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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明明灿烂如花,还是让她有种危机感,就像是水面平静,微波徐徐,底下却是暗逃汹涌,一旦踏入,便会缠着她,绕着她,将她拖到深渊去。

小插曲掀不起半分风波,几人都坐进了马车。

车前的黑马高大,毛发油光水亮,随着车夫马鞭的挥动,迈开稳健的步子,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塔塔”声。

才听见街道的热闹,车厢两侧的窗户突然发出“卡塔”轻响。

自动闭了锁。

少顷,马匹发出一声长嘶,窗外风声骤然呼啸,原本清晰的马蹄声顿时消失。

黑马踏云而行,花奴儿与两人相对而坐,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长指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红唇轻启:“第七重魔域啊,那里黑漆漆一片都是焦土,空气中飘着的瘴气浓得呛人。你们去那儿是要找什么人呢?”

这事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江跃鲤直言不讳:“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人,我有些事情需要他解决”

花奴儿指尖绕发的动作一顿,有些惊奇:“怎么是你?”

江跃鲤也有些惊奇:“怎么不能是我?”

花奴儿细眉微挑,目光瞟向正在闭目养神的凌无咎。

尽管他刻意收敛气息,但

那种与魔域千丝万缕的联系,仍若隐若现。

兜帽下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线条分明的,薄唇微抿,让人感到压迫。

再加上花满楼对他的重视……

这趟行程怎么看,都像是与凌无咎有关。

花奴儿没料到,居然是为了这个普通的女修。

“你看起来,”花奴儿目光意味深长,打量了一圈江跃鲤,“不像是会与魔域有牵扯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江跃鲤平静道,“我身上被人下了蛊,来找人解蛊。”

原来如此。

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花奴儿有些兴致缺缺。

正在此时,马车外又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两侧窗户同时发出咔嚓一声,车窗解锁了。

窗外再次传来街道的声响。

这次的动静却不像出发时那般热闹,街道上人声稀稀拉拉,隐约能听见粗鲁的叫骂声。

突然,窗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碎了,轰然倒下。

江跃鲤侧过身去,手指按在木制车窗上,推开一条缝隙。

黑灰色的碎石堆中,一个身影站起身来,灰扑扑的灰尘也掩不去他眼中的凶光,随着他的动作,灰沉沉的石块向两侧滚落。

紧接着,又有一个黑影朝他飞扑而去,那人马步一扎,双臂肌肉鼓起,摆出迎战在姿势。

原来是在打斗。

马车前行,她失去了那两人的视野。

江跃鲤将注意力放在街道行人身上,他们大多不再遮掩容貌,露出千奇百怪的面貌,像鬼节夜里游荡的鬼怪。

不期然间,屋檐下一个被吊着的人,忽然闯入她视线。

那人未着寸缕,锁骨处血淋淋的,两把大钩穿过他身体,将他牢牢吊在屋檐下。

他突然睁眼,猛然抬头,直直撞上江跃鲤的视线。

霎那间,江跃鲤心脏猛跳,血气上涌,惊得低声惊呼。

“啊!”

她猛地缩回身子,动作过于着急,没能坐正,差点从座位上滑落。

凌无咎前倾身子,伸手一揽,将她稳稳扶住。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我好像,看到吊死鬼了。”她还心有余悸,呼吸急促。

凌无咎不置一言,只是将她往身侧带了一下,轻轻抚着她后背。

花奴儿掩唇轻笑:“说是吊死鬼也不错。不过啊,这些都是‘人.肉’”。

江跃鲤一瞬不瞬地看着花奴儿红唇翕张。

花奴儿的唇形很美,唇珠微微上翘,有种灵动俏皮的感觉。

可在这红唇间,吐出的字句却让人毛骨悚然,“这第二重魔域,可比我们那儿大了数百倍,是凶悍魔人的聚居地。他们性情暴戾,与猛兽无异,最爱吃的就是人.肉。"

江跃鲤一时分不清花奴儿脸上挂着的,究竟是真心实意的笑容,还是职业性的假笑。

但听着她嗓音甜腻,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只是觉得,在昏暗车厢里,那笑容显得格外扭曲。

她像在某个异度空间里,听疯美人讲恐怖故事。

在这惊悚故事中,江跃鲤明白了一件事。

难怪就这一罪名,就可以将数千年历史的青鸾宫,一举除名。

“花管事,到了。”

车夫声音沙哑、浑厚,从车门外传来。

花奴儿立即收住话头,招呼二人下车。

江跃鲤刚探出身子,就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粘腻湿气,像是闷热的梅雨季。

脚落地,发现这里的街道不再铺设整齐的石砖,而是积着一层粘稠的泥浆,显然很久无人打扫。

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了第一重魔域那些铺天盖地的灯笼,整个环境显得阴森压抑。

街道两侧的角落里堆满垃圾,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侧卧一侧,猫一般大的老鼠穿梭其中。

马车停靠之地,是一家客栈前的空地。

这客栈也一言难尽,破旧的大红灯笼,蜘蛛结网的屋檐,看起来破旧不堪。

里面还有死鱼脸的店家,以及千奇百怪的客人。

帷帽下,江跃鲤脸一耷。

原来苦日子现在才开始。

江跃鲤站在凌无咎身侧,跟在花奴儿身后,一同走进客栈。

“我们不能直接去第七重魔域吗?”她问。

这一处地方,实在是让人无法恭维。

花奴儿头也不回,解释道:“我们不能直接去第七重魔域。千年前那场浩劫毁掉了所有通道,后来有人偷偷挖了一条新的,但也不是随时都能通行。”

“还要等多久?”江跃鲤追问。

“大概两三天吧。”花奴儿回答。

四人进入客栈,柜台后的店家眼皮耷拉,眼白偏多。

客人来了,抬头随意扫了几人一眼,又低头拨弄着手上的算盘,问道:“几位?”

花奴儿摸出几块漆黑的魔石,拍在柜台上:“四间房。”

店家直接甩出四块木牌,扔到桌上。

花奴儿笑吟吟地拿起来,一一分发给众人。

江跃鲤刚拿到手,就扫了一眼其他人的房间号,发现自己的房间号最大。

这客栈两层,客房是按房号排列的,意味着她要住在最外侧。

这可不妙。

幸好凌无咎的房间与她相邻,踏上陈旧楼梯时,她与他交换了门牌。

这个客栈并没有给江跃鲤惊喜,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虽说里面的物品还算齐整,却也陈旧不堪。

在吃住方面,江跃鲤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她干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便宜师父准备的床榻。

便宜师傅的这张床,在寻常地方看不出来特别,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但在这里却显得格外舒适,连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瘴气都被隔绝在外。

既然第二重魔域没什么可看的,江跃鲤打算早早休息。

刚铺好床褥,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江跃鲤竖起耳朵,等外面的人敲了第二次,才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她走到门后。问道:“谁?”

门外传来淡淡的一声:“是我。”

这古井无波的音色,一听就认出是凌无咎。

江跃鲤收起匕首,才打开门,凌无咎便侧身而入。

他穿着黑魇氅,十分娴熟地直接走向床榻,就要开始解衣带。

“等等!”江跃鲤连忙阻止,“这里比第一重魔域危险多了,你脱了黑袍万一气息外泄,应该会很麻烦。”

凌无咎动作未停:“这张床是个独立小空间,气息不会外泄。”

说完,他也将魇氅脱下了来了,往床尾一搭,又熟练地钻进被窝,靠在床柱上抬眼看向江跃鲤。

江跃鲤:……

这张床榻看似简陋,睡起来一如既往的舒适,江跃鲤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时,街道上只剩零星几盏昏暗的灯笼,偶尔传来几声诡异的嚎叫。

正当江跃鲤睡得昏沉,手心传来异样,她意识从梦中迷糊醒来。

感觉有人在轻轻捏她的手心,她缩了缩手。

在心里暗骂:睡觉就睡觉,乱捏什么!

可凌无咎却不依不饶,这次更加过分,竟然开始挠她手心,动作缠绵,一下一下的,让人心痒。

江跃鲤困得不行,干脆反手,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这手任由她扣住。

捏著揉得过分的手,江跃鲤迷蒙间,总觉得手感不太对。

是不对!

非常不对!

她睡意一下子全部消散,倏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依稀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

本来这也不是一个什么让人安心的环境。

半夜床前

突然冒出个人,吓得江跃鲤魂飞魄散,连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甩开那只手,一拳朝那人脸上砸上去。

十成的功力,拳头太快,那人躲闪不及,被砸得飞将出去。

人影直接撞破门板,与门板一同倒在地上。

“嘭!”地一声炸响。

一时间,灰尘滚滚。

江跃鲤盯着自己拳头,觉得自己拳头的准头是越来越准了。

隔壁的车夫听见动静,提剑而出。江跃鲤也收起拳头,迅速整理好衣衫出来查看。

灰尘中传来女子的咳嗽声。

待灰尘散去,这人赫然是花奴儿。

花奴儿捂一只眼,坐在门板上,抬头看到江跃鲤从房中出来。

她满脸惊诧:“怎么是你?”

江跃鲤听到这个熟悉的问题,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怎么不能是我?”

花奴儿挣扎着站起身:“可是我明明……”

车夫提着剑,出声打断她。

“花奴儿,你连花老板的话都不听了?让你收敛些,还这样放肆。”

花奴儿听到他严肃的声音,面露恐惧,连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面色的苍白。

她急忙辩解:“秦大哥,这第二重魔域边界夜晚危险,我只是来看看他们是否安全……”

凌无咎此时姗姗迟来,已披好魇氅,静静站在江跃鲤身侧。

花奴儿见到凌无咎出来,不知为何,无法继续将理由说下去。

车夫沉默不语,俯视着她,像是判官在审视罪人。

花奴儿心里直打鼓。

她隐约能察觉出花满楼对凌无咎的忌惮,此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她想搞清楚,花满楼在忌惮什么。

本来只是想借机打探一下,若是不成,她便再寻其他机会。

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

一直以来,花满城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这一次临出发时,花满城曾经叮嘱她,这一次需要收敛一些。

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是好奇。

若是让花满楼知道她的心思,不知还会不会留她。

花奴儿到底经历过不少场面,很快便将心中惊骇压了下去。

“秦大哥,我真是好意。要不……晚上我去你房里细说?”

花奴儿的话刚说完,店家慢悠悠地走来,手中提着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白显得尤其突兀。

他瞥了眼损坏的木门,习以为常,语气幽幽:“修门费,三块三等魔石。”

花奴儿面上堆笑,从怀中掏出魔石,柔柔递了过去。

她捂眼的手松开后,眼眶显然有些发红发肿了。

店家视若无睹,接过魔石,弯腰把油灯放在门边。

于是就这样,四人齐齐整整地站在一旁,态度称得上乖巧,围观店家三下五除二,熟练地将门装上。

第二日,在江跃鲤的强烈坚持下,花奴儿答应带她,先到入口处看一眼。

这次车夫没有同行,由花奴儿亲自驾车。

她今天戴着斗笠,穿着宽大的蓑衣,将身形完全隐藏。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崎岖的道路上,窗外声音还是依旧杂乱。

七拐八弯了小半日,他们来到一处荒凉的山谷。

两侧又破败不堪的房屋,早已无人居住。

继续前行十数里,花奴儿才勒住马匹,利落地跳下马车,将斗笠随手扔在车辕上。

江跃鲤听到动静,推开木制的车门,探出身子向外望去。

前方是一堵由浓稠瘴气形成的雾墙。

第77章 第77章我要杀了你

车夫不在场,花奴儿又只是临时充当车夫,自然没办法提供周全的照顾。

江跃鲤只能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

刚一离开马车,便觉气息闷热潮湿,扑面而来。

空气中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霉味,仿佛进入了一个久未通风的蔬菜大棚。

好在这一带人烟稀少,植被反而长得茂盛。

当她跳到地上时,脚下的草坪柔软,踩着触感还不错。

虽然这些草叶形状古怪,颜色发青,一看就不太正常,但许久没有接触过大自然了,连这样的魔草也变得讨喜了起来。

江跃鲤等凌无咎也下了马车,才一起向那堵瘴气墙走去。

瘴气墙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以某个区域为分界线。

越往里走,瘴气越发浓郁,那些黑灰色的雾气还不断向外溢,能看到丝丝缕缕的形状。

江跃鲤决定进去查看。

她用灵力裹住全身,形成一层保护罩,才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刚踏入这片区域,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吹得四周的草木剧烈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阵风,掠过前方密林深处,传来森林特有的呜呜声。

风掀起头上帷帽的轻纱,连带着整个帽子都轻微歪斜,江跃鲤连忙抬手按住。

才进来数米,已经不能继续往前。

即便她已经很细心地用灵力包裹全身,但这瘴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后,还是会穿透防护,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如果再往里走,里面的瘴气浓度会更高,现有的防护肯定抵挡不住。

“如果是你,还能继续往里走吗?”江跃鲤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凌无咎。

他身形挺拔,魇氅被吹得猎猎作响,黑色布料在风中剧烈翻飞。

“可以,”凌无咎的声音融在呼啸的风声中,“可也走不到深处。”

江跃鲤点头。

依照花满楼给的地址与入口描述,这的确是通往第七重魔域的入口。

现下看来,通道确实还未开启。

风来得突然,也停得突然,四周再度陷入了寂静。

此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缓。

凌无咎就在她身侧,这脚步声定然不是他的。

江跃鲤即刻转身望去,看见一道粉色身影。

在她转身的同时,这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左侧移动,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待那人停下,江跃鲤用奇怪的眼神看她,问道:“你在做什么?”

花奴儿并未立即回答。

她神色不自然,方才下意识躲避江跃鲤的举动,实在有些丢脸。

不过,她很快便调整思绪,面上重新挂上职业性的笑容:“只是动一下罢了,也没做什么。”

江跃鲤眼神狐疑,盯着花奴儿。

花奴儿今日的行为很是奇怪,连打扮也与平日不同,称得上反常。

她身着灰棕色的氅衣,里面是一袭粉色坠花劲服,少了往日那浮夸有繁琐的装饰。

右眼上多了一朵花,是一个眼罩,粉色的绳子没入鬓发,斜着横过脸颊。

看着花奴儿款款走来,江跃鲤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

她下意识摆出了防御姿态。

花奴儿抬手遮唇,轻笑出声:“昨天挨打的是我,怎么你反倒怕起我来了?”

“可昨天被吓到的是我啊。”江跃鲤没好气道,“哪个正经人会在大晚上的,偷偷摸摸躲开别人的防御阵法,溜到别人床边啊?”

花奴儿咯咯笑了几声:“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家。”

江跃鲤:……还真是,完全无法反驳。

这一趟外出,已经确认通道尚未开启,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也无法强行突破。

三人又在马车上颠簸了小半日,终于回到客栈外。

正准备踏入客栈,凌无咎忽然伸手,握住江跃鲤的手腕。

江跃鲤停住脚步,扭头看他,他抬手将兜帽轻轻往后扯了扯,并未完全脱下,只是露出了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

他的目光沉静,缓缓转动,环顾客栈内的环境。

江跃鲤也凝神静气,仔细确认客栈内的情况。

一切如常。

依旧是那样陈旧破败,里面依旧坐着古怪客人,有种随时随地大小斗不稳定感,店家依旧站在柜台后,翻着三白眼,拨弄算盘。

他生意一般,江跃鲤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捣鼓那大算盘。

“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江跃鲤低声问道。

凌无咎沉默片刻,才垂下眼眸,轻声道:“只是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但现下并无异常”

这时花奴儿已走到柜台前,续上了今日房费。

她见两人迟迟没有跟上,转身催促:“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江跃鲤抬眼望向她,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热情又明艳的模样。

三人一同走上楼梯。

木制的楼梯似乎不堪重负,随着他们的脚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比昨日要响亮得多。

这一声又一声的噪音太过清晰,催命符一样让人不安,江跃鲤忽觉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扭头,透过帷帽的轻纱看向大堂,客人不知何时都走了,空荡荡的。

视线转向柜台,那掌柜像个游戏里的NPC一样,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低头按着算盘,只是不再拨弄。

原来是因为其他声响消失,这楼梯的响声才会显得这样刺耳。

踏上二楼的走廊后,环境寂静,江跃鲤甚至能感受到随着他们每一步的走动,脚下木地板的轻微颤动。

“秦大哥的门,怎么是开的?”花奴儿突然出声,打破静谧。

江跃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车夫的房门半开着。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花奴儿快步走去,一把推开了门,随即惊惧万分,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跃鲤和凌无咎紧跟其后,从门口往里看。

那车夫已经死了。

他趴在床上,光着上半身,一把长剑自背后贯穿,将他牢牢钉在床板上。

房里并未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油灯里的油已经燃尽,灯芯焦黑。

“秦大哥。”花奴儿声音悲切极了,“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

她嚎完这句话后,又掩面哭泣,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江跃鲤有些意外,这个惯会逢场作戏的女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真情流露的时刻。

节哀,大姐。

情绪的悲恸还未来得及感染旁人,花奴儿便收敛起了起来,悲痛欲绝的表情消失。

她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噗呲”一声,长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

剑身在拔出时带着血渍,飞溅开来,有几滴溅到她一侧脸颊上。

此刻她眼神坚定,饱含杀气,手中所提的剑偏长,居然显现出几分正气凛然的豪杰风范来。

这是为爱转性,走的是励志剧本。

江跃鲤都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但紧接着,花奴儿转头朝门一转,江跃鲤吓了一跳。

毕竟昨晚刚同他们斗殴过,有那么一瞬间,江跃鲤以为她将冒头指向了他们。

好在花奴儿只是抬起手肘,用她缀满小花的衣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渍。

几朵花儿即刻染上了血迹,扭曲又狰狞。

“竟敢如此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干的!”

花奴儿说得义愤填膺,那架势仿佛一旦找到仇人,便会二话不说,抬剑劈向对方。

门外的两人并未回应她。

不是江跃鲤没有同情心,而是花奴儿的反差实在太大了。

昨日还满口不把人命当回事,甚至表现得与这位仁兄并不太熟悉,不太对付,今天却感情充沛,实在怪异。

“你们为何不进来?”花奴儿情绪平静了些,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一瞬间,江跃鲤注意到,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反而逐渐浮现出算计的意味。

江跃鲤谨慎道:“还是不要了,其实我们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甚至还后退了一步,补充道:“要不要我帮忙传信给花老板?”

那日花满楼得知戚升死在他们手上后,便给了她一件传信法宝。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卷轴,是魔域独有的宝物。

据说制作方法极其残忍,要将一匹灵兽炼化成魔兽,使其身体断开却依然能存活,再硬生生将两段身体炼进这件法宝里。

随后将法宝一分为二,制成两件一模一样的卷轴。

江跃鲤持有一件,另一件则在花满楼手上。

江跃鲤在这一侧书写的内容,会同步在另一侧浮现。

这是目前为止,最方便的传信法宝,但寿命极短,只能用一次。

听说由于制作方法太过残忍,又耗费精力、灵力和魔气,所以正道人士不齿为用。

如此好用且珍贵的法宝,江跃鲤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车夫使用。

她只是试探性地一提,果然,这一试,便让花奴儿露出了马脚。

“哼,你以为她是什么善茬?”花奴儿将长剑随手扔到地上,捏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语气轻蔑,“会在意这种小喽啰的命?”

江跃鲤提眉:“不装了?”

花奴儿冷笑:“你不信,我还装什么?装也是很累的。”

“是你杀了他?”

“是啊,”花奴儿满不在乎地说,“光有武力又如何,不过是个蠢货罢了。”

她眉眼一抬,阴森森地望着门外的两人,慢悠悠道:“你们两个,也是蠢货。”

她话音未落,江跃鲤只觉眼前一黑。

熟悉的清冽草木香扑鼻而来,同时,她听到“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剑刃剧烈晃动的嗡鸣声。

就在耳侧,近在咫尺。

她糊里糊涂,被裹进了凌无咎的魇氅里,严严实实,完全不知外头情况。

凌无咎胸膛震动,嗓音低沉:“屏息。”

江跃鲤闻言,立即将头埋在他胸口,顾不得头上兜帽已经滑落,乖乖屏住呼吸。

外面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各种声音杂乱,夹杂在风声中。

厚重的魇氅被吹得扑打作响,布料剧烈翻飞,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她身上。

江跃鲤觉得奇怪,屋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渐渐地,风声停息。

凌无咎松开怀抱,握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从怀中推开。

江跃鲤并未立即看他,因为四周环境太过抢眼。

本就破败的客栈,此刻被吹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破洞。抬头望去,甚至能直接看到屋顶的大窟窿,露出不规则的灰蒙天空。

一堵残破的墙后,花奴儿踱步而出。

一瞧,便知她结结实实、正面迎上了那一阵狂风。

她如同经历了一场强烈台风的花田,衣裙、发间、脖颈间、眼眸等处装饰的花饰,皆凌乱不堪,嘴角还溢出了一抹鲜血。

“你身上果然有什么东西!”她看着凌无咎道。

万花之母受伤了,可她面上笑容灿烂,得意的神情丝毫不减,话语间掩饰不住贪念。

真是过分嚣张。

随即,江跃鲤心中咯噔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凌无咎状态比她更糟糕。

她急忙转身,望向凌无咎,他衣袍齐整,可捂着心口,痛苦地将额头抵在门框上。

而另一侧的门框上,深深插着一把长剑,几乎整个剑身都没入墙面,只留下剑柄在外,红色的剑穗带血,还在微微晃荡。

这把剑应当是刚才被花奴儿踢过来,凌无咎给挡到那边的吧。

凌无咎脑壳疼?

不会是砸到脑壳了吧。

江跃鲤脑海中思绪翻涌。

显然,她想得过于简单了。

花奴儿再度职业病发作,估计常给人介绍,陪人说话,眼下还有炫耀心态,所以她语气带笑地解释了起来。

“他中了我的巫山散,”花奴儿形容狼狈,却姿态慵懒,倚靠在断墙边,墙灰簌簌落下,“先是手脚发软,最后动弹不得。”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语气调皮:“还会□□焚身呢。”

巫山散……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江跃鲤一边在记忆中搜寻,一边朝凌无咎走去。

还未等她想起什么,花奴儿已然缓过气来,步履婀娜,朝两人走近:“这可是你们正道的药呢,怎么,认不出来?”

江跃鲤伸手,想去搀扶摇摇欲坠的凌无咎,却被他一手推开。

这个动作如

同一条线,连上了那若隐若现的回忆。

她想起那个白纱飘飞的梦境,少年痛苦蜷缩在床榻上,几位女修衣衫轻薄,袅袅向他围拢。

江跃鲤握了握拳头:“青鸾宫的?”

花奴儿眯着的眼一睁:“哟,你知道的嘛。”

“你怎么会有……”

江跃鲤话说到一半,望入花奴儿那双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了其中关窍。

第一、二重魔域明争暗斗数百年,怎么可能会不互相安插底细,只是看深入程度罢了。

第二重魔域与青鸾宫有勾结,戚升能弄到青鸾宫的东西不奇怪。

而这花奴儿一直都在魔域活动,竟也有青鸾宫的东西,着实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么说来,这花奴儿和她,还算是同行啊。

同行见同行,双拳直痒痒。

花奴儿见她的神色,大致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只这么一点,你就将我的老底挖出来了?”

“花满楼给你这个位置,花满楼待你不薄,你就这样背叛她?”

花奴儿轻笑道::“现在这个位置算什么,她那个位置,才叫不错。”

又是一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

江跃鲤无语凝噎,止不住翻了个白眼。

花奴儿这人想就想了,还炫耀不跌,做派十足高调。

见江跃鲤神色一时无语,又一时凝重,花奴儿那张嘴又停不下来了。

“对付你们正道的人,果然还是用正道的药,效果最为上乘。”

她神情得意,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我有镜子,要不要借给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真真是太可笑了。”

江跃鲤懒得理她。

她的注意力在凌无咎身上。

此时,他似乎极度痛苦,开始神经质地撞起墙来,兜帽也滑落到身后。

用他抽搐不止的太阳穴,用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用他瓷白如玉的皮肤,与粗糙的门框较劲,在粗糙的门框上磨出一道道红痕。

像是脑壳里有万恶蛀虫一样,要无情地将脑袋砸开,剜出那条恶虫子。

可能还真有“恶虫”,出自青鸾宫的东西,难保不会让他忆起某些噩梦。

江跃鲤朝他迈开脚步,试探着靠近,却被他横起手臂,竖起一掌,制止了靠近的步伐。

也是,她不过是一个透过记忆碎片,略知一二的旁观者。连他数千年的经历都不得而知,更何况是感同身受。

凌无咎额头死死抵住门框,宽袖滑落,露出精悍的小臂,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又平静下来。

似乎暂时缓解了。

花奴儿是个碎嘴的,跟剧情前情提要的讲解员似的。

“这药可不简单,是青鸾宫专门为云生道君研制的。”她得意地晃着手指,“那位道君可是个传奇,普通药对他没用。听说为了研制这个,让他试了不少药呢。”

她暧昧地眨眨眼,“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得到的,现在用在你们身上,也算是便宜了你们了。”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激到了凌无咎,亦或是本就压抑到了极限的魔气,在药物的干扰下,再也压制不住。

凌无咎身上开始冒出阵阵魔气,仿佛整个人发生了不充分的燃烧。

魇氅可以遮住一定程度的气息,却完全遮挡不住如此浓郁的魔气。

花奴儿面皮舒展,逐渐绽放成一朵娇艳的花,充满了得逞之意。

江跃鲤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花奴儿这段时日的言行举止串联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目的,她处心积虑,就是想挖出凌无咎身上的秘密。

那些漫不经心的对话,东拉西扯,句句试探,都是在不断地套用信息。

眼下的长篇大论,更是在不断试探凌无咎的底线。

在一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的四周,她胡乱挥打,总会有机会按在上面,施以压力。

如他所愿,她成功了,

这根弦终于断了。

凌无咎魔气翻涌得愈发厉害,在空气中扭曲缠绕。

花奴儿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她眉眼上挑,红唇咧开,笑出一个极致艳丽,却又透着几分病态的笑容,宛如一朵开到荼蘼的曼珠沙华。

“魔心……在他身上?”

“魔心在他身上!”

她先是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呢喃,旋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

凌无咎此刻如同受伤的野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江跃鲤尝试了几次想要安抚他,却都被他粗暴地推开。

她不敢再贸然上前,生怕刺激过度,反而适得其反。

于此同时,花奴儿那贪婪又惊喜刺入她耳中。

她猛地一扭头,杏眼瞪大。

“我要杀了你。”

花奴儿一把扯下右眼的眼罩,露出那只青紫肿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一片精致的妆容里,那丑陋的伤痕尤其刺眼,就像在姹紫嫣红的花田里,突然冒出一朵肥硕、畸形又丑陋的黑色毒菌。

她丝毫不惧,反而讥讽道:“昨晚那一拳,已经暴露了你的实力。你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小女修,身上连正经修炼的痕迹都没有,拿什么杀我?”

江跃鲤不再与她废话,手腕一翻,将一柄匕首握在手中,寒光凛冽。

是,她的确是没有怎么正经修炼过。

不过,境界却是压了花奴儿一头的。

江跃鲤身形如电,眨眼间,便逼近花奴儿身前,匕首直刺对方锁骨。

花奴儿团扇一挥,轻巧挡下这一击。

随后,她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不忘朝江跃鲤抛个媚眼。

只是这媚眼刚抛到一半,江跃鲤左拳已带起凌厉的劲风,不由分说地袭来,吹起花奴儿额前的碎发。

等花奴儿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痛不欲生,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每当花奴儿试图凝聚魔气反抗,又会被一记重拳打断。

渐渐地,她瘫软在地上,疼痛一阵阵传来,她惊恐地意识到,两人的境界完全不在同一层级。

可此人这样高的修为,怎么会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像个一手就能捏死的小白兔。

她躺在地上,疼得意识模糊。

拳头终于停了。

花奴儿缓了片刻,恢复了些许清醒,惊觉对方是真的动了杀心。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脸肿得变形,还是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块冰。

江跃鲤骑坐在她身上,弯腰捡起掉落的匕首,刀尖锋利,悬在花奴儿咽喉上方。

花奴儿头脑发晕,双手颤抖,抵住江跃鲤的手腕。

可是她使不上劲了。

“求求你,不要杀我。”她呜呜地哭着求饶,“再也不敢了。”

江跃鲤脊背挺直,双手握住匕首,自上而下,俯视着满面红肿的花奴儿。

花奴儿模样凄惨,只剩一只眼睛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江跃鲤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手臂,以及至于整个人都在颤抖。

肾上腺素褪去后,她感受到了手背传来的丝丝疼痛,以及内心深处的害怕。

她从未杀过人,甚至连只鸡都没宰过。

她不敢杀人。

她真的不敢啊。

可是这个人不能留。

心机深沉,毫无底线,心又无比毒辣,放过她,定会后患无穷。

花奴儿见江跃鲤犹豫,哭嚎得更加凄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杀秦大哥是迫不得已,花老板手段太狠才不得不反……

江跃鲤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也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或许,可以把她押回第一重魔域,交给花满楼处置?

毕竟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不过是一介路人,何必掺和太多。

江跃鲤握着匕首的手刚要松开,又猛地攥紧。

不行!花奴儿的话根本不可信。

她已经知道魔心在凌无咎身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凌无咎现在状态极差,花奴儿又是惯常在魔域生活的,知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规则。

押回去风险实在太大了。

还是要杀了花奴儿。

还是要杀了她。

江跃鲤定了决心,气血上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准备下手。

手臂传来一阵温热,接着一紧,她被温热的手提了起来。

凌无咎浑身缠绕着黑色魔气,不知何时站在了

她身侧。

“别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闻言,江跃鲤侧过头,紧紧攥住他的魇氅。

一阵微风拂过,脚下传来“叮”的一声脆响,以及花奴儿戛然而止的惨叫。

旋即,手中的衣料突然被抽走。

江跃鲤顿觉不妙,连忙睁眼。

却再不见凌无咎踪影。

第78章 第78章他没躲

“呵呵”的气声自脚边传来,像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声响。

江跃鲤低头一看,才发现花奴儿的嘴唇在费力张合,她还有一口气。

魔气如同活物般,在她皮肤上蠕动,缠绕,啃食,留下一道又一道像虫眼般的伤口。

一片曾经绽放到极致的花田,遭遇了蝗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变得萎靡。

那把戏份极高的长剑,此刻正插在她锁骨中间,剑身没入地板,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染血的剑穗也在微微晃动。

曾经钉在别人身上的剑,如今分毫不差,钉回了她自己身上。

江跃鲤收回视线,缓步走到门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帷帽。

她手指修长,轻轻拍打帽檐,细小的灰尘在月光下飞舞。

帽檐戴在头上时,薄纱垂落遮住了她脸庞,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她面色平静,仰头抬手,将系带在下颌处打了个结,现在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朝楼梯方向走去,才踏出第一步,脚下一陷。

她把木板踩裂了。

一个趔趄,差点摔得狗吃屎,也得亏她核心够强,弹簧似的,稳住了身形。

帅不过三秒。

这垃圾客栈的垃圾质量,要是能给差评就好了!

此刻,又听见左侧楼梯那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木板摩擦声极大,尖锐又刺耳,听着令人牙根发酸,仿佛有千斤重物在楼梯上碾轧,无数拥挤的东西,正拼命挤压着狭窄的楼梯通道。

脚下的地板也跟着震动,几缕灰尘从房梁上飘落。

江跃鲤将脚从木地板里拔出来,警惕地定在原地,又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那声响越来越近,伴随集市里大特惠抢购般的拥挤声,还听到了几声咒骂。

来者终于显露了身形,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大。

它趴在楼梯口,露出半截身子,通身漆黑,四肢纤细得不成比例,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像只成了精的黑色果冻般,缓慢蠕动着爬上来。

江跃鲤表情难看,后退一步,恨不得与它拉开八百米距离。

这个世界怎么还有奇行种啊。

黏糊糊,软哒哒的,看着好恶心。

那魔物还未完全爬上来,一个顶着黑色菜花头的魔人,一掌按在它脑壳上,又将身体重重压住它。

随后楼梯口出现了更多各种形状的魔人以及魔物,蜂拥而出。

它们互相推挤撕扯,发出贪婪的嘶吼,热烈场面看起来,堪比抢免费鸡蛋的老头老太,着实激烈。

看来这楼梯是不能走了。

江跃鲤双腿一阵发软,手一抬,扶在门框上。

她快速退回房间,却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魔人,正趴在花奴儿身侧,长着血盆大口。

那魔人獠牙狰狞,一低头,便咬在了花奴儿身上,刺入皮肉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啾”声。

江跃鲤环顾四周,发现窗外、门口都爬满了形态各异的魔物。

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房间团团围住。

无处可逃的绝境中,她灵光一闪,想起头顶的破洞,抬头一看,并无怪物。

此时这破烂洞口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极为顺眼。

江跃鲤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便跃上了屋顶。

脚下又是一陷,江跃鲤踉跄着踩出好几个洞,才勉强在房梁上站稳。

碎瓦片“哗啦啦”地掉落在下面的魔物群中,激起一阵骚动。

江跃鲤:……

苍穹灰暗,一轮圆月悬挂于高空,如同血瞳般,俯瞰魔域。

江跃鲤站在这豆腐渣工程的屋顶上,望见魔潮黑压压的,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她提气在屋顶间跳跃,一连跃过几间屋子,脚下才没了那贪婪的魔物。

脱困后,心头涌出一阵紧张。

凌无咎仅仅一道外泄的魔气,就引来如此多的魔物。

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住魔气外溢,情况怎么样了?

必须要快点找到他。

江跃鲤按住帷帽边缘,从房顶上一跃而下。

这一带的魔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多低垂着头游荡,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拖着步子。

偶有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动静显得很大,也无人驻足围观。

江跃鲤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低下头,在人流中穿行。

她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尽量降低存在感。

街巷错综复杂,空气潮湿,混杂着淤泥的腥臭和某种诡异的甜香,像是腐烂的水果泡在血水里。

巷子深处偶尔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可怜,在透明罩里窜伏。

好在天上那轮血月很亮,清晰照亮巷内的景象。

只是洒下的月光是淡红色的,给一切蒙上不祥的色彩,映衬得这个环境像鬼片片场景。

江跃鲤的脚步越来越快,不知是因为心急,还是因为怕鬼。

真是夭寿!

江跃鲤深一脚,浅一脚,每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就在心中骂了一声瞎跑的凌无咎。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突然,左侧巷口掠过一道黑影。

那挺拔的轮廓,那熟悉的步态,让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是凌无咎。

江跃鲤立刻加快脚步,动身追去,转弯时还差点滑倒。

又在心中狠骂了几句凌无咎,才继续追去。

一转过弯,便再次看见了那道背影。

他披着黑色大氅,带着兜帽,兜帽两侧耷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

墙头的那盏油灯奄奄一息,也照不亮他的身影,只在他脚边投下了一道影子,淡得几乎透明。

江跃鲤小跑起来,距离渐渐缩短,湿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有些难受。

“云——”呼唤刚到嘴边,巷子对面突然转出个高大的魔人,足有两米高,肩膀上还扛着半具血淋淋的尸体。

江跃鲤:……

她硬生生把名字咽了回去,放慢脚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靠近。

好在前面那道身影步伐很慢,距离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她追上那道背影。

江跃鲤伸出手,抓住他的小臂,轻而易举停住了他的脚步。

“你没事吧,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往前跨了半步,走到他身前。

一抬头,一张脸半腐,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左半边是森森白骨,右半边挂着溃烂的皮肉,眼球浑浊,在腐烂的眼眶里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我靠,认错人了!

尴尬与恐惧,在死寂中微妙地蔓延开来。

江跃鲤装鹌鹑,试图靠沉默息事宁人。

半晌后,见半骷髅人沉默看着她,没有离开迹象,她极力表现得友好,开口解释道:“抱歉,我错人了。”

半骷髅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球一转,收回了视线。

江跃鲤冷静地观察着半骷髅人的反应。

这不是敷衍的点头,而是确实在回应她的问题。

半骷髅人往侧踏过一步,避开江跃鲤,继续前行。

江跃鲤看着半骷髅人沉默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请问……”

半骷髅人闻声,缓而慢地停下,缓缓转过身来。

在月光下,那只完好的眼球,泛着浑浊的灰粉色,再次静静注视着她。

既然能遇上,那就是缘分。

此人态度不错,更是缘分中的缘分。

在这鬼地方,能找到一个问路的人,着实不简单。

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江跃鲤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看到,穿着和你有些相像的人?”

问完又觉得不妥,急忙补充:“就是也是全身黑袍,也戴着兜帽。”

半骷髅人依旧一言不发,再次点头。

江跃鲤不知这是他回复人的方式,还是真的知道。

她还是往前蹭了半步,继续问道:“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半骷髅人还是不说话,沉默点头,只是这次动作幅度更明显了些。

许是动作太大,他腐烂的下颌骨发出“咔”的轻响。

江跃鲤:……

她意识到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这半骷髅再点头,担心它会当场表演人头落地。

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既视感,让她想起了便宜师傅……

这种不太靠谱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虽然师父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可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这个念头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甚至对这个半骷髅人莫名升起一股信任。

半骷髅人已经转身继续前行。

江跃鲤也抬脚跟上,刻意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高一矮,一实一虚,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拐过几个巷口时,半骷髅人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只剩白骨的手臂,指向左边。

江跃鲤顺着望去。

巷子深处,三个半膝高的小鬼,正相互推搡,撕扯成一团。

它们皮肤青紫,上面布满脓疮,指甲尖利,在彼此身上抓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每当其中一个挣扎着要往前爬,另外两个就立即扑将上来,牙齿、利爪齐齐上阵,将同伴的肢体往后拖。

如此往复。

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三个魔物没肉吃。

江跃鲤屏住呼吸,视线越过这几个扭打的低等魔物。

在它们疯狂争抢的方向,围墙投下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道人形轮廓。

那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坐靠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看样子,有些像凌无咎。

可是经过刚刚的乌龙,江跃鲤不敢再随意断定。

转身想询问那带路的半骷髅人,却发现对方已经走出数步远,只留下一个背影。

江跃鲤下意识追了两步,又顿住脚步。

虽然不知这角落里的人是不是凌无咎,可是对半骷髅人而言,他的确帮忙找到了和他衣着相似的人。

她想去道谢,可又担心凌无咎出事。

只能作罢。

江跃鲤屏住呼吸,抬脚向阴影处迈去。

她刻意放轻脚步,几乎贴着墙壁,靴底在潮湿的石板无声走过。

那三只厮打的小鬼近在咫尺,她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的味道,像夏日里死鱼发出的腥臭味。

当她从它们身边绕过时,突然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

尽管这三个魔物打得不可开交,但它们腹部都在有节奏地鼓胀收缩,像个青紫色气球一样,不断放气、充气。

阴影处飘出的魔气,汇聚成一团,顺着它们鼻孔钻入体内。

她加快脚步,距离那人一步远,停住脚步。

“云生?”

那人并未答应。

“云生?是你吗?”

依旧没有答应。

江跃鲤继续靠近,蹲下身子,轻轻掀开他的兜帽。

她呼吸一滞。

果然是凌无咎。

他垂着脑袋,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面庞泛着不正常的粉,双目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江跃鲤回头,瞧见三小只打得依旧难舍难分,打到已经忘却尘世为何物。

应当是有它们三个在,所以凌无咎才会躲到这里。

这三个小东西实力不小,将他周身溢散的魔气吸食得一干二净。

江跃鲤眯起眼睛,她发现才这么一小会,它们的体型比初见时,胀大了整整一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先不论它们会不会直接扑上来,等体积变大了,这里的动静会很明显。

虽然这里的魔人素来冷漠,不会理会他人的事,可若是有利可图,那就不一定了。

江跃鲤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凌无咎泛着潮红的面上。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掌心传来不正常的高温,像是发烧了一般。

“云生,云生,你醒醒。”她压低声音唤他。

见他没有反应,江跃鲤果断行动。

她将凌无咎扶正时,将兜帽往下拉,完全遮住他面容。

随后转过身,握着他两个胳膊,往前一送,将他背在了身上。

凌无咎的身形比她高大,她整个人几乎都陷入了他的黑袍里。

还未站起身来,她膝盖一弯,差点将人摔了下去。

并非力气不够,而是身后那硬.物太过明显……

他滚烫的呼吸还喷在她颈侧,时断时续,烫得她脖子发麻。

江跃鲤阖起眼睛,定了定心神,才接着出发。

她不太敢放肆地使用灵力,这里的魔人对修士有怨怼情绪,若是被发现了,又会惹来新的麻烦。

她只能维持着最低的灵力,在屋顶上跳跃,脚程不远,没一会儿便回到了客栈附近。

本来还想着将那马车偷出来,方便赶路。

可原本停马车的地方,此刻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魔物。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那匹马能活下来,才是见了鬼了。

于是江跃鲤只能当起了牛马,哼哧哼哧地驮着凌无咎,往第七重魔域的通道入口处奔去。

她正在怪诞魔林树梢间飞跃,背上的身躯突然挣动起来。

那滚烫的手胡乱推搡着,按在她脖颈上,差点烫得她失去平衡。

一根活藤蔓趁机缠上她的脚踝,又被她狠狠甩开。

“大爷,”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动,我们都得摔成肉饼。”

许是从未听过她如此气急败坏的声音,凌无咎动作明显一僵。

她奔波了大半晚,这人还来捣乱,是只鹌鹑,也该发脾气了!

凌无咎不再挣扎,却依旧坚持,声音虚弱却固执“放我下来。”

“底下那些草木更疯了一样,我停不了,”江跃鲤道:“一停下来,肯定会被干扰得往下摔,你不怕疼,我怕啊。”

她是真的害怕。

本来就有些恐高,若不是林中植物有意识,会往人的身上缠,她才不飞那么高。

经过她的苦口劝说,身后那人终于平静了下来,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再次昏了过去。

奔波了一整夜,两人终于回到了第七重魔域的入口处。

江跃鲤环顾四周,寻到一处背风的石墙,墙边生长着一片灰绿色草坪,毛茸茸的。

她小心地将凌无咎放下,让他靠在石墙上。

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根万年烛火,尝试了好几种灵力运转法子,才将其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江跃鲤放在凌无咎身侧,刚抬起头,就撞进了他迷离又痛苦的眼眸中。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借着烛光,她看见他面色潮红,满头细汗,几缕黑发粘在腮边,在火光映照下,憔悴又破碎。

江跃鲤揪起自己的衣袖,探过去。

还未碰到,他便侧过脸去,躲开了

“我只是给你擦擦汗。”她解释道,再次伸手。

“别碰我。”凌无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隐忍。

行吧,不碰。

看着他身上溢出的丝丝魔气,她面露愁苦。

在魔物眼中,或许这就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虽然这里暂时僻静,

但迟早会引来不速之客。若是来了厉害的魔修,那太糟糕了。

江跃鲤急忙翻找储物袋,希望便宜师傅留下的东西能派上用场。

然而翻遍每个角落,除了些寻常丹药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压制魔气的宝物。

很好。

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储物袋。

只不过手上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身窄口圆肚,看着有些憨厚可爱。

“这是清凉解热的灵药,”她双指捏着瓶口,将药瓶悬在凌无咎面前,“你喝下试试,看能不能好点。”

凌无咎抬眼看了看她,抬起修长手掌,沉默的握住药瓶,接了过去。

“我去画个阵法。”江跃鲤站起身,严肃道,“如果你还敢乱跑,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在这里乖乖等我,知道了吗?”

凌无咎握瓶的手紧了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江跃鲤打算布置一个锁灵阵。

这阵法本用于压制灵力或者魔息,不知对魔心是否也能起效。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只要坚持到凌无咎身上的药效过去,应当就无事了。

这个阵法练习了许多遍,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江跃鲤凌于空中,以指为笔,以凌无咎为中心,在地上划出约莫三米半径的阵圈。

指尖所直之处,泛起淡淡的银光,不消片刻,又渐渐隐灭。

完成阵纹后,她退至阵法边缘,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手印。

一道纯净的灵力从她掌心抽出,注入阵中,阵法核心位置亮起点点星芒,那银光流转,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成了。

江跃鲤抬脚踏入阵中,刚一进入,便觉浑身一沉。

自从修为提升,身轻如云,修为一下被阵法压制,肉.体的沉重感顿时恢复。

这感觉并不好受,却让她松了口气,至少证明阵法已经生效。

让她惊喜的是,这锁灵阵对魔心真的也有效。

可或许是魔心力量太过强大,而阵法强度有限,只能压制大半。

不过再加上凌无咎自身的克制,那些躁动的魔气终于不再疯狂外溢,只是如薄雾般,在他周身缓缓流动。

处理完这一切,江跃鲤长舒一口气,在凌无咎右侧坐下。

她也背靠在粗糙的石墙上,仰头望着魔域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跃鲤从储物袋中,翻出几样珍藏的灵食,悠哉游哉地享用起来。

渐渐地,她注意凌无咎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对上了他呼吸的节奏。

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压抑。

强烈灼热的气息逐渐无限逼近。

江跃鲤有些喘不过气来,后颈传来一阵灼热潮湿,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她抬手摸了一下,并没有东西。

应当是背着凌无咎时,他呼吸打在那处的感觉,只是一片寂静中,这种感觉再次浮现。

她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满脑子都是凌无咎,连手上的一向爱吃的糕点,也变得索然无味。

手上的糕点放回碟子后,又捏了起来,力道有些重,糕点裂开一道浅浅的痕。

江跃鲤心跳突破了极限,震得胸口发麻。

她倾身过去,左手撑在他魇氅上,两人靠得极近,并未触碰,却也能感觉到他布料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可他没躲。

这默许让她胆子更大了些。

她探手去,指尖堪堪停在他下唇,几乎可以感受道他薄唇惊人的热度。

“要不要吃点?”她问。

第79章 第79章不会出事了吧?

凌无咎用力阖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头脑一阵眩晕。

他快要疯了。

鼻尖萦绕着甜腻气味。

却无法掩盖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气息侵袭而来的瞬间,惊恐、惶然、焦渴……各类情绪交织,化作粗重链条,一圈一圈又一圈,缠绕在他脖颈上。

他盯着她,将要窒息,贪婪地吸入每一口空气。

等他缓过来,已经侧过头去,避开唇边的指尖:“我想同你,说一些事。”

他眼底蛰伏着某种近乎暴烈的,煎熬难耐的情绪,每一次喘息都灼热而破碎,仿佛肺腑间烧着一炉通红的炭。

江跃鲤担心他把自己憋死,正要退开去,见他有话要说,又止住了动作。

“好,我听着。”

凌无咎眼尾泛红,垂眸看她。

她轻而易举,便将他围剿殆尽,他早已退无可退。

既然那些溃烂的过往已暴露无遗,索性将伤口彻底展露给她。

“这具被诅咒的肉身,”他烧得厉害,脖间一层热汗,目光迷离,“自小便被掌控,陷入永无止境的血腥争夺中,他们不止索取血肉,还想敲碎尊严。”

“他们想要子嗣,寻常药物对我无效果,他们便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每次那些人靠近时,我都止不住地恶心,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挣脱逃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平静地直面曾经的处境。

支离破碎的模样,让江跃鲤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股躁动自内心深处升起,她想要用力按在他脖颈上,感受他湿滑的肌肤,逼迫他进一步剖露心迹。

不过,她靠着仅存的良知,将这一欲望困在思想层面。

“我身上散发药物催生了你的贪婪的欲望,欲壑难填的索取。”他道,“我以为我并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原来这躁动的欲望来自那药。

她的修为遭到压制,更无法抵抗药效。

不过,真的只是如此吗?

江跃鲤隐隐觉得不止。

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不愿离开,她还是问道:“那你想我留下来吗?”

凌无咎微微喘着气,这剖白似乎耗费了他大量气力。

只是他并未再躲,而是直视了她的眼眸。

“如今真瞧见了,我恐惧,不安,但是仍想你留下来。其实你不留下来也可,这只是一具残壳,肮脏的,腐朽的,并不属于我。”他道:“我只是寄居在其中的一道空洞的魂罢了。”

每说出一个字,他都能感受到心脏紧缩的惧意,但同时也升起一股几不可察的细微期待。

他展露了弱点,等待铡刀的高高落下。

又或是……

江跃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破碎剖白弄得心跳乱跳,手指往前一送,便将糕点塞入了他口中。

“能尝得出来是甜的吧,这就是你的身体。”她身体前倾,轻抚他面容,“你的肌肤能感受我的体温,你的眼睛能看到我,你的鼻子能闻到我的气息……”

逐渐往下,隔着布料,她按住了轮廓明显的那处。

“而且,连这里,也是有感觉的。”

抗拒又极致的感觉,迫使凌无咎微微仰起头,一切命门都暴露在她手上,他薄唇微张,极力的呼吸着。

江跃鲤手指轻轻笼起。

他呼吸一重,立即将手按在她小臂上,却只是虚虚搭在上面,掌心滚烫,湿润。

江跃鲤以为他会止住她动作。

然而他却依旧没有用力,只是猛地侧过头,露出分明的锁骨,激烈地呼吸着。

于是江跃鲤得寸进尺,动了起来,他修长指节在她手臂上曲了一下,终究还是再度松开。

这个反应忽地勾起她一丝恶劣心绪,玉带咔哒一声,松开了。

凌无咎未来得及反应,那柔软且微凉的掌心陡然覆上了他的滚烫,恐惧和暴戾在一瞬间冲袭而来。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头发,力道一时没了控制,扯得她头一歪,头皮有些发疼。

未等她说话,他又迅速松了手,兀自急促地呼吸,胸口高低起伏。

江跃鲤想了一下,说道:“你说是实在不喜欢,我可以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她声音太过轻柔,温和,不掺一丝假,他狂躁的心居然有些沉静下来。

这种感觉会上瘾。

她的嗓音还回荡在耳边,有些不太愿意让其消失。

仿佛找到了解药一般,他坐起身子,靠了过去。

江跃鲤忽觉肩头一沉,凌无咎脑袋靠在了上头,他鼻尖汗水蹭在颈窝处,呼吸混乱而急促。

脖颈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掌心的热度也烫得惊人。

她平复了片刻心跳,才继续。

凌无咎今天被动到近乎诡异,只能听见他克制到极致,却又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呼吸,以及掌心传来的跳动。

再无其他动作。

然后,江跃鲤发现他今日敏感得很。

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忍了太久,如同本就几欲倾倒的海上孤舟,根本抵挡不住那一阵狂风巨浪。

空气中弥漫着丝缕气息。

手上有些粘腻,她正想收回手。

他眼疾手快,先一步扣住她手心,反手裹住她的手背,一把按了回去。

……

林中枝叶沙沙作响,几只形状怪异的鸟雀展翅,扑棱棱飞向天空。

江跃鲤仰起头,望向天空,太阳即将升至顶点。

午时了。

凌无咎垂着头,执起她的手,面色已恢复往日的沉静,甚至更加平和了些。

手上的素白绢帕沾了清水,轻轻擦拭她指间的粘腻。

帕子掠过指缝时,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待掌心擦干净了,他将她的手翻过来,动作忽然停住。

“你手怎么了?”凌无咎声音沉了几分。

江跃鲤手背的几个浅浅小窝旁,都有些红肿,大大小小,横着排列,在瓷白皮肤上尤其显眼。

她虚握两下,不在乎道:“昨晚打花奴儿打的。”

“嗯。”

绢帕又动起来,力道却放得更轻。

江跃鲤忽然想逗他,故意凑近他耳边:“刚刚又被你揉了一个上午,所以看着就更严重了一点。”

话才说完,帕子的力道突然一重,她疼得吸气,手腕也被他攥得更紧。

随后力道同时放松。

凌无咎仍旧低着头,长睫低垂,遮去了他的神色。

他一手捏着她手腕,一手细细擦着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绢帕已经染上一片不洁污渍,他擦得极认真。

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玉带还未扣上,领口微敞,那颗血红坠子悬在凌乱的衣襟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次不会了。”他嗓音淡淡的,与眼前这副景象对比强烈。

江跃鲤感到困惑,歪头打量他。

这样衣衫不整的模样,神色却是恬淡宁静,动作不急不徐,从容自若。

他长睫低垂,她看不见他眼中神色。

江跃鲤才这么想,他忽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太过清澈坦然,仿佛一个无悲无喜的神仙。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渎神。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瞥见他耳尖泛起一抹薄红。

那抹红像是滴入清水的朱砂,渐渐晕染开来,将他白玉般的耳垂染得通红。

江跃鲤眉峰一挑,抿唇偷笑,故意盯着那处看。

如她所料,那红晕便越发浓艳,顺着耳廓蔓延。

他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握着手腕那只手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

见她不理,又还扯了一下她的手腕。

江跃鲤眨眨眼,笑意扩大,居然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他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眼看着越来越重,再看下去,怕他整个人都会冒出白气来。

她终于大发慈悲,移开视线。

今天的魔头跟开了隐藏款一般,让人食髓知味。

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凌无咎掌心覆在她手背,轻轻裹她的手。

他手指修长,微微分开,指缝间隐约透出几缕鲜红。

“好端端的,往我手上抹血做什么?”江跃鲤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的掌心又恢复了微凉的温度,在两人肌肤相贴处,血迹渐渐晕开。

“我的血可做药,能疗伤。”他低声说着,松开了她。

江跃鲤抓握几下,隐约的胀痛感确实减轻了大半。

还未等她细想,他又牵过她另一只手,同样细致地涂抹上鲜血。

待他动作完毕,江跃鲤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打算给他包扎伤口。

可当她将他的手拉到眼前,并未发现伤口。

凑近细看,还是没有。

“你的伤口呢?”

她边说,边用拇指抹开残留的血迹,指腹下的皮肤光滑完好,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他平静答道:“这种程度的外伤,我可以自愈。”

江跃鲤:“这是新获得的能力?”

凌无咎呼吸微滞,眼皮一垂。

无言片刻,他还是坦白了:“一直都有。”

空气突然凝固。

这一轮,到江跃鲤钳制住他的手,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为什么这人从前受伤后,总在等着她亲手包扎。

“那为什么以前你不干脆自愈,”她声音疑惑地上扬,“需要包扎?”

他沉默了。

还侧过脸,移开了视线,抿着唇不说话。

她看看他完美愈合的手掌,又看看他明显心虚的状态,突然醍醐灌顶。

好家伙!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江跃鲤:“你是故意的。”

这是肯定句。

半晌过后,凌无咎才点头承认,面色平淡,睫毛轻颤,给人一种再问下去就不礼貌的感觉。

江跃鲤:哇,好一株大绿茶。

她正想继续算账,不远处密林突然传来动静,瘴气墙剧烈翻涌起来。

那动静极大,惊起一大群栖息的怪鸟,黑压压地掠过灰蒙天际。

凌无咎看向那处:“第七重魔域的通道,已经开了。”

第七重魔域的入口处,瘴气翻滚,比昨日还要浓稠。

这鬼地方果然不安常理出牌。

江跃鲤站在通道前,透过帷帽的白纱,看着雾气不断扭曲变形,心底惴惴不安。

“来。”

凌无咎声音平静,朝她伸出了手。

江跃鲤点点头,将手搭在他掌心,手掌干燥,修长,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不知为何,前方瘴气让她觉得无比阴森,若说先前让她不安的场景像鬼片现场,这一处,便是阴鬼遍地之处。

凌无咎信步而入,她也深吸一口气,跟着踏入。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她猛地扭头。

只是一处瘴气深林,并无异常。

不是她胆小多疑。

林中光线不明不亮,处处一片死寂,树影婆娑,雾霭沉沉,怎么看怎么像那厉鬼出没之地。

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后脑勺阵阵发紧,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这阴寒感到底从何而来?

像是回应她心中疑问,衣角一紧。

“嘻嘻,姐姐,你要一起出去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身侧响起。

江跃鲤猛地低头,一个小童正拽着她的衣袖,它穿着红肚兜,面色惨白,眼圈乌黑,嘴角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啊——”

江跃鲤尖叫出声,浑身血液上涌,觉得三魂七魄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逃散而去了。

她惊惧之下,使出十成灵力,衣袖一挥,卷起一阵狂风,吹散了那小童。

凌无咎也被吓得浑身一抖。

不过,是被她的尖叫吓的。

未来得及询问,江跃鲤便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像是要钻进他体内似的,连一向护得死死的帷帽,也顾不得了,掉落在地。

凌无咎只能察觉到阴气,看不见那小童,不过大致能猜到江跃鲤在怕什么。

他展开魇氅,将她裹在里头。

过了一盏茶时间,江跃鲤才堪堪压下心头惊悸,恢复理智。

一直怕鬼,终于还是让她见到了鬼。

这真真是见了鬼了。

江跃鲤仰头,可怜巴巴问道:“那只鬼走了吗?”

凌无咎垂眸看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平日里,即便害怕,也是一声不吭,从未见过她恐惧的情绪这样外露。

他轻声道:“那不是鬼,只是执念。”

“执念?”

谁家的执念这样吓

人啊?

“嗯,只是一些以为自己迷路,不断在寻路的执念。”

凌无咎耐心解释:“花满楼只说那魔花费了毕生心血开了这一通道,可并未言明开启方式。我猜,他用的是生祭。”

江跃鲤:“生祭?”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是,以生人……”

凌无咎未能继续说下去,薄唇按上了发抖的手。

她是真怕。

他握着江跃鲤手腕,将她的手拿下,安抚道,“执念由心生,只要不在意它们,便影响不到你。”

“你看不到?”

“看不到。”

江跃鲤语气顿时不好了,“势利鬼!专挑善人欺。”

想了下,她似乎痛击了队友,又抬头道:“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凌无咎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低笑了两声。

“小姑娘,”一位老妪语慈祥,突然问道:“你可知出口在哪?”

江跃鲤并未回头,问凌无咎:“你能听得见吗?”

凌无咎凝神,听了片刻,轻轻摇头。

江跃鲤:……

经过一番努力,江跃鲤成功地……见到了更多的执念。

越是不在意,便越是在意。

到最后,她干脆放弃了。

她窝在凌无咎身侧,盯着脚尖,埋头往前走。

耳边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私语声,有威胁,有善意,有蛊惑,还有悲戚的恳求。

那些声音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江跃鲤捂着耳朵,脚步飞快。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越往深处走,瘴气反而越淡,那些声音逐渐稀疏,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前方,透过重重树干枝叶,看到了第七重魔域。

胜利就在前方,她打起了精神。

身上那该死的蛊虫,终于可以除掉了。

两人出了树林,踏入第七重魔域的瞬间,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举目四望,满目疮痍。

刚打起的精神,掉了半截。

石柱漆黑,东倒西歪,地面石板碎裂不堪,寸草不生。

各处躺着不少干枯,形态各异的魔尸,横七竖八,场面惨烈。

他们皮肤老皱,双目圆睁,嘴巴恐惧张着,死状表情相似,动作也有相似之处——

都是朝着通道处爬的姿态。

“花满楼说这个莫度余有一批追随者,虽然这里环境恶劣,还是打理得不错。”江跃鲤看着眼前景象,有些不解,“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子?”

凌无咎朝临近的干尸走去,弯腰捡起一根树枝,随手挑了挑干尸衣领。

“精气被吸干了。”

江跃鲤不敢离得太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也瞧见了干尸心口的黑色巴掌印。

又听见凌无咎道:“应当是这两日才死的。”

江跃鲤心一跳。

临门一脚,那个银角大王不会出事了吧?

第80章 第80章任务对象搞错了。

这一处毫无活人迹象。

凌无咎也不再掩去身上魔心的气息,搂住江跃鲤的腰,往前飞掠而去。

在半空中,第七重魔域的景色一览无余。

到处黑石嶙峋,来到主城,与其他地方别无不同,只是黑石愈发密集,也高了许多。

有一条时宽时窄的大道,直通远处黑黝的一座高山。

两人在山前落下,江跃鲤这才发现,这居然时倒塌的宫殿。

她转头回望,大道两侧连绵不绝,大大小小的小山丘,应当是倒塌的房子,有几处还能勉强看得出是原貌,像是经历了一场严重地震的城镇。

即便萧条如此,也能窥得城镇曾经的繁荣。

一阵风呜呜吹过,撩起她的长发,她抬手,将长发按在肩上。

凌无咎站在一侧,淡淡道:“走了。”

江跃鲤扭头看他,“好。”

两人一路往里走,也是能看到不少新鲜的干尸,姿势千奇百怪,不过无一例外,都能看得出想要往外逃。

这一处显然比林中要阴森得多,可江跃鲤却并未觉得害怕,甚至还有心思四处张望。

宫殿内部半塌,穹顶早已碎裂,不少梁柱歪倒,那些魔清理了一条道,弯弯绕绕的,两人沿着这条道一路往里走。

倒是省去了寻路的时间。

避开两具干尸,穿过最后一道残破的拱门,已经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座石室内,里头燃着阴森鬼火,中央摆着一张歪斜的石椅,上面蜷缩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

正准备靠近,那道身影动了一下。

江跃鲤轻声道:“前辈,我想问你个人。”

她出奇的平静,不知是刚刚被那些执念耗光了害怕情绪,还是眼前这人虚弱得毫无威胁。

话刚问出口,她甚至觉着自己有那么点高手的气质风范。

可座上那人不配合,并未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来。

在绿色森然光线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层层叠叠地堆叠着,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轮廓。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泛着微弱的绿光,证明这具躯体里尚存一丝生气。

江跃鲤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他额头处,那皱巴巴的皮上,似乎有两个犄角。

一副软甲不合身,松松瓜瓜堆在他身上。

这副软甲也很眼熟……

江跃鲤扯住凌无咎衣角,有些着急:“它好像就是银角大王,怎么老成这副样子了。”

凌无咎眉头轻皱,五指虚空一抓,座上的那一副老骨头,便不受控制地朝两人飞来。

莫度余摔到地上,颤抖着咳了几下。

江跃鲤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凌无咎没轻没重,直接把人给摔死了。

这可是解蛊毒的唯一线索啊。

凌无咎居高临下,俯视趴在地上的人,问道:“这里发生了何事?”

莫度余动作又缓又慢,将自己撑起来,闻言,猛地一顿。

他仰头,浑浊眼珠滴溜溜转动,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江跃鲤见他一看到凌无咎,便双目发亮。

她凑到凌无咎身侧,道:“他是不是喜欢你,怎么一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人,突然就激动起来了。”

凌无咎也不否认,顶着一张清冷玉面,薄唇轻启:“是。”

江跃鲤:……

她也就是皮一下,想不到还真猜到了。

不是!他老相好怎么是个男的??

还不如那个玉树临风的头牌花满楼呢,起码证明审美没问题。

不过很快,她发现二人说的不是一回事。

“天,天魔,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莫度余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每说几字,都要喘一会儿。

听得江跃鲤心一提,仿佛易碎玻璃杯在晃动的桌边,下一刻就摔倒地上,一命呜呼。

现在最不想莫度余死的,估计就是她了。

莫度余颤抖着身子,匍匐在地,额头压在手背上。

“恭迎魔尊回城。”

大抵是因为激动,动作快了些许,说话也顺畅多了,只是带上了哽咽。

凌无咎沉默无言。

江跃鲤肩膀撞了一下凌无咎:“叫你呢。”

凌无咎瞥了她一眼,才对莫度余道:“把她身上的蛊虫解了。”

莫度余僵了一下,抬起头,浑浊双眼居然湿润了一片,像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臣,终于等来了荒废政业的皇帝。

他眼球一转,看向江跃鲤,目光赞赏慈爱,看得江跃鲤起了一身鸡皮。

他目的是让拥有魔心的凌无咎归来,将蛊虫种在她身上也是为了此事。

江跃鲤嘴角勾起,莫名有些自豪。

这么看来,她还真是一个优秀的魔族细作。

虽说是误打误撞,也不是她本意,但好歹把人带进来了。

凌无咎沉声:“眼睛控制不住乱看,我可以帮你挖了。”

莫度余一抖,又再次俯下身子,恭敬道:“魔尊大人,我解不了啊。”

江跃鲤嘴角一耷。

任务完成了,人都带来了,居然解不了蛊毒!!

这就不对了!

她还未开口,又听见莫度余解释。

“毒沼老怪她使了阴计!”莫度余疲惫又怨恨,“她告知我魔心再您身上,并且有一人对您非同寻常,可以通过操控那人来获取信息。”

江跃鲤气愤之余,又恍然大悟。

难怪他实力一般,消息灵通,原来背后有高人指点。

莫度余:“我便听信了她,用三百年修为换了一条听心蛊。可这只是她的计谋,她的蛊虫,她想让它活,便可以不断吸取下蛊

之人的修为维持生命,甚至操纵下蛊之人吸取他人修为。”

“可怜我一众部下,白白为此丢了性命。”

“本来我死了,便可解了蛊,可那毒沼老怪动了手脚……”

他忽地没了声。

石室陷入一片寂静。

江跃鲤问道:“什么手脚?”

凌无咎道:“他死了,毒沼老怪只是留他传言,言尽人亡。”

江跃鲤瞠目结舌:“就这么死了?”

她不死心,还用灵力把莫度余翻了个面。

一丝气息也无,果然死得透透的。

这几日苦日子岂不是白过了!

若不是她涵养在,她都想鞭尸了!

好端端的,这银角大王自己被人利用就算了,还搭上了她!

真是岂有此理!

江跃鲤无论再怎么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她身上的蛊虫未解,甚至还得去寻那个毒沼老怪。

不过她也只是失落一小会儿,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现下,只得先出了这魔域。

凌无咎曾经毁了一次这里,他便可以毁第二次。

两人踏着破碎的魔气,疾掠而过,身后第七重魔域如琉璃般,寸寸崩塌。

回到第二重魔域后,他反手一划,虚空裂开一道狰狞缝隙,也将那条连接两界的通道生生绞碎。

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搂着他腰,侧目瞥去。

他指尖残留着未散的煞气,漆黑如墨,隐隐泛着血光。

魔心气息弥漫,以至于他们回到第二重魔域时,那些魔物魔人如同潮水般涌来。

靠着那处磅礴的气息掩盖,两人收敛气息,一路畅通无阻。

回到第一重魔域后,又见了花满楼,与她简单说了花奴儿的野心。

你来我往寒暄一阵,拒绝她的挽留,两人马不停蹄,回到了人界。

因着后续还要去找毒沼老怪,他们寻了处离魔域不远的城镇。

这里虽说也鱼龙混杂,好歹阳光明媚,有王法,有秩序。

可江跃鲤一进到城镇,腿一软,便再也走不动道了。

凌无咎停住脚步,转身垂眸看她。

江跃鲤苦笑道:“我好像要缓缓,腿脚有些酸软……”

话音未落,凌无咎突然蹲下身,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小腿。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先前心中一直挂着事,精神高度紧张,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疲惫。

如同一经松懈,浑身疲惫涌上来,腿脚首当其冲。

她甚至觉得,再走一步,就要膝盖一弯,倒在地上。

凌无咎眉头轻蹙,二话不说,转身要背她。

“上来。”

暮色渐染的集市上,四周人群熙攘。

摔在大街上,抑或是爬到他背上……江跃鲤痛快地选择了第二种。

俯身攀上他的背,他立刻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她一惊,慌忙环住他的脖颈。

他走得极稳,穿行在熙攘人群中。

江跃鲤把脸靠在他肩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赶路带来的风尘。

她轻声问:“你累不累?”

“嗯。”

……还挺诚实。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我重不重?”

“不重。”

不错不错。

“想不到折腾了几日,会是这样的结果。”江跃鲤放松下来,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上:“累死,我现在是一条废鱼了。”

凌无咎低笑几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

江跃鲤总是搞不清楚他的笑点。

一小孩从身前窜过,身形灵动似猴,一妇女持着一条细棍,直指小孩:

“狗蛋!若明日交不上功课,仔细夫子的戒尺揭了你的皮!”

看来,这是要给这小屁孩一个完整的童年。

江跃鲤忽然来了兴致:“小时候我老妈…我娘也这样,提着我耳朵教我做功课,总是闹得鸡飞狗跳。”

凌无咎放缓脚步,“嗯”了一声。

“我名字叫江跃鲤,按他们说,我出生时,看着机灵,他们期望我可以鲤鱼跃龙门,一举光宗耀祖!”

她笑道:“想不到我教会了他们做人要脚踏实地,认清现实。”

“我娘说,我这是鲤鱼跃龙门时,啪地一下,直接撞上门拱了。”

“我爹当时一听,就不赞同了,他说,那是跳得高才能撞那,我是撞门柱上了。”

凌无咎又笑出声来,颠了颠,把她托上了些。

“后来我上了还行的学府,做着还行的工作,过着还行的生活,”她轻叹一声,“也不知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凌无咎突然问道:“二老如今在何处?”

糟糕,累糊涂了,说多了。

江跃鲤圈着他脖颈的手臂倏地收紧。

她答得模棱两可,“不在这个世界了。”

凌无咎并未追问,随意应了一句,背着她转入小巷,将集市的灯火与人声都留在身后。

出了小巷,又是一条大街,只是这边比不上方才的热闹。

小巷左侧,便是一家客栈。

月光漫过青瓦,来到客栈门前,凌无咎将她放下。

此时,江跃鲤心有所感,往后看去。

靛青色的天空下,划过一道黑影。

店小二热情迎客声传来,江跃鲤回过身来,跟着他一同进了客栈。

那一道黑影,倒是让她想起系统来。

那日蛊毒发作时,去找重折陌求助的途中,乌鸦本来是在身侧的。

可到了九霄天宗后,它又不见了鸟影,不知道去那里鬼混了。

那样危机情况下,还能离她而去,再加上那几日,它总是心心念念地感受情郎的位置。

江跃鲤心中冒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去找情郎了吧?!

至于为何它去找情郎会让她紧张,她一下子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担心那负心汉真的会杀了它,没了它,回家的事更没了着落。

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有个想法一直飘在脑海里,试图抓住,便会如烟一样消散。

最后,江跃鲤也并未将心中的那抹慌乱缕清,她也索性不管了。见山移山,见水乘舟,等事来了,总有解决办法。

当下最重要的,是休息。

在魔域那几日,江跃鲤作为本队的战力,精神日日高度紧张,体力也耗费得够呛。

这一松懈下来,她便像条咸鱼般,躺了两日。

这两日里,拢共三件事,吃饭,睡觉,还有双修。

第三日日上三竿时,江跃鲤才被窗外卖豆腐的吆喝声唤醒。

她一落地,腿脚依旧发软,意识到昨晚后半段压根就不是双修,两人纯靠体力火拼。

这两三日的修养,她身上疲惫早已全散,反而愈发容光焕发。

可凌无咎身体依旧那样,面色略苍白,时不时还会溢出两缕控制不住的魔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合欢宫的妖女,来找他采阳补阴来了。

阳光透过支摘窗,在床榻上投下一道不规则光影。

江跃鲤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素纱床帐从肩头滑落,踢上鞋子,准备起身。

才站起一半,一只手从素纱床帐冷不丁地伸出,扣住她的手腕,一边将她扯回帐内。

床内闷响一声,江跃鲤落入一团柔软被衾里。

她懵逼地抬起头来,最先看到的,是结实胸膛前的红色坠子,再往上,便是凌无咎初醒的眉眼,清亮的眸子蒙了层水雾,如砚中墨将化未化。

她不

会再上当受骗了!

“双修真的有用吗,”江跃鲤对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有没有更有用的法子?”

凌无咎青丝散乱枕上,鸦羽低垂,低声道:“有。”

接下来三日,两人的生活轨迹发生了变化。

江跃鲤睡觉,凌无咎睡觉。

她看戏唠嗑,他打坐调息。

她游湖赏景,他打坐调息。

她逛街逗娃,他打坐调息。

如此相安无事,又过了三日。

清晨,她穿着软糯的棉麻衣裙,趿拉着绣鞋,同凌无咎说了一声,便下了楼。

“江姑娘今日还是去听戏?”掌柜娘子在柜台后算账,见了她,停下问道。

江跃鲤倚着楼梯栏杆,点头:“昨日那茶楼说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口才很好。”

“那可得早些去。”掌柜娘子笑道:“今日我都听好几人提这遭了。”

江跃鲤应了一声,动身,跨过磨得发亮的客栈门槛,出了门。

到茶楼时,果然人满为患。

茶楼做足了噱头,那说书先生名气也不小。

听说那说书先生姓苏,是从仙镇来的,所述故事,那都是真实事件改编。

凡人对仙人本就十分好奇,更何况还是情情爱爱方面的,自然受欢迎。

“江姑娘来啦!”隔着人群,小二老远就招呼,“给您留着二楼雅座呢,正对戏台。”

江跃鲤和他才认识几日,不相熟,能得到如此热情招待,无他,全凭钞能力。

她昨日已经给过了,依旧熟门熟路地摸出碎银,递给小二。

在阳光之下,小二笑成了一朵向日癸,又接过她递过的花茶。

小二笑道:“好嘞,冲好了给您送上。”

这花茶是袁珍宝特制的。

她偶尔也会尝尝凡人小镇的美食,可还是比较喜欢袁珍宝的灵食。

味道当然是一大重要因素,还因普通吃食吃多了,会有碍修为。

二楼栏杆朱红,江跃鲤倚在上面,看台下观众潮水般涌动。

耳边传来淅沥倒茶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大明星说书人,苏先生来了。

江跃鲤撑着身子,探出去一些,往戏台一侧看去。

那说书先生一袭青衫,面颊瘦削,双眼晶亮,两撇八字胡,提着衣摆踏上戏台的阶梯。

江跃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嚯,这不是那个造谣小能手吗?!

他是九霄天宗山脚镇上“忘忧茶楼”的说书先生,怎么跑这里来了。

怕不是到处乱传播加油添醋的故事,老巢被端了吧。

雅座送了几碟小食,江跃鲤伸手捏起一粒瓜子。

若是他敢瞎编排,她要弹他的嘴!

让他感受一下人间的险恶。

不过今日这说书先生只是试试水,短暂露面,讲几个小故事。

故事精彩,主角却都化了名,听不出具体是那位同门的事。

见他下台,江跃鲤忽地想起她要找毒沼老怪,或许可以找他问问。

正准备动身,头顶传来“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茶盏边沿。

是颗松子。

随后,又落下两三颗。

她抬头望去,房梁上蹲着只油光水滑的乌鸦,正歪着脑袋看她。

“系统888,为您服务!”

它器械地说完,才飞下来,稳稳落在她的案几。

江跃鲤捏起它带来的松子,“你还好意思出现,我当时蛊毒发作,你去哪里鬼混了?”

乌鸦蹦跶了两步,“当时送你去九霄天宗途中,我察觉到了那人的气息。”

江跃鲤揪住它脑袋上的呆毛,“好啊,为了情郎,连宿主都不要了!”

它用翅膀抱住脑袋,“疼疼疼,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吧。”

江跃鲤松开乌鸦的羽毛,指尖还残留着它体温的余热。

她伸手去提茶壶,发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口晃出一道不规则水线。

抖得莫名奇妙,这是身体自然的反应。

她放下茶壶,奇怪地看向自己的手。

乌鸦却没立即开口,只是一味低头,机械性地啄着一颗松子。

每啄一下,茶盏里的水面就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映得江跃鲤的脸也跟着扭曲晃动。

终于啄开了一颗松子,就着壳,乌鸦献宝似得叼过来,动作谨慎得近乎讨好。

江跃鲤狐疑地看着它,伸手去接,“你态度有些奇怪。”

“这不是为了赎罪,道歉嘛。”

乌鸦越说越小声。

声越小,事越大。

江跃鲤指尖一捻,彻底捏开松子褐衣,露出里头玉白的仁儿。

松子入口,有几分清苦,随后松脂的冷香在口腔弥漫。

见乌鸦又打算去开另一个,她伸手,捏紧了它的喙。

“不是要解释吗?”

乌鸦仰头,小脑袋左右晃动,抽出自己的喙,羽毛簌簌抖动着。

“在解释之前,我想给你瞧瞧一些东西。”

说着,它像变戏法似的,身上蹦出一个又一个荧光镜子。

整整十几片记忆碎片,悬浮在空中如同破碎的星河。

镜子边缘泛着幽蓝的光,照得江跃鲤半边脸都浸在冷色调里。

戏台上了一班戏子,铜锣一响,满堂寂然。

一人一鸦,无言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物品。

气氛逐渐紧张。

台上绛红帷幕徐徐拉开,老生踩着鼓点踱步而出,咿咿呀呀唱起了曲儿,声调悲戚。

悲怆的唱腔像把钝刀,一下下刮着江跃鲤的耳膜。

听得她心头一跳。

江跃鲤道:“哪来这么多道具,你回什么穿越管理局去偷东西了?”

乌鸦道:“没有穿越管理局,我也没偷东西。”

“那这些是哪来的?”

“奖励。”

未等她继续追问,它忙道:“我还有一个积分系统。”

“什么积分系统?”

“根据任务难度评断,难度越高,此积分越高,积分可以兑换物品。”

江跃鲤沉下的心,又落回了原处。

江跃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浓郁,泛着苦涩的回甘。

原来是系统开窍,任务迈上了正轨。

只是它那态度太过怪异,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她问。

乌鸦欲言又止,才道:“零。”

江跃鲤呛了一口,轻咳几声。

不该呀。

先不说更久之前,就在前几日的魔域里,她也算救了凌无咎一次,怎么说也不该是零吧。

她抗议道:“怎么是零,是不是有什么BUG,可以申诉吗?”

“没有BUG,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

江跃鲤顿觉不妙。

“什么问题?”

“就是……”乌鸦小声道:“任务对象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