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在沉默中蔓延。
江跃鲤思索片刻,也行吧,听听无妨-
袁珍宝第一次提剑,打算飞蛾扑火般复仇的那日,行动前,被她发现了。
她其实并不知袁珍宝到底想做什么,只是看出她眼中不顾一切的执着,于是她跟了袁珍宝一整晚。
那夜,雨下得很大。
袁珍宝提着剑四处游荡,她撑着伞一起走着。
那把伞在大幕滂沱中,摇摇欲坠,伞面淡粉色花绘被雨水浸透,两个人都淋得很狼狈。
袁珍宝歇斯底里地朝她怒吼,像只濒死的蝶:“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的事吗?凭什么拦我!”
那时她答不上来。
但是她说她可以认识她,可以听她的故事。
“她总是这样。”重折陌望着茶盏中的倒影,试图从其中找出,曾经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
他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像轰烈热闹过后的晚秋,最后落下的那一片枯叶。
江跃鲤知道他那时不在宗内。
这消息,自然是一点点查出来的,查得事无巨细。
那青鸾宫宫主本就看不得柳师姐好,她越是这样,宫主便愈发变本加厉。
“一年时间,”江跃鲤忍不住抛出心中疑问,“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哪家小情侣一年不联系啊。
联系了又怎么会不知对方的状况。
重折陌茶盏的指尖一抖,浑身一僵。
江跃鲤猜测,他也被烫到了。
这茶杯真是好看不中用!
“我们……一年未曾通信。”重折陌眼眸闪过一丝痛苦,声调平稳得很奇怪,“是啊,若非出事,她又怎会舍得冷落我整整一年。”
江跃鲤茫然地看着他。
啊?
还真有一年不联系的啊!?
“我与她仅有的争执,便是为了那甄仰围。”重折陌波动的情绪又变得平缓,麻木,“同她争吵后,我接下了宗门极险的任务,试图在生死打斗中麻痹自己,可是……”
他并未说下去。
争执过后,再次归来,却是阴阳相隔。
江跃鲤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道:“为什么想告诉我这些?”
重折陌抬眼看她,目光并未落到实处。
“因为你有些像她。”
江跃鲤差点打翻茶盏。
不是吧?又一个搞替身文学的?
江跃鲤微仰着头,杏眸瞪得溜圆,红唇微张,不可置信地盯着重折陌。
重折陌难得面色踌躇,薄唇翕动片刻,心下一定,还是决定指出来。
“只是神像而形不像,而且……她不会做你这个表情。”
江跃鲤收回惊讶,管好乱飞的五官,又听见他道:
“我知道你不是她,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江跃鲤知道他这是真心话。
而且他似乎也不是真的想和她说话,是想和另一人说话。
就在此时,花厅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沉得像是故意碾着人的心跳。
下一刻,一道修长的影子斜切入门槛,将夕阳落进门内的方形暖光,硬生生劈开一道冷隙。
凌无咎来了。
他抬腿跨进门槛,姿态懒散,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厅内两人静静看他,空气逐渐凝滞。
他像是没察觉似的,走到江跃鲤身侧,长臂一展,“吱”地拖过一侧的乌木椅,动静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椅子一放,他衣袍一展,叉腿落座,硬生生挤靠着江跃鲤。
然后,他伸手,牵过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节,再慢条斯理地合拢,像是在把玩什么稀罕物件。
见两人沉默,他终于抬头,嗓音低缓,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们继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来坐坐。”
江跃鲤:……不是,他有病吧。
第67章 第67章天平
凌无咎居然真的只是来坐坐,说完那句话后,便垂手专心玩她手指,不再出声。
江跃鲤努力忽视手指传来的凉意,抬眸望向重折陌。
重折陌神色未变,眸如寒潭,静得不泛一丝波澜。
即便眼前两人姿态亲密,他也只是淡淡一瞥,连眉梢都未曾挑动半分。
不愧是宗主门下第一弟子,见惯了大风大浪,表情管理满分。
手上的力道忽地加重,江跃鲤不得不将视线收回。
她指尖微蜷,定了定神,将思绪重新拉回正事。
青鸾宫是曾经威名一时的仙府,如今却衰败得近乎荒谬。
这百年来,青鸾宫一度衰落,甚至几千年来把持的祭献盛典,也丢失了主持仪式的资格。
主持盛典的人,换成了重折陌。
即便是凡人几百年权贵世家的衰败,也能够苟延残喘百年,可青鸾宫这样的存在,怎会短短数载就沦落至此,后继无人。
到最后,偌大的仙府,只剩一个宫主在欲海里沉沦,荒唐度日。
起初,江跃鲤以为他是纵欲过度,自毁根基。
可这青鸾宫宫主那不叫纵欲,那叫双修啊,采补他人精元为己用,又怎会将自己掏空?
除非……
她抬眸,直视重折陌:“青鸾宫的没落,是你的手笔?”
重折陌唇角微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们不过是……”
他嗓音低缓,字字如冰,“抵不住欲望、贪念,死在了规则之内。”
原来,重折陌和袁珍宝一柔一刚,却是殊途同归。
而后她又问了些具体煎药的要求,重折陌告知她,一切从简,唯一的要求,便是煎药之人。
至于为何,他还未来得及言明,凌无咎就寒了脸色。
两人一来一回,言笑晏晏,满室和煦,凌无咎的忍耐到了极限。
凌无咎手指修长,搭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响极轻,却像惊堂木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了话音。
重折陌离开后,江跃鲤和凌无咎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回到房内。
江跃鲤素手解开药包,将其摊在软榻矮几上。
虽说重折陌应当不是图谋不轨之人,但她还是想谨慎些。
于是决定先按照药包里夹着的药方,检查一遍里面的药,再去煎药。
回到房中,江跃鲤掏出师父给的药书,对着目录查询。
这药方药名大多拗口,复杂,看得江跃鲤脑壳疼。
在加上这药,这图片,一眼望去,都是褐的、青的、灰的,哪有什么不同。
她现在对比药材形状,跟男生看口红颜色一样,除了个别比较突出的显眼包,其余的看起来大差不差。
要命!
江跃鲤烦躁地抓了抓发髻,几缕青丝被她揉得有些乱。
可刚刚才不满凌无咎过多干涉她的社交,现下再去找他帮忙,似乎有些不妥。
纠结了好一会后。
她决定硬啃。
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才勉强确认了一味。
而案头摊开的药包里,还有二十几味等着辨认。
照这速度,怕是要查到好几天……
江跃鲤咬着一片药材,支颐发愁,忽觉身后袭来一阵清冽气息。
她还未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越过她肩头,指尖点在药书一处。
背脊微微一沉,结实宽大的胸膛贴了上来,如同一道沉稳的屏障,将她牢牢圈住。
她下意识要转身,却被他的大掌盖住天灵盖,一拧,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将她扳回原处。
他嗓音不疾不徐,凉而润,“我教你认。”
教?
这个词在江跃鲤这里早已算不上纯洁,连续两次都是,她实在忍不住多想。
于是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烛火轻晃,江跃鲤的手一直按在书页上,影子在墨字上晃动。
凌无咎看了眼药方,准备翻页,才发现她心不在焉。
他不动声色拢住江跃鲤的手,将她的手移开。
“能看出这两者的区别么?”他的声音清冷,低沉,显得格外沉静。
江跃鲤定了定神,看向他指着的两幅图,都是寥寥几笔勾勒的草药,旁边配着晒干后的模样,枯褐叶片蜷曲,形状几乎相同。
她诚实地摇头。
凌无咎垂眸,指尖点在其中一副图上:“看叶脉走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指尖沿着书上的纹路缓缓移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居然真的只是教她认药材。
屋内药香浮动,干枯的陈药气息混着淡淡新鲜药材清香,莫名让人心神安宁。
江跃鲤放松了肩背,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游走。
他教得很有耐心,条理清晰,真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夫子,技术比那段记忆里的他,要纯熟不少。
所以他之前有教过谁?
凌无咎的体型比江跃鲤的大了一圈,他贴在她背后,双臂环着她,分明是很温馨场面,江跃鲤却隐隐有种被围剿之势。
“这里。”他突然捏了捏她手指,下颌抵在鬓边,微微侧首。
又继续问道:“我脸上有药材?”
江跃鲤猛地回神,将心中的怪异感压下。
他的面容在烛光格外清晰,眉骨深邃,薄唇微抿,若是再架一副金丝眼镜,准是那种清冷又禁欲的感觉。
江跃鲤近来摸索出一个规律。
凌无咎的欲望与失控,就像一架微妙的天平。
可若是用将他喂得餍足,满足了欲.望,那天平便会由失控那头,沉沉坠向理性的一端。
正想着,江跃鲤抬手,啪的一下,掌心干脆利落地按在他的俊脸上。
还是有例外的情况——
比如对视太久,理
性的天平砝码会衰减得极快。
盯着江跃鲤的手片刻,凌无咎低低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江跃鲤刚要放下心来,却见他将书本慢慢合上,牢牢按住她准备外移的身子,手臂绕过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接下来,江跃鲤晕头转向,对凌无咎的能力满怀敬畏。
她呼吸有些不畅,才伸着脖子探出头来,还未喘上几口气,谁知密密麻麻地吻又落了下来,力度强悍,仿佛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将她密不透风地裹着。
等她喘匀气,几乎已经是一条废鲤了。
事件的发展有些失控。
再这么下去,她真要虚不受补了啊。
“你就是你。”凌无咎捏了好几下她的脸颊,皮肤细腻,滑溜溜的,捏起来手感应该不错。
他的声音沉静,像在认真陈述某种真理“任何人都不像你,你也不像任何人。”
江跃鲤敷衍地点头。
凌无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黑眸幽深,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表情都拆解剖析。
江跃鲤能看得出他的期待,期待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像完成作业那样,长篇大论地论证他这句话的真理性,最好还能引经据典。
今朝有酒今朝醉得了,还想海誓山盟,天长地久,她觉得他是做上瘾了,是个变态。
她在思索他近日异常亢奋的缘由。
可能是她心血来潮的撩拨,
可能是重折陌那药方里混进了什么虎狼之药,
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
他多半是有那什么瘾。
次日清晨。
两人继续研究药方。
准确来说,江跃鲤趴在软榻上看闲书,凌无咎在一旁确认药方。
凌无咎翻书很快,哗啦啦地,很快便将方子所有的药核对完毕。
江跃鲤没料到,他连那样晦涩难懂的药书都翻完了,她这边的进展却缓慢无比。
甚至可以说毫无进展。
她将这本伪百科全书粗略翻了大半本,也没翻出千年前,那位天剑峰大师兄的爱恨情仇。
看来那位说书先生到处造谣,没被打死,只是个狡兔三窟的小能手,不是活了千年的隐士高手。
江跃鲤掌心向上,托着封面,啪地将伪百科全书合上,收了起来。
第68章 第68章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当药。……
眼前这本药书,才是隐世高人所赠。
袁珍宝和安霞霞第一次见到此书时,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到江跃鲤随手放到桌上时,磕到书角,还满脸痛惜。
那时她才知道,这书中收录的药材之全,注解之精妙,比宗门藏书阁里那些传世药典还要完备。
是传说中,那本失传的药典。
江跃鲤倒不觉意外。
她那便宜师父来历成谜,本就不是寻常人物。
既然如此,随手给出的典籍是好东西,也十分合情合理。
江跃鲤从腰间解下储物袋,灰扑扑的,表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乍看跟市集上三块低阶灵石一个的货色没什么两样。
一睹袁珍宝和安霞霞的储物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不起眼的储物袋也并非凡品。
巴掌大的布袋里,能塞进一方小天地,还能装活物。
怕是连宗门长老见了都要眼红稀品。
现在想想,当初苏玉衡送的那个储物袋,虽然绣着精图案、镶着玉扣,看着挺气派,可里头空间又窄又闷,拿个东西还得掏半天。
原以为是她修为不够用不好,敢情是那袋子本身等级一般。
那日炫富过后,她颇有种过惯了苦日子,猛然发现父母是亿万富翁的震撼感。
江跃鲤将药书塞进袋中,翻找间,顺手摸出个黑漆漆的煎药锅来。
这锅子通体乌沉,两边有云状锅耳,呈椭圆形,锅身线条圆润发亮。
袁珍宝不愧是个痴迷下厨,热爱厨房的人,这厨房拾掇得实在夸张。
地砖锃亮,几乎得能照出人影,各式铜锅铁釜排得整整齐齐,陈列在在檀木架上。
墙角竹筐里堆满各色灵材,赤橙黄绿的,花里胡哨,乍一看,像潮湿山间那些,吃一口就能让人见太奶的毒蘑菇。
江跃鲤拎着药锅,踏进厨房,凌无咎跟在身后,还从储物袋里摸了把圈椅出来。
他也不坐,就这么站在她身后,跟着她动作移动,像个好奇宝宝。
江跃鲤走到干净得像新砌的灶头,将煎药锅一放,一股脑倒入药材,盖上盖子,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劳驾,生个火。”
凌无咎变魔术似的,指尖随意一搓,打了个响指,灶膛里“轰”地窜起一簇火苗。
火苗舔舐锅底,煎药锅里的水咕嘟嘟地沸腾,江跃鲤这才知道,为何对煎药之人的修为有要求。
这一副药中,有几味药极罕见,是生了灵智的灵植。
炼药人采药时便施以秘法,封其灵智,压其灵力。
一旦遇见沸水,干巴巴的灵药吸足水分,会一定程度上恢复生机。
它们神智只是一片混沌,却也会遵循本能逃窜。
在翻滚的沸水中,只听“哐当”的一声,盖子豁然翻起一道缝隙。
丝丝缕缕白烟几乎是贴着煎药锅壁窜了出来,□□得盖子砰砰直跳,江跃鲤甚至看出来它们的争先恐后。
旋即她意识道,那是灵植的力量,化作白烟,翻涌而出,期间还裹挟着棕色的药渣。
她连忙拿起一张棉巾,按住盖子。
可是这些白色雾气,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还不断扭动翻转。
根本压不住,江跃鲤连忙运转灵力,才勉强将里面的东西强制压下。
煎药锅压在灶台上,圆肚细颈,形状形同港片恐怖片里的骨灰坛。
江跃鲤看到罐子在不断地颤动,锅盖与药锅、药锅与灶台撞得乒铃乓啷,像是骨灰罐子里,有不少灵魂在挣扎外溢,癫狂而绝望。
江跃鲤深吸一口气,凝聚更多的灵力,试图强制它们安静。
凌无咎转眸看她。
她紧抿红唇,眉头微蹙,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连掌心凝聚的灵光都开始不稳地闪烁,像狂风中将熄的烛火。
她向来如此,心软得过分,对着连这灵智未开化的药材,竟然也会不忍心。
他指尖刚凝起一缕寒芒。
忽地听江跃鲤低咒一声:“靠,我就不信搞不定你们。”
凌无咎动作一顿,睫羽一垂,静静观察她。
江跃鲤专心与锅里药材争斗,并未注意他的凝视。
她掌心青光倏地一敛,原本强横镇压的灵力,转而变得春风化雨,丝丝缕缕地渗入药罐。
那灵力柔和,一道道地安抚这锅里的躁动,疯狂冲撞的困兽,渐渐安静下来。
药罐里再次传出平静的咕噜咕噜声响。
这躁动的“螃蟹”,力气也忒大了些,竟然还是吃软不吃硬的……
安抚完毕,江跃鲤顿时浑身一松,抬手摸一把额头的汗,对上凌无咎奇异而专注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无事。”凌无咎低笑一声,展臂环住她腰身,将下颌搁在她肩头。
此时,胖猫脑袋顶着乌鸦,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踱进厨房。
几日不见,胖猫脸盘又圆润了,江跃鲤想,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变成猪咪。
煎药锅前,江跃鲤手指掐诀,灵力如丝线般,柔柔缠绕着药罐。他们三位围在一旁,安静围观。
煎药时风平浪静,一切顺利。
可盛药的过程,却曲折得让人不可思议。
江跃鲤刚把药汁倒进白瓷碗,转身放个锅的功夫,再回头时。
碗呢?
我那么大一碗药呢?
四处寻碗,扭头一看,药碗竟落在凌无咎手里,他指节修长,托着碗底,跟品茶似的,将药碗凑到唇边。
江跃鲤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便要魔口夺药。
可他似乎早有预料,轻巧地侧身避开,仰头就是一大口。
江跃鲤:……
这对吗?这不对吧。
后来,她终于抢回了药碗,碗壁烫得厉害,她连忙放到灶台上,烫到的手指赶紧捏冰凉的耳垂
降温。
然后低头一看,只剩半碗……
她瞪了他一眼:“这是药!不是糖水!是药三分毒,哪能随便喝的。”
凌无咎懒懒一笑,理所当然道:“你煮的我自然喝得。”
接着又补充,“况且我就是最好的药,这些对我都没用。”
江跃鲤红唇翕张几番,一时不知该先吐槽他想喝药这茬,还是该震惊于,他把竟然将自己当作药。
哪有人不把自己当人,反而当药的。
凌无咎说完,又要伸手来够,指尖刚碰到碗沿,江跃鲤立刻抓住他手腕。
“药不许再碰,”她竖起食指警告,“等会儿……我给你煮碗甜汤。”
说到后半句时,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凌无咎从视线灶台上的药碗移到她脸上,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认真权衡。
最终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见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江跃鲤又好气又好笑。
直到确认这位祖宗真的消停了,她才松开他,转身去找托盘。
刚找到漆木托盘,就听见“吧唧吧唧”的声响。
江跃鲤顿觉不妙。
转身,便看见那胖不知何时蹿上炕桌,蹲坐在药碗旁,整张圆脸都埋进了碗里。
“别喝!”江跃鲤几步冲回去,一把揪住它后颈皮,艰难的拎它起来。
胖猫前爪悬空,半站着,还在意犹未尽地舔嘴。
再看药碗,已经快见底了,只剩碗底的一口。
……这魔宫出来的,上到主子下到魔兽,怎么都有这么些怪癖好啊!?
没办法,江跃鲤只得认命,重新拿一个碗。
努努力,药渣里应该还能倒出一些。
刚从药渣里硬是又榨出小半碗,余光就瞥见那乌鸦,正垂着脑袋,尖喙一啄一啄地喝着剩余的药。
江跃鲤:……
这栖梦崖出来的,怎么都有这么些怪癖好啊!?
喝吧喝吧,最好当忘情水喝,忘记你的小情郎。
药汁刚倒入新碗中,安霞霞便掀帘,准备进来。
“这么这样热闹,有吃的?”
她瞧见满屋子人,杏眼一亮,脚步顿时轻快起来,作势就要往里冲。
“站住!”江跃鲤一声断喝,指着门槛,“就站门槛那儿!”
她算是看透了,这屋子怕是被人下了降头。
但凡是长嘴的,管你是人是猫是鸟,见了她的药都想尝两口。
安霞霞慌忙收住脚步,半个身子探在门框里,问道:“江师姐,药煎好了吗?”
“好了。”江跃鲤将药碗搁上托盘,端着朝她走去,递过去时,这丫头今日眼睛亮得反常。
“只剩这些了,”她强调,“你可不能偷喝。”
安霞霞接过托盘,撇嘴道:“这药闻着,就苦得要命,哪有傻子偷喝这个啊?”
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一静。
六道目光刷刷地射向她。
安霞霞脖子一缩,端着药碗,转身便溜走了。
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江跃鲤还是不放心,于是追出门去。
见她停在廊下,江跃鲤喊道:“安霞霞,别偷喝!”
安霞霞浑身一僵,头也不回,迈开步伐,快步往前走去。
江跃鲤折回厨房时,凌无咎坐在木凳上,姿态慵懒,单手支颐,静静看着她。
行吧,给你煮碗甜汤。
回到灶台前,那碗药还在上面,碗底剩着硬币大小的药液,棕褐色水面倒映着光泽,像一块糖果。
见他们喝得起劲,江跃鲤起了一些心思。
所谓物以类聚就是这样奇怪,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凑在一起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碗,仰头将最后那点药汁倒入口中。
下一刻,苦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她整张小脸猛然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了缝。
她一度认为,他们是故意这样,诱导她喝药,可看着他们真挚,以及不解的眼神。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
一个特能忍,一个石兽变的,一个是系统,没一个正常怕苦的。
……
与此同时,袁珍宝房门前。
安霞霞端着药碗,额头、鼻子、眼睛挤压在一起,皱成了包子褶,她捂着嘴原地跺脚好半晌,才勉强把那口药咽下去,眼角闪烁着点点泪花-
几日后,宗内传来消息。
青鸾宫勾结魔道、贩卖人口,罪证被尽数抖落。
重折陌亲自率人围剿,行动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不过半日,整座青鸾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上至暂代的宫主,下至杂役,无一漏网。
当夜,青鸾宫内哀嚎遍野。
重折陌手段狠绝,不留半分情面,不仅将主犯尽数诛杀,连带着其他峰宫与之有牵连的,也一并清算。
死的死,关的关。
一时间,宗内人人自危,生怕被这场风暴波及。
各峰主宫主们连夜赶往宗主大殿,拍案怒斥他行事太过酷烈。
可对于此事,一向手段绵软的宗主时从,态度却强硬得一反常态。
重折陌仗着宗主纵容,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罪证确凿,依律处置。”
气得大拿们撂下狠话,不欢而散。
青鸾宫虽已没落,但数千年积累的底蕴仍在。
重折陌将其瓜分给七峰八宫,原本愤愤不平的众人,见了油水,都闭了声。
其中获益最丰的,自然是宗主一脉,祭祀大权尽归宗主之手。
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更快。短短数日,青鸾宫便从修真界彻底除名。
重折陌的恶名也好,威名也罢,自此名扬在外。
消息传来的那日,袁珍宝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得了疯症。
整整一天,她那间厢房里,时而传出歇斯底里的哭声,时而又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安霞霞躲在江跃鲤身后,江跃鲤瑟缩着,战战兢兢地去敲门。
敲了许久,房门才“砰”地被撞开。
袁珍宝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抱住江跃鲤就是一顿猛亲,嘴里还念叨着“别担心别担心”云云。
吓得江跃鲤立即在心中盘算,要找人驱鬼,要去摘些柚子叶,要跨火盆。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袁珍宝又一阵风似的,卷回房里,“咣当”地甩上门,继续发癫。
江跃鲤站在廊下,忧心忡忡。
她听过科举中榜,喜极而疯的书生,可袁珍宝这模样,怕是要比那些书生疯得更彻底。
这可不成啊!
栖梦崖的伙食可全指望这位姑奶奶啊!
要是她真疯了,以后谁给她做好吃的。
好在第二日清晨,袁珍宝推开房门时,又恢复了往日那慈爱又泼辣的双面模样。
她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给江跃鲤一众人等,做了顿满汉全席,压压惊。
第69章 第69章坦白
一场闹剧结束,江跃鲤心底的某种异样情绪,再度升了起来。
她就像个正在攀岩的人,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低头一看,脚下云雾蒸腾,不明高低。
她想给自己系根保险绳,好歹摔下去时,不会粉身碎骨。
自从上次见过重折陌后,这个迫切感愈发强烈。
这几天江跃鲤与凌无咎几乎形影不离。
今日,她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后背贴着凌无咎的胸膛。
她曲起双腿,把传影镜搁在膝盖上,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像操纵无人机似的,操控着外面的眼瞳四处游荡。
镜面上映出流云飘荡的山崖、追逐嬉闹的山羊,影像清晰。
“要是你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在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上,”江跃鲤突然开口,视线未离开镜中站在峭壁上的山羊,“最后发现全都搞错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认错你。”他答得随意,却是百分百的笃定。
这句话抽丝剥茧,直击核心,柔和又不留余地撕开覆盖的伪装。
他就差再来一句:你问的是你自己吧。
有时候太过坦诚,很容易把天聊死,比如现在,江跃鲤一时间不知该否认,还是肯定。
她斟酌片刻,道:“我就随便问问,假设一下嘛。”
她墨发散落在他腿上,他瓷白修长,来回摩挲着柔软的发,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下。
“不存在这种可能。”
“万一真有这么一天,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江跃鲤还是把目的说了出来。
凌无咎松开她头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若是你认错人了,你会走吗?”
嚯,一击毙命。
大佬是会抓重点的。
江跃鲤
一下子被问得卡壳了。
这让她愈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不管认没认错,待任务完成,她都是要走的。
就这么犹豫了一小会儿,她明显感觉到,凌无咎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他眼神灼热,烫得她有点窘迫,想说什么,但是潜意识告诉她:
撒谎罪加一等!
她不说话,大佬却趁势紧逼:“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提离开的事。”
他的手指往下,落在了她脖子上,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
可以两人这浓情蜜意的程度,他根本就是虚张声势,下不去手。
江跃鲤大胆地质疑,小心地求证:“我什么时候……”
她忽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头往后仰,发顶抵他下颌。
他还是下手了,只是不是她想的那种。
凌无咎另一手臂环着她,斜着往下,手指淹没在水粉色布料里,只露出手背。
江跃鲤脊椎酸得发麻,一把冷硬的刀锋,隔着纱幔,毫无预兆抵在半融软糯的蜡烛,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寸寸破开。
她的注意力像是被锁在了那里,无法挣脱,夹着他手腕,双手按在他手臂上,阻止进一步的动作。
“若是你不记得,我可以帮你回忆。”
这是何等的猖狂,且荒诞的恢复记忆术!
……虽说离谱,但效果不错。
江跃鲤立刻便想了起来,那天“学琴”时,确实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先别说她当时神思迷糊,是否真的有向他保证过。即便真的说过,可那是床上说的话,能作数吗?
“我想起来了,当时的确又讨论过这个问题。”江跃鲤语焉不详,转移话题:“你就没发现,我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见她浑身紧绷得厉害,凌无咎松开了她。
她与从前的确有些不同,修为被废,记忆受损,神魂已完全凝成了实体。
“谁伤了你一身的修为?”他问。
“没人伤我,我一直都是如此。”
“那时你忘了,我会帮你想起来。”
“我没忘。”江跃鲤几乎有些咄咄逼人,“要是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高深修为,你打算怎么办?”
这几乎算明示了,他要找的人,可能不是她。
她想要他的一个保证,若是他日真的真相大白,可不能恼羞成怒,拧断她脖子。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我会查清楚你失忆的原因。”
两人在意的点不同,各说各话。
江跃鲤:“你会放了我吗?”
“不会。”话题重合,虚拢在脖间的手,往上一滑,猛地掐住她下颌,迫使她视线向左上方偏移。
凌无咎眉头压得极低,鼻梁皱起几道锋利的褶痕,眸光暴戾,像头盯住濒死猎物的狼。
“你听着,你永远也别想离开。”
嗐,多么中二的台词。
这个话题还是太过刺激了些,江跃鲤柔柔地安慰了好一阵,凌无咎过于激动的情绪才将将缓和。
江跃鲤某日察觉到,隐隐有个笼子,当她一把扯开遮盖的华丽锦缎,赫然看见了困在笼中的自己。
可她怕疼,舍不得一身剐往外逃。
笼中就笼中吧,目前好吃好喝地供着,也还行。
当晚,凌无咎一声不吭,又带着胖猫,出了门-
第七重魔界,魔域深渊。
幽暗的宫殿内,石壁阴冷,一条深而长的裂隙横梗其上,几盏骨灯悬于穹顶,烛火幽绿,将殿内照得鬼气森森。
殿中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黑石王座,几尊青铜兽鼎,以及散落的不规则碎石。
一声哀嚎乍响,凄厉至极,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那声音绝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血瞳魔人提叉冲入,又愣在原地,踌躇不前。
他面色慌张:“魔将……”
话音未落,一块黑石凌空砸来,魔人躲闪未及,整个人被巨力掀翻,重重摔出门外。
里面那魔怒吼:“滚,若是有人敢进来,我扒皮刮肉,吊尸示众!”
血瞳魔人捂着额头,鲜血糊了一脸,踉踉跄跄往外逃,身后殿内继续传来各种摔砸声响。
银角魔莫度余砸完一切,无助地站在殿中央,犄角耷拉,惊恐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皮肤正在枯萎。
原本强健有力的手掌,就在方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血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
再这么下去,他会只剩下一层皱缩的皮。
“怎么回事……我的修为……”莫度余声音嘶哑、惊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余光落到石窗外落进的月光,他猛地抬头,眼瞳赤红,面部肌肉痉挛抽动。
血月当空。
圆月高悬,晕红了天边,红色光影悠悠洒落。
莫度余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
“毒沼老怪,是她的听心蛊……”
他嘶声低语,颓然无力,宛若八旬老人。
毒沼老怪向来爱蛊如命。
不过此命是他人的命。
除非下蛊之人死,或者中蛊之人亡,否则听心蛊不死不灭。
听心蛊若是受了伤,会反咬主人,把下蛊人的功力当补药吃,等养好了伤,又会继续作妖。
当时夕阳西沉,毒沼老怪姿色迤逦,倚着块残碑,说得轻松惬意,莫度余并未在意。
在他看来,下蛊的目标不过是个正道中,不足为道的小弟子,修为浅薄,伤不了蛊虫分毫,大不了她命丧黄泉,连带着蛊虫一同消亡。
横竖都波及不到他自身。
上个月圆之日,莫度余枯等了整宿,蛊虫的气息逐渐变得微弱。
他以为那弟子没本事出魔宫,来寻他拿药缓解,已经死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正道弟子,竟能将听心蛊逼至濒死之境,不得不蛰伏起来。
当下正值月圆,他的修为正被那蛊虫源源不断地吸走,浑身颤抖。
可他不需要了啊。
天魔已倒向正道-
胖猫不在,没了小伙伴玩耍,乌鸦再次情绪低落,独自飞上枝头,举头望明月。
小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此时,江跃鲤独自坐在圆凳上,单手支颐,垂头看桌上的镜子。
婆娑树影间,一轮圆月高悬。
忽然,一个黑影山道一掠而过,行动鬼祟。
咦?
江跃鲤来了兴致,灵力微动,操纵树梢漂浮的金色眼瞳,镜中景象随之移动。
那黑影身形矫健,刻意避开月光,专挑暗处行走。
江跃鲤心中警铃大作:大胆贼人,赶来栖梦崖作祟。
眼瞳悄然尾随。
那人钻进密林深处,那处枝叶繁茂,缠住了眼瞳,挡住了视线,镜面影像变得一片黑沉。
江跃鲤看不见当下情形,但是可以听到。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嗓音清脆,又有几分骄纵。
江跃鲤指尖一抖,灵力失控,眼瞳猛地一冲,终于挣脱束缚,却朝着那两人飞去。
她连忙紧握拳头,收紧灵力,止住冲势。
这声音一听,她便认出来,那黑
影是安霞霞。
她深夜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在与谁密会?
难道她也是细作?
“我听说青鸾宫已败,专程来接你回去。”男子嗓音低沉浑厚,听着很踏实。
几经调整,借着枝叶与黑暗的遮掩,眼瞳终于寻到最佳视角。
底下两人的身影一览无余。
与安霞霞密会的,是一个体格健硕的汉子,隔着衣裳,也能看得出来胸肌发达。他的身量高大,安霞霞高度只到他肩膀。
藤蔓自树上垂落,安霞霞立在一旁,低头沉默。
那男子抬手拂开藤蔓,往前走几步,双臂展开,将安霞霞紧紧搂入怀中。
娇小的她,几乎完全被那宽厚的胸膛包裹住。
原来是情郎。
镜中画面微微晃动,江跃鲤朝一旁的碟子伸手,捏起一块特制果脯。
林中气氛沉寂片刻。
安霞霞突然炸毛般弹开,两人动作不太自然,瞬间同时变成两只熟透的虾子,从耳根红到脖颈。
江跃鲤嚼着果脯,将镜子拿起来:哇,是纯爱。
“青鸾宫没了,但你当九霄天宗是吃素的吗”安霞霞声音打着飘,有些颤抖。
江跃鲤怀疑她是被气的。
“我请命来栖梦崖时,宗内点了我的魂灯。”
得益于这几日,对那本伪百科全书的深度学习,江跃鲤了解了魂灯的作用。
所谓魂灯,一般分为两类。
一类如同命牌,只是作生死感应之用。
另一类则阴险得多,以心头血为引,将神魂与灯芯捆绑在一起,魂灭灯熄,灯灭魂散。
以安霞霞话音里,那压不住的颤意来看,应当是第二种。
原来她是被吓的。
那男子道:“我会想办法救你。”
“你疯啦!”安霞霞急得直跺脚,“若是被宗内的人听到,你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得住,我不用你救,你可别把自己搭上了。”
“那我等你任务完成,再来接你。”
“我不需要你等,我在栖梦崖过得很好,”江跃鲤透过镜子,看到那男子眼神逐渐暗淡。
安霞霞咬咬牙,语气变得决绝:“江师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愿意一辈子都会在这里度过……”
哐当一声,镜子砸落桌上,瓷碟也挥落在地,果脯散落一地。
江跃鲤不是因为惊讶而脱手,而是她实在握不住了。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
从腕骨开始,一瞬间便遍布全身,痛得她浑身肌肉痉挛,冷汗涔涔。
这种痛她并不陌生,和一个月前的一模一样。
妈蛋!
又是那个杀千刀的银角大王!
第70章 第70章居然不管她。
蛊毒犀利,体内气血翻涌,江跃鲤连忙于地上打坐,运转灵力压制。
那蛊虫触及灵力,却不闪不躲,几乎算得上是挑衅的态度,与她直接对峙。
江跃鲤从未想过,一个虫子居然能够如此嚣张。
她咬紧牙关,双手掐诀,与它掰起了手腕。
眼看着蛊虫即将被逼退至手腕,它却似乎有灵智般,见正面斗不过,便开始狡猾地爆发毒素干扰江跃鲤,乱窜起来,瞬间逃了去。
江跃鲤屏息凝神,神识内窥,紧跟不舍。
她双目紧闭,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掐诀的手还算平稳,脑中也保持着清醒。
可那蛊虫愈发焦躁,忽地似发了狂般,愈发横冲直撞起来,毫不顾忌地肆虐。
江跃鲤闷哼一声,不得不分出一半灵力,护住心脉。
这般束手束脚的对抗,让她处处受制。
这场拉锯战打得难分难解,你赢一场我胜一轮,折腾得江跃鲤满口吐血,浑身狼狈。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虽说那蛊虫杀不了她,这样折腾一晚上,也是够呛!
再次暂时用灵力困住了那蛊虫。
江跃鲤双手撑着案几,艰难起身,可双腿绵软,像被高温软化的塑料般扭动几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稳住身形后,她手背按在唇角,抹去血迹,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外挪。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漆黑一片,哪有半个人影。
“真的……不在啊……”
江跃鲤没有有半分迟疑,立刻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夜风掠过梧桐树梢,沙沙作响。
她身形猛地顿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蛊虫反扑了,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心口炸开,炸得她两眼昏花,眼前的景象不断的转圈圈。
这一轮,是蛊虫的主战场,攻势凶狠,江跃鲤蜷缩成一团,颤抖着手掐诀,见招拆招,与它斗智斗勇。
树梢上,乌鸦正在对月伤怀,听到树下的动静,低头一看,发现有个人睡在树下。
它展翅飞下,落到江跃鲤身前,还未开口,便被她的惨状吓得炸了毛。
江跃鲤奄奄一息,碎发黏在苍白的脸上,身前一滩血迹猩红,触目心惊。
乌鸦连着唤了好几声,也不见江跃鲤回应。
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它绕着江跃鲤转了两圈,张开爪子试图抓住她的衣领。
可它那点力气根本不够。
它惊慌失措,毫无章法地煽动翅膀,歪歪扭扭地朝袁珍宝厢房飞去。
乌鸦前脚离开,江跃鲤便睁开了双眼。
在她的周旋下,体内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然稍稍平息。
在这场惨烈的拉锯战中,双方都变得疲惫不堪,愈发虚弱。
虽说攻击不再一如当初的凶猛,却愈发刁钻阴毒,双方都朝着对方的弱点猛打。
江跃鲤不明白,这蛊虫为何如此执着于此类两败俱伤的勾当,像个亡命之徒,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退让半分。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继续去寻袁珍宝。
月光清冷,将院中照得清亮,景色一览无余。
夜已深,袁珍宝却未眠,她倚在窗前,轻轻摩挲着一封信。
信封四角细细包着素绢,上书“见字如晤”四字,小楷清秀。
那纸张依然褪色,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显然常常被人反复取出、小心抚摸。
袁珍宝正出神间,忽见月下掠过一道黑影,旋即一阵劲风扑面。
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破窗而入,如离弦之箭。
她仓促抬手,堪堪错过,只来得及碰到几片尾羽。
那黑影结结实实撞在她额头上,冲击力巨大,撞得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她撞倒圆凳发出闷响,重重跌坐在一旁,后腰磕到圆凳边沿,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信却被她紧紧护在了怀中-
月光洒落,为袁珍宝镀上一层银光,她却觉得遍体生寒,月光在她眼前晃动,碎成一片片银斑。
她的脚步凌乱而急促,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有些发抖。
未来得及责怪乌鸦的莽撞,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慌。
脑中不断那时的片段,冰冷无情的房里,那人蜷成一团,倒在血泊中,满身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袁珍宝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保持清醒。
可两条腿还是发软,跑着跑着就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
她顾不上查看,爬起来继续跑。
晚风起,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那晚的雨声。她越跑越怕,总觉得又要来不及了。过度的呼吸,让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可她的脚步丝毫不敢停。
江跃鲤走在回廊上,再次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栽倒在回廊下。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被袁珍宝死死搂在怀里,力道大得离谱,让她肋骨都隐隐作痛。
她看向袁珍宝,心中浮起一阵困惑,到底是谁受伤了?
明明蛊毒发作的是自己,可袁珍宝的脸色却比她还要惨白。
又一轮疼痛,她迷糊了一阵,在下一轮疼痛来临前,江跃鲤看到了重折陌。
她猜,应当是袁珍宝来求助重折陌了。
重折陌站在床边,往她嘴里塞了几颗丹药,丹药效果不错,确实让她体内的疲惫和痛楚减轻了几分。
可惜这缓解太过短暂。
蛊虫很快又发起新一轮攻势,江跃鲤不得不咬着牙,继续与它缠斗。
重折陌身影匆忙,不断给她调配着各种药,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袁珍宝紧紧握着她的手,在一旁持续鼓励:“坚持住,来,调整呼吸……”
这动静怪异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产房。
江跃鲤努力呼吸,机械地张着嘴,一颗接一颗,吞着重折陌塞来的丹药。
苦的、甜的、酸的,各
种味道在舌尖轮番上阵,噎得她直翻白眼。
到后来她连水都不用喝了,干咽,都能熟练地喉头一滚,把丹药送下肚。
怕疼的潜力恐怖如斯。
喉咙已经麻木到尝不出味道,江跃鲤索性把丹药当糖豆嚼。
她其实有些心虚,这是要把人家祖传的丹药都吃光的节奏。
可一旦停药,那剧痛便会再次涌上来。
债可以还,痛却不能时光倒流。
还是还债吧……
江跃鲤吃得起劲,视线迷蒙,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床边。
她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是凌无咎。
此刻的她觉得自己像一朵遭了虫灾的花,无数条虫子攀上她身体,啃得她满身疮痍,体无完肤。
面容清俊的花匠,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姑且把他行为,当做是在诊断。
时间被疲惫拉得无限漫长。
明明才过了几息,她却觉得像熬过了几个昼夜。
终于,花匠他动了。
他拿出了农药,啊不,是肉息果,朝她递了过来。
一整盆肉息果。
这种行为……大方又粗糙。
江跃鲤再次抬眼,目光落在凌无咎身上,他眉目沉静如深潭,毫无波澜。
这般克制冷静的模样,与下午那个试探过后濒临失控的他,恍若两人。
她心里暗叹,怕是哄得太狠,将人从极致的躁动,哄入了极致的冷静。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解决体内这个该死的蛊虫。
江跃鲤二话不说,快速伸手接过盆栽,抱在怀里,开口便朝着果子咬。
肉息果哭闹:“你不诚心,不给你吃!”
江跃鲤充耳不闻,一口便咬了下去,还一口气吃了两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肉息果嘤嘤的哭泣声,再也勾不起她的同情。
待口中的吃完,她还想吃第三个,唇齿微张,却停在果实前。
那颗灵果颤巍巍,在唇边投下小小的阴影。
枝头上只剩下三颗成熟的果子,红润饱满,旁边冒出一颗丁点大的青涩小果。
江跃鲤盯着那颗新生的小果子,兀自出神。
自从看到这株灵植以来,她只见过它结出这一颗新果。
不知耗费多少血肉,才能培育出一颗血色果实。
她体内的灵力正在澎湃涌动,配合她自身的修为,应该足够压制蛊毒了。
江跃鲤深吸一口气,放过了肉息果,将盆栽从怀里捧出,打算还给凌无咎。
江跃鲤靠在床榻上,凌无咎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描摹着他挺拔的轮廓。
她浑身绵软,将盆肉息果往外递,可手臂刚探出床沿,就失了力气,盆栽从掌心滑落。
“啊——”肉息果刺耳的尖叫令人惊心。
与之相应和的,是瓷盆碎裂的声响,一尖一闷,在寂静的室内乍响。
江跃鲤心头猛地一跳,可她不是为了那株灵植。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上半身一点点滑向危险的边缘。
发丝垂落,刚触碰到地面时,堪堪停住。
幸好她原本就躺得靠里,此刻只是小半个身子悬在床沿。
她定了定神,还未起身,余光瞥见凌无咎瓷白修长的手探了过来。
刚蓄起的力,又松开了,有人扶,何必自己费力。
那只总是冰凉的手,掠过她悬空衣袖,擦过她垂落的墨发,然后,捡起了那抽噎的盆栽。
江跃鲤:“……”
原来,凌无咎不仅管它,还不管她。
他单手握住灵植枝丫,提着他的臭盆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