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遍地血色,路远寒从怪物尸体上走出,将刀身上黏稠的死肉甩下,朝惊魂未定的队员招了招手,示意杰拉尔过来帮忙。
不知道还有多少怪物在雾中游荡,要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就是他也无法招架了。
路远寒就地取材,将那条黑色兽爪从怪物臂上砍断,削成了一条纤长而柔韧的骨鞭,在掌中盘了几圈,让杰拉尔拽着鞭尾跟在身后。
他们掠开浓雾,那阵阴湿的水气萦绕在鼻腔内越来越重,随时都要侵入肺腑一样,就连呼吸都被潮水的腥气浸透。
望着杰拉尔逐渐发白的脸,路远寒发现,在这雾中停留得越久,越容易被异化。
他不再留出整顿休息的时间,领着仅剩的一名队员朝神庙狂奔,直到两人跑上海角,雾气散去,那座石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来这就是神庙的入口了,路远寒停下脚步,打量着从高处降下的石门。
那厚重的石门看上去极为巍峨,悍然落在地上,掩盖着往神庙而去的通道。旁边并没有任何关于这道门的提示,也没有守庙人,路远寒试着用手杖猛地撞上门扉,却发现它密度极大,超出了异物能破坏的范围。
“长官,门后好像有机关。”杰拉尔说道。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试图从缝隙里一睹神庙的真容,果真发现里面有机关。路远寒微微皱眉,倒是可以让触手进去,但杰拉尔就在旁边,他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路远寒思索片刻,想到了办法。
他将手杖抵在门下严丝合缝地卡住,尝试着撬起石门。
即使借助了异物的力量,那沉重的石壁仍然让他面上涨红,全身肌肉紧绷,才勉强维持住一道可供人通过的缝隙。路远寒当机立断,让杰拉尔进去踩住机关。
杰拉尔奉行他的命令,顺着缝隙往神庙里爬去。
短暂的一分钟似乎延伸到了无限长,大门缓慢朝着下方滑落,而他的双腿仍有小半停留在外面。就在路远寒要坚持不住,石门轰然砸落之际,杰拉尔猛然一颤,终于缩了进去。
路远寒看到手杖底部的裂纹,不免感到一阵心如滴血。
这件异物很趁手,除了机动性强的敌人,多数情况下都能发挥作用,现在有了损毁,他自然会感到惋惜。
好在手杖并没有彻底损坏,还有挽回的余地。
据路远寒所知,海上同样有能修复物品的工匠与机械师,那些手艺人在各个船队流通的岛上都有驻扎地,只不过他们性情孤僻,通常会开出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
等到离开这座岛,他打算去一趟工匠联盟,请人将这件异物修好。
就在这时,隆隆的震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58章 黑帆暗涌(9)
石门缓缓升起, 露出了一片幽深的通道。
杰拉尔正踩在微微突起的砖面上,见路远寒走进来,他才挪开机关, 让神庙的大门重新落了下去。
终于远离了那片浓雾, 两人心中都松下了一口气。
两侧石壁上点着一盏又一盏昏暗的烛火,路远寒将银戒按灭,看到旁边伫立着无数巨大雕像, 它们肃然排开, 容貌大多与镇上那名守卫相似, 手上则拿着极高的钢剑铁斧, 在两人经过的瞬间, 骤然向他们劈下来,带起呼啸的厉响。
路远寒早有提防, 立即按着杰拉尔的肩膀, 从一阵刀光剑影中闪过。
与镇上的守卫相比, 这些雕像要显得神圣一些, 似乎承担了看守神庙的职责, 只是用武器制造出了危险,却没有走下来追杀他们,并不会置两名擅闯者于死地。
比起惩戒,这更像是一种对勇气、胆量和反应速度的试炼。
路远寒不禁想道。
他们用了大概三分钟跑到尽头, 石砖的纹理蜿蜒成一条雕刻精致的通路,直到烛火消失,脚下的路也戛然而止, 迎面吹来一阵让人浑身颤抖的寒风。
路远寒望向对面, 那里同样被火光映出一处入口, 两座门洞之间隔着数百丈远, 底下则是充满了蛇的洞窟。
“嘶嘶…簌簌……”
随着幽影涌动,不断荡起鳞片摩擦和蛇信嘶鸣的声音。
一根又一根高耸的石柱从洞窟底部拔地而起,顶层面积窄小,勉强能用来落脚。柱身上则缠着无数条寸许宽的毒蛇,在黑暗中缓慢游动,那些冷血动物的眼睛闪着粼粼波光,望进去便像是跌进了深海之下,使人心生恐惧。
杰拉尔倒抽了口气,似乎有些头皮发麻。
“长官,在我们家乡那边,很多人都会用药草袋驱蛇,他们认为蛇是一种邪恶的象征,会给村庄带来灾厄,我倒是知道几个避蛇的方子……”杰拉尔一边说着,一边面带犹豫地打量着下方,“只不过这座洞窟里的蛇太多了,恐怕起不到什么效果。”
路远寒也没指望靠一名水手通过眼前的关卡,神庙的提示很明显,他们得走上石柱,在极端的恐惧下小心翼翼地维持住平衡,才能抵达对面。
一步踏错,就要摔下去被万蛇噬心。
对于这种爬行动物,路远寒并不怎么畏惧,反倒微妙地想,要是能将下面的蛇捕捞上来,食物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杰拉尔。”他转身望着这名队员,将手上的黑骨固定得更紧了一些,极为笃定地做出了承诺,“握好这截骨鞭,我会带你过去的。”
属于指挥官的声音从深黑的面具后传出,以往总显得冷峻、自傲,漫不经心,现在却成了最为可靠的后盾,抚平了杰拉尔内心多余的情绪。
做好准备后,路远寒踏上为首的那根石柱,杰拉尔紧随其后。
脚下的石壁并非毫无起伏,但两人走得极为稳当,也就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状况。直到倏然间蹿出一条背有斑纹的游蛇,咬上了路远寒的长靴,杰拉尔猛然停下,却见长官提着刀斩断了蛇身。
银光闪过,蛇头应声落下,并没能咬穿那双金属跟的重靴。
相较而言,杰拉尔的运气就要好得多,直至他们从最后一根石柱走下,也没有遭到毒蛇攻击。路远寒虽然毫发无伤,手里的刀却沾上了不少具有腐蚀性的液体,不得不停在门洞前,用拭纸将刀身清理干净。
昏黄灯火下,两人走进内室,还保持着提防的姿态。却没想到里面没有杀人雕像,也没有蛇窟,只有一扇微微落灰的铜铸大门横亘在面前,将他们拦在了此处。
路远寒凝神望去,只见门壁中央镶嵌着突起的刻盘,盘身上有一道用于指明读数的凹槽,周围共分了三百六十格精细的刻度。
看上去要将刻盘拨动到正确的位置,才能打开这扇金属门。
他不由得暗想,先是胆量,再考验耐心,最后甚至出了一道谜题,这座神庙的关卡设计得未免也太繁琐了。
“长官,这门上的壁画是提示吗?”
杰拉尔已经走到了门前,观察着雕刻的图案。
壁画上有九个托着金盘的古人,他们或将盘子举在头顶,或放在脚下,盘中盛着数量不同的小珠,在最上方还刻着一行用于解释说明的文字,只不过痕迹模糊,两人都辨认不出那是什么语言。
路远寒眉头紧皱,指腹抚上刻盘轻轻摩挲,表明着他正在思考。
3、5、1、2、0、4、1、7、2
不过瞬间,他就数清了每一个金盘有多少颗珠子。他试着用这些数字做四则运算,将上方视作相加,下面作为相减,指节掠过刻盘,将凹槽拨向得出的结果,铜门却毫无打开的迹象。
风声响动,斜刺里骤然射出一支冷箭。
路远寒反应极快,当即侧身避开了锋利的箭头,却险些让杰拉尔遭殃中箭。
看来输入的不是正确结果,路远寒面色微变。他重新端详着门上的壁画,忽然灵光一闪,有了新的想法。若将这九人分为三行三列,加减视作正负,按照对角线作三阶行列式运算,那么:
3×0×2+5×(-4)×1+1×2×7-1×0×1-5×2×2-3×(-4)×7
最终的结果是58。
他谨慎地将刻盘转向了答案,让杰拉尔保持警惕。好在这次没有冷箭,铜门倏然而开,扬尘飞起,露出了神庙最里面的忏悔室。刚走进忏悔室,路远寒就看到了一块告示牌,牌匾后蹲着只两侧长角的石兽,正幽幽地望着面前的外来人。
“朝圣者,恭喜你通过了考验,你的心灵纯洁无暇,你的品质值得歌颂,上天将赐予你重生的资格……将手放上入口,就能前往圣所。”
杰拉尔低声读出了牌匾上刻着的内容。
路远寒观察到,那座石兽嘴巴微张,露出一道可供手掌探进的缝隙,而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挤进石隙,在深处摸到了一颗触感冰凉的宝石,仅靠指尖摩挲,就知道它价值不菲,要是拿去拍卖,恐怕能买下一艘小型探索船。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拿出宝石,反倒将手抽了出来,重新站在了告示牌前,打量着那几行文字。倏然,路远寒抚上石匾,将“入口”的刻文按了下去。
随着门轴摩擦的声响,隐藏在石兽背后的门打开了。
看来那告示牌仍然是神庙设下的陷阱,要是放松警惕,将石兽嘴中的宝石拿走,恐怕会触发什么机关,也就无从进入真正的密室。
路远寒走进暗门,顺着漫长的阶梯一直往下,倏然白光亮起,将下方这座密室照得极为通透,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祭台,以及台面上摆着的金杯。似有意识的灰雾簇拥着雕刻华美的祭台,而杯中盛着一片盈盈的水光,如月色下的海潮,不断荡漾出神秘的气息。
看到那圣杯的一瞬间,他就听到了无数朦胧的呓语。
理智提醒着路远寒其中的诡异,但他的身体却被蛊惑了,脚下一步一步由沉重逐渐变得轻盈,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祭台走去。
圣杯仍在呼唤着他,那阵雪光倾泻在他发尾,阴冷地缠上了他的脖颈。路远寒眼中亦盛着一片幽静的白,就在此刻,杰拉尔的呼吸似乎消失了,寂静中只剩下他沉默的心跳,在胸腔内微弱地起伏着。
“喂!那个黑衣服的!”
从背后传来的呼喊声让路远寒猛然惊醒,他回头望去,才发现后面竟然有一间囚室,有个海盗打扮的男人双手紧攥着栏杆,似乎被困在此地几天了,饿得两颊消瘦,正焦急地出声吸引他的注意。
路远寒摆脱了那种诡异的状态,当即拿出飞刀,在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下,剧痛感让他能保持神智清醒。
“杰拉尔,停下。”
他没忘记同样置身险境的队员,骨鞭一抽,从路远寒手中骤然飞出,轻盈地卷着杰拉尔的腰身,靠那股强硬的力量将人拽停了下来。
男人倏然闭上了嘴,用疑惑的目光望向他,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路远寒让杰拉尔背朝祭坛,不要让视线对上圣杯里的水光。他的目光落在了男人身上,扫过对方的断手、携带的武器,随即往高处延伸……从囚室直着往上数十米,就是石兽的位置。
他猜测,男人应该是上一个拨动机关的人,结果触发陷阱,才摔下来困在了这里。
“小子,把我弄出去,银白幽灵号不会亏待你的。”
男人一边满面横态地威胁着,一边拖着身体挪近了些,看上去对自己所属船队的名号颇有信心。
路远寒这才发现,他伤得极其严重,连脊椎都摔断了大半,丧失了行动能力,恐怕是靠钩爪延缓了下降的冲势,才没有直接摔死。他再倒霉一点的话,就要高位截瘫了。
银白幽灵号,他品味着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一艘海盗船。
留意到他若有所思的视线,男人不自在地拍了一下栏杆,口中骂骂咧咧:“妈的……听不到吗,让你救我出去,老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不是这座破庙,我早就拿着圣杯走了。”
路远寒想,连海盗都觊觎的东西,必然是一件宝物。他对圣杯的价值有了大致的估测,只是要跟海盗船交涉的话,恐怕就无法和平谈判,得采取手段制服对方了。
这座岛人迹罕至,探索队也是遇上特殊情况才停靠在了这里,如此看来,旅馆里死去的人和男人多半是同一批抵达岛上的了。
路远寒心念陡转,脑海中的影像一幕幕飞快倒流,从持刀雕像、阴湿的浓雾一直跳转到那座旅馆,最后定格在了他搜查尸体的时候,在外来者手上发现的痕迹——表面被褐色覆盖,轮廓呈月牙型的伤痕。要确认死者的身份,这就是一个极为鲜明的标识。
“急什么。”他俯身蹲在男人面前,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开口问道,“有一个手上长着半月疤的人,你认识他吗?”
男人略显惊讶,又有点怀疑地望着他:“你是老维派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还请了外援……这贱人果然想篡权,早知道就该把他剁了喂鲨鱼,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记得是谁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了!”
“长官,这人应该是海盗,所有出海的人都知道,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绝对不会信守承诺的,千万别把他放出来!”
骨鞭略微抖动,杰拉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或许是因为探索船与海盗之间本就是敌对关系,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同情一名海盗。
路远寒生性多疑,当然不会轻信于人,更何况是一个刀尖舔血的恶徒。只是他还需要从男人口中套取情报,不得不先稳住对方的情绪,等到男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再杀人灭口也不迟。
他斟酌片刻,沉声编出了一套虚伪的说法:“杰拉尔,船上的人还需要食物,要是没有任何补给的话,恐怕撑不到我们回……”
“喂!”男人满腹狐疑地开口了。
“我说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往旁边看什么呢,这密室里还有什么机关陷阱吗?什么食物,什么杰拉尔,难道你手上那条鞭子是活着的?这鬼地方已经够瘆人的了,别他妈吓老子了。”
男人还在那里念叨着什么,路远寒却倏然停了呼吸。
背后似有寒意升起,杰拉尔的声音轻飘飘拂过他的耳膜,满怀恶意地钻进去,侵占了他脑海里所有思绪,就像在贴着路远寒的耳根吐气一样:
“被怪物抓着毫发无损,走过蛇窟也一点都不觉得费力……长官大人,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不!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一路看到的都是幻象,是他自己斩杀怪物,抬起石门,最终到了这个地方?路远寒毛骨悚然,无法接受事情的真相,面具下的血管一根又一根扭曲蠕动着,杰拉尔分明是个活人,至少在前面几小时,他没有观察出任何异常……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出问题的?
要说一切都是假的,那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杰拉尔家乡那边用来避蛇的方法,这也是大脑作祟,从异界的记忆中提取加工而成的吗?他的意识到底被篡改了多少!
钢刀落地,激起沉重的声响。
男人惊悚地退后,望着面前的怪人手指狠拧在地上,攥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他的指尖被石子磨得鲜血淋漓,颤抖着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卷烟草,下意识摩挲片刻,点着后往嘴中送去,却戳在了漆黑的止咬器上,刹那间,薄雾如水一般从缝隙间流入猩红的嘴唇。
打火机浸了血,金属上的斑点在火光下微微浮动。
路远寒想起来了,离开旅馆时,他潜伏在走廊的阴影之中,压低了自己的呼吸,等待着老板娘从楼梯上出现。他脚下踩着某种温软的东西,比地毯细腻,比海雾更阴湿,还会因为重靴走过而发出潺潺流血一样黏稠的声音。
——那是杰拉尔的尸体。
第59章 黑帆暗涌(10)
密室中, 男人的呼吸声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在弥漫的恐惧下,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个戴着笼嘴的年轻人寂静地站在血痕之上,就如一尊石刻雕像, 毫无活人气息。
罗刹草的香气散开, 烟雾萦绕在一张颇显惨白的脸上,让路远寒深蓝的眼睛也被雾色笼罩,显得阴郁而幽邃。直至火星烧到了手上, 瞬间燎起水泡, 男人才看到他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随即舒展颈骨, 发出一声接着一声轻响, 重新活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非人感太重,没能掩饰住本质, 男人望着他的动作, 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某种生物的蜕变, 冷血而诡异, 让他想起了洞窟里那些游动的蛇。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鲜血从他指尖滑下,路远寒回过神来。
杰拉尔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扫视周围,却没能找到那名年轻水手留下的任何痕迹,只看见一条垂在地面上的骨鞭, 鞭尾沾上了灰尘,因此显得极为黯淡。
在烟草的影响下,他心中的狂躁得到了有效抑制, 不再靠痛觉产生那一线微弱的清醒。
路远寒略作思考, 整理着散乱的线索:
在旅馆中, 外来人“老维”死在盥洗室内, 转瞬又在403见到了他。那或许是幽灵,又或许是一种奇特的能量存在形式,但毋庸置疑,房客们都遵守着不成文的规矩,老维如此,牧师也在一开始就提醒了他。
首先,十二点查房的时候,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不能让其他人进入自己的房间。
路远寒不知道杰拉尔触犯了哪条禁则,才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走廊中,但他当时要是没听劝告,擅自开了门,恐怕会落得一样惨烈的下场。
随着他的思路清晰展开,旅馆潜藏的杀机一层层浮现,但路远寒心中仍有疑惑——那就是杰拉尔。与那些闭门不出的客人不同,他能走出旅馆,跟着路远寒一直到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地缚灵,而是他内心产生的想象。
现在回想起来,那具面露恐惧的尸体就在他脚下,却被他下意识忽略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路远寒眉头微皱,认为当时受到了雾气的影响。
在浓雾之中,他的每一个想法都被潜移默化地修改。当真实与虚幻没有了边界,也就无法辨别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路远寒强迫自己清空杂念,越想下去,就越会深陷进那种接近癫狂的状态。
他收起黑色骨鞭,那条畸变的兽爪轻快地缠在了他的手臂上,仿佛一截纹身。紧接着,他将锯肉刀插回腰侧,望向怔然的男人,毫无情绪起伏地握着手杖,一步步走向了囚室。
“……你要干什么!”
不等他停下脚步,男人立刻反应过来,已经双手撑地往后挪动了不少。
重靴落地,手杖应声而出,金属猛然击打栏杆的声音骤然响起。
男人冷汗直流,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坚硬的铁杆在重击之下剧烈弯折,向两侧腾开,路远寒从空隙伸进去一只手,将他瘫软的身体拎了出来。
在那双冰冷的手下,他毫无反抗之力。
“带我…带我去圣杯那里……”
男人意识到路远寒并非善茬,也不是搬出银白幽灵号就能吓住的角色。他克制住不断颤抖的喘息,在陌生人面前下意识按紧了武器袋,作出警惕状态,却被路远寒搜身,缴械,从他身上倒出了一地军火弹药。
路远寒一枚一枚清点着地面上不同类型的弹壳,还有海盗们用的枪械。
男人怒不可遏,正在他面前激烈地叫骂,诅咒他上刀山下火海,被腰斩一千一万次,总之不得好死。
路远寒头也没抬,刀光闪过,聒噪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他开口问道:“圣杯有什么功效?”
“你不知道?”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什么都不清楚,“老维没有跟你说吗,那你就敢来闯神庙,真是疯子……这是一件被‘神’赐福过的异物,有了圣杯,无论多重的伤都可以治愈。”
听着他口中的话,路远寒眉头越拧越紧。
他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要是圣杯真像男人所说,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又怎么会放在密室中,至少数十年来,都没有人将它取走。
而要验证圣杯的功效,男人就是现成的小白鼠。
路远寒拖着男人朝祭台走去,全程紧盯地面,不让视线接触到一分水光,毫不留情地将人按在了阴冷的台面上。
片刻后,漉漉饮水的声音传来,男人似乎将头埋进了圣杯里,正酣畅淋漓地喝着,随着他急切的动作,原本瘫软无力的身体倏然发生了异变。
祭台下,路远寒不动声色,观察着圣杯对男人的影响。
他断手处诡异地冒出肉芽,摔瘫的骨骼也在一寸寸发出脆响,面上皮肤蠕动着,仿佛将他全身血肉重新塑造了一遍,让重伤者容光焕发。
看来圣杯名不虚传,只是……
就在这时,路远寒面色微变,余光瞥到了祭台边缘刻着的一行小字:圣杯只能存在于神庙,欲朝圣者,必将洗涤一切外念。
“这东西怎么拿不起来!”男人愤怒的嘶吼声重重落下。
见圣杯就像连在祭台上一般难以撼动,他果断放弃此物,面上血管狰狞,转身就要朝路远寒发起攻击。
他猛然张口,颈肉诡异地颤动两下,竟从喉咙深处传来嗡嗡的嘶鸣。不过刹那,十数只通体黝黑的血滴虫从他舌根下振翅飞出,声势俱厉,如流箭一般射向了路远寒。
路远寒对此早有提防,他指节划动,飞刀速射而出,一把又一把极其精准地穿透漆黑的虫身,钉在地上,却仍有漏网之鱼朝他袭来,转瞬就到了面前。
他侧身闪过,极快地攥住两只当面飞来的怪虫,反手将其碾碎,再望向男人时,不由得面色凝重。
这人竟然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饲养蛊虫的养料,像口齿、鼻腔、耳廓等生有孔洞的地方都能让虫子爬进爬出。而他皮肤下的血液蠕动,一颤一颤地隆起无数肿块,不知道寄生了多少颗还没有孵化的虫卵。
路远寒并不想再纠缠下去,他腾跃而起,一脚踏在男人肩膀上,将他踹倒在地,手下持刀滑过,毫不留情地挑断了对方的手筋、脚筋,将一切可能有空隙的地方都强行堵上。
男人因剧痛而抽搐了一刻,却无法张嘴,只能从破布下传出呜呜的声响。
杀了他,还是不杀呢……
路远寒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让触手食人了,但吸取对方的脑髓,同样可以读到片段的记忆。只是那样做能获取的信息毕竟有限,不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关键情报,路远寒思考再三,决定还是先审讯一番再说。
他蹲下来,将刀尖抵在对方微微颤动的咽喉上:“愿意配合吗?”
见男人忙不迭点头,路远寒抽走塞在他嘴里的破布,帮他松动口腔,却见对方唾沫横飞,朝他啐了一口,仍在贼心不死地往外吐虫子。
路远寒目光一冷,解决完那些蛊虫,反手用沉重的刀柄把男人的牙齿扇飞,挨打的半边脸顿时肿起,刹那间,含着血丝的碎牙溅了一地。
除此以外,他还在缉察队学到了不少刑讯手段,可以用在犯人身上慢慢尝试。
路远寒并不会手下留情,用起重刑更是轻车熟路,在他试到第十三种审讯手段,重复几次之后,男人终于屈服了。
“跟我讲讲银白幽灵号。”他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操!原来你不是老维派来的。”男人当即反应过来,下意识皱了皱眉,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那家伙呢,死了?”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不要说多余的话。”
枪管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和那道声音一样毫无温度。
据男人所说,他所属的银白幽灵号在所有海盗船中名列前二十,前面还有神赐号、漆黑之王号、沉默的受刑人号、火烈鸟号等驰骋多年的大海盗压在头上。
纵然如此,对于海上船队来说,银白幽灵号仍是一艘庞然巨物。
路远寒记下这些海盗船的名字,放进思维阁楼里,继续问道:“你在船上是什么身份,银白幽灵号派了多少人来?”
“我是伊诺克,先遣队一番队队长。”在他的物理威胁下,男人显得安分了不少,不再满口脏话,“我们队共有十多个人过来打探情况,但都死在了这鬼地方……算算时间,船队也快到了。”
听着他的话,路远寒不免心情沉重。银白幽灵号的主舰马上就要到了,探索小队只剩他一人,还不知道船上那边情况如何。
看来留下他是对的,有俘虏在,总好过单枪匹马撞上一艘海盗船。
圣杯不能带走,先遣队的任务自然也就失败了。
传闻中这件异物能够疗伤,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银白幽灵号花重金才得到了一个线索,谁能想到那圣杯竟然焊在祭台上,和神庙同生共死。想到这里,伊诺克忍不住破口大骂。
波光荡漾,路远寒看也没看一眼圣杯。
他站起身来,将骨鞭甩手缠在伊诺克身上,拖尸似的带着人往台阶上走去。
两人从神庙一出来,就被浓雾浸透了鼻腔。
好在路远寒刚才从伊诺克身上搜到了地图,这份图纸标明了从小镇到神庙的路线,比仅靠路牌前进要快了很多。
黑暗之中,伊诺克隐隐感到了不安,却迫于嘴里塞着的东西,无法开口,就连喘息也被压下,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知道在缺少光源的情况下,路远寒是如何辨认方向的,但雾气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窸窸窣窣,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旁边,还带着一股黏稠而腥湿的气味。
就像……某种海底生物的触手。
到了小镇入口,路远寒才擦亮戒指,照出了脚下通往那座吊桥的路。
经过旅馆门前时,他一刻也没有停下,然而那座大门幽幽敞开,从余光里瞥到的东西让人遍体生寒:老板娘不知道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牧师、老维、杰拉尔……以及那两名睡死了的队员,他们并排坐在餐桌前,正用宾至如归的微笑迎接着路远寒,只不过面色惨白,幅度僵硬,眼底浮动着一层阴恻恻的毒意。
——所谓宾至如归,自然是跟他们一起下地狱。
“长官阁下,您要抛弃我们吗?”
幽怨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不知何时,杰拉尔等人已经紧贴到了门前,眼睛缓缓转动,似乎再多一步就要走出旅馆,却停在那里,就像得到了某种指令。
路远寒看见他手上拖着一具尸体——正是杰拉尔自己的,和他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毫无生气,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
他转身就走,拿出一枚刚从海盗身上搜到的照明弹,点着后抛向高空,驱散了围绕着吊桥的浓雾。
背后传来人皮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路远寒将伊诺克往背上一放,迅速上了吊桥。
本就陈旧的踏板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在他脚下铮然发出裂响,见踏板断开,路远寒纵身跃起,掠到了下一块落脚处。
倏然间,吊桥应声而断,像一阵狂啸的黑影朝悬崖上拍去!
路远寒猛地甩出骨鞭,将伊诺克扔到了岸上。
在急速滑落的冲势下,他用指节紧绞着铁索,双手施力,铁与血的碰撞一瞬间激起沉重的回响,让他吊着身体,就像在高处攀援的猫科动物,很快就翻身而上,落在了男人面前。
伊诺克被他废了行动能力,刚才猛然摔在地上,已是翻滚得浑身血肉模糊,只剩一口微弱的气从鼻腔反复吸进吐出。
在这种非人的对待下,他再也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伊诺克如同一扇拔筋去骨的死肉,被路远寒提在手上,沿路淌下一股股鲜红血水。
直到他们返回港口,在浓雾之下看到了银白幽灵号的主舰——那庞然巨兽仅是一角就像冰山耸立,在深邃海水中停靠,舰身流线优美,闪着金属银光,让人想起海上驰骋的白鲸。
海盗旗飞扬在桅杆顶端,而在旗杆下,则悬挂着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死人头。
路远寒仔细辨认,发现那些被斩首示众的,正是船长和大副等探索船成员。他们刚被砍头不久,脖颈下鲜血淋漓,死前或怒视、或恐惧的神情定格在僵硬的面上,看上去惨烈至极。
毋庸置疑,这是一种海盗们用来传播恐惧的手段。
“下面那个——”有人在船头上朝路远寒喊叫,看装扮像是名海盗水手,在他脚下颤巍巍跪了一片俘虏,迫于他手上的枪管而不敢抬头,而医生也在其中,“赶紧放了伊诺克!麻溜的,老子还能赐你一个好死!”
路远寒对此并不意外。
像船医、机工这等海上紧缺的资源,有着极其重要的利用价值,自然不会被杀。但管理层就不同了,杀了一艘船的最高领导人,将其鞭尸吊在旗前,走到哪里都是一种威赫的象征。
不过……
他的视线扫过甲板上无数重装以待的海盗,他们持着的金属步枪,以及一架架上膛的炮塔,那些黝黑的炮口正平静地注视着他,只需一声令下,就会轰然开火,将整座港口都夷为平地。
肯定有人为了活下去,向银白幽灵号告密,泄露了探索小队的存在,所以海盗们才会提前准备好军火武器,正等着绞杀落入网中的猎物。
现在的情况是两方各有人质,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看来伊诺克这个先遣队队长的价值不小,又或者是因为他的任务重要,谁都想一睹传闻中的圣杯……总之,路远寒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刀。
看他一个人就放松警惕,是这群海盗最大的失误。
路远寒望着银白幽灵号,霎时杀意毕现。锯肉刀纵滑而出,反手砍了伊诺克的人头,紧接着换上武器,率先开火,一发远距离重炮轰在了船上,海盗们在那耀眼的白光下惊得纷纷跳进水中,激起千层浪。
而这时血幕纷飞,温热的液体才尽数倾洒在了他面上。
“砰!”
随着金属迸射火花,路远寒射出的铁爪打在船头。他紧攥钩索,顺势飞身而上,海中恶鬼一样重重落在了舰板上,跟无数双杀气浸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见敌人登上了船,海盗们自然也就不能随意开炮。
这些炮台都是海上最先进的设备,火力极猛,在黑市上也难以买到,一发下去要是打穿了舰板,损坏主舰的动力系统,整座银白幽灵号上的人都要为他陪葬。
作为威名赫赫的大海盗,当然不会只有这一种攻击手段。
炮手散去,露出遍布顶层的弓箭手,上面的人执着机械弩箭,全力拉满银弦,千百支鎏金箭齐射而出,叮叮当当倾泻在舰板上如琴音震荡。
在战斗直觉的辅助下,路远寒身上每处肌肉都在高速燃烧。他掠过浸透血色的地面,拧转身体,在箭雨之下如流水一般穿梭,却仍有长箭狂啸而来,贯穿他的左肩,金属箭头勾着骨血从背后刺出。
顷刻间血流如注,视线中遍是一片殷红。
路远寒停下脚步,就像毫无痛觉似的,指节紧握着金属尾羽,将那支沾血的箭从胸膛上方拔了出来,随即望向高处持弩的海盗,猛然挥动手臂,整个人如一张上弦的满弓,将它投掷了回去。
一箭穿喉!
那名弓箭手暴毙而亡,顿时捂着颈倒了下去。
第一批箭矢已经尽数射出,趁着海盗们搭箭拉弓的间隙,路远寒压低重心,翻滚几次后到了角落里,飞刀从他指下跃出,精准无误地劈断了医生身上的绳索——他就是为了这人而来的。
情势危急,路远寒来不及废话,随手从旁边抓起一个救生圈,将医生套进去往边上一推,让他见势不对就跳海自保,转身又准备大开杀戒。
医生刚从船板震荡的余悸中缓过神来,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又黑了脸,用力扭着身体,试图从救生圈中挣脱出来:“……你刚才是想连我也轰成灰吗,长官?”
“先不说这个。”
路远寒声音凛冽,每问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狠重,听上去就像嗜血的野兽:“我需要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是二副干的好事。海盗们许诺不杀他,那家伙就把什么都说了。”医生面上飞快闪过一丝嫌恶,显然对这种背叛行径极为不齿。
二副……路远寒心念陡转,眼前顿时浮现出了男人消瘦的面孔,将他锁定为接下来要追杀的目标。
就在此时,追兵赶到,无数紧握弯刀的海盗叫嚷着一拥而上。
路远寒顺势冲了出去,他毫不慌乱,视线冷静地扫过周围环境,反手一枪打在油桶上,瞬间火光冲天,爆炸的巨浪掀飞了一具具死焦的尸体,浪涛激荡,黑色的潮水如一滴滴雨点落在他鼻尖,顺着发丝往下滑去。
他伸手擦了一把脸。
金属笼嘴的束缚倏然脱落,铛啷一声砸在地面,就如释放出了囚在笼中的怪物。
路远寒熟练地拔刀出鞘,旋刃撞进面前一名海盗的胸口,刀尖直插心脏。尚还温热的尸体被他顶在刀上,作为往前冲的护盾,替他挡下一阵枪声激烈的弹雨——直到修长指节陷进柔软的心室里,锯肉刀从脖颈下划开血肉,将那具尸体骤然撕成了两半。
此刻,一层的敌人已有七成被他杀得死伤惨重,路远寒却没有丝毫懈怠,他放平呼吸,降低心率,将身体每一处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在视野内搜寻着剩下的敌人,倏然间,路远寒视线急转直下,落在了舰板上正微微蠕动着的水痕表面。
不知为何,那些漆黑的液体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烧灼着,浮现出无数隆起的气泡,黑水蜿蜒而出,几乎在一瞬间就到了路远寒脚下。
船上似乎有能控制水幕的敌人,路远寒心下有了判断。
他径直跳起,然而阴冷的水流仿佛一条条缠上四肢的海蛇,拽着路远寒沉在地上。
蛇信拨动血管下的神经,让他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着舰板砸了下去。
就在将要触地的前一秒,路远寒将刀身插进地面,猛然撑起身体,伸手从腰侧抽出蒸汽枪,扣动扳机。高温下气柱喷涌而出,顷刻将黑水全部烧成了一片雾气,他翻身而起,察觉到手下的蒸汽枪隐隐发烫,即将承受不住高压,随时都有崩裂的风险。
路远寒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炙热的枪管被他扔了出去,在空中炸开,玻璃迸溅,倾泻而出的碎片杀人无数,就像骤然下起了刀雨,而其中一片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痛感激升,割开的血痕从眼下延续到嘴角,正如恶魔的微笑。
——找到猎物了!
他绕过几个舱室,就像猎犬似的,跟着那一丝熟悉的气味在舰板上疾跑,最后停下脚步,从破旧的货箱里拎出了正瑟缩着的男人。
路远寒还没开口,二副就猛地跪在了他脚下,咬着牙扇了自己两巴掌,声泪俱下地向他求饶:
“指挥官阁下,我该死!属下不是故意出……”
话音还没落下,丧钟已至。
路远寒毫不留情地抬起手,将他一枪毙命,弹壳穿透而出,那具痛哭流涕的尸体瞬间瘫倒在船上,灰白的脑浆溅了一地。
亲手解决了叛徒,他心底压抑已久的烦躁终于稍微减轻了一分。
接下来,就该轮到银白幽灵号上的人了。
要制服这群性情残忍的恶鬼,必须采用比他们更极端的暴力,将海盗们杀到屈服,杀到无人敢有异议,到了那时,两方人马才能坐下来好好商谈一番。
背后隐隐传来狂犬鸣叫,路远寒心有所感,顿时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水手长模样的海盗满面杀意,正朝他突袭而来,旁边还跟着只畸变物,四蹄重重踏上舰板,发出猛兽奔驰的声响。
那怪物通体漆黑,体表被扭曲的长毛覆盖,脖颈上悬着三颗头颅,兽眼猩红如血,正相当不耐烦地摩挲着獠牙,隐约有涎水从那三张裂口中潺潺淌下,看上去就像传闻中的地狱魔犬。
路远寒心想:这年头,就连海盗都会驯养畸变物了。
他做出格挡的架势,反手将钢刀横在胸前,接下海盗狠重砸来的武器,借着一个撬点巧拨千斤,游刃有余地将那柄铁锤推了出去,随即挥刀出手,猛然劈下魔犬嘶吼的脑袋。
第一颗头落在地上,流着血滚了出去。
紧接着,路远寒脚尖撑地,身体以一种极为柔韧的状态向后撤腰,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向上跃起的猛兽。他手臂用力,将锯肉刀捅进魔犬脖颈,搅开里面盘曲乱缠的血管,让狗血泼了一身,斜着刀往上斩去。
于是第二颗头也应声而断,被路远寒一刀挑飞,落进了无边黑海之中。
看出这人的滑手,海盗手上的铁锤和锋利的犬牙配合着,从两侧包抄而来。
路远寒撑着刀往边上一翻,正好骑在了魔犬背上,双腿施压紧夹着这头不肯驯服的猛兽,在它悲恸的鸣叫下,冷酷无情地拉下了铡刀。
——银光闪过,三头齐断!
到了最后,他踩着犬背一跃而起,在空中毅然挥刀,刀身势如千钧,镶在海盗硬如钢铁的脖颈上,竟削下了半截脑袋,而剩下黏连的血肉仍在缓慢转动。路远寒目光一冷,手上青筋暴起,竭尽全身力量,赫然斩下了敌首!
黑烟漫天,爆炸的余威仍在船上肆虐。
逐渐清晰的视野中遍地鲜红,路远寒拖着尸体在烈火中一步步前进,倏然,暴雨倾盆而下,将他浑身浸得透湿,狂啸着浇灭了一地野火。
路远寒扫清一间又一间舱室,尽可能地解救俘虏,将主动袭来的海盗屠杀大半。
片刻后,他追着水幕的来源闯上了瞭望台,而执掌着银白幽灵号的船长,那位赫赫有名的大海盗——谢尔南,就在此等候着他。
雾气凝结,两双肃杀的眼睛针锋相对,谁也没有主动退让一步。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隆隆骤响从天而降,主舰的船身竟然晃动了起来。路远寒立刻察觉到,周围的雨水裹挟杀机,每一滴都像是飞旋的利刃,朝他齐射而来,势要让他万箭穿心,死在狂风骤雨之下。
藏在背后的那人果然是他!
与此同时,谢尔南从领口前取出一条系着骨环的项链,将骨环攥在了掌中。
随着指节轻触,风起云啸,在他头顶聚集成一大片威势惊人的漆黑漩涡,不断从里面传出一阵又一阵劈里啪啦的震响,似乎隐藏着无数危险的雷暴。
“轰隆——”
惊雷当空劈下,路远寒猛地闪开,耀眼的光芒将他面色照得一片雪白。那道震怒似的劫雷鞭打在他脚下的海盗尸首上,将那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飘散出的肉香趁势一缕缕钻进了他的鼻腔。
细微的电光在指尖上流窜,让他的神情也痉挛了一瞬。
路远寒声带剧颤,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微弱的气音:“原来、如此,你那件异物……能召集雷电。”
随着话音落下,雷霆如天罚一道道劈在船上,激起无数电花。
金属舰板表面呈现出一片潮水般荡漾的银白,铺开毁天灭地的巨网,朝不断跳跃的路远寒一点点逼杀而来。
他身形飘忽,在那雷暴下如一只垂死的蜉蝣。
谢尔南虽然占了上风,却也不敢打得太重,毕竟路远寒只是一个外来者,要是炸毁了银白幽灵号,损失惨重的只会是他自己。
滔天水幕织就成一条又一条锋利如刀的线,银光浮动,携着激荡的电流从路远寒头顶猛然罩下,要是被那恐怖至极的电网缠上,他必然会当场惨死,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路远寒倏然抬头,心率慢了下来,他眼中的世界仿佛静止在了这个瞬间,视野全域展开,捕获网隙间每处微小的破绽,替他规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路远寒全身绷紧,极端的杀意从脑内如水一样流到指尖,刺激着他压抑已久的本能。
——时间重新流动,猎杀的欲望沸腾!
路远寒跃了出去,穿过眼前千万道杀人的银线,机械腿环隐隐作热,像上了锁的镣铐,将他腿下轮廓流畅的肌肉勒紧,升温、加速,这头猛兽比雷霆电雨的追杀更快,转瞬已掠到了谢尔南面前。
雨幕之下,闪电比雷声先至,死神同样如此。
在视网膜微颤的成像下,谢尔南先看到侵入者飞扬的黑发,做着口型的薄唇,那一线狂傲肃杀的刀光……紧接着听到了他宣告死刑的声音:
“你——太慢了!”
鲜血溅起,刀身贯穿了谢尔南的脖颈。
路远寒这一下扑得太过凶猛,身体仍在前冲,让厮杀的两人径直从高空砸进了海中。此刻,谢尔南的喉管还被长刀插着,他浑身抽搐,失去了对水幕的控制,在海面上拍出粉身碎骨的震响。
浪涛迭起,无边的黑潮将他们卷入水下。
路远寒屏住呼吸,适应着激增的水压,再往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禁区,无数神秘而庞大的怪影潜伏在那里,黑暗中似有一双双眼睛幽幽亮了起来。
他收起视线,将注意力转回敌人身上,从谢尔南颈上拔出钢刀,看到这人被捅穿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窟窿。血雾倏地散开,在潮水涌动之下飞快蔓延着,让他们周围的海域一片殷红。
“你…杀……”
谢尔南嘴唇翕张,不断有气泡从颤动的口腔中冒出,他死到临头,指节竟然还艰难地抽动了一下,朝着胸前摸索而去,似乎是想用异物。
路远寒岂能让敌人得逞,他解开了对本能的束缚,顷刻间,无数深黑色的触手从他身上涌出,在水中就像回归了主场,盘错庞大的根系向前倾轧,一瞬就撕碎了海盗的血肉,它们狂欢着,猛地张开大嘴,将新鲜的食物吞了进去。
谢尔南·布莱文斯。
他品味着舌尖上流淌的鲜美,将这罪恶的一生嚼碎了,任其消散无踪。
进食结束,谢尔南尸体的残骸缓缓沉向深海。路远寒从指尖放出一条触手,黑影蜿蜒而出,灵活地勾起那条项链,又迅速收了回来,将这件冰冷的礼物戴在了他颈上。
至于银白幽灵号,船长已死,海盗也被杀了多数,剩下的人无法再对他构成威胁。
路远寒梳理完自己的思路,视线调转,重新游向了巨舰底部,指节紧贴着金属舱板,熟练地抛钩、上船,看上去湿漉漉如水鬼一样。
他随手甩了一下刀,视线扫过剩下那些神情慌张的海盗。
“现在,还有谁想继续?”
无人应答。
海盗们性情狂暴,一个个杀人不眨眼,却也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
那么多机械重炮、能人异士……甚至是站在银白幽灵号顶端的船长——谢尔南阁下,都没能拦下面前的人,他们自然也不会送上去找死。
“很好。”路远寒露出微笑,“你们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靠近那些海盗,指节摩挲着吊在身前的骨环,环身洁白,感受到里面隐隐散出的力量,路远寒难免有些爱不释手。
这是他在海上得到的第一件战利品,具有不小的纪念意义。
对路远寒而言,处理剩下的海盗没花费多少功夫。他只用持着枪站在一边,那些人就自觉地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就如等待发落的犯人。
缴下的武器堆放在舰板中央,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路远寒检查着状况,反手将他那把重炮放在了医生肩上。他看着医生被压得一个趔趄,体贴地出手将对方扶稳,临走前嘱咐了一句:“看好他们。”
背后传来不满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谴责着黑心上司,但路远寒没去分辨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迎着凛冽的狂风,他登上银白幽灵号最高的一层,顺着桅杆攀了上去。
悬挂的死人头仍在飘荡,路远寒没有看它们一眼,撕下海盗旗,随即松开了手,那面刻着谢尔南名号的黑旗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就被海风卷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纵身一跃,稳当地落在了舰板上。
路远寒扫视几圈,看到在医生的管理之下,原先探索船上的俘虏已经被安顿好了,而投降的那些海盗,也没有趁他不在就发起暴动。
他走了过去,从医生手中接过重炮,审视着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鬼,开口道:“……时代在前进,你们也该适应海上新的风暴了。”
海盗们纷纷抬起头,反应不一地望着这个居高临下的杀神。
路远寒神情莫辨,拜缉察队所赐,他现在对怎样驯服一头猛兽极有经验。
他对所有海盗都下了手,让他们暂时失去反抗能力,却又不至于伤重而死,只放开一些航行所需的技术人员,剩下的则关进了货舱,留待观察。
至于探索船的成员,他们虽然失了主心骨,却不打算留在银白幽灵号上,路远寒给了一艘救生艇,就放这些人匆匆离开了。
“阁下,您跟我这边走……”
一个花臂海盗谄媚地带着路,不时转头偷偷打量着跟在身后的人。
这人看上去喜怒无常,一出手就控制了整艘船,甚至对自己犯下的杀孽毫无动容——毋庸置疑,他比银白幽灵号上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当海盗。
路远寒没有理会那道视线,在海盗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船长室。他让海盗退下,自己推门而入,随着灯光亮起,看到了里面放着的烟叶、违禁品、无数攻占下的船队旗帜……甚至还有一只鹦鹉。
望着落下的羽毛,路远寒微妙地一顿,随即摘下鸟笼,将那只鹦鹉放走了,反手关上门,将玻璃瓶拿了出来。
瓶身材质特殊,并没有因刚才的激战而损坏。
虽然迅速攻下了银白幽灵号,但他伤势过重,在战斗中消耗太大,只是一个谢尔南没办法提供自愈需要的能量,所以他还需要一点补品。
路远寒拧开瓶盖,用对待食材的目光扫视着触手,似乎在判断哪里肉质柔软,好下口一些。接触到那看似平静的视线,怪物明白他要做什么,顿时扭动着挣扎了起来,试图从他指缝间悄无声息地逃走。
然而那修长的指节就像鱼钩,精准无误地抓住每一条游动的触手,攥着透明湿润的生肉,送进了掌心下漆黑的口中。
路远寒闭上眼睛,锯齿顿时咬紧,将怪物撕碎在了一片温热的触须之中。
“你不得好……”
这是它最后的遗言。
片刻后,食道内的血肉消化完毕。路远寒检测着身体的变化,发现除了黢黑的触须以外,还多了一些透明的触手,这是他从怪物那里掠夺的能力。
有了新能力,路远寒现在能像怪物在船上时一样行动:
只要通过寄生、投喂等方式,将一部分属于他的组织留在别人体内,就可以调动分割出的血肉,用来操控对方的想法。
等到新鲜感过去,他不紧不慢地收起触手,在船长室里溜了一圈,到处翻看着谢尔南多年来攒下的收藏品。作为一名海盗,这人似乎太道貌岸然了,书桌上除了刀具,还放着不少名贵的蘸水钢笔,在便笺上记录着一串杀人名单。
路远寒指节划过,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末尾处加上了谢尔南·布莱文斯的名字。
“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开门,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视线落在医生手提着的药箱上,路远寒挑起了眉,他正想找一趟医生,及时接受治疗,以掩盖血肉复生的速度,没想到对方就自己送上门了,或许这也是一种默契。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没事,给我开点特效药吧。”路远寒察言观色,瞥着医生面上的神情,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出任务前申请了不少……”
还没说完的话被一管砸过来的外用药膏打断,路远寒迅速伸手,接住药物,最终还是听从了专业人士的建议,让医生替他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虽然在中箭时,路远寒就直接将它拔了出来,但他的动作太粗鲁,箭尾折断,仍有不少金属残屑埋在他肩膀下,随着呼吸而激起一阵剧痛。更何况伤口撕裂严重,又被海水浸得湿透了,若不及时处理,后续极有可能引发一系列炎症。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但是伤口面积大,就不给你注射麻醉剂了。”
医生打开药箱,一边挑着趁手的工具,一边转头朝他的上司说道。
他满面肃色,让路远寒脱下衣服,视线不由得停顿了片刻——除了箭矢插出的窟窿,他胸膛、背后还有许多道伤痕,深刻得让人触目惊心,像是一处又一处充满恶意的标记。
医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持稳手上的刀,让路远寒做好准备,刀锋无情地落下,剪断坏死的筋,挑开一层血肉模糊的表皮,用镊子将勾着肩胛骨的金属碎屑一片一片夹出来……医生面色凝重,注意力高度集中,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手术,隐约有汗水从鬓角流下,但他已经察觉不到了。
在他的余光中,指挥官面无表情,连呼吸都没有起伏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痛觉。
医生心情微妙地收刀,将纱布贴在路远寒肩膀上,想着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要说冷血,他隐约又有一分对同事的照顾,但死在他手下的人太多,谁都不能断定西奥多·埃弗罗斯——这台杀戮兵器会有良心。
路远寒并不知道医生内心的想法,他正思考着,银白幽灵号的船长室内还少了一份地图,他以为海盗横行,四处掠夺,主舰上应该有不少记载着未知岛屿的线索才对。
他要执行夫人布置的任务,就需要关于海上群岛的情报。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领路的海盗出现在了门口,谄笑着探进了脑袋。
这人是特意过来献殷勤的,他油嘴滑舌,习惯了见风使舵,前任船长刚死,他就找上了路远寒,说要献上储藏已久的美酒。
“老大,您尝尝吧……”花臂海盗劝说道,语气循循善诱,“这可是海上碧珠,黑市上千金难换一杯,我真心敬您是个英雄,相信阁下能统领好银白幽灵号,才拿出来献给您的。”
路远寒不为所动,只是扫了一眼他抱着的酒坛,直截了当道:“收回去,我不会是你们的船长,也不会一辈子漂在海上,我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啊?”海盗怔然停下,见面前的人神情难辨,又着急地补充道,“没事,那也没事……您有能用到我的地方,随时吩咐就好。”
路远寒开口问道:“我需要打听无人探索的岛屿,你知道哪里有线索吗?”
“这事简单。”海盗想了想,向他如实禀告,“……像我们这种扯黑旗的都知道,海上狼多肉少,总共就那么点地方,有时候竞争激烈,很容易结下仇家。”
“那些大海盗之间有一个盟约,定期召开聚会,交换情报,前一个人占领的岛,就不会再有不长眼的触碰对方的利益了。”
海盗们立下盟约,彼此互不侵犯,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路远寒稍加思考,海上同盟势力庞大,垄断了关于群岛的信息链,在那里想必有他需要的线索。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应该如何从海盗们口中打听消息。
“这样说来。”路远寒若有所思道,“你们船长应该也是同盟成员之一了?”
他指的自然是谢尔南。
没想到,那海盗尴尬一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呃……怎么说呢,同盟门槛极高,只有位列前五的海盗船长有资格参加聚会。我们银白幽灵号才出道十多年,和那些老牌舰队当然还差点距离——我相信!有您坐镇,我们很快就能跻身上流,拿到那个位置。”
“聚会的地点是?”
路远寒坐在属于船长的首位上,柔软的皮革紧裹着大腿,触感颇为舒适,让他看上去既轻佻,又有一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海盗们的大本营,黑铁之城——塞拉维斯!”
第60章 恶鬼狂欢(1)
黑铁之城, 塞拉维斯。
此时距离银白幽灵号遭到血洗,船长谢尔南惨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在这片狂乱危险的海域上, 总有人悍不畏死, 或是采矿置业,开辟出一条又一条海上运输的航线;又或是探索地海,在无人之地称霸小岛成为领主。
然而,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杀戮。
海盗们揭竿而起, 威震四海, 大大小小的舰队之间流通着金钱、死亡和压迫, 而他们落脚的地方, 就是传闻中的海盗城——塞拉维斯。
它并不是一座岛屿,而是在海上移动的机械迷城。
这艘巨物由无数庞大的机械盘错而成, 海拔极高, 上达数千米, 钢铁管道在其中穿行如蛇, 不时有高温气体狂啸而过。大城外围呈乌黑的光泽, 蒸汽装置在水下如千万根触须展开,为它提供了前进的动力——远远望过去,就像是看到了一座缓慢呼吸的废铁山。
船队往来匆匆,要想进入塞拉维斯, 需要上交投名状,登记过名号之后,再从城下的门洞进去停靠, 由一条条铁索拴着, 跟这座漂浮城一起航行。
停了船, 从门洞往上走, 能看到一片废土风格的建筑。海盗们驻扎在此,开起了赌场、嫖所、走私烟叶等违禁物品的贸易市场。
上城则显得尊贵了许多,在宫殿、剧院……聚会的议事厅这种地方,有着专门的护卫队,为名列前几的一个个海盗船长提供了视人命如蝼蚁的权力——他们想让谁死,谁就头破血流,谁得罪了王们,就要跪在他们脚下舔鞋。
在塞拉维斯,享受比活下去更重要,每天都有人豪掷千金,就连贫民窟的一个乞丐都会抽叶子,懂得如何在飞旋的快感下飘飘欲仙。
黑铁城无时无刻不在隆隆震颤,在这钢铁巨兽一声沉重的鼻息下,纸醉金迷,血流成河。
此刻,上城正在进行一场聚会。
受邀者每一个都是威名远扬的海盗船长,坐在这里的有漆黑之王号、神赐号、火烈鸟号、沉默的受刑人号……以及传闻中那一艘神秘莫测的死船。
据说那人已经死了,很少出席,每次都派一具尸体过去替他参会。
“各位。”面目和善的胖子开口了。
他敲了敲长桌,脸上的微笑因为肥肉而显得臃肿至极:“我的船队这周在北海找到了一片珊瑚岛,那座岛就归漆黑之王号所有了,还请大家不要插手。”
“天轮,你总是这样,笑着就把其他人的财路断了。”
闻言,少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长剑,嘲弄地笑了一声。她露出肩颈的身体被一条深红的长裙裹着,让执剑的指节显得修长而雪白,垂下的裙摆看上去酷似烈火羽翼,像是由鲜血铺就而成。
在那剑柄上刻着她的名讳:蔷薇骑士。
“呵呵……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漆黑之王号能走到这步,全靠实力。各位要是能比我先一步攻岛,那我自然心服口服。”
“你这胖子真是给脸不要,没考虑过少吃点人肉吗?不管怎么说,珊瑚岛要让各家派一支精英队驻扎,分利三成。”
“——绝无可能!”
就在这两名海盗争辩不休的时候,旁边一个身负枷锁的囚徒正默然叹气。
他紧闭着眼,隐约有狰狞的血痕从睫毛下浮现,而其他人早就习惯了。沉默的受刑人号一向如此,他们自诩罪人,需要靠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洗涤自己的罪孽,但要动起手来,却杀人如麻,连眼睛也不曾睁开一下。
“…能不能别这么聒噪了?我们是在议事厅进行同盟聚会,不是菜市场吵架。”
下首一名着装考究的男人不耐烦地开口。
他头发梳得根根分明,浑身肌肉都在大衣下紧绷得极为板正,手腕上戴了块名贵的机械表,每走一分钟他就要皱一次眉,觉得听这些人扯皮纯属浪费时间。
“我都忘了你了,大主管。”蔷薇骑士转过头,毫不掩盖眼中的恶意,“我刚听说一件有趣的事,你手下似乎有船长死了,整座船的控制权被一个外来人夺走了,多新鲜啊……你说下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会不会就是新朋友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气氛仿佛僵住了一样。
大主管动作微微停顿,似乎在压抑什么本能,然而他面上仍然保持着一副毫无情绪起伏的模样,过了两秒,慢条斯理地说:“不会有那种事发生的。”
就在这时,一名属下从门前小跑着过来,态度恭敬地跪在大主管身边,朝他禀告了些什么。男人似乎有些疲惫地撑着下颌,听到这番话,伸手示意那名海盗靠近些,随即拿起一边放着的烟灰缸,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霎时脑血飞溅,浸透了长桌下黑铁一般的土地。
*
“西奥多阁下,您看,那就是塞拉维斯的边界了!”
名叫柯尔特的花臂海盗站在船头,将手一伸,指着正朝他们缓慢靠近的庞大黑兽。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水上会飘着这样一座巍峨的机械之城,路远寒伫立在瞭望台上,望着面前震颤的钢铁,海盗的狂欢,底下穿行如梭的船队……他感觉如此奇妙,像是打开了某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海风刮过,将一缕阴湿的水气灌进了金属面罩里,路远寒放下扛着的重炮,让海盗们降低航速,同时向不远处打着旗语,以示友好。
很快,船队就到了城外一里处重兵设下的关卡。
在谢尔南的管理下,银白幽灵号在海上小有名气,先前来过不少次塞拉维斯,因此不需要再登记一次,看守就打开警戒线,将这支船队放了进去。
在长鸣的汽笛声中,银白幽灵号的主舰驶进了黑铁城下的停泊港。
铁索在水下挂钩,在他们旁边还有一艘又一艘海盗船,那些船体型不一,有的高大威猛,也有的血旗飞扬,最具气势的要数里面铺了千万炮台的那艘巨舰:不仅和其他船队隔开,霸占一区,每层舰板都由成片黑曜石铺成,还修了玻璃栈道,在无数蒸汽灯下闪着幽幽的光泽——正是海上第一的漆黑之王号。
就在银白幽灵号靠拢的时候,旁边响起了一阵放肆的口哨声,极为挑衅。
“新来的,摘下你的面具看看——”
“……就是你杀了谢尔南那家伙?好样的,真是有种!”
“今夜十二点,蓝桥下,情热天堂不见不散!”
被那些海盗用各色视线打量着,路远寒却置若罔闻,他翻身而下,走进了通往黑铁城的门洞,动作快得只留下一角闪动的风衣。
医生和柯尔特撵着路远寒的背影跟在他身后,紧赶慢赶,跑得气喘吁吁,才追上了这位长官的脚步。
“西奥多阁下,我们的船需要修了,被您用炮轰过的地方还在漏水,把下面的货物都弄潮了。”柯尔特觑着他的脸色,声音极小地补充道,“而且,主舰上人手不够,怕是撑不到下一次开船……”
闻言,路远寒动作一顿,转身望向他。柯尔特还没来得及打颤,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抛了过来。他下意识接在手上,发现那是个装满金条的钱袋,极有分量。
金属的触感让他变得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对此地不熟悉,找维修厂的事就交给你了,顺便买一些水手补充船员……事情安排妥了,剩下的就当活动资金,随你处置。”
那冷峻的声音如是说道。
路远寒下了命令,柯尔特当然不敢不从。
见那海盗忙不迭抱着钱,一转眼就跑了,医生停顿片刻,用颇为古怪的视线打量着他这位长官,面上摆出副活见鬼的神情,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半晌才说道:“你还真是信任这些海盗。”
“不,我相信的是能压制他们的力量,在这种地方,脸熟会来事的才能混得开。”
沉重的机械管道下,震响嗡嗡,灯光迷离如一地鎏金。
路远寒伸出手,攥住吹到面前的小广告,摊开指节,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幽梦会所,满足您所有的欲望。他收起这页纸,转手又给了医生防身武器和一笔钱:“别急,你也有任务,在城中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我去打探一下消息,完事了用信鸟联系。”
医生眉头紧皱,似乎想说缉察队是做这种任务的吗,却又忍了下去,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不要再剧烈活动,让伤口复发。
直到路远寒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才一步三回头,极不信任地离开了。
现在,是时候揭开黑铁城的面纱,一探究竟了。
路远寒握紧了刀,顺着脚下这一条小道往那片最热闹的街区走去。
刚从门洞上来,旁边有一座垃圾焚烧场,耀眼的火光之下,到处散着弹壳、死人、废弃物,他熟练地绕开一具暴毙的尸体,烟草的味道从不远处飘到鼻尖,萦绕几圈,路远寒立刻分辨了出来。
——是罗刹草的味道。
“来一根吗,小哥?”
一个叼着烟卷的海盗对他说着,身边还领了两个手下。路远寒观察到,他们指腹有茧,显然是握惯了刀,后面那两人身体微微前倾,正处于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态。
这些人怀有杀意,显然并非善类,只是不知道他们找上门来,是因为塞拉维斯民风淳朴,一贯如此,还是另有缘由。
路远寒思考着,刀柄上的宝石被他指腹摩挲,已然亮起了血光。
“多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猛然冲了出去。海盗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锋利的刀光割开了喉咙,钢刀在那双手下灵活得就像闪电,鲜血飞溅,死者只看到一双冷冽的眼睛。
烟卷倏然砸下去,带起一地火星,被路远寒踩在鞋底轻飘飘碾灭。
“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