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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寒舒展肩膀,悄然松开了紧攥的指节。

前面的手续已经结束,下一步就到了接受检查。

神赐号能在黑铁城当上垄断企业之一,自然有其原因,大主管位高权重,而且性情多疑,容不得周围出现一丝一毫的威胁。就算是登台演出的模特,也要经过数层审查制度,确认温良无害之后,才能被送到他面前。

模特们身上不能携带武器,因此路远寒的枪和刀都没有带来,只保留了谢尔南的项链,与此同时,在他的鞋底夹层下还藏着两把飞刀。

他忍着被搜身的不适感,接受完最后的审查,转头望向了台下放着的礼盒。那些礼盒约有一人多高,由漂亮的缎带扎着,如同一具具包装精美的棺材,敞开黝黑的门扇,正等待着模特们的到来。

而他们等会就要躺进去,顺着幽梦会所背后那条巨大的金属管道,像货物一样被运输到上城。

在领班的催促下,路远寒迈开双腿,找到标着冬青名字的那个礼盒,将自己放了进去。门扇悄然关上,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他只能将指节搭上静脉所在的位置,一下接着一下计数,通过脉搏感知过去了多久。

“……到了上城,伺候好那位尊贵的阁下,少不了你们这些家伙的好处!”

领班的声音从门缝中隐约传了过来,训诫着从他手下出去的十名模特。

随着话音落下,金属碰撞的晃动声响起,路远寒身下剧烈颠簸,他所在的礼盒被人放上了管道,在机械装置的流转之下,向着塞拉维斯上城运输而去。

过于狭窄的空间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商品,根据客人的需求定制,手脚无法动弹,只能阅读上方刻着的文字。

它们颜色太红,像是鲜血垂下,洗脑着被关在礼盒中的模特:尊重客人、理解客人、以客人的一切要求为主……路远寒眉头紧皱,越看越觉得窒息,香水的味道从旁边的装饰花上不断散发出来,名贵、冷淡,充满了高雅的气息,将这些下城贱民熏成一颗又一颗美丽无暇的果实,即为脱胎换骨,成为所谓的上等人。

难怪大主管不怕有人藏在队伍中刺杀……

在这种强烈的暗示作用下,要是没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恐怕到了那座天堂剧院,就已经成了一具毫无想法的行尸走肉。

路远寒想通其中关窍,倏然咬破舌尖,从伤口逼出一滴温热的血,在唇瓣上反复舔舐几次,抵抗着越来越想为客人献上一切的冲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那滴血彻底干涸,让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疼痛,盒身的颠簸才停了下来。

门扇被人打开,首先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双手,路远寒视线向下,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顺着那修长的指节往外看去,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剧院。

铺着许多层烛台的玻璃吊灯像高悬的太阳,火光幽幽,照着剧场里的每一个角落,天鹅绒布套着的座位一列列如水展开,极有条理地挤在观众席上。舞台前的乐池里沉睡着各式乐器:小提琴、古钢琴、羽管键琴,甚至还有一架竖着许多排簧管的管风琴,那样庞大而震撼地注视着他,镶嵌在剧院的墙壁与梁柱上。

在这样神圣而庄重的氛围下,他甚至觉得,天堂的名号当之无愧。

那双手没让路远寒走神太久,很快就牵着他脖颈上那条蓝丝带,如同牵着一只刚用重金买下的贵宾犬,将他从礼盒中带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下礼盒,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趁机看清了那张脸。

牵着路远寒的是个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他身形挺拔,步态端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上维持着严肃至极的神情。从这人倨傲的态度来看,他应该就是负责教导这批模特的上司之一。

路远寒保持着警惕,悄然转过头,看到了跟他一起登台的同事。

那些人面上恍惚,眼中毫无生气,一次又一次机械化地重复着呼吸、微笑的动作,如同橱窗内冰冷而精美的礼品。就连刚才跟他争吵的猫耳女郎,此时也没有了情绪起伏,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倏然,燕尾服停了下来。路远寒脚步一顿,神情温驯地低下头,将刚要从鞋底甩出的飞刀收了回去。

男人神情莫辨,指节抚摸上这张年轻而美丽的脸,用力攥着他的下颌,迫使路远寒抬起头来,天花板上的灯光强烈,将那双眼睛里的光照得一片透蓝,看上去极其无辜,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咕噜……”

代号冬青的商品咽了一下口水。

男人掌心向他脖颈滑去,掐上了他的喉咙,毫不留情地收紧手下的力道,直到路远寒面上浮现出涨红,才从他口中逼出了一个低哑的气音:“啊——”

“音色不错。”男人如此点评道,“就是太低沉了,不够慷慨激昂。”

随着他松开手,略显嫌恶地拿出纸巾,擦拭着沾上少许口水的指节,那张快要窒息的脸终于得以解脱。

路远寒咳嗽着将头低了下去,柔顺的发丝垂下,掩盖住了他眼中一丝杀意。

第67章 恶鬼狂欢(8)

受到这种对待的, 并不只“冬青”一个人。

作为珍贵的礼物,被选上来的模特们性别不同,在身高、体型等方面也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但都有一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 并且对上司们保持着绝对顺从。

路远寒知道他们在参与演出前,剧院的人势必会安排教导,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环节。

十个人犹如笼中的夜莺, 被一只又一只项圈般的手紧勒着颈肉, 掐住喉咙下最为脆弱的软骨, 发出短促的气音——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判断礼物的音色, 低沉还是高昂, 欢快又或是悲伤,就像在检验货物的品质一样。

路远寒不得不忍辱负重, 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温驯无害的犊羊, 博取天堂剧院的信任。

比起残暴的海盗们, 大主管更像是一个文化人, 自诩优雅高贵。这座剧院就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开, 每天轮流上演着不同的剧目,每一位演员都年轻貌美、身强力壮,靠血汗取悦着台下那些身份尊贵的观众。

毕竟只要那位阁下笑了,他们就能进入神赐号, 从此在塞拉维斯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而今天这批人要表演的,是一场复仇的悲剧。

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位留学归来的王子殿下, 他本来拥有高尚的品德, 命运却开了个玩笑, 让他家中横遭变故, 生父惨死,母亲改嫁,不但王位被褫夺,就连爱人也弃他而去。这位殿下在阴谋中受尽了痛苦与折磨,被幕后黑手玩弄着,陷害着,摆布着,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起舞的刽子手——最后含恨而终,背负着杀人的血债,在落幕时忧伤地死去。

听完这番描述,路远寒不禁感到了些许熟悉。

他兀自思考道:看来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莎士比亚,人们也同样渴望着一个又一个狗血的复仇故事,他们渴望鲜血,享受着主人公们在极端痛苦下带来的快感,那感觉美妙至极。

这样一个充满悲情、终将走向死亡的角色,需要看上去最英俊,也最为勇猛的人来担任。

要演好王子殿下,太胖、太矮、太怯懦都不行。

燕尾服们聚在台前,脚尖紧挨着脚尖,面上焦灼地讨论着,用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翘首以待的模特,审视着他们眼中对于权力、金钱,以及地位的渴望,最终停在了某个人挺拔的脊骨上。

随着大手挥下,他们笑了起来,指向微微低下头掩盖着自己神情的路远寒,一锤定音:

“冬青,你来演王子。”

那冷酷至极的声音如同审判落下,根本不容他拒绝。

“是。”路远寒扬起脖颈,缓慢地点了点头,整座舞台的灯光在他眼中汇聚,在一片耀眼的水光中倒映出上司们的面庞,让人不自觉忽略了其下幽深的本质。

他的答复掷地有声:“我会扮演好这个角色,带来最盛大的复仇。”

短短数秒,他在内心已经编织好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为每个人规划出了应得的结局。

这个故事的演员不只是他,是冬青,也不仅仅是幽梦会所献上的十名模特,同样还有天堂剧院,以及藏在幕后高高在上的大主管。

在高潮落下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接下来的过程乏善可陈,除了主人公以外,其他人也被分配了相应的角色,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剧本,他们被那些高傲的上城人监督着,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为了最终的演出,为了能够从此一跃而上,模特们竭尽全力地奉献自我,在灯光下不断旋转着,歌唱着,起舞着……练得脚下磨出了血,喉咙干涩,眼前的世界已经成了模糊一片,不把台词倒背如流就无法停下来休息,不演得精彩至极就不能喝一滴水。

在恍惚的错位感中,路远寒的视线掠过数张紧板着的脸,无视倒在他怀中的女主角,投向了台下的观众席。

很快,他就找到了属于大主管的那个位置。

那里不但观景最好,位于剧场最中央,还被这地方的所有人簇拥着,无论观众与演员,就连座位的椅背把手都由华美的金银雕刻而成,只有天堂剧院的最大股东之一、神赐号的主人能够在此落座。

明天的这个时候,那位威名赫赫的大海盗就将在那个位置坐下,等待舞台开场,欣赏这场奢靡而华美的演出。

——找到你了,路远寒暗自想道。

顷刻间,脑海中记忆翻涌,思维在高速运转,他飞快掠过无数个错综复杂的片段,从中精准无误地挑出了在老海盗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路远寒深知,在一场赌上生死的厮杀中,战斗准备和情报同样重要。

在塞拉维斯的这两天,他除了打黑拳、上夜班以外,还和酒馆老板达成了交易,不惜花费重金,得到了几条关于大主管的情报。

那人对他如此说道:

“作为黑铁城最出名的海盗船长之一,大主管谨慎至极,身边随时都跟着一群亲卫,只有在剧院和同盟聚会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在外面等候命令。那些护卫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好手,能做到的事远超人类的极限,能够分头击破的话,最好不要一个人对上他们。”

“相较之下,大主管本人的实战能力并没有那么强悍。”

“但是,他有一件防御系异物,相当有用,能在他周围半米内形成真空地带,为大主管提供了保命手段。需要足够猛烈的重击,才能破开这层禁制,否则根本无法近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激怒他,让他祈求神降。”

“你也看到了,地海混乱动荡,比陆地上更加没有秩序,神赐号就是因为信奉着某位海上邪神才得名,一旦他开口祈祷,召唤出那尊庞然巨物,那大半座黑铁城都将不复存在。但大主管此人非常理性,通常情况下,他应该不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你要是想杀了他,就必须解决以上这些问题。”

“三日之期,你能做到吗?”

对于那个问题,路远寒不经意扬起唇角,已然给出了他的答案。

*

夜幕降临,浓重的寂静弥漫开来,像潮水似的从舞台流到观众席上,在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让这座剧院平白无故多了一分阴郁的恐怖。

此刻,模特们筋疲力尽,早已经闭着眼躺下,在礼盒中扮演好一具又一具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尸体,在为明天演出的默然祈祷中静悄悄睡去。

“呼……”

微弱的呼吸声响起,一道黑影撬开礼盒外壳,从那幽深的地方蜿蜒而出。

他步履坚定,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住,只是动了一动指节,锁头就倏然落下,两扇金属门应声而开,将这个神秘人迎了进去。他从幕后进入剧场,姿势诡异地掠过脚下冰冷而坚硬的地板,竟然连一下磕碰声都没有发出。

拜天堂剧院所赐,模特们白天训练了十多个小时,甚至还有人饥肠辘辘地饿晕在了台上,昏死过去,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泼醒,只能强打着精神,继续排练下去。

有了那时的基础,路远寒已经对整座剧场的构造熟悉至极,不需要过多的光源,也能找到每一处暗道索桥、座位侧廊,以及控制着台上机关的装置。

在这座一个人都没有的剧院,他能做的事有太多。

为了防止掉落,路远寒将冬青的枝节叼在口中,顺着吊杆迅速往上攀越,没过一分钟,就已经爬到了索道顶端。他站在舞台上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排又一排靠椅,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天座无虚席、满堂喝彩的场面。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向前就是观众,向后随时都能退进幕布中。

路远寒紧攥着固定用的绳索,视线锁定前方十数米处的巨大灯台,纵身一跃,顺势将身体荡了过去。那阵惯性力托着他飞掠而出,像是展开爪垫的猛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转眼间,轻盈地跃上了吊灯。

在他的重量之下,铺着无数层烛台的玻璃吊灯小幅度晃动了起来,像是踩在水面上,荡起一层层涟漪,就连托盘内盛着的蜡油都在轻漾。

路远寒瞬间想道,天堂剧院虽然日入斗金,但这防火措施做得未免也太差了一些,要是烛台倾翻,火花飞溅,想必会烧死一群自以为是的上城人士。

……那简直太好了。

他面上的笑意只微妙地持续了刹那,就无声消失了。

路远寒保持着身体平衡,缓慢压低重心,猫似的蹲了下去,他取出在工作间顺走的螺丝刀,持在手上,一颗接着一颗极有耐心地松动螺丝,直到他脚下的灯台重新晃动,隐约有了要倾塌下去的趋势。

路远寒翻身跃下,身手极为矫健地落在地面,离开了那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他如同幽灵般快走几步,悄然站在了吊灯之下——也就是那个尊贵至极的位置,微微仰起脑袋,望着头顶上极具压迫感的庞大黑影,感觉到浑身都开始了兴奋的轻颤。

这把铡刀已经磨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最后一名主演到来。

第68章 恶鬼狂欢(9)

天堂剧院。

灯光飞旋, 照着那座舞台,场下人声鼎沸,不时有剧场内部人员从侧廊上匆匆走过, 在后台布置场景, 对演员们发号施令,筹备着接下来的一系列工作。

演出即将开始,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纷纷嚷嚷, 不断议论着。

“大主管阁下还没来吗?”

“急什么, 那位大人一向很守时, 等会就到了。”

“上次演主角的那个人, 最后被谁拿下了?不得不承认,天堂剧院的眼光就是好, 那模样, 那楚楚可怜的眼神, 实在是人间尤物……”

海盗们杀惯了人, 却也不乏附庸风雅之辈, 像大主管这样的人,掌握着上城命脉,在塞拉维斯就是一个风向标。天堂剧院是他一手创办的高端会所,自然有无数人追随他的脚步, 上赶着到这里看演出。

更何况剧院对一个个演员严加挑选,尤为苛刻,从各个幽梦会所献上来的人确实很美, 美到了极点。

比起绝代容貌,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那种神秘出众的气质, 仅仅一个回头, 一次垂眸,就能让无数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因此,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今天的演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主人公,一睹真容。

离正式开场还有十分钟。

席间倏然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万众瞩目之下,剧场的大门应声而开,两双充满青筋的手攥着门把,毕恭毕敬地等在一边,将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外面迎了进去。

全场被静默压制着,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都清晰可闻,随着皮鞋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大主管在那个位置落座,将修长有力的指节放在靠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属,直到他微微颔首,四周才恢复了喧闹。

很快,这场演出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倏然间,场下灯光熄灭,只留一片耀眼的白光聚在舞台中央。

场上越是明亮,便显得幕布后的黑暗越发浓重,乐器的演奏声从旁边倾泻而出,如同死人的倾诉,在这阴郁而悠扬的旋律中,旁白响了起来,介绍着即将上场的主人公。

第一幕,归来。

在旁白的叙述下,众人已经清楚了这位主角身世悲惨,在一夜之间遭到了重大变故。

此刻,戴着面具的年轻人从台下匆匆走来,银灰的覆面盖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角下颌,从轮廓上看冷酷至极,而他嘴唇毫无血色,紧咬着牙关,唇角还在愤怒地微微抽动。

而他领口上别着的一支白花,让观众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冬青。

冬青扎着修身的白衬衫,走得雷厉风行,靴跟每一下踩在地上都发出愤怒的震响,而他腰侧别着一把剑——当然,是毫无杀伤性的道具,即使他拔出剑刃,朝场上某个人劈砍而去,也不可能真正见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王子殿下质问着自己。

他走到了舞台中央,面上极为痛苦地彷徨着,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从他背后出现了一个黑影,那人面容朦胧,看上去颇为熟悉,和他父亲有着相似的面孔,就像死而复生的亡灵。只是瞥到一眼,就让冬青心神俱震,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着对方走去。

年轻的王子是如此天真,以至于被幽灵蛊惑,相信了父亲是被叔叔害死,王位也是被他用阴谋夺走,还让母亲狠心抛下了他们两人。

他下定决心,要让幕后黑手付出惨痛的代价。

只听得旁白话音一转,寥寥数语,就将故事的女主角引了出来。

和王子有着婚约的贵族小姐由紫罗兰饰演,她的脸庞美丽无暇,腰身盈盈一握,看上去就如神女,却沦为了复仇计划的牺牲品,被王子无情抛弃。

随着美人垂泪,画面来到了第二幕。

女主人公无法接受命运,在台边幽幽徘徊几次,最终选择了悬梁自缢,那具温热的尸体被起重装置吊在了半空,在王子面前微微晃动。

冬青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踉跄几步,冲上前一剑斩断吊索,将死去的爱人抱在怀中,痛苦地垂下了头。泪水从那张脸上簌簌滚下,一滴又一滴,溅落在地,然而他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就如鳄鱼哭泣。

片刻后,冬青重新站了起来。

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复仇的决心,那把剑被他紧握在手中,攥得指尖发白,剑柄下隐隐溢出鲜血。为抗衡不公的命运,为粉碎一切阴谋,王子毅然接受了敌人的挑战。

这分明是一场激烈的决斗,两个人却打得优美而华丽,游刃有余,不像厮杀,反倒像是在翩翩起舞。

“这有什么意思!区区假把式而已,骗谁玩呢……”

“孬货!怎么不砍下他的人头?”

观众席顿时喧哗了起来,海盗们看得嘘声一片,刚要投诉,却被场上人吸引了注意。

刀光剑影中,碰撞声不断响起,冬青的面具被挑飞,露出一张被怒火浸透的脸,异常惨白,同时也格外地冷峻,那种气质就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仰天惨啸一声,反手捅出淬毒的剑刃,刺伤了对面的敌人,自己也重伤倒地。

——故事终于迎来了高潮。

那张沾满汗水的脸上有释然、不甘,燃烧不尽的愤怒,却唯独没有一分后悔。王子殿下神圣而恶毒,他如此美丽,以至于每个人都目不转睛,迫切地品尝着他的死亡。

随着舞台闭幕,全场暗了下去,倏然亮起一束灯光,照着场上独白的幽灵。

“先生们!女士们,傲慢至极的阁下们——”

低沉的声音响起,第四面墙轰然倒塌,充满杀意的质问指向了座席上的观众。重新戴上面具的冬青,或者说路远寒,在舞台最前方停下脚步,朝着灯光下一张又一张惊疑不定的尊贵脸庞开口问道:

“我因何归来?”

“我因何愤怒?”

“我应该向何人复仇,才能平息一腔熊熊怒火?”

作为王子殿下,路远寒嘴角还挂着鲜血,银色面具下似乎露出了狰狞的微笑。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穿过无数观众,望向了正漫不经心倚靠在座位上的人。

大主管皱起了眉。

倏然雷声响起,一道闪电打在顶上,火花迸溅,整座剧院开始晃动。大主管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猛然抬头,那座玻璃吊灯砸了下来,携着千钧之力,将他周身禁制层层粉碎。

惨叫声此起彼伏,客人四散而逃,座位倾倒了无数排,一寸一寸真正被血浸透了绒布,无数具尸体被压死在灯下,还在颤动的血肉被烈火烧出一片耀眼的红与黑。

事情发生得太快,谁都没有想到。

场下的演员怔住了,剧场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开始寻找罪魁祸首,他却像幽灵似的消失了,出现在剧院每一个角落。路远寒在高处穿行,从吊杆上飞掠而过,委身藏进了幕布的阴影下。

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一个演员对舞台构造熟悉到这种程度,竟敢用神赐号旗下的天堂剧院,布置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给我下来!”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仰起头来,脖颈上绷起了愤怒的血管。

回应他的却不是路远寒,视野中一个黑点被无限放大,栅顶的沙袋砸下,被他反应迅速地避开,燕尾服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身体却僵住了。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低下头,望向腰侧血流如注的伤口。

紫罗兰站在那里,用一块玻璃碎片捅进了男人腹部,她白皙的手指被锋利的边角割得鲜红,却像毫无痛觉似地紧攥着利刃,一动不动,面上还带有诡异的微笑。

反抗的不只是她,还有幽梦会所的其他人。

一张又一张脸上容貌各不相同,此刻却神情相似,带着一种毫无悔意的果决,仿佛都成了剧幕中复仇的幽灵。

真正的表演,到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在路远寒的操控之下,礼物们揭竿而起,天堂剧院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戏里戏外的界限模糊不清。台上已经谢幕,但那种渴求杀戮、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怖仍在弥漫,阴恻恻地缠上了剧场里每一个自恃高贵的上城人。

燕尾服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些胆大包天的奴隶:“你…你们……”

他的遗言还没说完,紫罗兰就收紧手臂,拧动插在腹中的碎玻璃,让他彻底断了气。

以往百依百顺的下等人、上城能随意处置的货物,此刻却成了一个又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拿起路远寒为他们磨好的刀,机械化地执行着任务,手起刀落,将场下逃窜的工作人员屠戮殆尽。

——重头戏还在后面。

路远寒知道,大主管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就绝不会随便被一盏吊灯砸死。

他整个人压下去,将身体紧紧贴伏在狭窄的索道上,耐心等着猎物冒头。很快,大主管就从一地废墟中站了起来,他身上没有重伤,剪裁精美的衣服却被烧毁了大半,让那张脸上露出了阴鸷震怒的神情。

大主管手上的机械表掉到了不知何处,他拳头紧握,额上勃然跳起了一根又一根青筋,就连调整呼吸也压不下内心的怒火,发誓要让幕后那人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头望去,发现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所有灯都熄灭了,只有一片燃烧的火光在剧场内扩散,照亮了路远寒为他围好的决斗台。

“哗啦——”

随着高处的爆裂声响,一条带着火花的缆绳猛然朝他打了过来。大主管向旁边闪去,却落进了路远寒准备好的陷阱,他刚踩在地面,沉重的机械装置就从上方坠落,这才是危险背后的又一重死亡威胁。

杀机接踵而至,环环相扣,大主管逐渐露出了疲于应对的颓势。

他胸膛前一片血肉模糊,原本梳得整齐的发丝也散乱地贴在额角,手上持着的枪管毫不犹豫对准了舞台高处,沉声吼道:

“滚出来,鼠辈!”

不等震怒的尾音落下,两把银制飞刀就速射而出,擦着大主管的脸掠过,差一点插入眼睛,在鬓角激起细密的血珠,让他浑身血液都因极端的危险而隐隐战栗着。

——疾驰而来的不只是飞刀。

路远寒从高处跃下,重靴落在大主管格挡的手上,硬生生踩断了一根又一根指骨。在那庞大的惯性作用下,就是未开刃的道具也能杀人,他手上那把长剑贯穿口腔,从大主管脑后刺出,将敌人钉在了尊贵的座位上,他的嘴唇无法闭合,也就不能说出祷言。

殷红的椅背成了墓碑,在鲜血沐浴之下金光灿灿。

当然,他没有死。

那双淡灰色眼睛还在阴毒地转动,费劲抬起的一只手紧攥着路远寒的肩膀。

在那猛烈的力道下,他半边身体隐隐失去知觉,路远寒的骨头似乎都被攥碎了,鲜血从皮肤下汩汩渗出,将雪白的制服浸透成了一件红衣。

假如大主管的举动只是临死前最后一次挣扎,当然不足为惧。

但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死不了?”路远寒眉头紧皱,反手握住紧掐着他肩膀的指节,轻飘飘旋动指尖,将那只手卸下来,一条又一条拧断大主管的四肢,神情逐渐变得阴沉了下来,“……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

分明已是必死之局,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剑下这具尸体逐渐变得僵硬了几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路远寒的视线逡巡一圈,在烈火中搜寻着可疑的地方,最终停下来,落在了门口放着的手提箱上。

“砰砰!砰——砰砰砰!”

此刻距舞台下横生变故,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保镖们就算是被关在门外,也该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了。

外面的砸门声一下比一下更重,时间紧迫,路远寒从座位上猛然跃起,冲过去拿起手提箱。不出意外,机械箱上了锁,被一道闪电轰得应声而开,在蛮力之下露出了真相。

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里面赫然是一团如同胎盘般蠕动的血肉,构造看上去像是大脑,从箱中倾泻在地,潺潺流出鲜红的汁水。肉膜的沟壑上还长着畸变的眼睛和嘴巴,正在急切地翕张、呼吸,一受到光照就开始尖叫。

……这就是大主管的保命手段?

望着脚下猎奇的生物,路远寒不禁感到了一阵恶心。

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上的机械箱,重重落下,将那滩冒水的血肉砸烂,将每个活着的器官都在脚下用力碾灭,直到这个恶名昭彰的大海盗死透了,再也不能对路远寒下追杀令。

——三日之期已到,他赢了!

路远寒松开了手,在面具下微微俯身,优雅地行了一礼。

刚在和大主管缠斗的时候,他就已经下达过命令,让那些幽梦会所的模特从后门匆匆逃走了。反抗已经结束,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在黑铁城活下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作为复仇的主人公,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此刻,剧场中除了他空无一人,只有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眼见大门被用力撞开,亲卫队即将闯入,路远寒最后望了一眼烈火中的剧院,随即迈着轻快的脚步转身,来到吊灯的位置,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刚被砸出的洞里。

第69章 恶鬼狂欢(10)

此刻, 上城正在展开一场捕杀。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天堂剧院内无数人惨死,就连大主管也被钉死在了座位上, 没有一个知道内幕的人活下来。

毋庸置疑, 凶手无疑是一个神秘、冷酷、心思缜密的恐怖分子。

他在杀了神赐号的高层,用一个鲜血淋漓的例子打完上城人的脸后就逃之夭夭,亲卫队尽数而出, 也没能缉拿下此人。

其中拥有最大作案动机的, 自然是前几天刚到塞拉维斯的西奥多·埃弗罗斯。

大主管说要让他死,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逃过追杀, 又是怎样来到上城作案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黑铁城要变天了。

赌场背后有漆黑之王号、火烈鸟号坐镇,幽梦会所则在神赐号旗下运作……这些由资本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统治着上下两城, 它们相互掣肘, 彼此抗衡, 现在大主管死了, 塞拉维斯的统治者少了一位, 势必要掀起不小的震荡。

夜幕下,枪声激烈如雨。

手持重枪的亲卫队正追杀着前方的身影,那人在屋顶上飞檐走壁,身手极为敏捷, 即使下面的人用火力覆盖,他也保持着游刃有余,闪开每一发子弹、每一次惊心动魄的爆炸, 向着城区边界疾驰而去。

他的面容在黑夜中模糊不清, 亲卫队从下方望去, 只看得见那一角闪着银光的面具。

倏然, 无数条沉重的锁链从天而降,狂乱地砸在下面,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拦在了两方之间,声势浩荡地将亲卫队截击在此处。

不过一个瞬息,被追杀的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领队的人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身后其他队员也不要轻举妄动。

他望着绞索后走出的数名囚徒,阴着脸沉默了几秒,才咬牙切齿地从嘴巴中挤出一声冷笑:“沉默的受刑人号……紧要关头,你们来搅什么浑水?”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囚徒对此不置可否,垂下头微微颔首。

这些人虽然闭着眼睛,身上的枷锁却极具压迫感,就像一队沉默而冷静的刽子手。两方人马在此僵持不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意,但谁都没打算先一步退让。

“请回吧,这是我们船长的意思。”

此话一出,囚徒们的态度显得极为强硬,赫然要亲卫队放弃追杀,忍下这口气。

在塞拉维斯,神赐号的人一向横行无忌,在大主管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尊贵,何时被威胁过?亲卫队愤怒至极,却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们没了主心骨,尚还自顾不暇,自然不能与另一个位高权重的海盗船长相抗争。

亲卫队休整片刻,最后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领队者临走前,还特意转过头,用视线打量着这些面无表情的囚徒,阴鸷地补充了一句:

“——你们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

下城区,欧罗拉酒吧。

今夜座无虚席,人潮涌动,侍应生一桌又一桌匆匆端上了酒,穿行在海盗们的嬉笑、怒骂声中,同时还得注意脚下,避开那些冒着火光的烟头。

中央那桌坐了一个医生打扮的男人和一个花臂海盗,在他们周围簇拥着不少带有凶气的脸庞,这些人被酒气熏得满面通红,仰着头开怀大笑,耳根下都纹着一条白色衔尾蛇——那是银白幽灵号的标志。

“喂……真的没事吗?”柯尔特压低声音,往周围张望了几眼,面上流露出一分无法掩盖的紧张,“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老大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相信他的决断就好。”

医生面上神情冷淡,视线不经意扫过角落里一个持枪的海盗,对潜藏的杀机毫无动容。

对他而言,银白幽灵号这些人无谓的担心影响不到西奥多·埃弗罗斯最后的结局,那位长官一向很专断,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他想做什么,根本没有人拦得下来。

作为下属,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结果。

即使那人死了,他也得将尸体带回缉察队。

柯尔特不再说话,对医生这种气定神闲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又闷头喝了一口啤酒。好在重金买下的水手人数众多,这些满身肌肉的海盗听从指挥,给了他安全感。

盼着那人出现的不只有他们。

为了拿下路远寒的人头,讨好大主管,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海盗都潜伏在这家小酒吧,伪装成一批又一批前来喝酒的客人,散布在各个位置上,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银白幽灵号的动向,等待着路远寒的出现。

酒桌下藏着一把又一把上膛的手枪,已经有人面露急躁,按捺不住想要动手的欲望,此刻杀机蛰伏,只差最后的导火索,就能引发激烈的火并。

就在这时,玻璃门猛然向两侧转去,被人用力强硬地砸开。

场内倏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望向了酒吧门口。

狂风呼啸,浑身浴血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型高大,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血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一滴滴打在地上,笼嘴紧贴着下半张脸,微微起伏着,在灯光下照得鲜红一片,但不约而同地,没有人觉得那是他自己的血。

刚看到他推门而入,前台的老海盗就笑了起来:“欢迎回来,想必大主管已经死了。”

他叙述的口吻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像是一记重磅炸弹,让周围顿时哗然了起来。

“什么!大主管死了?”

“这怎么可能……”

对于老海盗的话,路远寒并没有回应,他走到医生坐着的那张桌子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舌尖的刺激抚平了他身上的焦躁感,那双手重重落了下去,将一枚领夹拍在桌上,领夹上还溅着血——那是大主管的遗物。

作为杀人罪证,它实在太显眼了。

很少有人知道领夹是一件防御系异物,但他们都清楚,这是大主管的贴身物品,要是他没有死,绝不会让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上。

除了那枚领夹,路远寒还将一箱钱撒在了桌上。

手提箱应声落地,无数闪着金光的叶子倾泻而出,在他轻飘飘的话语下,散发出极其诱人的罪恶气息:“今晚我请客,大家想喝多少喝多少,这是我们——银白幽灵号的庆功宴!”

随着话音落下,欢呼声淹没了他。

在这些新船员看来,他们并不在乎路远寒有没有死,只知道接下来有肉吃、有酒喝,上司还杀了神赐号的人,他们从此要名声大噪了。

火气缭绕的烤肉和美酒接连端了上来,海盗狂欢,他们用牙尖撕开血肉,口中不断嚷嚷着赞美的话语,当事人却保持着一副平静的态度。

路远寒无视盛情,越过那些献殷勤的下属,来到了老海盗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带路:

“走吧。”

很快,他就跟着老海盗走进了一处密道。这不起眼的小酒吧竟然暗藏玄机,里面的房间布满机关,保密性极高,正适合讨论一些血腥的密谋。

“你表现得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杀了大海盗,你还是黑铁城史上第一个。”

老海盗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熟练地打开金属门,按下开关,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密室内的蒸汽灯顿时亮了起来,照着下方略显狭小的空间。

路远寒正在思考。

他能有备而来,成功谋杀大主管,老海盗提供的情报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表面上,他是在和欧罗拉酒吧做交易,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据路远寒所知,老海盗背后的人是死船船长,这件事实质上是一场大海盗间的势力倾轧,他充当的只是那把杀人刀,因此不需要操心神赐号的问题,自然会有人帮他解决。

大主管之死,幕后各有推手,等到这件事结束了,他手下的势力恐怕也会被其他人吞并瓜分。

梳理完刺杀前后的脉络,路远寒不禁一笑,那些利益纠纷是塞拉维斯的大人物们该考虑的,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察觉到气氛隐约有些危险,他不再沉思,抬头望向了老海盗,意有所指地开口说着:“我不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呵呵……我们船长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人面上仍是那种轻浮而友好的笑意。

他打开旁边放着的盒子,从中拿出一张记载着未被探索过的群岛海图,递到了路远寒手中。除此以外,酬劳还有数箱金条,一批银白幽灵号能用上的军火,以及能联系到死船主人——盖雷伊的羊皮纸。

那张纸磨损得有些旧了,在灯下微微泛黄,正散发出一阵幽邃的死灵气息。

“需要帮助的话,用适量新鲜血液在上面写字就行。”老海盗补充着,“不过别太频繁,虽然比起其他人,我们船长脾气要温和一些,但他平时也有很多事要忙,不是随时都能回应你的请求。”

路远寒收起羊皮纸,视线扫过海图上一个个神秘岛屿,对比着正规海图中航海者开辟的路线,以检验这份地图的真实性。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一片群岛带上,轻轻划动,决定前往那个被圈起来的地方。

“你确定吗?那片海域天气极端,没有任何一支船队成功探索过,可能会很危险。”

对于老海盗的劝诫,路远寒听在心里,却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只有完成夫人布置的任务,他才能回归陆上,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时刻悬在他头顶上的威胁更危险。

据老海盗说,军火已经提前送到了船上。路远寒拿回寄存在此的物品,提着几箱赏金,转身站在了门边:“我要走了。”

老海盗并没有拦他,直到路远寒走远了,才从背后幽幽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朋友,海上未必不会再见。”

外面欢声笑语,海盗们已经喝得醉倒了一片。

柯尔特的手正醉醺醺搭在医生肩膀上,忽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僵住了,那阵寒意攀上大脑,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被危险感驱使着,柯尔特猛地哆嗦了两下,朝手下们厉声喝道:“都别喝了!整队——”

海盗们反应迟钝,但紧接着一声枪响,让所有人下意识绷紧了弦。

“咕噜……”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下口水。

路远寒手上的枪管仍在冒烟,在他的注视下,船员们很快就集合成了一队,跟着他的脚步前往港口。柯尔特办事还算利落,此刻,银白幽灵号的主舰已经修好了,巨兽被铁索拴着,在深水中闪着一片极其耀眼的色泽,远远望去,就像大雪纷飞。

随着路远寒一行人登上主舰,蒸汽装置开始运转,脱下钩索,那庞大的舰身隆隆发出了一阵震颤。

离开停泊区前,漆黑之王号和火烈鸟号鸣笛示意,旁边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船队仰望,夹道相聚,目送着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刚到黑铁城,就书写下传奇的狠人。

在万众瞩目之下,银白幽灵号驶出了塞拉维斯。

第70章 沉默号角(1)

“咚!”

“咚咚……”

漆黑而幽深的舱室内, 倏然一下又一下响起了心脏搏动的声音。

随着巨轮在海上航行,那声音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激烈, 并不像是人类胸腔内发出的响动, 而像是某种庞然大物颤动了一下,潜藏在黑暗深处,无声地注视着这艘船上的人, 随时都能掌控这些渺小存在的命运。

一条触手从货箱下悄然伸出, 蜿蜒向前, 表面的吸盘不断淌下黑水, 在舱板上拖行出湿漉漉而黏稠的痕迹, 看上去就如尸体渗出的血水。

那片水痕飞速蔓延着,朝着地板上每一条缝隙挤去。

——直到舱门的把手转动, 咔嚓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响动, 值班的船员推门而入, 提着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灯光微微晃动, 视野中没有任何异常, 船员紧拧着的眉头不自觉松开。

他将蒸汽灯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按部就班地开箱、检查军火、清点数量,指节抚过手下充满肃杀气息的枪管, 动作忽然间顿住了。

船员的瞳孔瞬间放大,看清了掌心沾上的少量黢黑液体,那东西摸上去温热、发滑, 像是活着一样, 还在顺着他的手往指尖上缓慢蠕动。

什么鬼东西!

船员被眼前的怪状吓得心神俱震, 胳膊猛地一颤, 蒸汽灯倾翻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数寸以外,周围顿时暗了下来。

等他再去看时,那滩水痕却不见了,一切仿佛只是他心中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他却没有因此松懈,作为海盗,前辈们有条告诫,那就是在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千万不能失去警惕。

想到这里,船员提前做好心理建设,颤巍巍走近几步,将舱板上的蒸汽灯捡了起来。灯光极为清晰地照亮了舱室内放着的武器箱,有照明装置在手,他的内心安定了不少。

检查下去还是逃跑,成了一个问题。

船员并不想置身危险,但真要是有怪物潜伏在了船上,不及时查明事实,将情况上报,很可能因他一人过失而酿成全船惨死的大祸。

鞋尖悄然压在地板上,他尽可能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与呼吸,朝着舱室深处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在船员背后,那扇金属门开始小幅度晃动,随着狂风呼啸而在底下摩擦着地面,隐约有了要关上的趋势。

外面海浪翻涌,涛声迭起,深水之下似乎埋藏着无数杀机。

“哗啦——”

倏然,一道惊雷从高空劈下来,雪亮的光线照进舱室,撕开压抑到了极点的黑暗。此刻电光闪烁,不需要手上的蒸汽灯,船员也能看清贴在墙壁上微微起伏着的黑影。

那些血肉像是巨树盘错的根系,一根又一根庞大的触手焊在金属装置上,将排风管道堵得严实,从半透明的薄皮下,渗出无数血液般的黑水,从每个孔隙间散发出深海一样浓重、腥膻而咸涩的气味。在那些恐怖的触须中央,浑圆的肉块隆起,就像某种异形生物的卵,正垂着眼缝一点点颤动。

在船员看清祂的瞬间,眼皮悄然睁开,望向了这个渺小的存在。

“啊!”

惨叫声绵延了一刻。

*

船长室内,年轻人猛然惊醒。

路远寒从床上坐了起来,指节按着额上暴涨的青筋一下接着一下舒缓焦躁,冷汗从鬓角流下,将他脖颈浸得透亮。

此刻,他正精神恍惚,就连自己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也毫无所觉。

路远寒眼前隐隐发黑,那些怪异的片段还没有完全散去,等到他调整呼吸,过了几秒,视野才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还没有想明白,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从细节来看,事情似乎发生在银白幽灵号上。要说是噩梦,并不确切,更像是透过另一个人的视角,观察着主舰上发生的怪状。

据路远寒猜测,这是由于在离开黑铁城时,他分裂出了不少触手,下在船上的水源中,用于控制海盗,才会在梦中看到他们所见的一切。但柯尔特雇的人数很多,每天都要换班,他并不能记住每一个轮班水手的姓名。

船上有怪物?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庞大触手,路远寒不禁感到身体僵硬,一阵无法控制的悸动从胃里涌上,让他口腔沁出酸涩的液体,舌尖上的软肉不断颤动。

事情的真实性还有待确认。

但毋庸置疑,比起上次吞噬的怪物,银白幽灵号上的神秘生物体型要更加巨大,仅是一根触手就抵得上数条蒸汽管道。同时,祂给人的压迫感也更强,路远寒仅是在梦中偷窥了一眼对方的真容,就接近窒息,直到此刻也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他无法想象,那名直面了畸变物的水手,现在会是怎样惨烈的一个下场。

舷窗上银光浮现,那阵雷声仍在持续。

自从银白幽灵号离开塞拉维斯,按照路远寒手上那份地图,驶入了被标记的未知领域后,海上天气一直反复无常,他们需要面对的不只是狂风骤雨,还有雷暴、海水逆流、磁场失灵等极端情况。

在震怒的地海面前,人类毫无抵抗之力。

好在这艘巨舰由钢铁铸成,船上还备有维修机工,并不会轻易受到影响。

外面闪电骤降,再次和梦中的情景重合。

路远寒眉头紧皱,下意识握紧了锯肉刀,他从船长室出来,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新任水手长。

这人是个黑胡子鹰钩鼻的海盗,被银白幽灵号聘用前,曾在火烈鸟号上待过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鬼。

他年纪颇大,办事要比柯尔特稳重得多,因此路远寒放出权力,将船上多数事务都交给他来统筹管理,其中自然也包括每天的轮值情况。

“长官阁下。”水手长朝路远寒弯腰示意,对他表现得极为尊敬,“……今晚值班的都回来了,没有一个人伤亡。武器室情况正常,船上的食物、水源也都很充足,至少还能坚持两个月,够我们撑到下一个补给点。”

“我知道了。”

路远寒微微颔首,提着刀从水手长面前走过,但他心中的疑惑却不曾减弱。难道刚才所见到的怪状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又或是一个预兆?

假如那是预兆,又代表了什么……

路远寒思绪陡转,在一瞬间已经思考了无数种可能性。

那畸变物除了恐怖扭曲,看上去颇为熟悉,他暂时无法得出结论,便不再多想,按下内心的焦躁感,打算先去一趟医生的休息室,让对方给他再开点药。

他伤势未愈,就在塞拉维斯连开数天杀戒,成了赌场赫赫有名的地下黑拳王,后果自然非常严重,肩膀上的伤口刚开裂流血,又在刺杀大主管时添了新伤。

这个人能面无表情地在剧痛中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医生对此已经习惯了,让路远寒每天来找他做一次检查,要是长官阁下再坚持损伤身体,他不会再给这位任性的病人提供任何帮助。

此外,医生还劝他把烟戒了。

那时候医生神情严肃,如此说道:“罗刹草此物虽然能缓解焦虑、释放压力,但成瘾性非常歹毒,继续抽下去的话,你迟早会成为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长官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开些精神药物,虽然不能根治,但帮你撑到上岸是没有问题的。”

路远寒思考片刻,将手上夹着的烟卷在指腹下按灭了,随手抛进了海里。

他屈起指节,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那道门应声而开,出现的却不是医生。看着柯尔特这张颇显轻佻的脸,路远寒动作停顿,心下不禁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这两人什么时候混熟了?

“老大!”柯尔特面上浮现出了焦急与惊喜的神情,“我刚靠着船边休息,发现事情不对,正在和船医阁下商量,要不要去叫您一趟,您就出现了,果然是神机妙算……”

“怎么回事?”

路远寒打断了这人一贯的奉承,他仍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让柯尔特前方带路。

据柯尔特所说,银白幽灵号当下航行的这片区域本就雷暴不断,充满了危险。他今晚在棋牌室内输了不少钱,心情郁闷,因此才到栏杆边上抽烟,却发现底下暗潮涌动,似乎有东西在水下跟着他们。

很快,两人就到了柯尔特发现情况的位置。

路远寒让他将蒸汽灯旋到最亮,保持光源清晰可见,自己则站在了栏杆边上,用视线极为谨慎地打量着银白的舰身。

雷鸣之下,海风激烈地掀起浪花,雨水似的湿漉漉坠下,落在路远寒面上,也让他看清了船体上密密麻麻吸附着的生物——比起藤壶,它们看上去容貌可怖,像是死人的眼睛,一颗又一颗覆盖在主舰底部,甚至已经爬到了水面上,再过片刻,恐怕就要蔓延到船上了。

但这些吸盘类动物并不是水下潜藏的黑影,看到那片浓重的阴影,意识到它正在靠近的时候,路远寒面色骤变,当即退开两步,按着柯尔特往后蹲了下去。

“不好!”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银白幽灵号朝着它撞了上去。

船触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