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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黑帆暗涌(2)

“长官大人, 您在吗……长官大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休息室内响起。外面的人敲得颇为焦头烂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阵明显的恐惧, 像是担心被门后的恶魔手刃, 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禀报船上的情况。

路远寒像幽灵似的从床上坐起来,缓缓飘下了地,驾轻就熟地调整好身上肌肉的力量、状态, 甚至转动了一下眼眶中镶嵌的玻璃珠, 保持着随时可以杀人的轻盈感。

他顺手握住抵在墙壁上的钢刀, 才走过去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审视着门前的年轻水手。

“是你啊, 尼卡斯……”

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然而那声音落在水手耳中,反倒让尼卡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背后攀上了脊椎, 就连捧着证物的指尖都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完了, 完了……他被疯狗注意到了!

尼卡斯不敢正眼看他, 只是闷着头将手往前一送:“长、长官大人, 船上的食物不知道为什么变质了,我们检查后发现,原本的储粮腐坏了将近三分之二,只有罐头区没有遭殃, 但剩下的食物恐怕只能撑不到一周……”

闻言,路远寒眉头紧皱,视线落在了他掌心之中。

那是颗被剥开的稻米, 已经彻底腐坏了, 从内到外地透露出瘆人的黑色, 而那处被侵蚀的地方还在他的注视下缓慢蠕动着, 让病变不断扩散。

难道是因为船身被海中的庞大触手缠上过一次,导致病菌上船,让食物发生畸变了?

路远寒推测着。

船上食物有限,他们必须尽快靠岸寻找一个新的补给点。而当务之急,是找到并隔离污染源,将剩下的食物保管好,每天按份额下发给每一位船员。

虽然他可以靠猎杀为生,但这些普通人不行,在大多数人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很难保证船上不会发生意外。

“有什么可慌的…除了罐头,不是还有黑面包吗?”路远寒思考片刻,迅速制定了一条铁律,“从今天起,每个人两天发一个罐头和半条面包,严格按照制度分配食物,谁要是有什么不满,让他来找我当面谈。”

那把溅血无数的锯肉刀就在他手中提着,和指挥官本人一样沉默而冰冷,尼卡斯眯起眼睛,被蒸汽灯照耀下的银光晃了一下,心脏就开始怦怦直跳。他很清楚,在这恶魔的统治下,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随着他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狂风凛冽,在甲板上溅起一滴滴黑水,让尼卡斯猛然咳嗽了起来。他面部神情痛苦到了极点,以至于显得扭曲,尼卡斯躬着腰伏低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在路远寒脚下呕吐出了一滩混杂着血块的不明物。

路远寒面色微变,用刀刃一端挑起年轻水手的肩膀,仔细观察着他的症状,然而尼卡斯咳出血后,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无法抬起头,他手脚瘫软倒在了地上,就如一具还在进气的温热尸体。

这下糟糕了!

路远寒的心情沉重了不少,要是病变在食物表面出现,还可以集中处理,但要是发作在人身上,那情况就不好控制了。

他没有再看尼卡斯,纵身在船舱上疾驰而行,每到一处舱室就强行破门检查。

不出意外,一种传染性疾病正在船上蔓延,水手们聚集的打牌室成了重灾区,现在有七八十人都在咳嗽腹痛,轻则上吐下泻,严重的浑身都浮现出一种充满死气的黑斑,甚至有人承受不住如遭刀绞的剧痛,硬是将腹腔剖开,从他体内流出了一地乌黑发青的肠子。

“船医!船医呢?”大副急切地呼喊着。

虽然像船长、指挥官这样的管理层与下面的病人基本没有接触,但轮机长手下几个操作蒸汽设备的管轮都遭了殃,要维持正常航行,这些人必须得时刻保持工作状态。

说来也巧,这艘探索船上原本的船医年事已高,在上次靠岸后就寿终正寝,被烧成了一把扬向茫茫大海的骨灰,而船长又没有聘请新一任船医,因此他们现在别无依靠,只能向路远寒带来的医生求助。

“来了。”

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医生和他的急救箱都被路远寒扔到了甲板上。

他在缉察队身份尊贵,哪里受到过这种粗鲁对待,医生发狠瞪了一眼所谓的指挥官,然而他转头看到水手们的情况,面色立刻变得凝重了许多。

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他戴上防疫面罩和一次性隔离手套,操刀割开病人身上浮肿的皮层,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筋膜,动作精准得就像在执行一场处决。

“不行。”医生摇了摇头,起身远离了从病人体表下蔓延而出的黑水,“畸变程度太高,他们已经被彻底感染了,要是再接触下去,船上其他人也会得病死去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病情最严重的这一批人集中枪毙,尸体火化处理,一根带血的头发丝也不要留下。”

他这话说得冷酷至极,几乎是宣判了死刑,地上还喘着气的水手顿时瞪大了眼睛,两颊恐怖地隆起,伸手就要抓向医生的裤脚。

“砰!”

骤然飞旋的弹壳从水手的下颚打进了颅骨,迸出的脑浆溅射一地,竟然绕开了几人所在的地方。

路远寒收起还在冒烟的枪管,将医生拎到了旁边,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仿佛在疑惑,医生作为缉察队的一员,反应怎么会慢成这样。

医生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收起工具,面上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应付差事的神情,临走时随手将一管药剂扔到了路远寒脚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是缉察队配发的抗生素。

显然,他作为下属,必须顾虑到这位长官的死活。路远寒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受到感染,却还是将抗生素收好了,并没有让身后的大副等人看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是让他们知道医生手中持有药物,绝对会引起一阵疯狂的争抢。

“现在怎么办……”

他听到背后有人低声问道,而大副似乎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他们就远去了。

从排气管道下滚滚而出的汽笛轰鸣着,拉开了一场肃杀的帷幕。

首先被清洗的是一批水手,他们性命低贱,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消耗品,在船上还不如沙丁鱼罐头值钱,因此被船长毫不留情地下令处决。剩下的人用煤渣在船尾划出了一片屠宰区,鲜血与黑水都在这里积蓄成河,渗透到船板之下,而无数声枪响被掩盖在浪涛下。

除了行刑者,没有人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是怎样一副绝望而愤怒的神情。

接下来,轮到了地位稍高一等的机工,有不少人整天跟水手们厮混,症状严重的同样占据了十之二三,只是他们得到了选择的机会,除了被管理者枪决以外,也可以跳进海中自行了断。

但被枪毙只是一刹的痛苦,而到了海面之下,却还要被无数怪物撕咬,千刀万剐恐怕也不过如此惨烈,因此没有几个人有勇气跳海。

对于那几个管轮的处置,则显得宽待了些。

为了榨取管轮身上剩余的利用价值,他们被关在了轮机部舱室内,在病重前都要继续管理船上的动力设备。

每两日一餐都由专人送到门前,要是敢反抗,等着他们的只有被饿死一个下场。

这种牺牲为船上其他人换得了一线生机,原本撑不过几天的食物,因此能多分配一些,无论是自己吃,还是用来讨好上面的人……甚至有人送了两盒黄桃罐头到路远寒的休息室,署了轮机长的名,却被他转手让给了医生。

餐厅内盈满欢笑,香槟塔开了有四五层高,管理层的人们持着刀叉割下肉排的动作熟练而愉快,丝毫看不出有无数人悄然死去了。

意外就在这一晚发生了。

舱门悄然而开,餐厅中的所有视线顿时投向了从门口走进的怪物。一时间充满恐惧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是谁率先开了枪,浓重的硝烟之下,怪物应声倒地,露出覆盖在体表上的残破制服,看上去颇为熟悉。

有人隐约辨认出来了,那是二管轮!

“他怎么跑出来了?其他人呢,不会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吧!”

“天啊,这太恐怖了……”

“门口的水手干什么吃的!就该解雇他们!”

船员们反应各不相同。

在纷纷嚷嚷的喧闹声中,路远寒放下餐刀,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身后那些人仿佛被他无视了一样,他冰冷的眼睛中只照出这张腐臭面庞上的黑斑、囊肿以及无数个血泡——二管轮彻底畸变了,他为什么异化得这么快,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副血淋淋的皮毛倒在餐厅内,实在是让人没有胃口。

然而这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随着路远寒一声令下,所剩无几的水手前往储物室检查,才发现他们的食物被开封了,大多数罐头表面已经浮现出了霉点,剩下可食用的部分不到十分之一。

船上的氛围骤然凝固到了冰点,隐隐流露出一股死气。

这意味着那些牺牲根本毫无意义,他们到最后还是会死,在紧急靠岸前,这艘船就要沦为一片饿殍遍地的浮尸处。

——没有一个人想死。

第52章 黑帆暗涌(3)

厮杀开始了。

起初, 是一个身材瘦小的船员。他双手颤抖着将锅砸到了某人头上,血花飞溅,那具倒下的尸体面上还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脑壳上潺潺流出的鲜血浸湿了地毯。而行凶的人满面激动, 肌肉轻微抽搐了几下,从他眼中露出一种无法掩盖的喜悦。

鲜血打破了餐厅内僵持的局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导火索, 引燃了潜藏在每个人内心的黑暗欲望。

紧接着他们陷进了混战, 人头攒动, 血肉横飞, 刚还谈笑着的管理者们大打出手, 推搡着从前厅杀到了后门,杀得满眼通红, 上一个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 又被锋利的餐刀插进脖颈, 成了下一个人的猎物。

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他们争得头破血流, 像撕咬着彼此的猛兽,将同伴的脑袋甩飞出去,撞翻了旁边的餐车。

食物倾洒下去,湿漉漉淌了一地, 转瞬被踩成了泥。

而还在厮杀着的众人视若无睹,毫不在意船上寥寥无几的食物是否被浪费了,又有多少瓶香槟在他们脚下炸开。杀机四伏, 一双双浸透血幕的眼睛露出凶光, 比死去的人更像是恐怖的怪物。

只要能杀光周围所有人, 就不会成为饥肠辘辘饿死的那一个。

这场激烈的混战持续了片刻, 直到一声枪响仰天长啸,比奔腾的汽笛更嘹亮,比飞溅的鲜血更激昂,而沉重的枪管悍然撞在了地上,从后往前划动着,一下一下发出极具威胁意味的摩擦声。

所有人微妙地安静了下来,望向场中那个笼罩着低气压的男人。

“够了!”

路远寒的视线掠过在场每一个人,他的声音由衣领上别着的扩音器散播出去,不带任何起伏,听上去冷酷到了极点。

“谁再闹下去,我就赏他一发子弹。”

作为指挥官,必须得杀伐果断,更要有治人的铁血手段。没有人不知道西奥多·埃弗罗斯是一条心狠手辣的疯狗,路远寒的威势镇压了躁动不安的船员们,在那黝黑的枪口之下,所有人逐渐放下手上见血的餐具,自觉地走出来,低着头排好了队。

片刻后,混乱平息了。

路远寒扫了一眼,发现船上的人隐隐分成了船长派和大副派,彼此像隔着一条界线。但他对此并不关心,让治安部的人过来接管了局面,就转身走向了驾驶室。

驾驶室的蒸汽灯在船上最明亮,一排排灯管将光线倾洒在屏幕上,船长和大副都不在,现在指挥舵手们驾船前进的人是二副。他是一个略显瘦弱的内敛男人,见指挥官竟然在驾驶室门前站着,当即面色微变,将路远寒迎了进来。

路远寒望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海域,开口问道:“最近的补给点还有多久能到?”

闻言,二副将路远寒领到墙壁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为他介绍着:“您看,我们现在行驶在这片海域……最近的补给点是莫隆多岛,在航线的正西方向,再跑一千多海里就能抵达。”

偏冷调一点的灯光下,路远寒眉心微蹙,按照二副所言,他们到莫隆多岛最快也要将近一周,而船上的食物被管轮开封过了,只剩下不到三天的量。

这是个无解的困局。

路远寒能用武力镇压船员们的暴动,却不能凭空为他们变出药剂和食物。他要想靠这艘探索船前往海上群岛,就得保证他们能顺利抵达下一个补给点,到了新港口,才能换乘其他船队。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一块未被标记的区域,与莫隆多岛相比,它离得更近,但同样也充满了未知。

路远寒指着那个黑环问道:“这是哪里?”

“指挥官阁下……像这种在地图上没有标记、没有注释的区域,都是未被航海者们探索过的岛屿,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人类在上面居住,也无法推断它们的危险程度。一般来说,在海上航行,都是要绕开这种地方的。”

路远寒下了命令:“现在转向,就去那里。”

“这……”二副迟疑了。

在二副看来,这位虽然是从缉察队空降的指挥官,但就出海经验而言,他还不如一个底层水手。正当他犹豫着应该如何谢绝长官,才不会被杀头的时候,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听他的。”

“船长!”舵手们纷纷敬礼。

有了船长出面,二副再没有任何怀疑,当即让舵手们紧握舵盘,用力调转了航向,朝着那座未知的岛屿前进。船长是个两颊上垂着圈白胡子,大概四五十岁的威严男人,他一边走进驾驶室视察,一边用手持着烟斗,用深邃而睿智的视线观察着海上的情况。

见船长望了过来,路远寒微微一点头,向他颔首示意。

“西奥多阁下,我听说你的事了。”船长说道,“感谢你在那种情况下处理好了局面,现在食物重新得到了管控,而那些发起暴动的家伙,也已经按船规让他们领罚了,不在顶舱上吹够三天海风,他们不能下来。”

路远寒知道船长所说的惩罚,那是一种折磨人的酷刑,被称为“鬼见愁”。

领罚者需要脱去外衣,用挂钩吊起后颈肉,一个接着一个将自己悬挂在桅杆上,任由海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皮肤摩擦得干裂通红,断绝食水,直到刑期结束才能下来。

他的视线不由得一深:“船长……恕我直言,即使这样节省食物,剩下的罐头和面包也不够撑到上岛。”

“我知道。”船长眉头一拧,意有所指地说道,“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碰碰运气,向大海祈求赐福了。捕鱼的网已经让人撒下去了,水手们现在应该正忙着干活,你要去看吗?”

在这片幽深诡异的水域,谁也不知道海面下的生物会发生什么样的畸变。

即使是长期出海的船队,也很少会靠捕鱼为生,他们大多都在靠岸时储藏好食物,除非遇到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才会动用捕鱼装置。

路远寒到甲板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怪象。

水手们满头大汗,正转动着机械装置,用闪着银光的金属长臂将捕网从海中吊起,湿漉漉淌下黑水的大网倾倒在船板上,无数条还在挣扎的怪鱼用尾鳍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它们鳞片漆黑,畸变的身体下流出幽绿的脓液,眼睛则被斑点覆盖,阴毒地注视着船上的人们。

“这……真的能吃吗?”

有人喃喃着。

没有人应声,那种沉重的绝望仿佛气体一样在他们当中迅速蔓延开,所有人内心都被蒙上了一层阴翳。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将怪鱼一条条戳死,再用隔离袋装好,送到后厨等待处理。

“我是绝对不会吃那种东西的。”

路远寒转头望去,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看上去面色惨白,颊边隐约有冷汗流下,显然无法接受将畸变怪鱼作为食物。

他古怪地挑了一下眉:“难道你把我送去的罐头扔了?应该不至于吧……每天吃半罐,再配上黑面包,很快就能撑到上岛了。”

“我还没有冷血到那种程度,长官。”医生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的东西自己收好,要是你吃下那些畸变物,最后感染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清理掉你……要知道我也是缉察队的一员,枪法不见得比你差。”

话音落下,他将那一盒罐头塞到了路远寒手中。

*

深夜,狂风呼啸。

探索船按照航线,在海面上急速行驶着。由于刚经历了一场清洗,夜晚值守的人少了将近三分之二,只剩寥寥几人在船尾拖着血迹。寂静在船板上像浓雾一样散开,阴影凝聚的鬼手朝着蒸汽灯抓去,下一秒就要将那微弱的灯火熄灭,又立刻缩了回去。

“咚!”

随着沉闷的声响,路远寒翻身落在了甲板上。

他从风衣下抖落一身咸涩的海水,用船上的起吊装置将舢板缓缓带了上来。那副金属笼嘴紧贴着下颌,随着路远寒呼吸而轻颤,勾勒出流线分明的轮廓,极大程度上掩盖了他唇角的一丝殷红。

食欲得到满足之后,他的心情一直很好。

只是这种愉悦很微妙,具体表现在高度舒展的肌肉状态上,他感觉腿上更有力了,握刀的指节也轻盈得如流水一样,尾端的船灯落在他眼中,底部每一处污渍都清晰可见。

路远寒收起钢刀,朝休息室走去。

就在要转过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面前的栏杆上正趴着个微微起伏的身影,那名船员背朝着他,两腿以一种没骨头似的诡异姿势抵在舱板上,不断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无论如何,他看上去都不像是正常人。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悄然靠近那名船员。他还没朝着颈骨劈下去,对方已经转过了头,幽幽地望着他。那张脸上布满了蠕动的触手,从口腔内涌出的半透明腕足像一条又一条爬上脸颊的疤痕,每条触手上都覆盖着细密的绒毛。

而怪物的主体则潜藏在那张人皮下,每起伏一次,就要将溃烂的皮肤撑得裂开数道伤口,黑水和血液交错着蜿蜒而下。

显然,路远寒遇到了一个被完全寄生的船员。

视线撞上的一瞬间,他猛然挥出锯肉刀,同时拔枪扫射,数发錾银子弹如雨幕倾泻而出,近距离打在那人的肩膀与小腿上,让他丧失了行动能力。钢刃被怪物扭着身体闪过,然而宿主已经倒地,就像砧板上一块待宰割的鱼肉,弹孔处被烧得冒起了一股股白烟。

路远寒高举着武器,一刀落下,断开的人头旋转着滚出了三米远。

然而他这一击,却没能彻底弄死那寄生在船员体内的怪物。只见灯光照耀下,大团触手从血肉模糊的脖颈上延伸出来,惨叫着迅速融成了一滩接近透明的泥水,在船板上流窜着,很快就渗进缝隙里跑了。

第53章 黑帆暗涌(4)

怪物逃了。

路远寒并没有急于追杀, 他走到怪物消失之处,蹲下去仔细观察。虽然那透明胶质一样的触手已经沿着缝隙流了下去,但船板上还有被洇湿的大片痕迹, 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幽邃的气味, 就像来自海底。

它是什么时候登船的?

路远寒有两种猜测:第一种,船员们捕鱼的时候,将这畸变的物种放上了船, 以它那透明的外表, 很容易混迹在人群之中, 不被察觉。

第二种, 他刚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腐臭气味, 在那些病重的水手身上也有相似的味道……或许那怪物就是疫病爆发的源头,在遇到海兽之时, 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船上。

以目前收集的证据来看, 路远寒更倾向于第二种推断。

海风席卷, 将那一丝微弱的血气从船板上刮走, 前方海域黑云密布, 天幕阴沉地压下来,像是要下雨了。路远寒站起身来,他知道下层是装货物的地方,但船上能躲藏的地方太多, 就算追过去,怪物恐怕也早就转移了。

看来只能等下一次再猎杀了,路远寒目光幽晦。

被抛弃的船员尸体还伏在他脚下, 随着轮船前行而一颠一颠地颤动。路远寒将他剖开, 发现怪物寄生的对象不仅内脏被侵蚀, 就连大脑也被掠食而空, 留下的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干瘪肉壳。

他拎着形容恐怖的尸体,心想应该通知全船,正有一只寄生怪物在船上流窜。

只是船员们刚经历了血洗和厮杀,此时人心惶惶,要是再散布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恐怕会引起规模更大的动乱。

去告诉船长吧。

路远寒有了决断,毕竟他只是一个外来者,能提供情报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事他不应该干预太多。

他转身朝着船长室走去,倏然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背后靠了过来,自然而然从他手上接过船员的尸体,路远寒侧目望去,看到了大副那张从阴恻恻灯光下探出来,此刻正浮满笑意的脸。

“这不是船上的修理工吗……怎么,他触了西奥多阁下的霉头?”他边说边踢了那具尸体一脚,“长官别跟他一般见识,像这种臭水沟里的家伙,死不足惜。”

路远寒不由得一顿。

在他的印象中,大副并不是自来熟的性格,而他面上盛着的笑也给人一种浮腻狡猾的感觉,眼睑下淌出泛黄的分泌物,不知道是精神错乱还是受到了寄生。

总之,路远寒按着枪袋,不着痕迹地跟这人拉开了距离。

“不,他是受到了怪物寄生。那怪物在船上游荡了不知道多久,非常危险,我正要去报告船长。”

随着话音落下,他握住了蓄势待发的手枪。

然而大副神情并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正常地表现了一下惊诧,随即对路远寒说这点小事他去办就好了,现在则要请他去餐厅吃肉赔罪——“阁下身份尊贵,我绝不会拿那种下等肉糊弄您,这可是海上秘方,长官务必要尝尝看。”

路远寒跟在大副身后,和他保持了两米距离。餐厅内已经被清理过一遍,那些血流遍地的痕迹全部消失了,只是他们坐的椅背上还洒着消毒水,就算这样做了,也无法掩盖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大副让路远寒先等一会,自己则起身去了后厨。

片刻后,他端着个铁盆放到了桌上。

路远寒投下目光,那盆中盛着数块鲜红的肉,在刀下分得均匀,质感细腻而顺滑,表面还带着血水,被大副那双粗糙的手搅拌几下,将每片肉都裹上了酱汁。

不知为何,大副表现得颇为急切,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盯着盆中的肉,还没拌匀就从唇角淌下了涎水。他先是自己拿起一块吃,见路远寒不动,又转下旋钮,将解冻的肉放在蒸汽炉上一片片煎熟,殷勤地献到了长官面前。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上——那么烫,他感觉不到吗?

无论大副怎样劝说,他都没有摘下面罩,始终用一种冷静的视线打量着对方。大副一边说着可惜,一边用力嚼着生肉,不时朝路远寒露出微笑,展现出友好的态度。

他的牙龈被浸得通红,看上去就像在滴血一样。

路远寒刚要起身,鞋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碰到了。他揭起餐桌下的幕布,发现那是一条长吻鱼,它遍体生疮,鳞片透黑,极其锋利的嘴就如一把利剑,将鱼身拿在手中,能接连刺穿数人的胸膛。

大副还沉浸在肉香里,路远寒脚下微动,不着痕迹地将死鱼拨回原位,起身离开了餐厅。

考虑到那怪物仍在潜逃,路远寒先去确认了医生的安全状况,并提醒他要时刻保持小心,在被医生劈头盖脸嚷嚷了一顿后,又问他要了几管麻醉剂、镇静剂随身携带,以防不时之需。

赶在下雨之前,路远寒回到了休息室。

他放下锯肉刀,重新整理好用空的弹匣,正要去盥洗室擦把手,忽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灵性被触动了。

刹那的悸动让路远寒绷紧了身体,重新握上武器,他性格谨慎,即使面对一点微小的异状,也会保持高度警惕。他皱着眉打量了一圈,仔细检查了舷窗、床底,然后打开衣柜,里面竟然藏着个人,在路远寒开门的瞬间,猛然蹿进了他怀里。

那是个面带泪痣的少年,披着水手制服,因营养不良而显得空荡,五官并不算深邃动人,然而被眼下那颗小痣一点,却无端多了几分诡异,眼睛黑沉沉只剩了一线白,看上去和畸变物没有区别。

这人力量大得出奇,两条手臂钢筋一样紧箍在路远寒腰侧,鼻尖则拱到他胸膛前,毛绒绒像野兽似的,尽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路远寒毛骨悚然,滑出的一刀就要劈在他肩膀上。

那少年却顺势松手,极为灵活地躲开了路远寒的攻击,转瞬又跳上了他的床。路远寒看着床单上的褶皱和灰尘,额上隐隐浮起了青筋。

“闻到了!闻到了……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少年笑嘻嘻地说着,他垂下的脖颈仿佛软体生物,极为柔韧地扭动,竟然旋转了将近半圈,倒放的眼睛仍在盯着路远寒一眨一眨,睫毛上还沾着黏腻的黑水。

刹那间,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钢刀擦着少年的脑袋飞过,钉在墙上,削掉了他肩膀上大片血肉。

路远寒面无表情地说:“下来。”

“别表现得这么无情嘛!好不容易才遇到个有意思的同类……”少年一边嘟囔着一边转正了头,鲜血淋漓的人皮下露出黏滑触手,将快要溃烂的肌肉又重新缝在了一起,“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

同类,路远寒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他刚才怀疑少年的身份,以为对方同样是被怪物寄生了,现在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那只潜伏在船上的畸变物似乎有着自我意识,不仅会思考,会区分自己和普通人类,还察觉得出路远寒的真实身份。

看来这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就在路远寒沉思之际,少年已经从床边凑到了他面前,用那黑得吓人的瞳孔,阴鸷地注视着他:“高个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是阳痿吗?”

没等路远寒做出任何反应,少年又像游蛇一样滑腻地绕着他转了几圈,好奇地打量着这具身体,嘴巴一刻也不停地念叨着:“我看到你好几次了,你不换皮囊吗?为什么,你很喜欢它吗?”

少年的问题如一串连珠弹,吵得路远寒隐隐有些不耐烦,懒得跟他解释。

鉴于钢刀还狠重地插在墙上,那怪物似乎放松了警惕。路远寒望着他簌簌闪动的睫毛,猛然握紧手杖,一击敲下去打断了他的膝盖,骨裂声响起,少年顿时瘫软在地。路远寒踩着他的肩膀,将这怪物碾压在了地上。

“你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少年愤怒地叫喊着,从口腔中露出了鲨鱼般细密的利齿。

路远寒微微抬起鞋尖,毫不犹豫地用力踩下去,打断了他的辱骂。在硬物摩擦下那张嘴顿时裂开伤口,浓稠的血块混着涎水和断掉的牙一起流到了地面上,只剩下野兽鸣叫般的闷响。

路远寒拿起枪,瞄准着怪物身上的每一处弱点。

他的身体体脂率极低,重量更是惊人,因此少年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无法起身,任由黝黑的枪口抵上了额头:“咽喉、心脏、腹腔……从哪里下手好呢?錾银子弹似乎对你不是很有克制效果,还是从脑门开始吧。”

少年能感受到他动作下的狠厉,这人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触手瞬间从温热的血肉下钻了出来,但休息室空间狭小,怪物无处可逃,路远寒抬手打碎了蒸汽灯,煤油连着溅射的火星一起落在地上,将地上的胶状物烧得焦黑。触手像缩水了似的挤成干瘪的一团,丧失了行动能力。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响了起来,就如警钟长鸣,离休息室越来越近,不止一人。

路远寒仔细辨别着,里面有大副、轮机长,以及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机工,他们似乎正因那怪物而朝这里赶来。

他不由感到了一阵觊觎:“你脱离了宿体,却还能控制他们行动,真是好用的能力……要是拿到手,一定会方便不少吧?”

第54章 黑帆暗涌(5)

路远寒提着钢刀, 一步一步朝角落里走去。

休息室内,拖刀的摩擦声盖过了门外的脚步声,他逼得越近, 就听得越清楚, 从怪物身上传来的怦怦搏动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激烈。他不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这些触手竟然也有心跳。

刹那间,路远寒改变了主意。

他现在是缉察队的一员, 对于畸变物的态度也应该转变过来。像这种稀有生物, 至少要先研究明白它具有什么特性、弱点、用途, 榨干它身上的利用价值, 再根据畸变物造成的威胁决定要不要解决它。

路远寒伸出胳膊, 将钢刀两面架在火焰上反复炙烤,直到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高温红光, 才抖下边缘的火星, 用锯齿将触手焊死在地上, 仔细切割着近乎透明的胶质。

他不断重复着切割、取下、烤干的过程, 即使有汗珠从指缝内滑下, 打在滚烫的刀身上蒸发,也不影响他手上动作的精准性。

火光在玻璃上浮动,让路远寒眼中也多了一分深邃的红。

而怪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些割开的触手离开主体, 迅速萎缩成了像海带般干瘪的一小片焦灰,失去了活性,被路远寒按照尺寸在地上陈列好……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

他将怪物切成了七十九片, 厚薄均匀, 不带有任何血水, 直到剩下最核心的躯干部分。那阵心跳就从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 看来是它能存活的关键。

门外那些脚步声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触手体内能量耗尽,连最基本的血肉再生都维持不住,因此失去了控制能力,又或许是怪物产生畏惧心理,自主取消了让宿体行动的命令。

路远寒望着面前小片瑟缩的触手,寻找着合适的容器,最后从床下翻出一个玻璃瓶,用刀尖挑起怪物躯干,将它柔软的身体压缩着挤了进去。他侧耳贴在瓶壁上,听着瓣膜震颤的闷响一次一次透过来,竟然产生了怪异的悸动。

在这个瞬间,他和世界上另一个怪物共享了心跳。

路远寒放下玻璃瓶,用缉察队的封魔材料在外面又覆盖了一层,将它装在风衣下的口袋里,这样一来,他的触手随时都能伸出去控制怪物。

火焰熄灭后,少年水手的尸体躺在地面上逐渐僵硬,那颗痣溅上了鲜明的红色,被路远寒送进了床底,和另一具干尸为伴。

倏然,巨响落下,整座船晃动了起来。

休息室的地面剧烈起伏着,舷窗也被黑浪覆盖,路远寒打开门,发现下暴雨了。

狂风怒卷,海水激荡,金属船身不断颠簸,隐隐有雪白电光从浓重黑云中浮现,随着轰隆一声骤然劈下,声势浩大地打在前方的水域上,激起千万片波光粼粼的海浪。

遇到突发情况,船员们已经行动了起来,匆匆涌到高处,将避雷针紧急升了起来。

而那些吊在桅杆上受刑的人就遭殃了,其中一部分惨叫着落进了海里,剩下的则被闪电打下来烧成了焦炭,熟透的肉香飘散在船上,令人毛骨悚然。船身轰鸣,仿佛重伤流血的巨兽,即将陷进深海的漩涡之下。

“哗啦啦——”

怒涛升起,海浪已经打到了船舱上,到处黑水横流,积蓄的液体在甲板上没过了路远寒的长靴,就如冰冷的海蛇缠上了脚腕。

“撤帆!降低航速——”

船长的怒吼从驾驶室传了出来,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显得更加凌厉。所剩无几的海员顶着满头大汗地操作着,压低航速,降下桅帆,纵然他们竭尽全力,船身颤动的幅度仍然极大,无法与那狂风闪电抗衡一分半秒。

海水在舱内深度已过三分之一,船身下沉了数寸,二副在疏散着其余人员到下层避难,路远寒作为长官,被优先遣送到了最安全的舱室。

周围纷纷嚷嚷,在死亡的威胁下,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浓重如雾的恐惧。

面对那滔天的巨浪,二副看得满面惊惶,不等剩下那几个水手进门,已经高喊出声:“快!关门!”

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舱门关上了。隐约有流血的断指落了下来,然而无人在意,他们在管理层的指挥下封闭舱盖、道门,疏通出水孔,仔细检查着各处排水装置是否正常运作。

舱室内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能撕开钢铁的潮水一波紧接着一波打在船上,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让人头晕目眩。蒸汽管道的嗡嗡声中,有人等死般垂下脑袋,正在默然祷告,还有人焦躁地抓着舱壁,被旁边同事一拳打在了脸上,鼻青脸肿地闭嘴了。

医生第一次出海,就遇到这种极端天气,已是面色煞白,被灯光照得眼神发黑,难得流露出几分不安与绝望。

他口中低声念着什么,路远寒正戴着手套在旁边通下水管,闻言停下动作,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你至少不会被水淹死。”

他被橡胶手套紧裹着的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青筋隐约搏动,显得力量感十足,在医生的角度看,这种静脉曲张本是一种病理性表现,然而在昏暗的舱室内,却极具震慑全场的安全感。

隆隆的响声还在继续,即使在最内层舱室,也能感受到船身剧烈晃动下隐藏的危险。在风暴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何其弱小。

船员们现在只能闭上眼睛,祈祷着奇迹的降临。

片刻后,船身的起伏渐渐平息了。

随着几声尖锐的刺响,连接着驾驶室的管道打开,船长疲惫的声音从内线通话传来:“已经过了雷暴区域……预计一个小时后登陆,大家可以撤出来了。”

话音落下,激起了沸腾的声浪。

靠近外围的船员已经去开舱门了,但路远寒并没有动,他仔细辨别着,确认船长的声音没有异常,不像是被感染或寄生的情况,才跟着汹涌的人潮走了出去。

茫茫海面上,那些漩涡般汇聚的雷云消失了,但涛声翻涌,船板上仍然留下了大片黑水侵蚀的痕迹,显得格外湿滑。

路远寒走在舱板上,绕开被卷到船上的一地小鱼,登上高处,用瞭望台观察着前方区域。

他看到了远处的小岛。

迷雾如幽灵般萦绕在这座神秘岛上,浓重得犹如无数围拢的面纱,隐约露出岛身嶙峋而庞大的一角,与海雾交融,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陆地边缘上似有无数幽影徘徊,看上去危险重重,路远寒放大倍数,观察了片刻,判断那是雾气构成的影像。

这是一片没有在地图上标识出的未知区域,想要上岛探索,势必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船只在浓雾中颠簸前行了片刻后,终于抵达了这片荒凉之地。只是探照灯范围有限,直至快要上岛,水手们才发现有废弃的港口可以停靠。

那些码头证明着这座岛上曾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然而现在只剩一片死寂,腐朽的栈桥在潮水侵蚀下嘎吱作响,幽幽敞开怀抱,海鸟盘旋,随着几声凄厉的鸣叫,将船只迎进了港口。

在船长的指挥下,巨轮缓缓停靠在了码头边上。

为了搜寻食物,船上寥寥无几的机动人员组成了一支探索队,由路远寒作为领队,率领一行七人前往岛上,医生等后勤人员则留在了船上。

路远寒提着武器箱,检查好照明设备,在船头上纵身一跃,率先落在了地上。

在浓雾之中,探索队每人前后保持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作为领导者,路远寒能够最大程度上维持理智,负责校准时间,他要求每隔十分钟就报一次数,确保没有人走失,也没有怪物混入队伍当中。

“吱吱……”

一只老鼠从他脚下窜了过去。

银制飞刀甩出,将扭动着的鼠身钉在了地上。路远寒收起武器,将那只老鼠提着尾巴拎了起来,在灯光下观察几分钟后,逐渐松开了眉头。它体型偏小,毛色灰黑,并没有明显的畸变,说明他们目前探索的地带应该不会潜藏着太大的危险。

“长官,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背后有人打断了他的思考。

路远寒回头望去,那是个头戴方巾的水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开口有什么不妥。在其他人都不敢出声打扰指挥官的时候,他率先提出了问题,显然有着不同寻常的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

“杰拉尔,长官。”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个愣头青要领枪子的时候,路远寒伸手感受了一刻风向,随后指明了他们要前进的方向:“很好,杰拉尔。你去队尾清点人数,保证我们的安全,遇到突发情况就及时报告。”

“好的,长官!”

经历了这一个小插曲,队伍内的氛围有所缓和。

随着他们深入小岛,众人逐渐发现了文明的遗迹。一座又一座破败的建筑从雾气中浮现,街道空旷而幽邃,像是无人居住的城镇。房屋的门锁倒是不难破坏,只是搜寻过后,他们并没有找到食物或水源,反倒补充了一些能用到的工具和燃油。

路远寒的脚步略显沉重,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带着他们打猎了。

继续前进了四十多分钟后,他们穿过废弃小镇,发现镇后有一大片墓地。这片区域应当是小镇所属的公墓,死气极为浓重,探索队走在小径上,无数坚硬的石碑分列两侧,干瘦的枯树、雕像、十字架处处可见,稀薄的雾气缠绕在墓碑表面,显得冰冷而苍白。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墓都是敞开的,棺盖不翼而飞,就仿佛里面的尸体走出来了一样。

第55章 黑帆暗涌(6)

石碑上的铭文一字一句镌刻得极为清晰, 为死者进行着祷告,墓主却不知所踪,只剩下无数黑黝黝的坑洞, 在背后悄然注视着他们, 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几名船员已经出了满身冷汗,警觉地打量着周围,仿佛地上随时都会伸出一双僵冷的死人手, 将他们拖进墓地似的。

路远寒走在前面, 倒是不见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默数完这片区域的墓坑, 心中有了概念。

但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是不是死而复生了, 其中的关键信息还没有搜集到,并非他们现在就能弄清楚的。

阴风忽起, 将那些雾气吹散在他脚下, 又重新聚拢成了一张似哭又笑的脸。

路远寒扫了一眼, 不为所动地走了过去, 幽怨的雾气在重靴踏地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湿漉漉似一滴未尽的泪水浮在了他的鞋尖上。那张脸并不能让他心生恐惧,甚至还没有他本人长得像怪物。

他的步伐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带起微微震响,为身后跟着的队员提供了前进的路标。

片刻后, 几人顺着小径走到尽头,看到了墓地后方茂密的树林。浓雾掩盖着的桦树多数已经枯死,留下手指一样的枯枝, 而枝头上盘旋着几只黑鸟, 在高处凝视着几名深入岛屿的探索者。

路远寒一边提着灯, 一边拨开拦路的枝条, 好在这片树林并不深,否则他就要考虑返程的事了。

越过这些死去的怪树,竟然到了绝壁,只见路面在他们脚下凭空而止,底下海浪翻涌,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此,将小岛拦腰劈断,前后分成了两片区域。

海风席卷,雾气倏然散去,露出了中间那道陈旧的铁索吊桥。

众人定睛望去,发现用于铺桥的木板缺了有两三块,拴着吊桥的链条则在风中浮晃,锈迹斑斑,看上去随时都有断开的风险。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望着脚下的千丈深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路远寒在前面探路,后方的队友负责替他打好照明灯,不至于让他踩空。

“啊——”

忽然有人脚下一滑,惨叫着坠了下去。

刹那间,路远寒拧转身体,朝下方抛出钩爪,那金属吊索像蛇一样缠在船员腰上,紧接着他收紧手臂,将人拉了上来。

那人有惊无险地走了一趟鬼门关,肾上激素飙到了顶点,脉搏仍在狂跳,正四肢瘫软地靠在路远寒身上,才发现指挥官的怀抱中有着一股淡淡的烟草香。

没想到这位心狠手辣的长官,竟然也抽罗刹草……

考虑到这名队员现在虚弱无力,难以行动,路远寒直接将他扛了起来,另一只手紧攥着铁索,用万分审慎的态度检查着脚下状况,极为稳重地朝前方走去。

好在剩下的路没有出什么问题,探索小队一行人保持谨慎,很快就到了对岸。

路远寒虽出手救下了那名队员,钩爪却将他腰上勾出了一个窟窿,伤口深可见骨,正潺潺流着鲜血,甚至将他肩膀也浸得通红,必须得及时治疗,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忍着。”路远寒下达了命令。

他从手提箱中拿出药膏、纱布,指节如刀一般撕开队员的衣服,熟练地处理着伤口,手法就外伤而言,比起专业的医护人员也差不到哪里去。

指挥官的命令,没有人敢不遵从。

剧痛感从腹部袭来,那队员承受不住路远寒手下动作,只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的脸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近距离观察到西奥多长官。

垂下的发丝滑在了鼻梁上,他的皮肤极白,流露出一种未经海风侵蚀的细腻,眼睛则透着非人的冷峻,顺着睫毛往下,却被金属阻挡了视线,不由得想窥探那具笼嘴下到底有着怎样一张脸。

队员心中产生了揣测,难道长官在上船前,是被贵族包养的小白脸,因为得罪了高层,才被发配到海上来……

他会这样想,是因为这种事在海上并不少见,之前船上就载了个吟游诗人,只是他空有容貌,却没有震慑旁人的手段,那诗人曾经试图搭上某个海盗,最后的下场相当惨烈。

“好了,接下来不要碰到伤口。”

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回过了神,路远寒指节掠过那处血肉模糊的皮肤,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就起身走了。

探索小队整顿后继续前进,很快他们发现,在吊桥对面赫然是一座旅馆,那座建筑物被浓雾掩盖着,在另一侧看得并不清楚,而里面竟然有人,隐约露出了黯淡的灯光。

“保持警戒。”路远寒让小队成员拿起了武器。

他们持枪靠近,警惕着浓雾中潜藏的危险,然而一路走到敞开的门前,也没有怪物袭击,只有个眼尾挤着细纹的女人靠在旅馆的柜台上,见几人到来,微笑着问了一句:

“先生们,住旅馆吗?”

在这座被遗弃的神秘岛上,黑暗弥漫,蓦然出现一个美丽的异性,属实情况诡异,就连她是不是活人都很难确定。

路远寒微妙地打量了她片刻,斟酌着开口问道:“您是这座岛上的居民?”

看到女人不在意似的随便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敌意,他又问了一句:“打扰了,我们来的时候发现前面小镇废弃了,请问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啊,你说那个呀……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岛上有会袭击人的猛兽,之前闹得很严重,死了不少人,搞得人心惶惶,所以大家都搬到了这边来,相对安全一些。”

随着话音落下,女人撇了撇唇,示意他们从窗户往外看,那里确实有一片新建的居民区,灯光之下,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不过镇上比较排外,只有我们一家旅馆招待外来人,平时都是镇民们在这里住,你们想去其他地方借宿会很困难。”

老板娘打了个哈欠。

在岛上住旅馆并不在路远寒的计划之内,他简要地说了来意,向老板娘请求购买食物,不出意外地碰了个钉子:“抱歉,食物这种东西很宝贵,我不能免费提供给你们,购买也不行,除非你们留宿,我们家的晚餐可是镇上一绝。”

路远寒发现,一提到食物,队员们的眼神已然有些幽绿。

他思考片刻,派了两个人返回岸边通知船上的人,将事情交给船长决断,自己则拿出几片金叶子,在旅馆开了三间房,随即享受到了老板娘口中所说的晚餐。

老板娘为他们提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除了香煎三文鱼、烩羊肉以外,还有海鲜浓汤,炙烤过的香气从肉排表面溢散而出,微焦却不油腻,瞬间勾起了几名船员的食欲,没等坐下来就已经叉起了一块羊肉往嘴中塞去。

路远寒持刀坐在旁边,目光幽深地看着队员们狼吞虎咽。

根据他的直觉,这些食材确实没有问题,但老板娘的善意本身就值得怀疑,既然没有船队从这座未知小岛返航,在地图上做出标记,就证明了它不可能像表面上一样风平浪静。

“长官!您也试试吧,真的很好吃啊……”

杰拉尔打了个嗝。

在队员的极力劝说下,路远寒还是放下屠刀,尝了一口汤,发现这道浓汤炖煮得很鲜美,入口即化。对于在海上漂泊的人而言,像这样热气腾腾的食物确实是一种难得的美味。

他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起身从前面柜台拿到房间的钥匙,又回来分发给了下属们,他自己单独一间,剩下的队员两人一间。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那声音相当怪异,绵延不断地起伏着,仿佛有无数人在贴着地板缓慢地行走,还伴随着一下一下的拖行声,被带着的重物似乎没有活性,除了那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偶尔还有尖细的摩擦声,又像是另一种材质发出的。

路远寒面色微变,正要让队员警戒,然而那声音到了近处,又凭空消失了。

从楼梯上探下来一张面相和善的脸,是个年轻男人,打量着他们几个外来人,朝下面点了点头,又微笑着收了回去:“老板娘,来新客人了啊?”

据老板娘所说,那是镇上的神职人员,同样是一位暂住旅馆的客人。路远寒保持着怀疑,他们走上二楼,看到了正端着水盆往进走的牧师。

牧师友好地和一行人打了招呼,就进屋关上了门,并劝他们保持安静,说外面有大家伙在猎食,最好不要引起那些怪物的注意。

“对了,不要让别人进入你的房间。”

他补充道。

路远寒眉头紧皱,迅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刚才听到的一切动静仿佛只是幻觉,楼道里没有人,也没有重物被拖行的痕迹。灯光顺着靴子落在地毯上,让那些铺在脚下的绒毛显得美丽而生动,盘错的花纹微微起伏着,就像一张又一张雕刻细致的人脸。

他能感觉到,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人,都有细微的呼吸,但走廊里格外幽静。

灯火黯淡了下来,小队顺着房间号往里找,两脚走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那无边的漆黑中似有浓雾笼罩,带着一股海水的气息,显得阴冷而潮湿。

路远寒正思考着。

老板娘说,因为猛兽袭击,镇民们才搬到了这边,但按照牧师的说法,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同样有怪物游荡,这让他感到了矛盾。

事实上,他对两种说法都持怀疑态度。

第一,小队探索的过程中并没有见到什么猛兽,真实性有待确认,第二,在没有亲眼见到所谓的怪物前,牧师的话也不能尽信。

路远寒又提点了队员几句,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锁好。他从风衣下拿出玻璃瓶,那怪物仍然活着,蜷缩的触手不时颤动一下,似乎在透过玻璃注视着他,黏滑的表面浮现出怪异的隆块,像是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动作。

“哈哈……这里同样有可疑的气息,你竟然就这么住进来了!”

怪物嘲笑着他。

不用提醒,路远寒也知道情况诡异,但他在柜台下看到了一件东西,才决定进来探寻真相。

那是个有机械锁的手提箱,被放在隐蔽的角落里,锁身结构复杂,用的并不是小岛的工艺,证明着最近有其他人到过岛上,很可能还住进了这一家旅馆。

什么人会登上这座神秘岛?

第56章 黑帆暗涌(7)

路远寒放下武器箱, 没几步就走到了窗边。

窗沿上遍是年久失修的痕迹,关节处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甚至锈住了。他用力推开窗户, 在外面看到了无数个庞大的黑影, 它们就像行走的肉瘤,嘴下有着极长的獠牙,正拖着几条长臂, 在灰白的浓雾之中游荡。

那是什么?路远寒瞳孔骤缩, 迅速关上了窗户。

“咚咚……”有人敲响了门。

路远寒瞬间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放轻脚步, 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锯肉刀在手上等待着一场猎杀。敲门声停顿了片刻,随即传来了杰拉尔的声音:“……长官?”

他侧身透过门缝看到, 满面疑惑站在门前的人确实是那个年轻水手。

杰拉尔没有得到回应, 又开口了, 那声音略显迟疑, 带着一分无法掩盖的恐慌:“长官大人, 我发现……回不去了,这里的楼梯好像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走,都下不去一楼, 我们被困在了这层楼里。”

话音落下,引起了路远寒的深思。但他并没有忘记牧师的警告,冷淡地应了一声, 让杰拉尔先回去。

门外的人寂静了一会, 那阵呼吸声隔着门板变得粗重、急促, 路远寒站在玄关, 似乎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直到他保持耐心,靠脉搏的律动默数了六百秒,走廊上才传来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面的人是杰拉尔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异变?

路远寒还无法得出结论,他从狭窄的缝隙内伸出一把飞刀,从刀面上确认走廊里没有东西,才打开了门。

他从怀里拿出了刚才在登记册上顺走的一页,根据墨迹干涸的程度,路远寒判断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个住在四层的用户是最新登记的,他要上去一探究竟。

柔软的地毯包裹着他的长靴,让路远寒的动作轻盈了不少。

想到杰拉尔的话,他的心情顿时沉重了下来。无论对方有没有异常,他都要验证那个出不去的说法。

路远寒站在楼梯口,顺着一级一级台阶径直往下走,走到尽头,看到的又是盘旋的楼梯,无论再下多少层,仍然停在二楼,似乎有一种神秘无形的力量在阻拦着他找到通往外界的出口。往上走倒是能看到三楼的标识,路远寒心下有数,简单扫视了一圈走廊,又去了四楼。

没经过几扇门,他就看到了403的门牌。

他将攥紧的纸页收进口袋,做好交涉的准备,屈指敲门,却无人应声,就像杰拉尔站在他门前一样,咚咚的声音在走廊里激起了回响。

什么情况?

路远寒察觉出了事情的诡异,他等待片刻,又敲了一次,仍然没有人开门。

正当他打算使用暴力手段撬锁的时候,那阵沉闷的拖行声忽然从走廊上响起,刷着地面一般簌簌,簌簌地朝着他缓慢靠近。路远寒感到了毛骨悚然,顿时拉开旁边的一道空门闪了进去,抵着墙将门关上。

“嘻嘻,你不好奇吗?那是什么……”

怪物幽幽地问了一句。

经过刚才的遭遇,路远寒的神经还保持着高度警惕,听到这句话,他竟直接打开玻璃瓶,绷紧的指节将触手用力一拧,将它的血肉都拧得纠缠不分,在他指下传出撕开软骨的声响,怪物顿时闭嘴了。

路远寒平息了怒火,控制住呼吸的轻重。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近到他眼前浮现出一颗人头被拖在地板上,面朝下发丝散乱的模样,马上就要走到门前,用充满血点的眼睛从缝隙里窥探房间。

仅仅隔着一扇门,那未知的存在停顿了片刻,似乎又走远了。

路远寒这才恢复呼吸,无视了瓶中挤眉弄眼的怪物,查探起他躲藏进的地方。客房的构造与下层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在盥洗室里有一具尸体,似乎刚死不久,眼睛还惊恐地睁着,从他随身携带的物品来看,应该属于那个外来人。

检查到这里,路远寒停顿了一下。

他还没向证人问话,没想到对方竟然死了,线索戛然而止……但问题是他登记入住了403,为什么会死在隔壁房间?

路远寒收起疑惑,继续着搜尸的工作。他从死人身上搜到了枪支、罗盘、上紧发条的机械信鸟,以及一张藏在掌心里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写着一个晦涩的单词:神…庙。

神庙,路远寒眉头一挑,听上去像是某处的地名,难道死去的那人就是为了神庙而来,在几天前登岛,最后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座旅馆中。

他将纸条折好,重新放进尸体手中,忽然听到了门页摩擦的声音,像是隔壁有人打开了门。

路远寒没有犹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在对方即将关门的刹那,用刀身卡住缝隙,硬是将那人拦了下来。他反手推开403的门,看到了和尸体如出一辙的面庞——就在刚才,他亲自替这具死尸盖上了眼皮。

房客被他打断行动,倒也不显得恼火,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走廊:“……回到你的房间去,马上到十二点,要查房了。”

查房?路远寒灵感一闪,倏然松开了手。

虽然他们入住的时候,老板娘没有说过会查房,但是看这人的忌惮程度也能猜到,要是被发现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恐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趁房客还没有闭门谢客,他抓紧问道:“神庙在哪里?”

房客面色骤变,怀疑的视线落在了路远寒身上,似乎难以置信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他所掌握的重要信息:“你怎么会知道神庙,难道你也是来找那东西的?”

就在这时,一声接着一声悠扬的钟鸣贯穿了走廊,房客顿时缩进屋内,重重关上了门。

糟糕,十二点了!

路远寒当即反应过来,他在走廊上飞掠而过,匆忙翻身下楼,赶在最后一声钟鸣前重新落在了二楼。他视线极快地扫过拐角,看到正有一道幽长的影子提着灯缓慢走上楼梯。

他拧动钥匙,极为顺畅地开门,锁门,回到房间内。为了保险起见,路远寒甚至躺在床上,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了睡眠状态。

不一会响起轻柔的敲门声,老板娘那含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渗透了进来:“……客人?”

路远寒面不改色,正思忖着要不要开口,老板娘却徘徊一阵就离开了,听上去像是去查下一间房了。指节仍温热地抵在掌心,他却不禁感到透骨生凉,门都没有开,也无人应声,她是怎么确定里面有人在的?

思考片刻后,路远寒冷静了下来。

他想得很清楚,凌晨十二点的查房看似危险,其实是离开旅馆的关键。

他和杰拉尔单独离开时,通往下方的空间成了无尽重复的楼梯,将房客们围在了旅馆中,谁都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

但老板娘不同,她既然能从一楼走上来,那应该也能回到一楼……这或许就是出去的机会。

走廊中潜藏着无数危险,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路远寒并没有坐以待毙,他熄灭灯光,将后背紧贴在靠近楼梯口的墙上,和浓重的阴影融为了一体,等待着老板娘从楼上下来。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从楼上走了下来。

路远寒用余光打量着落在地毯上的影子,随即闪身掠了出去,潜伏在老板娘背后,每一次落下都重合在她的脚步声里,一步、两步……跟着她走下十三级台阶后,带着海盐味的浓雾袭来,果然回到了一楼。

灯光嗡嗡地闪烁着,昏黄地倾洒下一片,照出了两张他熟悉的脸庞。

路远寒停了下来,杰拉尔和他同房的队友正坐在餐桌前,像正常人一样低头品尝着海鲜汤。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杰拉尔抬起头,扬起嘴角朝路远寒笑了一笑,开口解释道:“长官,您也知道,大家在船上饿得太久了……刚好老板娘来查房,我们问还能不能再吃一顿,她就让我们俩下来了。”

他边说边喝着汤,哧溜一下烫到了舌头尖,颇有些羞赧地捂着嘴,似乎很不好意思在长官面前出糗。

路远寒将目光转向了老板娘,她正哼着一种低沉而诡异的旋律,听到他问神庙在哪里,霎时间转过脑袋,视线幽幽盛着黑水似的望着他:

“让客人失望了,我没听说过什么神庙,不过镇上有一个祭祀的地方,穿过这片建筑区,到最高的那个海角,就能看到它了。”

她咬字的声调轻描淡写,像一把细长的刷子,钻进了路远寒的耳膜。

浓雾中似有暗影闪动,路远寒掌握了关键情报,便不再打算停留。他走到杰拉尔面前,屈指敲了一下他们的桌子,还没有下达命令,老板娘就在背后笑盈盈地问客人也想吃吗,厨房还有。

路远寒直接谢绝了她的好意。

至于剩下两名队员,杰拉尔说他们似乎睡得很沉,无论怎么敲门都叫不醒,只能由三人临时组成一支小队,在夜幕中走出了旅馆。

路远寒回头望去,黝黑的窗户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面无表情的脑袋,其中有牧师的、外来人的,还有许多无名之辈的脸庞紧贴着玻璃,如同铺开的人皮,颤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长官,派遣回岸边的队员还没有回来……”

杰拉尔隐隐忧愁道。

路远寒一边领着队员往外面走,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两人。就目前而言,这个杰拉尔看上去没有异常,不仅会呼吸,面露紧张,顾虑船上的情况,就连体表都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要说这是一个怪物,未免也显得太鲜活了。

第57章 黑帆暗涌(8)

从旅馆走出之后, 那阵雾更浓了。

考虑到派遣回岸边的那两人还没有音讯,路远寒又带着杰拉尔和另一名队员返回了悬崖边沿,却发现吊桥被浓雾笼罩着。那股湿漉漉的水气像海幕一样掩盖了晃动的踏板, 目光所及, 只有冰冷的雾色,即使他们手上提着照明灯,也无法在其中穿行。

路远寒面色微变, 转身朝着深处走去。

他们被隔绝在了后方小岛上, 隔着浓雾, 谁也无法确认对岸同伴的情况, 但这雾气不知道何时才会散去, 绝不能停留在原地。

他保持着那副属于指挥官的冷峻态度,向队员们下达了命令:“我们去探索那座神庙, 在路上继续搜寻食物, 要是三小时内没有到达目的地, 就返回旅馆, 带着剩下两名同伴返回船上。”

两名队员都点头称是, 僵硬的面色稍有缓和,在这座充满危险的神秘岛上,路远寒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

灯光在雾气吹拂下显得微弱了许多,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寸范围。

为了不在浓雾中走散, 路远寒拆下风衣腰带,将那段绸布拴在彼此的手腕上,绑得极为结实, 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前方队友的脉搏。

黑暗中似有幢幢幽影, 从几人身边悄无声息地掠过, 缠绕着他们逐渐一片冰冷的指尖。想起在窗边看到的巨大怪物, 路远寒面色沉重,并不知道它们是靠光源还是声音辨别其它生物的存在,还是按照牧师的指示,压低了脚步声。

“呼…呼……”

寂静中只剩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倏然,灯光灭了下去。

骤然到来的黑暗让他们呼吸一重,慌乱中只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心跳飙升、脉搏加快……就连换气的频率也高了不少,路远寒判断出两名队员的状态,擦亮小指上的尾戒,幽然荡漾开的冷光打在他脸庞上,微微起伏,让那双眼睛看上去折射出了一点寒意:

“保持理智,要是在这地方慌了阵脚,就是自寻死路,我是不会替一个死人收尸的。”

随着话音落下,他绷紧的指节在武器袋上摩挲敲动,两名队员顿时噤声,压制着内心的恐惧。没有人敢违抗他的话,船上如此,在岛上也是一样。

镇压下队员的情绪,路远寒就不再多说,向着神庙的方向继续前进。

在这座充满雾气的遗失之地,倒还有一两处路牌为他们提供着指引。黑暗溢散而开,他们走在浓雾中,就像置身海底,顺着脚步留下一路浸透水色的痕迹,只有路远寒手上的戒指散发着微光,照亮了前方两米的距离。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眼前所见的一切变得诡异了起来。

到了灰雾深处,不时能看到路边的遗骨。

那些死去的人面容恐怖,眼中隐隐流露出绝望与癫狂,尸体随意抛在地上,多数只剩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或者几根断指,他们的血肉似乎被怪物撕咬吞下,小镇也成了猛兽横行的屠宰场。

路远寒不禁产生了疑惑,搬到这种地方来,真的能活下去吗?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能保持强大的心理素质,但队员反应就不一样了,他们还很年轻,即使在海上也没有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当即捂着嘴到旁边吐了出来。

路远寒不得不停下脚步,给两人留出缓和的余地。

“这……太残忍了,镇上的人完全抵抗不了那些怪物,难怪没有船队成功探索过这座小岛。”

“像这种危险区域,至少是二级警告,我们能回去的话,得在地图上做个标记。”

“别说了,有长官在,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两名队员的低语声从背后传来,路远寒背朝他们,正观察着附近地带,靠着银戒的光看到了一座雕像。那名守卫雕刻得高大威猛,持剑而立,看上去就如圣骑士,只是面部掩盖在漆黑的头盔下,显得幽深而晦暗,凭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在路远寒看来,这座雕像很眼熟。

他在旅馆眺望时,将小镇的地貌大致记了下来,而守卫雕像就是其中一个极为显眼的标志物。按照那时所见,他们应该走了有三分之一的路程,再有不到两小时,就能抵达岛上海拔最高的一角。

就在这时,明显带有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怎么感觉,这雕像似乎在动?”

路远寒猛然抬头,银光闪烁,被无形的雾气缠绕着全身,很难从雕像面上看出神情,但毋庸置疑,它正用一种微妙而充满恶意的态度打量着脚下的人类,仿佛要将那庞大的身躯倾轧而下,将他们碾成血漉漉的死肉。

“它…它的眼睛!”杰拉尔惊道。

惊叫像是一道解除封印的魔咒,话音刚落,簌簌的石屑迸裂,狂风骤起,随着重铁震地的脚步声,守卫从底座上缓慢走了下来,从盔甲下渗出阴毒的视线。雕像猩红的眼中杀意毕现,脚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双手拖着铡刀疾行,朝他们隆隆地追了过来。

“别散开,跟着我走!”路远寒喝令道。

被那巨大雕像追赶着,三人顿时奔跑了起来。

在外界施加的高压刺激下,正常人很难保持冷静的思考,但前方那道身影毫不犹豫,每一次拐弯、下令都精准地避开追杀,他们只要跟着长官的指令走,就不会被那恐怖的雕像追上。

铡刀携着重重怒火砸下,扬起一地金属摩擦的火花。

浓雾之中,隐藏着无穷的杀机,只需要弥漫到脚下,就能让一切活着的生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远寒回头望去,刚才逃亡的时候系带断开,队员走散了一个,只剩了杰拉尔跟在他旁边。年轻的水手满面大汗,正用双手扶着膝盖,急切地喘着气,像是因为那阵飞奔而体力透支了。

银蛇般的戒指盘在他指根下,幽幽照出从杰拉尔鼻尖上淌下的一滴汗水。

好在这名属下很识大体,没说要停下休息,只是平复了片刻呼吸,就跟着他继续往雾气深处前进。路远寒保持着警惕,手下的武器蓄势待发,随时都能凌厉斩出,忽然一声惊呼传来:“长官!”

说时迟,那时快!

杰拉尔腰上被一只漆黑的兽爪缠住,肉瘤似的怪物从雾中浮现,将他朝着后方的血盆大口拖去。

路远寒毫不犹豫,侧身闪了出去,他脚下步履如剑,随即杀到肉山面前,这一刀下去骨裂声起,兽爪落地,迸溅的黑血倾洒在刀柄宝石上,让那颗殷红晶体散发出了极其耀眼的光辉。

指尖惹上的血痕仍在蠕动,路远寒视线向下,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握刀的手臂缠绕而上,似乎流进了他的血管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融进体内,让他感受到了和灰白浓雾之间的联系。

这雾气果然是活着的……

路远寒面色凝重,刚劈断一只兽爪,转瞬间又来了一只,畸变的黑趾屈成利爪,狰狞而至,他索性直接顶着兽爪踏地前冲,将锯肉刀架在了那倒悬獠牙的兽口之中。

怪物的涎液一滴滴顺着牙尖落在了他脸颊上,温热而腥臭,就像盛着腐烂物的泔水。

那感觉太黏腻,实在让人感到反胃。

路远寒面上闪过一丝嫌恶,他手下用力,竟整个人撞了进去,猛然插着刀将它腹部贯穿,碾碎那些畸变的脏器,从背后而出,就像挣脱出了怪物巢穴。顷刻间,被他撕裂的血肉满天飞溅,雨幕似的湿漉漉浇了他一身,让那身黑色的风衣长靴也带上了杀戮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