放到了黑衣女子手中。
加上先前拷问的酬劳,不多不少,正好两千块上品灵石。
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灵石,几乎都要冒出几分刺眼的金光。
这一把灵石交出去,她带出来的家底直接空了小半。
当灵石落入黑衣女子掌心时,恍惚间,江跃鲤觉得自己像个病入膏肓的可怜人,为了治病,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就为了求副续命的方子。
黑衣女子收了沉甸甸的灵石,在手心上掂了掂,随后将其收入怀中。
她弯腰,伸手拉过一张圆凳,在江跃鲤身侧坐下。
她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支半旧的硬毫笔,以及一张淡黄的宣纸。
她熟练地舔了舔笔尖,墨汁在舌尖染开一道黑痕。
手腕翻飞间,一行行墨字如行云流水,落在纸上,笔锋凌厉如刀,飘逸似云,饱含着收到了巨款的快意。
她将比搁在桌上,提起墨迹未干的宣纸,低头吹了两下。
“给。”她道:“拿着这个去找花满楼。”
江跃鲤接过纸张,低头细看。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方才从魔将口中撬出来的消息,字里行间,还夹杂着几个潦草画下的地形简图。
江跃鲤捏着纸张,问道:“花满楼是谁?”
“花满楼是娼馆的老板,第二重魔域那边一直与她抢人,双方结怨已久。你若是把这消息交给她,或许还能让她帮你寻个人。”
这话说得确实有理。娼馆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江跃鲤原本就打算,实在寻不到其他线索,便进去探探风声。
她捏着纸条追问:“那我该怎么找到这个花满楼?”
“简单。你到隔壁娼馆去,点个雅间,随后直接说明来意便可。”
黑衣女子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届时自会有人接应你们。”
她突然转身,看向两人,道:“但记住,若来接应的人看起来跟朵花似的,这纸条绝不能给她瞧见。”
江跃鲤跟着站起来:“可那地方的人,哪个看起来不像一朵花?”
就连她来时路上,偶然瞥见的几个小倌,都打扮得跟三月桃花似的,恨不得把“娇艳”二字刻在脑门上。
“你绝不会认错。”黑衣女子顿了顿,“若见到个人,让你除了花字再想不出别的形容,那便是她了。”
江跃鲤:“为什么要防着她?”
已经走到门边的黑衣女子,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
“因为她有病。”
当晚,客栈还附赠了个“贴心服务”。
店小二阿福提着各种工具,将那具尸体给处理了,连血迹都没留下半滴。
江跃鲤和凌无咎转到隔壁房歇下。
次日清晨,凌无咎穿上斗篷,江跃鲤戴上帷帽,才往隔壁娼馆去。
昨日初到蛇鼠镇时,见满街灯笼高挂,还当是近黄昏的缘故。
可今早出了客栈才发现,这鬼地方压根就没有天亮这一说。
本该日上三竿的时辰,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
那些数不清的灯笼依旧亮着,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江跃鲤抬头望去,只见雾霭深处,悬着个模糊的太阳轮廓,像蒙了层脏纱布的反光铜镜。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远近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程度与昨夜别无二致。
看来这蛇鼠镇,根本就是个不分昼夜的地方。
两人甫一到这娼馆门外,还未看清绯色纱幔飘扬之下,那牌匾上若隐若现的字,便有五六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扭着水蛇腰迎过来。
跟香喷喷的花蝴蝶似的,江跃鲤顿时化作了一朵脆弱的花儿,被蝴蝶们扑得东倒西歪,眼花缭乱。
耳边传来一声声媚得入骨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江跃鲤根本听不清,也无暇去听,她抬起双手,紧握帽檐,死死扒住帷帽。
她如何也料不到,在这蛇鼠镇,最需要保护的,居然是这这一顶帽子。
在一众纷扰中,一句话由于太过离谱,破开一切障碍,钻
入她耳中。
“你俩分着玩儿,还是一起玩儿啊。”
听见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江跃鲤扭头,想看凌无咎的神色,可并未得逞。
一阵簇拥之,她被带进了楼里。
她裹在脂粉香气里,呛得打了个喷嚏,眼前一片白花花,粉嫩嫩,晃得她脑袋发晕。
好不容易,她从这群热情过头的姑娘中间挤出来,第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一侧的凌无咎。
他一身黑袍,兜帽遮去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淡色薄唇,像在脂粉堆里,劈出的一道墨痕。
在这风月场的呆久了的老手,最会察言观色。
虽然时不时偷瞄他两眼,却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既然去不得他那儿,江跃鲤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而此刻,凌无咎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明晃晃地在看她笑话。
还记着昨晚她想进来看看的事呢。
江跃鲤:哇,狗男人!比她还记仇!
江跃鲤正发着呆,忽觉手腕一温,还未反应过来,整只手便陷入了一团温软之中。
那触感,是按进了暖暖的棉花里。
她愕然抬头,却见几个姑娘正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有人还故意捏了捏她的指尖,惹得周围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玩归玩,闹归闹。
在江跃鲤帷帽歪斜时,有几只纤手翘着细指,柔柔地给她扶正。
她们眼中尽是促狭之意,并无半分恶意。江跃鲤索性也放松下来,任由这群欢场女子欢闹。
横竖都是女孩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一时间,娇笑声、打趣声此起彼伏。
江跃鲤正逐渐上道,忽然腕间一凉,紧接着一紧。
凌无咎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扣住她的手腕,手臂向后一收,便将她从脂粉堆里拽了出来。
江跃鲤便不由自主往前踉跄,踩过散落的彩纸,撞进他怀里。
抬头望去,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紧抿,连扣着她手腕的手,都透着几分克制的力道。
笑容转移到了江跃鲤脸上。
把她一人仍那,她真玩起来,又不乐意了。
与此同时,那些姑娘们如潮水般退开。
一个满头珠翠的老鸨扭着腰过来,先是板着脸,训斥了美人们几句,转头又堆起满脸褶子的笑。
凌无咎淡淡道:“雅间。”
“好嘞!”老鸨甩着帕子转身,“请随奴家来。”
两人随着老鸨穿过大堂,沿着绑着红绸的木梯,拾级而上。
江跃鲤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座风月楼。
大堂正中,悬着一方红绸软台,薄如蝉翼的绸缎垂落。
台上舞姬正甩着水袖,纤腰一拧,雪白的肌肤在红绸间若隐若现。赤足轻巧,在软台翻飞起舞,引得珠帘叮咚作响。
台下错落摆着数十张红布圆桌,宾客们或搂着佳人调笑,或举杯畅饮。
有个满面通红的醉汉,正往舞娘衣裳塞银票,却被那伶俐的姑娘一个旋身躲开,惹得满堂哄笑。
台上舞姬忽然纵身一跃,水袖如虹,扫过宾客席。
江跃鲤视线完全移不开,这般灵动的身姿,太过惹人注目了。
正当她看得出神,忽然眼前一暗。
凌无咎展开右臂,自她颈后绕过,修长手掌覆在她眼上,严严实实。
尤觉不够,顺势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肩头一按。
“唔……”
江跃鲤脸颊侧着,被迫贴在他肩窝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睫毛在他掌心不安地颤动,却怎么也挣不开那不容抗拒的力道。
终于,一番对抗下,江跃鲤艰难地仰起头。
凌无咎目视前方,并未看她,只给她留下一道凌厉的下颌线。
若是真有危险,他会提醒注意。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看舞蹈并无不可,只是他不想她看。
江跃鲤笑眯眯问道:“你觉得那美人跳得好看吗?”
凌无咎淡淡道:“不好看。”
两人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进了老鸨耳朵。
那妇人顿时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我们这里的姑娘,各色各样的都有,若是不喜那一类,我给客官挑些其他的。”
江跃鲤趁机扒开凌无咎的手,见他抿唇不语,便好心接话:“多谢。”
接着,又看回凌无咎。
“可惜了,我本来想着,如果学得一些皮毛,跳给你看来着。”
她又表演上了。
还状似可惜地摇头。
凌无咎毫不留情,戳穿她,“你只是想看,何曾真心要学?”
江跃鲤:“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学?”
“那等舞姿,以你筋骨柔韧度,”他道:“学不来。”
江跃鲤:……妈的,好有道理。
第75章 第75章故人
老鸨眼珠一转,堆着满脸褶子凑近:“姑娘莫急,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药,可增强柔韧,用上一帖,保准您腰肢软似杨柳,管够三四个时辰。”
江跃鲤盯着她的嘴角,那处的褶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
见她那般殷勤且推销自家产品,江跃鲤怀疑,这娼馆还有业绩压力。
或许,还兼着什么舞蹈教习的营生。
正想着,她视线往上,瞥见老鸨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忽地醍醐灌顶。
耳朵快速发烫起来,她慌忙摆手:“不是!你误会了!”
老鸨却笑得愈发暧昧,一副我都懂:“小娘子莫羞,妈妈我什么阵仗没见过?那些个动作使起来,确实妙得很……”
江跃鲤:……
总觉得让凌无咎听去的话,有些不妙。
江跃鲤转头看他,却见他气定神闲地迈着台阶,目不斜视,似乎并未理解她们的谈话。
很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双指并拢,从左至右在唇前一划,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老鸨也识趣地止住了话题。
两人随老鸨行至三楼,停在门前。
随着门缓缓打开,门内光景尽现。
说是雅间,却见四面垂着桃红纱帐,随风轻晃间,隐约可见内里陈设。
宽榻铺着鸳鸯锦被,榻边小几上摆着香炉,正袅袅吐着甜腻的熏香。墙上挂着几幅春宫图,用珠帘半遮半掩,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暧昧。
唯一正常些的,仅剩一张圆桌。
两人相继在圆桌前落座。
老鸨刚要开口寒暄,江跃鲤径直打断:
“我要见花满楼。”
老鸨脸上堆砌的笑容顿时一滞。
她眼皮一耷,掩去惊诧之色,又挤出更殷勤的笑:“姑娘找我们东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跃鲤直视她的眼睛:“来谈第二重魔域的买卖。”
老鸨控制呼吸,尽量不情绪外露。
在蛇鼠镇混的,谁不知道第二重魔域那群疯狗不好惹?
敢主动提这茬的,不是亡命之徒就是真有门道。
这已经不是她能够插手的了。
“两位稍候。”老鸨福了福身,退出雅间。
不多时,房门“吱”地一声,再度开启。
江跃鲤瞧见门外的人,闭上眼,再睁开看一遍。
还真有这样的人!
像黑衣掌柜所说,让人除了“花”字,再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来人面若三月桃花,唇似五月榴火。手中执着一柄绢制团扇,扇沿为花形,扇面也绣着火红的花。
随着她款步轻摇,花香浮动。
一袭粉裙上也缀满绢花,高高立起的绸缎折成怒放的桃花状,比发髻还高出寸许,仿佛桃花园成精。
她跨入门槛时,裙摆上的花朵齐齐颤动,如同一阵风掠过花田,惊起满目芳菲。
桃
花园精边走,便半掩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听说,你们要找我们的花老板?”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江跃鲤刚要起身相迎,那人身形一闪,荡起一阵花浪,转眼已经站到她身侧。
团扇往她肩头一压:“花奴儿可不敢劳客人相迎。”
浓烈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
江跃鲤鼻头一痒,就想要打喷嚏。
这香气太过呛人,像是打翻了十罐蜂蜜,又掺了半斤香粉,比楼下那几位姑娘加起来的气味还要浓郁。
她不露声色地往后仰了仰,头还往反方向侧了侧:“花奴儿姑娘,你先请坐。”
“谢谢。”
花奴儿见江跃鲤明显的抗拒姿态,也不恼,她眯眼勾唇,提起裙摆,款款落座。
“我们要怎样才能见到花满楼?”江跃鲤开门见山。
花奴儿垂眸欣赏着自己新染的指甲。
那十指丹蔻上缀满各色花卉,也像个小花园。可惜花样太多,像是把四季的花一股脑全糊了上去,反而显得杂乱。
她长睫轻抬,冲江跃鲤抛了个媚眼。
江跃鲤觉得这媚眼不是真心的,只是她的职业病。
花奴儿:“您可知我们花老板是何等人物?”
江跃鲤:“这家娼馆的东家?”
“这蛇鼠镇里,十家秦楼楚馆,有八家都姓花。”花奴儿轻摇团扇顿住,捂嘴笑道:“每日想求见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您说凭什么见您呢?
江跃鲤唇角微扬:“那依姐姐看,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见到花老板?”
花奴儿见她听闻花满楼的势力后,仍神色如常,不由暗自诧异。
寻常人听了这话,不是谄媚讨好,便是战战兢兢,哪像眼前这位,倒像是在讨论今日吃食般稀松平常。
这让她心里莫名窝火。
花奴儿视线落在凌无咎垂坠的帽兜,又落在她的帷帽上,目光打了个转。
她忽然掩唇轻笑:“二位既是来诚信谈生意的,为何还要遮遮掩掩,不露真面目?”
“这简单。”江跃鲤说着,爽快地抬手,将轻纱往两侧一撩,挂在帽沿上。
花奴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一瞧他们这气度,便是正派宗门里有脸有面之人,想不到会如此干脆地显露真面目。
更可气的是,帷帽下竟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杏眸如水,朱唇似樱,生生将自己比了下去。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非但没解气,反倒更憋闷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江跃鲤道:“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花奴儿不爽地抿了抿红唇,面上却还强撑笑意:“自然是可以的,你们找花老板做什么?”
江跃鲤目光澄澈:“想请她帮忙找个人。”
“寻人?”
花奴儿缓缓摇动手上团扇,又忍不住炫耀道,“花老板手底下掌管着蛇鼠镇八成娼馆……”
她故意顿了顿,“选八成是因为她钟爱‘八’这个吉数,可不是只能做到这份上,你有什么让她看得上眼的东西?”
江跃鲤却只专注地盯着她:“我手上有她需要的消息。”
那眼神真挚得灼人,仿佛能照出所有阴暗心思。
花奴儿被这目光烫得一缩,手上乱了节奏,团扇上的流苏乱颤。她既嫉妒这份坦荡,又恼恨自己居然被个外人牵动情绪。
“哦?”她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什么消息?”
这一次,江跃鲤牢记黑衣掌柜的话,不再接她的话茬:“这消息,我只与花老板当面谈。”
花奴儿见她这般笃定,眼波一转,团扇轻摇:“真是不巧,花老板外出未归。不如五日后再来?”
五日,足够她查清这女子的底细了。
甚至可以摸出她手中的消息。
江跃鲤垂眸思索,刚刚的三言两语间,她已经看出来,这花奴儿存心刁难。
看来黑衣女子说得不错。
此人确实有病!
“花老板肯定会对我手上的消息感兴趣。”她抬眼,直视花奴儿,“这蛇鼠镇里,总不会只有一条路能见到花老板吧?”
花奴儿手中团扇一顿,随即又笑得花枝乱颤:“花老板可不是那么好寻的。”
绢花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在她的地盘里,他们能翻得出什么风浪?
笑话。
这一场谈话,双方都在暗自较量。
谈得实在累人。
不过结果还不算糟糕,她激得花奴儿一时逞强,直接免了上楼的这笔账。
昨夜才割过肉,今日意料之外地省下一笔。
江跃鲤板着脸,心中却在暗喜。
她甚至还担心花奴儿回过神来,恢复理智,重新找他们付费。
于是不多停留,将纱幔落下,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了。”
“那便不多留你们了。”花奴儿仍坐在圆凳软垫上。
雅间内,沉水香弥漫,窗外隐约传来楼下歌姬的琵琶声。
凌无咎在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兜帽遮去大半容颜,像一个雕塑般,静默地坐在一侧。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他随江跃鲤站起身。
就在这一刹那,花奴儿正捏着银钗,抬手去够果盘里的蜜饯。
指尖刚触到微硌的糖霜,她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凌无咎转身时,带起的微风掀起帽檐一角,那张瓷白的侧脸一闪而过。
“当啷”一声,花奴儿手中的银叉地落在红花瓷盘上。
楼下歌姬咿呀呀呀地唱着歌,弦音陡然拔高。
花奴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她猛地起身,缀满小粉花的裙摆带翻了圆凳,倒在地毯上。
听闻动静,江跃鲤搭在门上的手顿住。
转头时,看见花奴儿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正在扭曲,娇媚的面具逐渐破裂,笑得勉强而僵硬。
“我突然想起……”她往前走两步,“想起花老板今日是在城中的。”
江跃鲤将花奴儿面色苍白尽收眼底。
门外再次传来喝彩声,这一次持续了许久,衬得雅间里愈发诡异的寂静。
花奴儿态度奇怪,但江跃鲤并不在意,她此行目的明确。
必须见到花满楼。
“今天就能见到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花奴儿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可以!”
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凌无咎身上瞟。
凌无咎依旧沉默不语,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花奴儿反常的举动算不得隐秘,江跃鲤隐隐猜到,她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八成和凌无咎有关。
难道是发现了凌无咎身上的魔心?-
花奴儿吩咐人去寻花满楼,随后引着二人往后院走去,穿过小桥流水,曲折长廊。
长廊尽头,一丛翠竹掩映间,露出个月洞门来。
踏入院门,外头的喧嚣被隔在了身后。
青石板小径曲绕,两旁栽着几株老梅,枝干虬劲。转过影壁,一方清雅小院静静坐落于碧翠林中。
花奴儿引着两人到花厅落座。
花厅陈设极简,檀木案几陈列,素白屏风上绘着水墨远山。墙角古琴横陈,琴穗轻垂,书架上几卷佛经随意搁着,显是常被翻阅。
这里与外头那纸醉金迷的楼阁,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花满楼的居所,完全不像一个风尘女子出身的人所居之所。
在等待的间隙里,花奴儿娴熟地展现着她的待客之道。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每一个话头,席间谈笑风生,将饭桌气氛维持得恰到好处。
这一次,花奴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花满楼的往事时,毫不避讳。
花满楼当年是这行当里最红的头牌姑娘。凭着那股子机灵劲儿,她硬是从风月场里杀出一条路,慢慢爬上了管事的位置。
自从掌了权,她便不再接客,专心伺候着老东家朱老板。
那时候行当里乱得很,各家明争暗斗。花满楼帮着朱老板吞并了好几家场子,渐渐打出了名号。
可这朱老板有了新欢就忘了旧情,更怕花满楼功高盖主。
一狠心,竟然起了杀念。
好在花满楼早留了后手,那老东家投鼠忌器,始终没能得逞。
后来朱老板突然暴毙,又无子嗣继承,这份产业,自然就落在了花满楼手里。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交谈。
随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
两名青衣侍从躬身立于两侧,门中央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金冠束发,身形修长,一袭素白长衫利落地束在玉带之中。
此刻她正侧身低头
,对身后的侍从交代着什么。
察觉到门开的动静,她慢条斯理地转身。
未施粉黛的面容英气,一双凤眼清亮如星,在与江跃鲤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笑意未明,却让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本人气质清俊,更不像风尘女子出身。
“让二位久候了。”花满信步而来,衣袂翩然,“适才有要事缠身,未能及时相迎。”
花奴儿见状立即起身,动作轻巧摆好主座的茶盏,自己则垂首退至一侧。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花满楼。
花满楼从容落座。她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始终沉默的凌无咎,开门见山道:“这位道友,可否摘下帽子一观?”
花奴儿正执壶斟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花满楼一个眼神扫来,她立即放下青瓷茶壶,欠身行礼后,缓步退下。
江跃鲤不动神色地看着花奴儿,她在花满楼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乖巧到有些畏缩。
看来这花满楼只是看着面善。
在花奴儿离开时,江跃鲤捕捉到她垂眼瞥了一下屋内,像是个不安分的主。
花满楼语中带着笑意,“我看你像一位故人,只是想确认一番。”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若你真的是他,这个忙,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的。”
江跃鲤抿了口茶,茶香在唇齿间弥漫。
她暗自思忖:不会是一段风流债吧?主角与风月场老板的旧情桥段……似乎不少见。
几乎同时,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凌无咎与这类情节联系在一起……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凌无咎沉默良久,终是抬手摘下兜帽。
当那张面容完全显露时,花满楼平静的面色失态了一瞬,像惊艳,又像是害怕。
但转瞬间,她又恢复了从容,掩去了眼底的波澜。
“云生道君,果然是你。”
江跃鲤抬眸,细细打量花满楼,从她英气的眉眼中,读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旧相识,但不像老相好。
茶气氤氲,花满楼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道君或许早已不记得了,但是千年前,我可是和你打过照面的。”
按花满楼的说法,凌无咎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只不过,这个过程充满了巧合。
当时花满楼被朱老板派来的杀手逼至绝境,已是山穷水尽。就在她背靠断崖、退无可退之际,凌无咎出现了。
不过,他不是英雄救美。
纯粹只是路过。
那朱老板生怕自己卸磨杀驴的行径败露,导致底下人心涣散,下令时便交代,不可留下任何证据证人。
老板当时风头正盛,为确保万无一失,找到的杀手,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花满楼当时只当凌无咎倒霉,被拉来垫背的,想不到那杀手出手时,暗中又冒出来几人。
这些神秘人武功更胜一筹,转眼间,就将杀手尽数斩杀。
花满楼以为这些是凌无咎的护卫,不料那些人转身,就将凌无咎五花大绑,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她又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那些黑衣人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带着凌无咎扬长而去。
待一众人消失在暮色中,花满楼才恍然意识到,以她的身份,根本入不了那些人的眼。
几日后,第七重魔域传来骇人听闻的消息。
第七重魔域突生变故,魔尊被杀,魔心被剖。
那时,杀戮只是刚开始。
那人以摧枯拉朽之势,从第七重魔域一路杀向第一重。所过之处,魔气溃散,生灵涂炭,原本森然可怖的魔域,短短几日,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第三重魔域以内的,甚至由于瘴气过重,魔人都无法居住。
花满楼这才明白,当日那些黑衣人,恐怕就是魔尊派来的爪牙。
可笑的是,他们本想除掉那人,却反被猎物所杀。
这场浩劫中,唯有第一、二重魔域因距离较远,受损较轻。
正是借着这场天地剧变的混乱,花满楼果断出手。她亲手了结了朱老板的性命,又趁势肃清了老板的党羽。
当魔域的血色还未散尽时,她已将这偌大的产业,牢牢握在了掌心。
这故事听着太过完美。
一个尽心竭力的女子,被逼到绝境,机缘巧合下绝地翻盘。
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域里,能爬到顶端的,又怎么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江跃鲤不禁升起一丝怀疑。
“在这地方,”江跃鲤缓缓道,“好人要比恶人更狠,才能活成好人模样。”
花满楼闻言,轻笑出声,眸中泛起几分欣赏之色:“姑娘通透。”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妨直言,方才说的往事,自然都是挑对我有利的说。就连市面上的传言,也都是我精心筛过的。”
她端起茶盏:“实话讲,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反而是一把锋利的刀。朱老板即便喜新厌旧,以我的本事,他也不会动我。”
白烟模糊了她的眼眸;“除非是我先起了异心,把他那些心腹爱将一个接一个地……除掉。”
最后两字轻巧地从她口中蹦出,听得出来,她很满意。
这种人不像喜欢报恩的样子。
江跃鲤道:“因为云生当时阴差阳错救了你,还无意间创造了机会,让你翻了身,所以你打算知恩图报?”
以花满楼的性子和手段来看,这个理由多少有些勉强。
“当然不是。”花满楼斩钉截铁。
江跃鲤听到这一句话,莫名有种救赎感。
这种明人不说暗话的感觉,真的让人通体舒畅。
花满楼指节摩挲杯壁:“这个忙,若是在花某力所能及范围内,自然会帮。”
她眼波流转,定定看向凌无咎,“不过云生道君,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凌无咎平淡道:“讲。”
“千年前那场浩劫。”花满楼忽然收敛了笑意:“请道君高抬贵手,莫要重演。”
茶室骤然寂静。
凌无咎眸色深沉,仿佛透过眼前的茶烟,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江跃鲤不动声色,看了眼他的神色,又低头抿了口茶。
她心知肚明,花满楼哪是变得慈悲悯人,不过是羽翼丰满了,懂得珍惜羽毛了而已。
“好。”凌无咎应承了下来,声音惊醒了沉思的江跃鲤。
“那花某先行谢过。”
江跃鲤眸光微动,忽然意识到,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域中,如果能得花满楼相助,肯定能省去不少麻烦。
先不管答不答应,问了再说。
“如果我们以后有困难,也是可以来找你吗?”她问道。
花满楼闻言轻笑,将茶盏放回桌上:“花某终究是个生意人,若要我做赔本的买卖,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江跃鲤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应下你的条件为其一,如果我手上有其他筹码,是否可以多一次机会?”
“想必是隔壁那掌柜口中的筹码吧。”
花满楼语气轻描淡写,江跃鲤却心头一震。
好一个千年老狐狸!
居然早就派人暗中调查他们了。
第76章 第76章怎么是你?
“那么,花老板觉得这筹码的分量足够吗?”
江跃鲤边说,便伸手进怀里,准备掏出那张宣纸。
“那位掌柜的嘴严实得紧,”花满楼垂首扶额,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任我如何试探,只说要我亲自来问你们。”
江跃鲤动作一顿。
真是出乎意料,那黑衣女子居然靠谱至此,守口如瓶,钱果然花得值。
她摸出了那张纸,将其展开,问道:“花老板,你知道戚升吗?”
花满楼放下扶额的手,不轻不重拍在桌面上,戒指与桌面相击,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竟知道戚升?”
那人本该死在千年前浩劫中,却苟活了下来,还像一个影子般,缠着她,屡屡坏她好事。
戚升虽修为大损,却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明明布下天罗地网,始终抓不到这厮半点踪迹。
他一向不会露脸,这女子一个初来乍到的修士,又如何认得戚升?
这不得不让她心生怀疑,但凡掺和她产业的,她都会提起十二分警惕。
未等江跃鲤回答,她又接着问道:“姑娘是从何处听闻此人?”
她语气依旧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凌厉的光。
风摇动了梅枝,轻且乱地击打着窗。
江跃鲤并未察觉花满楼心中的百转千回,随口答道:“昨天刚和他交谈过。”
拷问也算是交谈的一种吧……
话音未落,花满楼面上笑意骤然消散,眉宇间浮现出多年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凌厉威势来。
江跃鲤见她脸色突变,猜到这大概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看来那戚升真的是她的逆鳞,一提到,就像点了炮仗一样。
凌无咎自然也察觉了,他目光沉沉盯着花满楼,周身威压无声漫开。
接着,两人竟这般莫名对峙起来,你来我往,威压逐渐加重。
渐渐地,连桌上茶盏也被无形之力震得叮咚作响。
江跃鲤只感受到周遭空气骤然凝滞,但并无半分不适。
修为果然是个东西。
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茶盏逐渐出现细密裂纹,杯壁渗出茶水。
两人开始脱离初衷,开始玩闹似地,切磋起了法力。
江跃鲤一心挂着正事,并指如剑,一道月白色的灵力破空而出,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莹白色的屏障。
她与凌无咎交对了个眼神,眼含警告。
凌无咎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江跃鲤不再管他,对花满楼道:“我们从戚升那儿审问出了一些事。”
花满楼怀疑他们是戚升找来的,可听见“审问”一词,又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她按下心中惊疑,眉梢微挑,“你们能审他?”
“昨晚审的,这些信息应当对花老板很有用。”
花满楼凤眸微眯,“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
“他自己送上门的。”
花满楼眼中精光一闪,到底是商场老手,立即抓住了重点:“看来,二位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探究。
江跃鲤:!
魔心在凌无咎身上这件事,他们居然并不知道。
这让她更加困惑,如此隐秘的消息,那银角大王都能掌握,他消息的灵通与其微薄的名气实在不相匹配。
江跃鲤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话题,轻描淡写道:“具体过程也不多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戚升已经死了,临死前,他交代了不少买卖上的秘密。”
花满楼闻言一怔,朱唇微张,放在桌上的手一抖,震得茶盏叮当响。
她直勾勾地盯着江跃鲤,似乎难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静默在花厅里蔓延。
只听得见茶水流到桌沿,滴答落地的声响。
突然,“哈哈哈哈!”花满楼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她眼角都笑出了泪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来。
江跃鲤被这动静惊得一抖。
怎么这个世界里,知道仇人死了后,都兴奋得像是要发疯了一样?
花满楼自言自语:“那个老狐狸,居然就这么死了?!精明一世,居然死得这样潦草!”
“好妹子!干得漂亮!”
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江跃鲤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从今往后,在这魔域地界,姐姐我罩定你了!”-
这些年来,花满楼从未停止过对凌无咎的动向的追查。
她知道他是九霄天宗的圣子,也知道他被封印在了灵韵峰。
只要不来到魔域,她便一概不管。
她手中产业根基已经稳固,同时,也很清楚自己是如何得到的。
因此,她认为凌无咎是潜在威胁,所以一旦发现再度来到魔域,她便要及时稳住他。
为此,她特意命画师绘制了凌无咎的肖像,下发至各处分楼。
花奴儿之所以能一眼认出凌无咎,正是因为这幅画作被列为最高机密,严令一旦发现形貌相似者,必须即刻上报。
千百年来,确实出现过两三个轮廓相似的人,但都不及画中之人的半分神韵。
直到今日,花奴儿匆忙来报,声称见到了与画像一模一样的人。
花满楼虽未抱太大期望,却还是立即派人详查了二人的底细。
从隔壁掌柜口中得知,他们正在打探某个魔人的去向。
透过那些特征,她一听,便知道两人的目标是谁。
毕竟,那叫莫度余的魔修,是魔尊的狂热手下。
虽然修为低微,却打着“重振魔域”的旗号,聚集了一批追随者。
如今第七重魔域的瘴气消去了不少,待久了还是会毒害修为。
可那莫度余以及跟随他的那些蠢货,根本不在意,甚至将那破败不堪的,摇摇欲坠的宫殿,当做了据点。
第三重魔域以上地界,损害严重,通道早已毁坏。
他们在第二重魔域边缘的一处废旧村庄里,费了不少时日,又打通了一条,直通第七重魔域。
花满城告知了江跃鲤地址。
但由于第二重魔域混乱不堪,街道错综复杂,再加上那个入口比较隐秘,单靠地址的话很难找到。
于是花满城派了花奴儿带他们过去。
江跃鲤与凌无咎刚迈出院门,便瞧见花奴儿早已候在马车旁,低眉顺眼。
见花满楼没有跟出来,她顿时变了个人,眉眼舒展开来,腰肢一扭便倚在了车辕上,像一只狐狸翘起了尾巴一般,整个人又明媚了起来。
江跃鲤对她的态度转变感同身受。
老板不同行,是真的让人高兴。
花奴儿娇媚道:“两位客官,来吧,奴儿送你们过去。”
她身后的马车寻常大小,朱色车厢上嵌上了黑色符文,右侧窗外挑着一盏的灯笼,整体看起来既庄严,又诡异。
车夫静立在一旁,身形高大,头戴斗笠,面覆黑布,见二人出了门,转身去拿脚踏。
他沉默地一松手,脚踏便轻巧地落在了一侧。
凌无咎一手提起黑袍衣摆,率先踏上车辕。
待凌无咎站稳后,会回头扶她,江跃鲤正要跟上时,忽觉手肘一轻。
江跃鲤垂头一看,瞧见了花奴儿精致的指甲,视线往上,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贴近了身侧。
花奴儿仰起脸笑道:“小心台阶。”
她妆容精致,在灯笼映照下格外明艳。
但是,江跃鲤心头蓦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