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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恶鬼狂欢(2)

对于想杀自己的人, 路远寒手起刀落,将他们一击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他将刀身抵在尸体上一寸一寸擦拭干净,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几个海盗虽然只有三脚猫功夫, 不足以构成威胁,但要是追杀的人太多,让自己在塞拉维斯举步维艰, 就更无法打听消息了。

被指尖一擦, 他手上的银蛇缠动, 倏然亮了起来。

借着尾戒发出的光, 路远寒退开半步, 蹲了下去。他将尸体彻底搜查了几遍,收走海盗们身上的武器, 就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放过, 却没能发现什么有用信息。

没有线索, 也就无从推断他们想杀人的动机。

只有叼着烟卷的那名海盗身上有一个钱夹, 显得颇为可疑。

路远寒将它捡了起来, 仔细检查着这个磨损严重的钱夹。打开后,里面却没有钞票,只有一张写着幽梦会所的名片,以及用途不明的黑卡。

看上去这人纵欲过度, 最后落得了一个身无分文的下场。

他心念一转,将刚才那页广告拿了出来,观察着它和名片有什么不同。

相较之下, 那名片剪裁精致, 散发着一股淡淡幽香, 还写了某人的名字——紫罗兰, 听上去像是艺名。路远寒不禁琢磨着,这个幽梦会所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黑铁城这种海盗猖獗的地方,将产业办得如此兴盛。

倏然,无数强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打在了他的身上。

路远寒下意识握紧了刀,指节已经打开武器盒去拿重炮,在面对危险时,能覆盖一切的火力才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然而强光之下,没有激烈的开火声,也没有沸腾的杀气。

正当路远寒疑惑之际,履带碾轧地面的摩擦声响了起来,他静下心辨认着那些声音,神情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随着光源靠近,他发现那竟是一群顶着探照灯的机器人,个个面无表情,如同黑脸保镖,两臂上装有重型武器台,随便拿出去一个就能大杀四方。

被那些炮台近距离威胁着,他当即放弃了开火的想法。

见这些机器人似乎并没有敌意,路远寒索性不动了,他的视线从那些加厚的金属脑壳上飞掠而过,想看看它们到底要做什么。

显然,机器人小队的目标并不是他。

它们由钢筋铁骨铸就的身体异常灵活,朝着地上的尸体迅速围了过来。路远寒让开了两步,随后便看到为首那机器人胸前红灯一闪一闪,不断发出嗡鸣,像是在确认死者的身份。

人确实是死透了,再怎么确认,也无法死而复生。凶手却心不在焉地想着,难道这人还有什么神秘的身份?

“555号选手?!快快快检查一下,看他还有生命体征吗!”

一道带有明显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路远寒循声望去,发现那机器人脖颈上镶着扩音装置,代替眼膜的两片玻璃反射着冰冷的白光,显得不近人情。

对上视线的瞬间,路远寒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正有人透过它的眼睛检查现场,验明死尸,在幕后指挥着这些机器人。

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他。

路远寒将手抵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间的黑卡。黑卡的边角上刻着几个微小的数字,他已然摸了出来:那是三个5。

“这是谁?”声音卡壳了一下,下令让机器人靠近路远寒,看清他健硕的体格后,情绪又激动了起来,“…算了,没时间确认555号有没有死了!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就他了,带走——”

路远寒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机器人们就一拥而上,从他手上接过武器盒,帮忙解开风衣,金属的触感坚硬而冰凉,抵在温热的皮肤上,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隐约间,他感觉到有针头从颈后扎进去,注射了什么药物,接下来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机器人带着他,匆匆走进了黑铁城,而在路远寒眼中,一个又一个脑袋成了蠕动的色块,闪耀的灯光像是千万片火焰流窜……等那种失重的感觉褪下,视野逐渐清晰,他望着脚下的土地,发现自己站在了格斗台上。

失策了,不应该杀死那个海盗的。

这是路远寒的第一个想法。

刚才被带过来的时候,外衣已经被脱下,他现在裸着上身,满身的肌肉都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因寒冷而微微发颤。

但此刻,路远寒情绪高涨,他绷紧指节,缓慢呼出了口气,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像在燃烧一样流经四肢,牙尖下甚至隐约沁出了涎水。

他合理推断,刚才注射的药物里有兴奋剂。

多血腥的比赛,才会需要选手使用兴奋剂,在赛事中尽情厮杀?想到这里,路远寒迅速扫视着自己所站的格斗台。

台上大概六米见方,由一条又一条溅血的围绳封住四边,而在擂台之外,则是观众席,无数海盗在座上震刀狞笑,不时发出急切的催促声,正等着下面的人杀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为看客献上一道精彩的晚餐。

闪耀的灯光之下,路远寒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对面同样站着个肌肉隆起的选手,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还有一个裁判模样的男人在格斗台中间,正滔滔不绝地向观众介绍着这场赛事。

“……本场赛事由火烈鸟号、漆黑之王号倾情赞助,我们保证公平、公正、公开,让所有人杀个痛快!接下来重磅登场的选手是:红方,愤怒的公牛,852号选手!蓝方,佚名的决斗者,555号——”

裁判高声喊道。

随着话音落下,场外掀起了一阵又一阵激烈的声浪。无数鲜花、飞吻、金叶子从观众席朝选手们纷纷落下,像要杀人似的,瞬间将他们淹没。路远寒侧身半步,闪开砸在脚下的一块怀表,露出了背上狰狞的伤痕。

聚光灯下,那些伤痕恐怖至极,让人一看就打怵,顿时激起了看客的血性,场外的叫嚷声更大了。

“555号,杀了对面那崽种!”

“打完这场黑拳,来我船上干事吧,555号!”

路远寒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对此无动于衷。为了保证观赏性,在这场赛事中,决斗的双方只允许使用冷兵器,因此他的武器暂时被主办方收了起来,只留下一把他最擅使用的锯肉刀。

用锯肉刀杀人,对路远寒而言再容易不过。但对手同样持有凶器,比赛中两人要是失手将武器打出了场外,就只能赤手空拳地搏斗了。

他打量着对手,将男人身上每处骨头都用视线扫过一遍,寻找着能够一击毙命的弱点。

就在这时,一套机械装置从高处缓慢落下,到了格斗台上方。随着铁桶倾翻,鲜红的美酒从他头上浇灌下来,浸透了路远寒的脸颊、脖颈,乃至于腹沟,血水似的蜿蜒而下,顺着他指缝一滴滴溅在地上。

路远寒舔舐嘴唇,尝到了辛辣的味道。

“这是上层观众的赏赐……有大人物很看重你,好好把握,小子!”裁判在他耳边低语道。

嘱咐完路远寒,他又转了回去,满面笑意地朝观众席上招了一下手:“观众朋友们!请选择你们看好的决斗者进行下注,所有赌注将汇入金盘,塞拉维斯的夜永不熄灭——今晚,赢家通吃!”

“我可以问,打赢一场的赏金是多少吗?”

冷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裁判转过身去,刚想训斥这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却意外发现观众席上反响不错,便耐着性子为路远寒解释:

“看到顶上那盏玻璃吊灯了吗?亮起一盏,就代表共有一千片金叶子下注,最终能拿到的赌注将根据你的级别分成。555号选手,你现在是青铜级,赢下比赛后将获得1%的奖金。”

路远寒身体虽处于狂躁状态,脑海中却在快速换算。

海上以黄金为货币,一片金叶子能抵十帝恩币,一盏灯相应的是一万帝恩币,那座玻璃吊灯上共有百来盏灯罩,要是每盏灯全部亮起,那就是百万级的赛事——塞拉维斯的观众何其疯狂,又何其地豪奢!

他克制住嗜血的欲望,彬彬有礼地问:“您手上的指虎,能借我一用吗?”

要是真到了贴身肉搏的地步,戴上金属指虎,下手时击打感会更重、也更明显一些。对于那些强壮的对手,路远寒并不觉得自己仅靠一双手,就能直接撕开对面的脑壳。

对于他的请求,裁判颇感意外,但还是念叨着取下指虎,递给了路远寒。

随着他接过指虎,将它套在手上,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一声哨响如刀撕开了平静的表面,台下沸反盈天,这场血淋淋的比赛正式揭开了序幕。

“现在,杀戮开始!”

哨音仍在飞驰,视野中高如铁塔的黑影已经冲了过来。

路远寒并不紧张,他双腿微曲,静下心沉腰收腹,趁着对手掠到身前的这一段时间,观察着男人充满力量的身体。胸膛和手臂的肌肉尤为突出,看上去能够徒手拧断人头,但脖颈和下盘并不坚固,侧腹露出小块柔软的区域——可杀!

刹那间,他拧身避开一记呼啸而至的铁拳,侧肘撞在了对手腹下,正如预想一样,听到了男人略显愤怒的痛呼。

得手之后,路远寒并不贪刀,从侧面闪身掠过,和对手飞快拉开了距离。

男人当即甩出链球,用猎猎飞舞的铁索缠住了他一截小腿,只见他手上肌肉暴起,钩索剧烈震颤,路远寒就如案板上待宰的犊羊,被强行拖了回来。

场下暴喝如雷,用掌声迎接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厮杀。

望着对手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路远寒当机立断,松开抗衡的力道,顺着那铁索的去势飞身而起,左腿猛然旋了一百八十度,金属靴头不偏不倚地砸下,正中男人血管突起的太阳穴。

重击之下,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闪着血光的鞋尖落在地上,铁山崩塌,那庞大的身躯倒了下去。

第62章 恶鬼狂欢(3)

从比赛开始, 到红方倒地失去意识,不过短暂的一分钟,场下的观众甚至还没有达到高潮, 对交战的两人而言, 却足够决定生死。

路远寒钢刀及地,被他提在手中,准备见势不对就再补一刀。

好在男人昏死过去, 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流失, 十秒过去, 仍没有再动一下的迹象。路远寒冷静地垂下视线, 盯着地上蜿蜒而出的鲜血, 他的手臂被裁判举了起来,宣告比赛结束:“获胜者是——555号选手!”

刹那间, 掌声雷动, 从观众席传来的怒骂与叫嚷像是海啸, 吵得路远寒头上血管一突一突地抽痛, 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

兴奋剂的效果过去, 他开始感到精神状态急转直下。

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癫狂而不可描述,直到路远寒强行自我调节,深呼吸几次之后,精神稳定在阈值附近, 他看到的世界才重新恢复了正常。

他微微仰起头,金光璀璨,照进了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幽光, 顶上的玻璃吊灯亮了起来, 一盏、两盏……最后停在了七盏, 意味着再赢下去的话, 他的下场比赛将拿到七十片金叶子的酬劳。

裁判微笑着转过了头,望向藏在面具后的年轻选手:“555号,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

路远寒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在药物作用下,他体内潜藏着的力量被极大程度上激发了出来,就如兽血沸腾,刚释放了一刹,又倏然失去了对手,正迫不及待地驱使着他打下去,用恶人的鲜血满足正隐隐作热、无法压制的杀心。

作为缉察队的一员,制裁犯人是指挥官的天职,是他的义务所在。

路远寒站在了台上,他的表现不但取悦了这些恶贯满盈的海盗,激起了观众们的消费欲,也让主办方加大筹码,为他安排了一个又一个强劲的对手。毕竟狮子搏兔毫无看点,观众要的是强大、暴力、血肉横飞的厮杀,再让这头野兽倒下,遍体鳞伤地在台上死去。

这本应是狂赌之夜的结局。

然而格斗台中的人却连斩对手,越战越勇,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眼神毫无起伏,刀光挥舞,汗雨飞溅,满身血色还没有彻底干涸,转瞬人头落地,又在他胸膛前添上了新的痕迹。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怪物。

“胜者是…555号选手……”裁判已经喊得声嘶力竭了。他咳嗽两下,匆忙接过一瓶水润了口,又赶到台前继续为观众们讲解着赛况。

此刻,钟表震响,金属时针指向了尾声。

最后一名对手上台,他望着脚下血浸的地面,视线闪烁几次,转向正闭着眼睛倚在围栏上小憩的年轻人,不免心情沉重。那副黑铁笼嘴开了一角,往下汩汩滴着血,像是恶犬呼出了口气。

他还没放下狠话,555号就倏然睁开了眼,视线从还没睡醒的懒散一秒转为了犀利。

那人朝他招了招手:“来吧。”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新意,他拼尽全力,却被一次又一次碾压,他的所有心机、所有手段,在那具身体爆发的力量下毫无用武之地。在极端恐惧之下,红方选手被激起了血性,竟然扬起灰尘,朝路远寒抛了过去,试图阻碍对手的视线。

然而那攻击精准无误地落了下来,野兽如期而至,指虎猛然打在脸颊上,打得他颧骨凹陷,半排牙应声碎在口腔里,闷响了一下,被他混着血水咽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昏死的前一秒费劲想着,为什么555号看不见了,仍然能打败自己?

问题永远没有了答案。

赛事至此迎来了高潮,路远寒从头打到最后,顶上的玻璃灯亮了四十多盏,簇拥着这位人气选手,而奖池中积累的金额也达到了数千片金叶子。他站在台上,所有人、所有灯光都在对他说:

——连赢三十场,你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胜负已分,狂欢的浪潮席卷了全场。

路远寒定了定神,听着裁判口中报出的数字,不由感到一阵轻飘飘的眩目。凡人朝生暮死,穷尽一辈子也无法积攒下的财富,就这样归到了他名下。

他仿佛一滴水,被裹挟进了塞拉维斯的深渊之下,随着这座城的鼻息而变得疯狂。

就在这时,裁判匆匆上台,将555号选手一晚上应得的赏金带了过来。他对这尊财神爷已不敢怠慢,态度恭敬地说:“幕后有人出价上万金叶子,要您摘下面具,请问……”

“不,凭他也配?”

路远寒接过手提箱,打断了剩下半句话。或许是残留的药效作祟,他现在仍处于思维慢半拍的状态,语言比想法更快一步脱口而出,听上去傲慢至极。

原本安静的观众席再次喧哗了起来。

在这片混乱之地,资本能够造神,亦能轻而易举地扼杀一个人。

好在今夜的比赛已经结束,海盗们就算情绪再激烈,也没有下注的渠道,只能记下这人的特征,等到出了赛场再进行报复。

在主办方的安排下,路远寒很快被一队机器人护送到了后门。有这些保镖跟着,中途没出任何纰漏,收走的武器盒也回到了他手上。

场内打造得金碧辉煌,出口却显得萧索多了,无边夜幕之下,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街上,还带有海水潮湿的腥气。路远寒裹紧风衣,走上楼梯,听到那机械化的声音含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从背后响起:

“亲爱的,欢迎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才见鬼了。

半秒后,路远寒缓缓想道。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目睹了三次抢劫,擒拿了两个小偷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揣着笔巨款。路远寒停下脚步,视线逡巡片刻,被一家酒馆门前的荧光骷髅头吸引了注意。

那颗死人头体型庞大,黝黑的眼洞中散发着蓝光,就像两团幽幽的鬼火。

他推门而入,听到了风铃响动的声音。

“欢迎光临,客人想来点什么,归零、血腥玛丽……还是美杜莎的微笑?”

塞拉维斯是海盗之城,即使一个酒保也有着过人的胆识,看到进门的客人浑身浴血,非但没有露怯,反倒围了上来,热情地为他介绍着本店特调。

路远寒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在吧台坐下,根据推荐点了杯黑海冰茶。

几枚金叶子出手,调酒师立马殷勤地去为他准备了。

就在这时,金属振动的声音响起,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路远寒顺手接住那小玩意,在掌心摊开,赫然是医生的信鸟。他拆开纸卷,里面一笔一划记述得清楚详尽,告知了他在城中落脚的地点。

他略作思考,提笔回道:“刚打完黑拳,过一会回来。”

随着信鸟飞走,那杯冰茶也端了上来。只是搭着托盘的指节略显灰黑,与之前有所不同,路远寒虽没有抬头,却敏锐地察觉到酒保已经换了人。

“早就听说银白幽灵号易主,百闻不如一见,你看上去果然很有意思。”一名花白胡子的海盗出现在了他面前,阴笑着道,“嘿嘿……不过黑铁城能容下的海盗船长总共就那么些,你要想站稳脚跟,在这里扬名立万,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路远寒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今夜打了三十场地下比赛,轰轰烈烈,想必半座黑铁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

他平静地陈述道:“我不是船长,只是一个代理人而已。”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喝了一大口酒。

冰冷的酒水滑进喉咙中,顺着舌尖而下,伏特加、白薄荷酒的味道交缠在一起,还夹杂着少许柠檬的酸涩,让他身体放轻,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了下来。

“代理人?随你怎么说吧。”海盗眉头一挑,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倏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神情变得古怪了不少,“虽然你杀了谢尔南,但他只是神赐号手下一条狗而已。大主管放话了,三天之内必取你性命……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夹着尾巴逃了,能活下去的人,最后才能成大事。”

大主管又是哪个?

路远寒微微皱眉,早在血洗银白幽灵号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只是船上的高层被他屠戮殆尽,柯尔特天性狡猾,虽然禀告了他谢尔南上头有人,却显得极为畏惧,最后也没敢说出那人的名字。

直到现在,他才得知对手是谁,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登上塞拉维斯,就遭到了海盗的追杀。看来那些人只是趋炎附势,想拿他的项上人头献给大主管,献给神赐号而已。

对方还没有出手,就已经让他置身险境,等所谓的三日之期到了,必然会有一千一万倍的危险在黑暗中埋伏着他。

想到这里,路远寒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了老海盗:“你要拿我去换赏金吗?”

“不,你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顾客。”老海盗双臂撑在台面上,态度散漫地朝他努了一下嘴,笑眯眯道,“这是我们欧罗拉的规矩,你要是再喝两杯,我还能免费送你几个消息——外来者,你现在应该很需要情报吧?”

被他戳中内心想法,路远寒却也不显得恼怒。他手指下压着数片金叶子、一张略微皱起的名片,轻轻摩挲两下,从台面上推了过去:“……我想打听幽梦会所,你能为我提供什么?”

“幽梦会所?”

听到他这么问,老海盗声音倏地拔高了几分,似乎很是意外。

不过片刻,他就恢复了冷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路远寒:“那是‘天堂’剧院旗下的一个分所,神赐号就是最大股东。这你都不知道,就敢打它的主意?”

第63章 恶鬼狂欢(4)

——幽梦会所是神赐号旗下的产业?

路远寒没想过这一点, 不过他在打黑拳的时候,也听到了裁判说赛场背后有漆黑之王号、火烈鸟号的赞助……看来塞拉维斯多数一本万利的产业,都在这五支海盗船名下。

也难怪大主管刚发话, 就有无数人上赶着当打手。

在这片海盗横行的黑土地上, 神赐号是一座庞然大物,大主管要谁死,那个人绝没有活到第二天的道理。

但他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与其等杀手送上门来, 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路远寒想得很清楚, 一切矛盾起因都在于那位大海盗的声誉, 只要杀了他, 也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只是大主管在塞拉维斯位高权重, 并非他现在能接触到的人物。路远寒打听到,那几位大海盗基本都在上城待着, 而在人员流通方面, 上城有着一套严格的审查制度, 并不是谁都能被放进去的。

“不过幽梦会所没有那么高的门槛, 那里歌舞升平, 火辣的、冷艳的、温柔的什么类型都有……只要付得起钱,他们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随着话音落下,老海盗将那张名片一折,面上浮出了略显暧昧的笑容, 用一双充满伤痕的手指向了门外。

路远寒循声望去,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看到了一座铺满蓝色鳞片、看上去就如海蛇张口的公馆。

“你要是好奇, 亲自去幽梦会所看看不就知道了?对面街上就有一家, 生意兴隆得很。”

低沉的声音仍然围绕在耳边, 怂恿着他不妨一试, 倏然话音停顿,老海盗打量着路远寒,就像在挑剔他身上不合格的地方:“不过,他们不接待寻衅滋事的客人……你得看上去很有消费能力,而且很理智,才不至于被轰出来。”

显然,无论是黑铁面具,还是他手上这一把杀孽深重的钢刀,都不符合幽梦会所的接待标准。

被老海盗一提点,路远寒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些事倒是不难解决,他将武器盒寄存在酒馆内,只留了一把防身用的枪械,装弹、上膛,将枪囊别在腰侧,随即拎着买好的制服,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一边的阴影之中。

片刻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路远寒摘下面具,在外貌上略微做了些调整。他保留原有的五官基础,同时结合了一部分威尔斯和伊凡的特征,惊人的疤痕从眉骨横穿到了鼻梁,让这张脸看上去既凶悍,又不至于太像是亡命徒。

他伸手按了按垫深的眼窝,适应了新的步态,便提着一箱金叶子往幽梦会所走去。

“……先生,请出示您的入场证明。”

路远寒被头顶上波光粼粼的蓝色灯牌照着,望向面前几名手持武器的保镖。

他按照老海盗所说的,将那张名片和几枚金叶子往保镖手中一塞,甚至都没有开口,就顺利地过了门前这关。重要的并不是谁做引路人,而是他展露出的财力,在幽梦会所,有钱人都是他们的入幕之宾。

馆内的灯光也是一片幽光荡漾的深蓝,铺天盖地打下来,像是置身海底,照得每个人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眼影、腮红和盈盈闪亮的嘴唇。甚至还有贴着鳞片的年轻女性从旁边路过,用发尾勾了一下他的肩膀,紧接着便有香气缠上了他的鼻尖。

路远寒走在其中,虽然还没有花出手上的钱,却已经收到了不少飞吻。

那么多美丽的塞壬、白皙的肌肤擦身而过,他看都不看一眼,在这样纵情声色的地方,表现得颇为可疑。

路远寒还没有观察到什么情报,很快,就有人将他拦了下来,冰冷的机械眼转了一转,紧盯着他手上的钱箱:“…先生,对之前那些姑娘们都不满意吗?麻烦您在厢房稍等一下,喜欢什么样的,我给您带过来就是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倒也不好推脱,只能跟着那机械改装人走进了旁边一间厢房。

在这里,随处可见激吻的男女、轻佻的笑声,即使坐在厢房内,也很难完全隔音。熏人的酒香和一股金属气息混杂着,路远寒攥住鼻尖,透过门缝看到,地上遍是散落的钞票与金条——转瞬就被一双轻盈的手捡走,放在了盛酒的托盘上。

他刚才描述的特征是:中短发,带点微微的卷曲更好,眉眼深邃,皮肤雪白。

不知道幽梦会所的人是怎么理解的,竟然带了一名男模过来。

路远寒望向面前端着微笑、隐约露出腹肌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颇感头痛地一挥手,让那不会办事的机械改装人走了。

而那名身高腿长的模特,见路远寒没有表示,很善解人意地两手各拿了一瓶酒,放在他面前,含笑问道:“客人想喝甜口的,还是稍微刺激一点的?”

这两瓶酒贴着标签,价值不菲,但最名贵的还是脖颈上系着一条蓝丝带的年轻人。

他的尺度拿捏得极好,侧身坐下来,两条腿搭在路远寒面前的小台上,既露出了灯下熠熠生辉的耳钉,若有似无地闪着一点红光,像是无声的邀请,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让人觉得反感。

路远寒视线下移,扫视过年轻人胸前夹着的工牌:鸢尾,随即落在了他虎口摩擦出的茧痕上,根据他的判断,这人应该也有过开枪的经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在这种地方工作,软弱的人只会沦为一只湮灭在铁烟金雾下的蝼蚁。

“都开了吧,不差那点钱。”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路远寒的手掌落下,一根又一根完整的金条码在台上,几乎是瞬间,他就看到鸢尾眼神闪烁,面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正如他所想,幽梦会所的人看重的并不是客人脾气是否暴烈,而是他们能带来多少营业额。几瓶酒下来,鸢尾就摆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恭候在旁边,等着这位神秘大方的金主提出要求。

但此地毕竟是神赐号名下的产业,路远寒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听跟大主管有关的消息,暴露自己的来意。

“鸢尾……”

为了扮演好一个客人,路远寒话音刚落,微妙地顿了顿,戴着白手套的指节揽上了对方的腰,摩挲着量身剪裁的西服布料:“带我去你们平时工作的地方吧,我想参观一下。”

他话中的暗示之意很明显,鸢尾还在犹豫,几片触感冰凉的金叶子就塞进了下衣袋中,让他狠下心一咬牙:“好吧……您跟我来,从这边走就到后台的工作间了。”

在鸢尾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几条狭窄而幽深的走廊,一路顺利,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随着鸢尾伸手揭起帘幕,两人走进后台,也就看到了化妆室内一众或是休息、或是聊天的模特。那些美艳的脸庞像是流水线上打造出来的模板,卸下笑容,充满了疲惫,而空气中弥漫着罗刹草的气味,不知道谁叹了一口气,又将烟头熄灭在了桌上。

路远寒跟在鸢尾身后,步伐极为端正,在朦胧的水光下,那道疤就像是贴上去的面饰。

视野当中,不少人正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似乎以为这是一名新来的同事,看到他手上的枪,又迅速收敛了回去,毕竟那漆黑的洞口极具压迫感,并不是闹着玩的。

“这边走,我带您去我的工作间。”

现在的鸢尾利欲熏心,自然不去理会那些略有微词的视线,他笑吟吟带着路远寒从同事们身边走过,看上去颇为愉悦。

从公众区域出来,就到了私人的工作间,无数道门分列在走廊两侧,鸢尾拿出钥匙,转下门把手,然而再回头时,却不见了那位面上有疤的绅士。

“……客人?客人?”

他面露紧张之色,下意识将手伸进了口袋——那些金叶子还静静躺在指节之间,证明着一切并非梦境。

而此刻,路远寒已经躲进了旁边的工作间。

他刚推门而入,就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人存在,那是个背对着他抽烟的男模,听到门页响动,似乎正要转过身来。

刹那间,路远寒毫不犹豫地劈出一记手刀,极为狠重地落在那人的颈骨上,将他弄晕过去,顺手接住了对方瘫软的身体。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路远寒站稳了,扳正手下这张颇显英俊的脸,仔细观察着对方的长相。作为客人有太多的局限性,他需要借用一个人的身份,混入员工内部,才好往深里打听消息。

随着他面部皮肤开始蠕动,那张脸上的神情也开始变得阴鸷、冷漠而古怪,看上去就像一只潜藏在人群中的怪物。

数秒之后,路远寒平静地抬起头,已经变成了和手下提着的人如出一辙的长相。他调整好还有些不自然的肌肉走向,记下工牌上的名字,和模特互换制服,随后就将对方关进了橱柜里。

现在,只差最后的装点。

路远寒视线转向一边,走到工具台边上,伸手蘸取盒中的膏体,用染料将发尾弄成了深邃的蓝色。做完这些工作,他喷上香水,掩盖住快要散去的血腥味,唇角轻轻一勾,换上了幽梦会所的招牌微笑。

在他开门的瞬间,湖水般的发尾晃动,在他肩膀上掉了一点闪闪发亮的鳞粉。

第64章 恶鬼狂欢(5)

路远寒出了门, 便抓乱碎发,懒散地将手往兜里一插,效仿着刚才那人轻佻不羁的气质。毕竟他现在是“冬青”, 是幽梦会所的一员, 也应该按照他们的方式行动。

他的手刚伸进口袋,就微妙地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属于冬青的东西还躺在他掌心里,随着视线下移, 路远寒看到了指套、润滑剂, 以及一列用途不明的工具。他面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顺手抄起一个硅胶制品, 心想这也是要用在客人身上的?

“哒哒, 哒……”

倏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人从走廊那头靠近, 路远寒站直了身, 又迅速将道具放入衣袋中, 转头望向了背后的同事。

两人的视线只接触了一瞬, 又若无其事地分开。显然,路远寒的伪装很成功,对方并没有认出同事的外表下已经换了个人。

“冬青,领班说要集合, 所有正在休息的模特都得过去。”那人熟稔地拍了一下路远寒的肩膀,随口抱怨道,“唉……后天就到月底考核了, 估计又要开员工大会, 让冲营业额了。”

员工大会?

路远寒眉头轻挑, 意识到这是一个获取情报的好机会。领班的地位比普通员工更高一层, 也更容易接触到跟神赐号有关的上级。

在这种情况下,他并没有立即开口,发表任何带有指向性的意见,跟着对方走了片刻,才叼着还剩一截的烟卷,模棱两可地说:“这么快就到月底了。”

“是啊,又要还高利贷了!我的肾押在他们那,还差三千……”同事紧皱着眉,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又转过头来劝导路远寒,“你少抽点,要是让客人闻到烟味就不好了。”

“你都不知道,前几天小茉莉抽嗨了,竟然把烟圈吐在客人脸上,当天晚上就被发现死在了垃圾焚烧厂,操!死得那是一个触目惊心……会所内部虽然安全,但多的是脾气暴躁、报复心极强的客人。谁也不知道会招惹上什么样的疯子,你还是小心为好。”

路远寒一边听着同事絮叨,一边往人流涌动的地方走去。

他脚下走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集合地点。放眼望去,遍地都是一群衣着华美的俊男靓女,看上去就像在宴会厅,让人赏心悦目。路远寒环顾一圈,观察着他们的站位,也不着痕迹地排在了这些人后面。

周围纷纷嚷嚷,有不少认识冬青的人过来寒暄,路远寒面不改色,从善如流地应付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庞。

灯光浮动,谁也不知道这名同事制服下藏着把上膛的枪,正随时等着杀人。

就在这时,他视线微微停顿,发现前面空出了一块地方,从旁边走出个黑西装的男人,扫视着场中众人,想必就是幽梦会所的领班了。

“各位!”

领班手上拿着把教鞭,重重敲了一下身后巨大的金属板,示意所有人看向他:“想必大家都没有忘吧,马上要考核了……每个月业绩前十的人,才有资格去上城,去总部进行汇报表演。”

他口中所说的总部,就是天堂剧院,也是路远寒盯上的目标。

领班的这些话每次开会都要说,已经重复了上千遍,旁边员工们听得一脸不耐烦,侧着身窃窃私语,似乎想要离开会场。但路远寒表现得颇有耐心,将所有话听在耳中,分析着领班透露出的每一条信息。

“要是想爬到上城,得到那位阁下的青睐,从此摆脱下等人的身份,坐拥名誉财富,就给我抓紧时间,从客人们身上捞钱,知道了吗?”

随着领班的厉喝落下,场下蓦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路远寒的视线飞越前面乌泱泱的人头,落在那块金属板上。那上面记录了幽梦会所员工们的营业额,赚得越多,排名也就越靠前,最上方的十个人名被标成了尊贵的金色,意味着他们即将一步登天,离开这座吃人的魔窟。

找到冬青的名字花了他一分钟,路远寒从上往下数,发现冬青位列中游,排在二十几名,和前一名的营业额差了有数千帝恩币,折合两百多枚金叶子,跟最前面十人更是有着天堑般的差距。

对路远寒而言,要想借冬青的身份接触到大主管,至少也得在考核开始时,让这人排在前十,才能争取到前往上城的机会。

他不禁开始思考,靠今夜打比赛赚到的钱,能让冬青的营业额提升多少。

作为神赐号的聚金盆,情色产业链的龙头,幽梦会所一夜的流水绝不在赌场之下。就算路远寒将那数千枚金叶子挥霍出去,会所抽成一半,剩下的钱也只够往上晋升七八名,仍然够不到前十的门槛。

在男模的工作方面,路远寒认为自己没办法与其他人竞争,但要在格斗场上杀人胜出,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在大脑高速运转之下,只过去了短短数秒,路远寒就已经想好了打比赛、赢奖金、到幽梦会所倒钱的一套流程。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计划贯彻到底。

但要完成这个计划,还需要冬青本人出面。

就在路远寒沉思之际,那名机械改装人朝他匆匆走了过来,颐指气使地朝他下了命令:“冬青,刚有客人点名要你服务,在8号厢房,现在收拾好跟我过去。”

事发突然,自然容不得他返回工作间再换一个人,路远寒也只能应下这桩差事,顶着冬青的脸跟机械改装人前往厢房。

好在这名上司办事也算履职尽责,在路上跟他简要介绍了一下客人的身份喜好。据机械改装人所说,对方是一名女海盗,在暴风号船上担任水手长,性情开朗,出手大方,是个容易伺候的大客。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客人已婚,要是处理不当,被她丈夫找上门来,必然会闹出不小的纠纷。

听到这里,路远寒无端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随手熄灭烟头,跟着上司走进厢房,也就看到了正在等候的客人。那名海盗靠在墙上,手上提着把不曾出鞘的弯刀,红发如水幕一般倾泻而下,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银扣,露出锁骨下纹着的几行小字:人终有一死。

路远寒视线一顿,顺着那耀眼的红发向上看,和女海盗对上了目光。

对方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路远寒并不紧张,表现得就像幽梦会所里任何一名模特,娴熟地走过去,开瓶、倒酒,态度自然地坐在客人身边,将杯口送到了她唇边,用温热的指尖擦拭着沾上的水痕。

他的服务体贴入微,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就是冬青?”女海盗畅然大笑道,显然很是受用,朝旁边的侍应生招了一下手,“我喜欢你的表现,再开一套蓝带,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客人扬言要一掷千金,此刻,路远寒就像听到了金钱叮当作响的声音,看到了金属板上冬青的排名在飞升,倏然间理解了模特们干这行的心情。

他面带微笑,仔细回想着鸢尾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话术,也低头凑到了女海盗的耳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说着奉承的话。

带有香气的发尾扫在肩膀上,激起轻飘飘的痒意,而在客人视野中,这张脸年轻俊美,还会脉脉含情地看人。她被路远寒哄得高兴,也就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打赏了一套又一套名贵的酒。

直到客人睡着,路远寒才倏然卸下紧绷的微笑,恢复到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状态。

“呼……”

他平静地按了一刻眉头,在心中盘算着,若不是为了接近大主管,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陪酒的地步。

三日之后,就是大主管对外宣称路远寒的死期,等到那个时候,必然会有无数人前来追杀。但在此之前,他会先一步进入上城,抢在对方下手前,斩落这名海盗船长的人头,用血淋淋的例子告诉塞维拉斯——银白幽灵号的代理人并不好惹。

想到这里,路远寒心中的杀意越发盎然。他望向熟睡中的客人,将外套解下来盖在对方身上,刚要起身离开,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先生,您不能进去!我们要保护每位客人的隐私……先生!”

“去你的隐私!给老子让开,要是找到那个小白脸,我非把他剥了皮挂在旗上不可!”

路远寒静下心来,分辨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想到客人已婚的情况,对这件事顿时有了猜测。他站在门后,悄然握紧了外衣下藏着的枪管,身体从松弛转为绷直,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随着那阵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倏然一震,被人用暴力砸开,路远寒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即将落在他鼻梁上的一记重拳。

在幽蓝的灯光下,他看清了那张暴怒的脸庞。

路远寒换上微笑,反手攥住来人的腕骨,猛然踹向了对方的膝盖。男人只觉得被一阵野兽般的力量压制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紧接着,便听到了耳边响起的声音。

那道声音冰冷而轻浮,就像被蟒蛇缠绕着一样,危险地劝诫着他。

“这位客人,别这么着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第65章 恶鬼狂欢(6)

直到男人大腿陷进幽梦会所的座椅,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按在了柔软的皮革上,紧攥着他的手才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张居高临下的脸:轮廓优美而流畅, 五官英挺, 因为微挑的眉峰又有一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那人嘴角含着彬彬有礼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危险预警在脑海中嗡嗡震响,被铺天盖地的威胁感裹挟着, 男人纵有满腔愤怒, 也在一瞬间压了下去。

按着他的分明只是一名以色事人的小白脸, 就连工牌上的名字——冬青, 听上去也无甚可奇, 男人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正在捕食的猛兽盯着,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抵触。

以他出海多年的经验来看,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此刻, 8号厢房内寂静如死, 只剩下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客人, 我想您是误会了。”

路远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上去态度从容, 一点也不像是被抓奸的情夫,甚至还伸手倒了杯酒,敬到男人唇边——抵着杯壁的力道强硬,根本不容他拒绝。

“尊夫人只是心情郁闷, 想找个人说一说话而已,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更何况夫人对您感情深厚,即使花了钱, 也只是问我应该怎么跟您重修于好……您也应该多体谅她。”

那声音轻飘飘的, 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是三言两语, 就让男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的话术。

他转头望向靠在一边座椅上的女海盗,看到她沉静美丽的睡颜,再留意到她指节上露出的结婚戒指,银戒被人擦拭得极为干净,显然是用心保养着的,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了几分。

但那件外套属于另一个人,还散发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等他提出意见,一双手已然落在了西装外套上,转瞬就将那件罪证带走,让男人挑不出任何值得发火的问题。

“你们二位慢慢聊,我还有其他工作,就先不奉陪了。”

路远寒微笑着朝他眨了一下眼,见男人情绪并不激动,应该是不会寻衅滋事了,这才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从边上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那扇被砸开的门。

海沟一般幽深的走廊中,蒸汽灯仍在运作,隐隐有蓝光从灯罩下缓慢渗出来,照着一地刚被打碎的酒瓶。

这些酒价值千金,自然要记在冬青头上。

路远寒往旁边走了两步,将身体靠在墙壁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才被灌了太多酒,那阵酒精上头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在鼻腔内洇出一片热雾,让他无法进行深度思考。

“冬青,你小子有长进啊!”

上司的声音落在了他耳膜中。

“这么麻烦的事竟然都让你解决了,八号厢房的客人不但照价赔了我们的损失,又打赏了一百片金叶子……我给你记在账上了,继续保持,好好干下去!”

那双改装过的机械手似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金属冷硬的触感让路远寒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被他关在工作间内的正主。他敷衍地朝上司点了一下头,就匆匆朝着后台赶去。

才过去不到一夜,冬青很有可能还在昏迷,而且他抽罗刹草抽得极凶,就算出现一点“幻觉”也不意外。

等到打开橱柜,路远寒发现一切正如他所想,冬青仍然紧闭着眼睛,极为安静地躺在柜中,不曾表现出任何苏醒的迹象。

但他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毕竟没有监视手段,这副表现很可能是装的。更何况路远寒接下来的计划得冬青出面,想完全控制一个人,就需要动用他刚夺得的新能力。

路远寒将掌心压在了冬青唇上,随着黏稠的水声,一条分化出的透明触手应声而断,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朝着那温热口腔钻了进去。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自己与宿体之间建立起的联系。

那种感觉相当微妙,就仿佛有一部分路远寒分裂出的意识藏在了冬青的血肉之下,顺着□□循环迅速攀上了他脑内的神经网络,能够随时随地下达暗示,干扰他的想法。

随着触手在颅内游走,碰到海马体的沟壑,路远寒发现,他竟然能看到一小段记忆——那是冬青在出租屋内煮海带下面吃的场景,就连火焰烫到指腹的触感、面条散发出的热气……都极为清晰地从记忆中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从细节来看,应该就发生在几天前。

路远寒心念陡转,尝试着让触须小心翼翼地抵上其它地方,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别的片段。这也就意味着以后无需食用脑髓,他也能顶替一个人的身份。

这是一个意外发现。

路远寒沉思片刻,打开房间内的通风管道口,徒手攀爬了上去。

从怪物身上继承的这项能力也有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能够生效,因此他本人必须身在幽梦会所,才能对冬青发起控制。

路远寒试验着新能力,让下达在冬青脑海中的指令唤醒了他的潜意识,自己则整个人静静贴伏在管道内部,透过金属隔板的缝隙,观察着受试对象的反应。

很快,冬青就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就像刚重启了系统,还处在一种茫然无知的状态,正缓慢地转动脑袋,分析着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看见地上散落的烟灰,冬青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很久了。

“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冬青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嘀咕了一句。

在路远寒的暗示下,他感觉到浑身疲惫,简直无力抬起一根手指,不由自主打了个懒散的哈欠。那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让冬青几乎睁不开眼,他打算先请假休息,等到明天晚上补完觉了,再过来继续上班。

随着冬青离开,房间的门也悄然关了起来。

置身黑暗笼罩的狭小空间,路远寒并没有觉得呼吸困难,他压低身体,灵活得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水,潺潺隐入了管道之中。

*

“冬青,海尔德先生来找你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上司点到,年轻人随手掐灭烟卷,从休息室内走了出去。

按照约定,客人会在17号厢房等他。冬青并不紧张,轻车熟路地往那间厢房走去,只是想到海尔德此人,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那位客人着实奇怪,已经连着两天点了他,每次都精准踩在冬青的上班时间到幽梦会所,一包就是整夜。

除此之外,海尔德还很有钱,他手上提着的箱子装满了金条,随便一句话就能买下无数人的命,但他既不要冬青卑躬屈膝,更不用他出卖色相——对他而言,冬青只要坐在旁边,陪着他看书,时不时擦亮灯光就够了。

在夜场看书,冬青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更怪异的是,他每次走进包厢,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违和,就像被某种力量潜移默化地扭曲了思维,顺从地坐在海尔德身边,等着下班、领钱,就像一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人,在按照既定的指令行事。

只有出了幽梦会所的门,冬青才能恢复正常,品味出那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纵然如此,他还是走进了厢房。

毕竟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海尔德又不会杀人放火,最多是癖好特殊了一点,在职业素养这方面,冬青还是很愿意伺候这位客人的。

跟对方接触几次之后,他有了些新的发现。

就比如说,海尔德每次看书,都显得相当专注,浓密的睫毛下眼睛幽邃,与那略显粗犷的面容截然相反,有一股神秘的气质,而这种反差感吸引了他的注意。等着下班的时候,冬青会盯着他的手看,海尔德看上去像个绅士,指节很修长漂亮,从书脊抚摸到页边,让他随即意识到又翻过了一页。

那本书的标题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海尔德先生有什么需要从事表演的地方吗?冬青颇为疑惑地想着,但那个念头很快消散无踪,就仿佛不曾出现在他脑海中一样。

“铛!铛!铛……”

悠长的钟声敲响,转瞬就到了幽梦会所停止营业的时间。

冬青松下一口气,转过头礼貌地朝海尔德笑了笑,见对方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就让侍应生送好客人,自己则起身走出厢房,往会场走去。

他刚推门而出,就看到走廊上同样有不少刚结束工作的模特,他们步履匆匆,都往一个方向蜂拥而去,等着最终的排名揭晓。

冬青咬住烟蒂,刚要拿出打火盒,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的视线还在追随着前面的人,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后台,进了工作间,紧接着猛然将脑袋磕在墙上,一头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直到昏死过去,他的大脑也没有出现任何危险提醒。

冬青倏然倒了下去,而在他身后,浮现出一道尾随至此的黑影,顺手接住了他的身体。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细长的触手抚上衣服领口,解开一颗又一颗纽扣,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

“接下来就辛苦你好好睡上一觉了。”

和冬青本人如出一辙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顶替了他身份的人将制服披在身上,伸手整理好领带,就面带微笑地出了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月底考核。

此刻,灯光熄灭,掩盖住了悄然发生的一切。

第66章 恶鬼狂欢(7)

哒、哒哒……

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曲旋律轻快的华尔兹。

“冬青,你怎么才到?”

听见同事在身边抱怨, 路远寒微微侧过头, 打量着灯光下那缀着亮片的眼尾——在幽梦会所服务了几天,他现在不看工牌,也已经能认得很多人的脸了。他从善如流地接上了话茬: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怎么, 领班发火了吗?”

“那倒没有……”同事卡壳了一下, 低声补充道, “马上要换榜了, 现在大家都很紧张。虽然说在这鬼地方工作的人,早就认清了现实, 但机会难得, 没人不想往上爬, 你这心态还真是不一般。”

面前的“冬青”看上去神情专注, 那些话却没有一个字进入他的脑海。

他不经意地垂下视线, 望向指缝间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把手按在裤腿上擦拭两下,将罪证销毁了,这才抬头望向那块正飞快更新着数字的金属板……一个、两个, 冬青的名字不断往上跳跃,海尔德帮了大忙,金光灿灿的打赏流水一样汇入排名, 最终让他名列前十, 得到了去往上城的机会。

——那个能够杀人的机会。

路远寒呼吸一滞, 感觉到指尖在隐隐发烫, 胸膛内心跳得越来越快,尽管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兴奋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顶替了谁的名额,对方有没有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个机会他必须拿下,只有到了上城,到了大主管的领地,这场为他精心编织好的死亡演出才能开幕,两位主演缺一不可。

在领班的指名下,路远寒作为冬青,和剩下九人一起站到了会场前方,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你就是冬青?以前也没见过你嘛……”

站在他旁边的猫耳女郎轻声说道,她的裙摆垂下,就像一株盛开的紫罗兰,随着她侧身望向路远寒的动作而荡漾,散发出妩媚的光泽。

“听说不知道你给客人下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对方豪掷千金,花钱把你砸到这个位置上。但上城可比这里危险多了,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小心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于这隐约带着火药味的话,路远寒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恼怒,仍然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不用您操心了,我只去一次,自然不比前辈有经验。”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去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离开幽梦会所,对方的晋升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猫耳女郎闻言一怔,面上刚浮现出恼怒的神情,然而不等她开口反驳,领班招了招手,场下一群等候吩咐的化妆师簇拥而上,将这十个人带了下去。

作为被资本精心挑选出的一批礼物,在送到总部之前,他们每个人都要先接受洗礼和审查。

早在两天前,路远寒就打听过了一系列流程,对此并不意外。

他伸开双手,顺从地让化妆师帮忙熨平衣服,整理好发型,将深蓝的发尾定格在一个有心机的弧度。他微微低下头,那些蘸着闪粉的刷毛扫在脸颊上,如春风拂面,让他觉得有一点痒,但看到神情严肃的化妆师,又把即将出口的喷嚏收了回去。

每一个模特身边都配备了几名化妆师,他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迅速而精准,如同一道流水线,将这些优胜者打造成灯光下耀眼的宝石。

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他们脸上毫无死角的美丽,能够脱颖而出,取悦上城尊贵的客人。

“头别动,身体凑过来一点。”

路远寒听到那名化妆师说道。

他按照吩咐,将身体压低了几分,对方温热的指节触上露出的肌肤,紧接着拽下衣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插上了一支代表冬青的花。

刹那间,路远寒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再差一厘米,他的伤痕就要被人发现,杀意呼之欲出。

好在雪白的花瓣别在领口,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而化妆师已经松开了手,转去负责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