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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吃糖

温热得有些滚烫的手掌,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江跃鲤的手向上拉拽。

恍惚之间,就着右手,她被提得站了起来。

左手撑在凌无咎身前,布料下传来有力的搏动,每一下都震得指尖微微发颤。

紧接着,裹住她右手的手掌一用力,竹枝随着两人手腕转了个方向,不偏不倚抵在了凌无咎心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胸腔传来震颤,“你不是来救我的吗?怎么手抖得这般厉害?”

竹枝刺在他心口布料上,压出一个小凹痕。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烧灼着她,她的手却如同掉进极寒天气般颤抖,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了。

他疯劲初见端倪,痛不欲生,自绝无能,却自欺欺人地强迫她来。

江跃鲤觉得凌无咎像一个猛兽,在笼中逐渐苏醒。

幼时被圈养,懵懂无知,以为铁笼便是天地。某日惊觉身上的枷锁,却怯懦畏缩,空有惧意而无爪牙。

于是,他磨利了尖齿,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驯化,囚笼不在身外,而在心中。后来他一次次撞向樊笼,试图撞出一条生路,又发现每一条路,都是等着他的陷阱。

不过江跃鲤不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等待她的出现,是他唯一的期盼。

可是他发现,连这点期盼都是错的,假的,偷来的。

原来他只能一直如此,血肉被要一茬茬收割,直到骨髓榨尽。

感觉到竹枝缓慢而坚定地朝他心口刺入,江跃鲤一手奋力往回抽,一手推着他胸口,吓得直发抖。

凌无咎另一手顺势攥住左手,力道大得惊人,江跃鲤双手被迫交叉,无着力点,直接撞在了他胸膛。

鼻尖突来的撞击,以及左手不容忽视的酸痛感混杂在一起,江跃鲤眼睫沾上了生理性泪水。

“别这样。”江跃鲤声音发颤,双手都被他死死攥住。

“就是这里。”他双目乌沉沉的,引着她的手,一点点往心口按:“只要插进去,你便算是救我出去了。”

江跃鲤仰头看他,他眉棱深刻,阴郁而锋利。那层冷淡到近乎冰封的湖面破裂开来,暴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这实在令人困惑,无缘无故地,怎么忽然间就情绪失控了。

稍稍冷静后,江跃鲤发现不止她在抖。

凌无咎也在发抖。

好一个贼喊做贼。

他体内的地震不知震源在哪,他的手掌,他紧绷的肩膀,他嶙峋的喉结、乃至于那鼻尖的一呼一吸,都在无声地战栗,宛若冰面一下子崩裂,碎成了一块块,在水面遭寒风鞭打。

纵使竹枝并不尖锐,依旧破开了一个口,月白衣裳上洇开一点红,像朱砂滴在一张揉皱、撕碎的白宣上。

江跃鲤能清晰感受到,竹枝另一头破开血肉的轻微阻滞。

随后是温热的血液顺着竹枝流下,渐渐浸湿了她的虎口,那黏腻的触感,让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疯了,疯了。

真疯了!

江跃鲤即刻剧烈挣扎起来,调动了浑身的力气,手指都勒出了血印子,可竹枝还是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调动全身灵力,终于是把竹枝逼停在了半途。

可对面突然传来一股更强的灵力,震得她掌心发麻。

两股力量在竹枝上较着劲,竹皮被灵力激得开裂。

江跃鲤急得大喊:“快停下来!”

凌无咎却眼睛发红,不但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往前送。

又刺深了一些,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把他的白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她眼睁睁地看着竹枝越插越深,忽然想起一物。

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又喊道:“住手!”

藏在凌无咎衣襟里的虚妄锁闪过一道光芒。

他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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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连指尖酥麻得使不上劲。

原本绷得死紧的手掌,就这样软了下来,连带着那股较劲的灵力,也像退潮般缩了回去。

竹枝已经被鲜血浸透,握在手里又湿又滑,黏腻的血液渗进江跃鲤的指缝。

她松了一瞬,又马上握住,灵力流转间,瞬间便化作了齑粉。

来不及后怕,她着急销毁作案工具,生怕他再次失控。

按照他刚刚那副决绝的模样,可能会趁机再次发难。可他却只是紧蹙着眉头,目光死死钉在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有些红肿,甚至有几道青紫,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揉着伤处,活动着手腕。

凌无咎直挺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面上露出内疚的神色,显然也意识到他伤到她了。

“抱歉,我……”

江跃鲤却恍若未闻,说出意料之外的话。

“你要吃糖吗?很甜的。”

买回来的麦芽糖,这几日他一块未动。

凌无咎眼睫颤动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坐这。”

她微微侧首,点了点身旁的软垫。

方才那一番折腾,垫子已经被蹭得歪斜,半边悬在榻边,眼看着就要滑落在地。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在先前的混乱中,原先吃着的糖早就掉落在地,沾了尘灰。

江跃鲤从一旁矮几上,又拿了一根,低头慢慢地剥开糖纸。

凌无咎疯过之后,又恢复了沉静淡然,安静地等着她剥糖。

她的手指生得极好,指甲圆润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初绽的花瓣。

糖纸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听起来莫名让人安心,他心里那些翻腾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去。

既然她找的是天剑峰大师兄,那么他便当天剑峰大师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在凌无咎思忖间,江跃鲤已经剥好了糖,他往前倾身,正准备去接糖。

江跃鲤头一抬,手腕轻转,竟直接将糖送进了自己唇间。

晶莹的糖块在她口中吸吮,他几乎能听到轻微的声响。片刻后,她将糖重新取出,糖体已经裹上一层润泽的水光。

他盯着那枚水光淋漓的糖果,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也能吃。

下一刻,江跃鲤的容貌在眼前放大,随后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往后躲,这一片柔软却紧跟而上,又贴了下来。

江跃鲤一手捏糖棍,虚握拳撑在软榻上,一手扣住凌无咎下颌,几乎整个人压在凌无咎身上,低头吻他。

凌无咎后仰,后背抵靠着扶手,一时间退无可退。

唇齿相依,气息交缠。

窗外的雨洒进来,落在他眼睛上,他羽睫轻轻一颤。

第62章 第62章甜吗?

凌无咎想要逃,却又迟迟不行动,两种想法在脑中拉扯,他闭上双眸,试图平复复杂情绪。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呼吸时,那明显的震颤,以及耳膜鼓动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江跃鲤松开了他,红唇水光润润,舌尖不经意扫过唇角,又含住了麦芽糖。

“甜吗?”她眉眼弯弯,叼着糖,口音含糊。

凌无咎呼吸微滞,挪开了视线,并未回答。

“再来一次?”她问。

他依旧沉默。

江跃鲤将麦芽糖从唇间抽出,作势又要吻上去。

凌无咎还是后仰,侧过脸去,脖颈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耳尖漫上血色。

江跃鲤稍微停顿,不知他是惊得懵了,还是什么原因。

他若真想躲开,她根本拦不住。

他不抽身离去,只做这种无用的反抗,和欲拒还迎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

她现在真的有点想do他了。

于是她又摁着他,吻了下去-

当然,江跃鲤的计谋并未得逞,甚至连第二个吻也没成功。

因为她回来了。

就在她俯身往下的那一瞬间。

短促的失重感传来,她摔进了软榻里。等回过神来,身下的人早就没了影。

她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推门往外走。

一出门,便瞧见门外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摊着一只乌鸦。

它双翅大张,整个身子扁扁地贴在地上,像块被晒化的沥青。

那双豆子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浑身上下

都写着“鸟生无望”。

胖猫被凌无咎拎出门了,不知去折腾什么大事。

没了那毛团子的骚扰,乌鸦更是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忧郁里。

江跃鲤蹲下身,这才发现乌鸦脑袋下,灰白石板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贴地一侧的羽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一绺一绺黏在小脑袋上。

江跃鲤用手指戳了戳它,“今日怎么不去找你家情郎了?”

乌鸦“嘤”地一下,把脸埋进了地面,愈发自闭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沙哑中还带着哭腔:“他说我再去找他,他就杀了我。”

江跃鲤先是感慨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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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系统当真是七情六欲俱全,活人感满满,甚至比任务对象更有人味儿。

“那就不找了呗,”江跃鲤手指戳在乌鸦脑壳上,轻轻推动,它的脸跟着在地上来回滚动,“我给你找个又帅又强壮的乌鸦!”

乌鸦又“嘤”了一声,这一次持续许久,拖出个九曲十八弯的调子,尾音还打着颤儿。

她家系统居然还是个恋爱脑。

江跃鲤轻笑道:“得了得了,等有时间了,我陪你去会会他?”

乌鸦吸了吸并不存在的鼻子,挤出一个“嗯”,还带着浓重鼻音。

它慢吞吞地撑起身子,耷拉着脑袋,一摇三晃,蹭到她手边。

最后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般,软趴趴地挤进她的掌心。

江跃鲤无奈扶额。

这一个两个的,情绪都跟点了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她像个拎着水桶的救火员,刚扑灭那边的火苗,这边又窜起了浓烟。

两日后,院中竹林。

“真的,修为不仅未曾损耗,还增进了?”

安霞霞杏眼圆睁,粉唇微微张着,面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三人素带轻曳,姿态闲散,或坐,或躺于竹林中。

草地上铺设一方棉麻花布,上面错落摆着几个白瓷碟子,里头盛着精致的点心。

乌鸦终日蔫头耷脑,它感应不到情郎的气息,自然也无处可寻。三人本意是商议个对策,谁知话头越扯越远。

江跃鲤躺在草地上,两指拈着一块玲珑剔透的水晶糕,微微眯起左眼,透过阳光看里面的花瓣。

袁珍宝做的点心真是愈发精致可口了。

她将点心放入口中,答道:“目前看来,我的修为的确比前之前高了些。”

袁珍宝单手曲着,撑着后脑壳,斜倚在旁。她面容难掩倦色,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惊叹道:“巫山钉居然还能反着来用,给你涨修为,不亏是传言中的圣子啊。”

说着,她低头,端详着江跃鲤的神色,得出一个结论。

“果然过得十分滋润。”

江跃鲤点头:“他是挺厉害的。”

她几乎是立刻便肯定了这个结论,她可不想再生出什么误会。

这么想起来,还是那个那个青涩稚嫩,耳尖会发红凌无咎更叫人安心啊。

袁珍宝笑得促狭,扭头看向安霞霞:“霞霞,瞧瞧,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才好,这样的日子才过得舒心。”

安霞霞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即红色已从双腮,一路蔓延至脖颈,像一夜绽放的桃林。

江跃鲤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安霞霞挤掉了她,荣登脸皮最薄榜第一名。

说来也奇,安霞霞明明在青鸾宫待过,聊起这种事居然还会脸红

江跃鲤昨日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合欢宗,但青鸾宫弥补了这个空白,干的事儿跟合欢宗差不多。

甚至更过分。

袁珍宝并没有放过安霞霞,迫近她道:“你若找到你情郎,记得要好好考察一下。”

安霞霞缩了缩脖子:“该如何考察?”

袁珍宝老神在在:“首先可观其……”

她忽地止住了声,面色沉下来,抬头朝院门看去。

月洞门下,一道修长身影静立如松,白衣广袖,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众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重师兄啊。师兄何时也养成了这般雅兴,专爱听人闺阁闲话?”

这话火药味十足,江跃鲤看向缓缓站起身的袁珍宝,有些惊讶。

她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因为激动而加速。

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回,在袁珍宝身上见到如此凛冽的恨意。

来者是重折陌,他面容沉静似水,一双凤眸微微低垂,遥遥与袁珍宝对视。

“我是奉宗主之命前来,查问青鸾宫日前变故。”

“呵!”

他话音未落,袁珍宝短促笑了一声。

随后又连着笑了起来,她手背捂着嘴,笑声有些尖锐,像一个妖艳的反派。

重折陌就这么静静站着,也不恼,任由她宣泄情绪。

江跃鲤拍着裙摆上沾着的竹叶,视线流连在二人身上。

这两人肯定有故事。

她侧眸瞥向安霞霞,发现安霞霞眼中满是担忧和害怕。

此时,江跃鲤才重新审视了重折陌的目的。

靠!

这是宗里兴师问罪来了。

也难怪,青鸾宫一宫之主身陨道消,宫内要地还化作了一片断壁残垣。

放在哪里,都算一件大事。

“怎么,又是宗主之命啊,”袁珍宝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重折陌,你现在就像他养的一条狗!”

江跃鲤不敢吱声:什么仇什么怨,骂得那么脏。

袁珍宝说完,胸膛起伏得厉害,粗粗喘了几口气,才勉强顺下来。

她身上巫山钉的作用并未完全拔除,目前只是靠药物压制着,一旦情绪激动,那道力量便会蠢蠢欲动。

出乎意料的,重折陌神色依旧平静。

面对袁珍宝这样激烈的情绪,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冰冷机器,任客户如何歇斯底里,都未激起他半分波澜。

江跃鲤觉得他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忍耐力,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不,开口依旧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公事公办。

“那日你们从地宫出来,有不少人撞见,自然要给宗里一个交代。”

“交代……”袁珍宝变脸似的,态度一转,款步向他行去,嗓音绵长:

“要不将我押回去交差?”

第63章 第63章那个“她”。

平日里,聊到某些话题时,袁珍宝经常开玩笑,说她是青鸾宫的头牌。

可她不耐烦起来,那种剽悍,仿佛能够一拳打死三头牛。

以江跃鲤对她的浅薄认知,她必是在自吹自擂。

但江跃鲤没想到的是,今日一见,她果然有着头牌的实力。

袁珍宝身子袅娜,媚眼如丝,抬手便攀上了重折陌胸口……前的外袍衣襟。

她这事做得做得不地道,摆出一副卖弄风情的姿态,又嫌弃地不愿意碰对方一下。

她翘着兰花指,手指在重折陌衣领上打圈,朝他抛了几个媚眼。

这眼神炉火纯青,连江跃鲤一介女流都心神荡漾。

凌无咎果然没有冤枉她,与袁珍宝相比,她抛的媚眼,是有那么一点点像眼部抽筋。

“这技艺,你觉得如何?”袁珍宝笑声有些干巴,“只需要一年,一年便可以练到这种程度。”

她的嗓音里有种隐忍的恨意,明明是弦紧欲断而不自知

,江跃鲤本来打算欣赏她炉火纯青的勾人声线,却听出了情绪临近崩溃的意味。

江跃鲤并不知这是否是巫山钉的影响。

她只知道,“一年”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

也知道,这里又蔓延了一场大火,她这个救火员,已经拎起了救火的小水桶。

袁珍宝站在重折陌面前,身量矮了一截,却比对方气焰高涨数倍。只是重折陌像个不入凡尘的和尚一般,不动如钟,神色平静。

而她本该轻柔打圈的指尖,已经一下攥住对方的衣襟,仿佛绷紧到极限,要将那块布料揪扯下来。

一张一弛,泾渭分明。

这是他们爱恨情仇的决战场,非吃瓜群众可所能插足。

江跃鲤化了手上凝聚的灵力,继续观望。

“重折陌,你不是向来大公无私吗?青鸾宫那老不死是我杀的,地宫阵法也是我毁掉的,你该如何?”

重折陌只是沉默地,平静地看着袁珍宝。

袁珍宝瞧着他,深觉无趣:“算了。”

那一句话,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江跃鲤看见她松开了他的衣襟。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重折陌,似乎试图在他面上找出某种情绪。

就在江跃鲤差点将重折陌定义为冷暴力渣男之际,他说话了。

“你只需如实告知我,当晚发生了何事。”

袁珍宝:“我自会去自首,牵扯不到旁人。”

重折陌终于迟疑地皱了皱眉。

安霞霞显然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她嗷地一声,便冲上前去,挡在袁珍宝面前。

“你这算什么,青鸾宫的勾当你又不是不知,”她母鸡护鸡仔似的,冲着重折陌道:“人死了活该,那地宫毁了更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就行了!”

江跃鲤在这一瞬间,听出了他们的熟稔,原来安霞霞也是此故事中的一员。

她心想这袁珍宝上赶着认罪,对方还怎么找理由。

重折陌:“做错事就得认罚,这本就是规矩。”

袁珍宝:“那她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有本事你进青鸾宫试试。”

江跃鲤和重折陌同时望向她。

江跃鲤是吃惊,这爱恨情仇的故事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她”是谁?

而重折陌只是情绪微动,并不见对那个“她”的在意。他以一种诡异的麻木不仁,袖手旁观袁珍宝的质问。

他身前被抓皱的衣襟并未抚平,鬓碎发拂过的眼眸下,平和的眼神,令江跃鲤心中一凛。

那像一条在幽冷深潭蛰伏了漫长时间的毒蛇,静候着自己的猎物。

江跃鲤不知他的猎物是什么,或者是谁。

双方对峙得正激烈,下一刻,却又非常有默契地,身体同时一僵。

因为一条白绫绑住了重折陌。

如果像粽子那样五花大绑,他们也不至于满脸惊讶,跟见了鬼一般。

主要这个绑法……不太文雅。

自脖子绕下,在胸口、腰间绕两圈,再圈着手臂扯到身后,于手腕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勒得他宽肩窄腰。

虽说江跃鲤记忆一向不错,本想学那日在袁珍宝身上的捆绑方式,可她摸不到要领,白绫也不够长。

不过这个半成品也够用了。

袁珍宝看着重折陌,面上的怒火和悲愤一扫而空,惊讶之色溢于言表,而后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直拍江跃鲤手臂。

江跃鲤无言,一动不动,任由她拍打,身形被拍得一晃一晃。

姐姐,别笑了。

你不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都给你绑起来了,用来解巫山钉的毒也不错啊。

重折陌只错愕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身上紧绷的白绫一松,朝空中飞去。

江跃鲤并没有施以灵力困住重折陌,他很轻易就解开了白绫。

白绫在空中摇曳,以之字形状地缓慢落下,最终整整齐齐地叠在他手中。

他五指收拢,白绫在他手上,跟一个捏扁的白色空盒子似的。

他不疾不徐地朝江跃鲤走来,递出手中的白绫,从容道:“还给你。”

江跃鲤看着他喜怒不形的脸,完全没有被羞辱的恼怒,心底确认了一件事。

他居然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真乃奇人也。

一条白绫,清晰地照出了在场四个人的实力差距。

重折陌最先发现身上缠上了白绫,却在做出反抗之前,被绑了起来,第二个发现的是袁珍宝。

至于安霞霞,直到整件事情落幕,她才在一旁惊叹出声,双手捂嘴惊讶。

江跃鲤修为深厚,比重折陌高出一大截,且明晃晃地护着袁珍宝。

她若是不愿,重折陌是带不走人的。

重折陌得了一个交差的理由,他便不再纠缠,道了个别,转身离开。

江跃鲤看着重折陌干脆离去的背景,目瞪口呆,仿佛方才那几乎要演变成斗殴现场紧张气氛,是幻觉一般。

“就这么走了?”

月洞门外,已经空空如也。

真的走了。

这大概是江跃鲤见过的,最容易劝的架,无需隔开双方,不用语言安抚,只需要一条不正经的白绫。

袁珍宝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咳嗽道:“他能做什么,就一胆小鬼。”

江跃鲤:“你是真的很讨厌他。”

袁珍宝:“没错……”

还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倒在了安霞霞身上,吓得安霞霞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扶着她。

两人将袁珍宝送回房中休息,又给她喂了药,才回到竹林中。

透过婆娑竹影,仰望天空,天光如碎金般,从叶隙洒落。

安霞霞四肢放松,躺在江跃鲤身侧,思考了片刻,才理解江跃鲤问的那个“她”。

她答道:“那个师姐啊,我虽然没见过她,但常听人说起。”

第64章 第64章迟到的吻

江跃鲤转头,看向一侧的安霞霞,满眼的求知欲。

安霞霞待在她身边,愈发没个正形,也学着她,双手枕在脑后。

“他们口中的那个她,是柳师姐。听说柳师姐眼睛很美,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

安霞霞想起了什么极温暖的事,侧过身,曲肘垫在脸下,对着江跃鲤。

“她人也是温柔又心善的,和你一样。”

江跃鲤眉峰一挑,瞥了她一眼。

安霞霞脑瓜子开窍了,还知道见机行事地取悦于人。

“她和重师兄游历时,还在城郊救过几个小乞儿。当时冬日,他们几个冻得发抖的,柳师姐二话不说,解了自己的斗篷给他们裹上,还买了热粥送去。”

真巧,她也救过乞儿。

江跃鲤点头表示赞同。

温柔好啊,她最喜欢人美心善的人了。

安霞霞道:“她总是这样,见不得旁人受苦。听说还会每日备些吃食,投喂院里的野猫。”

喜欢喂猫啊,刚好栖梦崖有个胖猫,另外附赠一只鸟儿。

“她待谁都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与人争执。”安霞霞低声道,“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连珍宝姐也是她护着,才活了下来的。”

江跃鲤想起他们争执时,口中强调的“一年”。

这是那位柳师姐在青鸾宫受罚的时间?

她接话道:“她在受什么罚?若是将她救出来,那袁珍宝和重折陌的仇怨,会被她化了吧?”

竹叶沙沙响,碎金在叶间晃动。

沉默片刻,安霞霞道:“她已经死了。”-

凌无咎立于峭壁边缘,一袭玄色长袍,衣袂如墨云般翻滚。兜帽沉沉压下,将那张苍白的脸,分割成光与暗的两界。

他眸色沉沉,像两簇幽冷的鬼火,穿过呼啸的山风,落在万丈绝壁的洞穴深处。

狭窄洞口内,蜷缩着一位须发凌乱的老者。

老者衣衫破碎,玉冠歪斜,浑身血痕。他重重啐出一口血水,眼瞳浑浊,却迸发出倔强的光芒。

既然死期将至,他索性自暴自弃,嘶哑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与讥讽。

“哼,我们要吃,那也是光明正大地吃,你被鬣狗环绕而不自知,活该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缓步逼近,“你不知?”

“当然不知,你要找的东西,从来不在我们身上,我们没那么蠢,立个靶子给你找!”

凌无咎知他所言非虚,表情愈发阴狠,狂风猎猎,吹不散他周

身萦绕着森然煞气。

老者脚跟踹地,勉力后退,脊背抵上冷硬石壁,骇然又发狠地盯着他。

“从你婴孩时期,我们便将你从那山野中接回了宗里,”老者血津津的胸膛剧烈起伏,“你一直活在我们监视下,你所接触的,所喜欢的,所厌恶的,哪样不是我们给的。”

“你一向对索取、图谋、贪欲,厌恶至极,可最贪的,恰恰是你身边之人。可悲,真是可悲啊!”

凌无咎面容骤然扭曲,喝道:“闭嘴。”

“你也知道我说的是谁吧?你也太过天真,世上哪有无缘无故便对你好的人。你不知她目的,证明你一直在被蚕食而不自知!”

老者从他的认知来讲,并非捏造之言。

他真的认为横空出世的那人,对凌无咎有所企图,又碍于九霄天宗,无法随心所欲,所以来折腾他一介老头子。

试图将凌无咎占为己有。

老者是九霄天宗的长老之一。

可这几百年来,他东躲西藏,躲着那人。曾经的风光不再,活得像个见不得人的老鼠一般。

今日洞门破开,他第一反应便是,那人再次寻得了他闭关之所。

本想着打斗一场,逃走后重新找个闭关之地养伤,却不料,居然看到了凌无咎。

那人居然真的破开了封印。

见这魔头破封而出,他忽然觉得累了。

几百年的躲藏,像场醒不来的噩梦,该到头了。

“你不惜代价,给了画像那人通身修为,她不择手段也要将你救出来,”老者满目挑衅:“你不妨回去问问,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凌无咎瞳孔猛然收缩,眼白爬满狰狞血丝:“我让你闭嘴!”

魔气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漆黑触须,在空气中狂乱舞动。

长老身体瑟缩,颤抖,却依旧不饶人:“你在害怕什么?害怕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啊!”

劲风撕扯峭壁老松,呜呜地响,长老发出凄厉哀鸣,穿透并夹杂在狂风中。

黑雾如活物般,一瞬便钻入长老七窍,他浑身痉挛,痛苦翻滚,仿佛遭万千恶鬼撕咬魂魄-

今日江跃鲤睡得比往日都要早。

她错了,安霞霞还没开窍,一把嘴还是能气死人。

原来那个青鸾宫宫主,真的是变态中的战斗机,人渣中的VIP。

甚至在这个世界一众的不正常人类中,他也显得鹤立鸡群。

那位柳师姐偶然帮他捡了掉落的玉佩,他便看上了人家,想着将她收入宫中。

当然,他被拒绝了。

彼时几百岁高龄的他,依旧是一个容貌俊美的贵公子,风流倜傥,少女爱慕,受不得这气。

又见她与重折陌的两情相悦太美好,美好得让他发恨、生妒、怨怼,让他双目刺痛。

他通过一些法子支开重折陌一年,利用柳师姐毫无锋芒的善良,将她诱进青鸾宫。

再花一年的时间,毁掉。

这个罪魁祸首,袁珍宝知道,重折陌也知道。可对方是一宫之主,谁也奈何不了。

所以得知重折陌为了青鸾宫宫主之事来问询时,袁珍宝恨不得将其撕烂,咬碎。

江跃鲤觉得这火势太大,她的小水桶根本灭不了,甚至有蔓延到她身上的趋势。

她想,若是她并未遇上凌无咎,坟前的荒草怕是早已没过人高了。

更不知会遭遇什么不堪的境遇。

这样的念头掠过时,脊背便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担惊受怕一刻钟不到,她心态又放平了。虚幻的假设,没必要去纠结,去惧怕。

于是她早早熄了灯,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衾枕间。

遇事不慌,先睡一觉。

江跃鲤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放下床帐,很快便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的时间很短。

她沉浸在梦乡里,感到脸颊一凉。

这一份凉意先是凝成一点,而后蜿蜒成线,顺着腮边的弧度无声滑落。

在梦里,凉意化作一条手臂粗的黑蛇,吐着蛇信舔她。

梦里的她有些骄傲,觉得自己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女修,连蛇都不怕了。

本不想搭理,可这凉意实在侵扰睡眠,于是她伸手去抓。

却抓到了几根手指,指节修长,冰凉如千年寒玉。

梦境与现实拉扯,最终还是现实夺魁。

江跃鲤睁开了眼,背着光,她模糊间瞧见一张病态阴郁的脸,此人一身玄衣,黑发披散,宛若地狱恶鬼。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睡前藐视否定了一番黑白无常,所以黑无常前来寻仇,以证威名。

吓得江跃鲤一拳砸了过去。

拳头被对方握住了。

她左手攥这他右指,他左手裹着她拳头,双方僵持,四目相对。

她这才看清来人。

原来是凌无咎。

也不知凌无咎这打扰人睡觉坏毛病,到底是从哪里习得的。

见他面色不对,江跃鲤先原谅他这一次,问道:“你不舒服吗?”

他不置可否。

江跃鲤手臂往后拔,想抽回拳头,却纹丝不动。

“你再用力一点,”江跃鲤道:“我的手就要淤青了。”

闻言,凌无咎松了力道,依旧不放开。

江跃鲤躺在床上,凌无咎坐在床沿,两人一言不发,沉默对视。

床帐只掀起一半,半封闭空间里,仅有的月光余光被遮去大半,光线幽暗,看不清面容,却能看见他额前碎发低落的水珠。

他这几日应当去杀人放火了。身上沾染血迹,亦或是其他不喜的气息,所以沐浴过后才回来。

只是这湿漉漉的头发,用灵力一烘就干了,不明白他为何留住这份狼狈。

江跃鲤就这被他抓住的手,度过灵力,暖烘烘地蒸干了他身上的水汽。

“你想要什么?”凌无咎突然开口。“我可以给你,不过只此一次机会。”

他轻轻捏开她的拳头,开始把玩她手指,长睫低垂,面色冷淡。

江跃鲤手指蜷缩了一下,觉得有些痒。

她不明白他的用意,还是回应道:“现在吗?”

他看了她一眼。

还别说,现在她真的想做一件事,所以眼中冒着蠢蠢欲动的光芒。

凌无咎手上力道微微一重,眉毛皱起,显然在努力控制情绪。

她到底是认错人,还是特意潜伏在他身边。

他薄唇轻启:“嗯。”

她想要什么,他都能双手奉上,哪怕是剜心剔骨,可唯独不能骗他。

江跃鲤刚醒,脑袋还有些发懵。

朦胧间,目光时不时落在凌无咎紧抿的薄唇上。

可能是因为上次没亲到,心里还惦记着?

“你过来一下。”她声音软软的。

他依言倾身。

江跃鲤抬手,一把拽住他衣襟,仰头亲了上去。

只轻轻一触,便松开了。

“我已经要到……唔。”

话未说完,凌无咎忽地反扣住她手腕,压在枕头一侧,俯身,覆上她的唇,激烈绞缠她的舌尖。

第65章 第65章掌控欲

他的吻近乎是一种掠夺,蛮横,暴虐,像要抽空她肺里最后一丝氧气。

江跃鲤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有些缺氧,凌无咎才松开她红润的唇。

只是这个吻,开始向危险的方向滑去。

沿着她下颌线游移,停留颈动脉处,还轻轻咬了一下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江跃鲤脊椎窜过一阵战栗。

最后他停在锁骨处,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颤动睫羽扫得她有些痒。

“你可知你放弃什么?”吐息落在颈间,一阵酥麻升起,如同细小电流般,往全身散去。

与之相对,他出口的话音却是冷硬的,说话间,唇齿始终未离开她的脖颈,如同是一个撕咬住猎物的猛兽。

“放弃了什么?”江跃鲤问。

她仰着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一手插入他披散的长发中,试图将他扯开些。

几乎是这一瞬间,凌无咎猛然发现。他们的关系像一颗物什,包裹在糖纸中。只是这一颗物什,可能是一颗糖,也可能是片刀刃。

或许因为它的外表是油亮亮的五彩糖纸,所以他误认为,这是一颗糖,是甜的。

他无比期待她打开,告诉他:瞧,这真的是一颗糖,很甜的糖。

可他又害怕打开后,发现那是片刀刃,强迫他吞下,将他割得穿肠破肚,血肉模糊。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再也克制不住。

江跃鲤

实在不明白凌无咎又怎么了,似乎在惶恐,在不安。

他刻意拉长呼吸,一呼一吸间,带着细微颤动。

从刚刚开始,他便一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似乎想让她知道,又不想让她知道。

他快纠结成一团。

而她,脑门上插满了问号。

从他的神色以及反应来看,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

江跃鲤在脑中过了一遍,让她放弃什么,是最不能接受。

放弃这虚度时光的咸鱼生活,不是,是放弃她的任务……

紧接着,江跃鲤便将还没成型的思考,忘得一干二净。

凌无咎掌腹紧按在她腰际,一寸寸下移,被衾如软沙般,堆在他手腕上。

江跃鲤轻轻一颤。

不是因为夜晚的冷空气,而是因为隔着薄薄的寝衣,指节抵住了那一块柔软。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从那处移开。

凌无咎将她的手从他发间取下,连同另一只手,按在她头顶。

床头那处的烛台,无火自燃,火苗高低跳动着。

饶是早已多次坦诚相待,在他自上而下,又露骨的注视下,江跃鲤也不免一阵脸热。

他手掌很大,一掌几乎覆盖了她交叠的双手,手指交缠,她只在他指缝间,露出几根纤细手指。

“离开,”他缓缓开口,回答她的疑问,“既然你放弃了离开,便再无退路。你将永远待在我身边,生死不离。”

可能是他按在那处的手动了一下,带着昭彰而暴戾的占有欲,酸麻感似乎化作藤蔓将她死死缠住。

江跃鲤扭动身子往上退,试图躲避那敏感:“我又没说过要离开你。”

惯常穿的寝衣贪图舒服,一向轻薄简单,这层纤薄的屏障根本挡不住什么,轻而易举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江跃鲤脚趾蜷缩,咬着唇,压下喉间差点溢出的那一声。

一个吻不至于吧。

是因为今天出门,受到谁的刺激了吗?

他似乎在和她抢身体反应的控制权。

“是啊,你从未说过。”凌无咎很好地压下了肆虐的情绪,淡淡一笑,“以后也不要说。”

双手被压住,江跃鲤没办法往下看,于是触觉变得异常发达。

他松开了那处,随即,江跃鲤隐隐感觉到,清凉顺着她小腹,渐渐往下。

江跃鲤抬眼看他,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见他几缕乌发垂落,唇角勾笑,面容沉静。

他这是心情由阴转晴了?

阴晴不定是真,好哄也是真。

身上的触感又将她注意吸走。她莫名想到,那段记忆中,他指尖缓慢、轻柔地拂过琴衣,软绒素雅的琴衣无声破开,露出莹润古琴。

她当时还可惜那好看的琴衣。

现下,她有些心疼她舒服的衣裳。

“你要学琴吗?”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我虽荒废多年,还是可以当你夫子,教予你一二。”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还有江跃鲤控制不住的闷哼。

江跃鲤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知是他窥探到她心中所想,还是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一起去了。

反正他开始,几乎一本正经地教授她琴技,当然,只有面色一本正经。

那段记忆中,江跃鲤踏入竹林,第一次看见他弹琴时,便觉得他修长手指在琴弦上落指、挑弦、吟猱、轮指,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这般好看的手,不止可以随手挥断他人的脖子,还可以在琴弦上优雅起落,舒展轮转,更可以引着她一步一步沉沦。

“别,我不会……”

凌无咎动作一顿,耐心道:“那再给你演示一遍。”

下一刻,江跃鲤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了,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凌无咎游刃有余,形容优雅,似乎真的只是沉醉于抚琴。

江跃鲤甚至觉得,他冷静地有些过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夫子,琴技高超,一手按着,一手拨动琴弦。

他姿态从容,看着手下的琴弦困在琴身,止不住震颤,扭动,翻滚,以及断断续续发出或尖锐、或沉闷、或颤抖的声音。

他在享受对琴的绝对掌控,欣赏每一分回应,迷恋其中的音色。

在江跃鲤觉得自己像一条松香揉成的琴弦,因过于激烈汹涌的颤动而融化。

可此时凌无咎居然还衣冠楚楚,俯身而下,平静地问她好不好听。

江跃鲤摇头,双手无法动弹,便试图用脚将他勾过来。

可他顺势用手肘撑住膝盖,给了他更大的操作空间。

他轻笑两声,江跃鲤接下来心跳愈盛,几乎失神。

在她身体发软,摊着缓神时,凌无咎终于抽出来,俯身,将她深深地按进怀里。

江跃鲤埋在他胸口,鼻尖萦绕这熟悉的气息,突然有感而发:“其实我今天有些害怕。”

凌无咎拂过她的凌散青丝,停在她单薄肩头,“别怕,我们睡下吧。”

他松了力道,她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其实她不是怕他。

是因为柳师姐的事。

从前那些在死在眼前的人,多半是立场敌对,各有企图,各有目的,处于你死我活的境地。

死了也就死了,最多不过觉得有些血腥。

但柳师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竟被生生折磨了一年。期间袁珍宝不是没有向外求救过,却始终无人施以援手。

那种绝望的无力感,仿佛也蔓延到了她身上。

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若没有凌无咎的庇护,以她如今的身份,现在的处境,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然,凌无咎误解她害怕他这样行事,其实也挺好的……

折腾一番,她也确实累了。

凌无咎帮她清理一番,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准备和衣而卧。

江跃鲤侧身,给手臂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肘却不经意间,触到一片湿润。

她顺着方向,抓住那片布料,提起来一看,居然是凌无咎的衣袖。

即便光线微弱,她依旧能辨别出来,晕湿的那块显出更深的颜色。

她手抖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烫。

太羞耻了啊!!

她硬着头皮,低声道:“……你还是把外衣脱了吧。”

凌无咎依言起身,随手解开外袍,衣料窸窣摩挲,而后架子轻响。

他作势重新上榻,江跃鲤却鬼使神差,伸手抓住他的里衣袖口。

竟然也是湿的!

“要不……你换一件?”

凌无咎却低笑一声,几乎是带着恶意道,斩钉截铁:“不换。”

江跃鲤:……

都千年老油条了,还那么幼稚。

凌无咎手臂随意一拂,袖间水汽蒸腾,化作一缕白雾消散。

他重新躺下,长臂一揽,将江跃鲤扣进怀里,宽厚掌心结实地贴在她后腰。

江跃鲤刚躺榻上,身后那人浑身绷紧的肌肉贴着她,与被衾床褥的绵软形成鲜明对比。

她怕不小心,又点了火,不敢随便乱动。

又想到他不肯换下湿过的中衣,心中顿时思绪万千。

她想,完了,今晚怕是要睁眼到天亮了。

可是——

一番“运动”过后,她居然头一沾枕就睡死过去,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

用袁珍宝的话来说,

传说中的圣子,是真的补……

半睡半醒间,江跃鲤满脑子胡思乱想。

她想翻身,伸个懒腰,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像被什么困住似的。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坚实,腰间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

“嗯……?”她带着鼻音,困惑地轻哼一声。

进度条圈圈在脑门上转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正被人从身后整个圈在怀里。

猛然睁眼,低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牢牢地锁在她腰间。

她缓慢仰头,看到凌无咎的下颌线,正放松地抵在她发顶,看起来睡得正熟。

天光已大亮,细碎的阳光透过纱帐,在锦被上洒下斑驳光影。

江跃鲤盯着那明晃晃的光斑,发怔了好半晌。

这都已经太阳晒屁股了。

为什么凌无咎还在这里?

这不对劲。

按照以往的经验,春宵一度后,再次醒来,不应该都人走床凉了吗?

江跃鲤动了动,横在腰间的手臂就骤然收紧。

“唔……再睡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

江跃鲤有些惊叹。

比她还能睡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她小心翼翼,试图从他怀里钻出去。

听说早上什么的,最容易擦枪走火。

结果刚挪了一下,发现横在腰间的手臂铁箍似的,一动不动。

凌无咎顺着她的肩膀,手掌上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按回原处。

“别乱动。”他的嗓音比平日慵懒低沉,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喉结凌厉,随着吐字上下滚动。

江跃鲤小巧的鼻尖皱了皱,眯起眸子,目光在那凸起处游离。

第66章 第66章……不是,他有病吧。……

他说不动就不动?

昨晚她求了多少次“慢点”,他是一次也没听进去。

甚至还变本加厉。

阳光透过纱帘,在凌无咎喉结投下晃动的光斑,照得那处晶莹剔透。

江跃鲤莫名冒出一个念头:看起来很好啃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凌无咎深吸了口气,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

江跃鲤只觉得忽地天旋地转,吱呀吱呀声响起,帐顶晃动。

她紧紧攥着被衾,觉得那力道几乎要把她撞进床榻里-

金乌高悬苍穹,殿内高高低低的烛火依旧燃烧着。

宗主时从已在紫檀木椅上,枯坐了一宿。

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浮着一层浑浊茶沫,映出他扭曲变形的倒影。

他一手捻着白须,一手敲击桌面,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殿内清晰响起。

“死了……就这么死了……”他喃喃自语,嗓音疲惫,嘶哑。

昨夜弟子来报,三长老的魂灯忽然熄灭,他当时立即便去查看确认了,的确是灭了。

原本跳跃的火苗已不见踪影,仅剩一点灰败的灯芯,死寂地困在暗沉魂灯里。

三长老死了,死得魂飞魄散。

他本该惊恐的。

可看到那毫无生命力的魂灯,他竟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动得他浑身战栗。

他挥退了弟子,在暗沉楼阁里展开双臂,无声大笑。

那些盘踞在头顶数百年的阴影,那如附骨之疽般,操控着他的老怪物。

……就这么轻易地,被云生道君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了!

千年前,他受到蛊惑,那些人应许他宗主之位,只要他帮忙制服云生道君。

可后来他发现,宗主之位根本弥补不了修为的停滞,他容颜日渐衰老。

不仅如此,连这宗主,也是受到各方的掣肘,根本就是光杆司令。

直到他设计将灵脉攥在手中,才逐渐有了权利。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受那些人的控制。

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他回到云生道君身边,就再也不用仰着这些长老的鼻息而活。

“哈……”他低笑出声,眼皮耷垂,却闪烁着极盛的光芒,“好刀,好一把锋利的好刀!”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预想。

他早已做好准备,只要云生道君起势,那么曾经不欢的种种,都是那些长老造成的。

他压下心中的嫉妒。

便永远是那个被裹挟的小弟子。

“宗主。”

殿外传来弟子淡淡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捋了一把胡须,抬起头来,掩去面上算计神色,瞬间恢复了往日威严。

“进。”

重折陌跨过门槛而入,面容平静地行了一礼,道:“宗主唤弟子前来,可是为了三长老之事?”

“嗯。”时从道:“传令下去,三长老闭关练功走火入魔,不幸遭反噬身亡。即日起封闭相关区域,严禁弟子议论。”

重折陌面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接了一个不足以道的小任务。

他应声退下-

夕阳被窗棂切成一堆暖黄色的碎片,洒落在地。

茶几上的茶盏中,腾起袅袅热气。

江跃鲤执壶的手很稳,浅褐色的茶汤弧度圆润,落到青玉盏中,激起细小的漩涡。

“这是珍宝亲自做的花茶。”她将茶盏推向对面,面上难掩自豪之色,卖力推销。

“你尝尝,可香了。”

重折陌从宗主殿内离开,便朝栖梦崖来。

等了小半日,才等到江跃鲤。期间问了两次那安师妹,她涨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只让他等着。

重折陌坐得端正,没有立刻去接茶盏,看向江跃鲤笑得弯弯的眼眸,停顿片刻,又挪开了视线。

他道了谢。

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包,靛青色布料包裹,形状呈规整的四方形。

“这是我给袁师妹抓的药。”他道。

江跃鲤不管他喝不喝,自己先端起茶盏,花香萦绕,听了他的话,差点呛到自己。

她抬眼直视对方,“你口中的袁师妹,是袁珍宝?”

“是。”

江跃鲤星眸里闪现一抹好奇,“从珍宝的反应来看,你们关系似乎很差,我凭什么信你?”

重折陌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不会害她。”

“证据呢?”

“袁师妹……”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是她护着的人,我又怎会加害。”

江跃鲤不小心被杯壁烫了一下,眼睛受惊似得眨动几下。

“柳师姐?”

“是。”重折陌端起桌上茶盏,垂眼看杯中晃动的光,氤氲茶气模糊掉了他冷淡的媚眼,“你想听我们的事吗?”

不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头,“不对,我想和你说说这些事,可以吗?”

江跃鲤放下茶盏,瓷盏与木桌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重折陌这才转眸看她,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微乎其微的希冀,像深潭里晕开的一滴墨,转瞬即逝。

这又是作甚?

她这是兼职上心理咨询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