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沉默号角(2)
路远寒很清楚, 刚才他们看到的并不是水下生物,而是一片深黑的礁石。
那片嶙峋的石岸看上去就像兽脊起伏,在海面上露出的轮廓仅是一角, 底下恐怕有数千丈深、比银白幽灵号更为庞大的礁体。
触礁的一瞬间, 剧烈的震响回荡在整座船上。
滔天的浪花水幕下,主舰的船头猛然撞上了那块突兀的礁石,船身瞬间倾斜, 刚才最靠近栏杆的两人遭了殃, 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滑去, 眼见就要被一片无边黑海吞噬。
“抓稳了!”
路远寒厉声喊道。
他手下紧攥着柯尔特的肩膀,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 也不见有任何慌张,腰侧的钩爪装置飞掠而出, 紧缠在主舰另一侧的栏杆上, 让两人的冲势猛地停下, 险而又险地将他们吊在了距滑出舱板只差毫厘的地方。
受到影响的不只有人, 还有船上放着的物品。
霎时间, 倾翻的货物砸了下来,路远寒拧动身体,借两人的重量荡向旁边,带着柯尔特闪过了即将打在他们头上的危险。
隐约有汗水从指根下沁出, 让他攥着人的地方一片濡湿。
路远寒收紧指节,竭力不让柯尔特从他掌中脱出,静下心分辨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动……远处有船员的脚步声、惊呼声, 金属与机械装置发出的轰鸣, 舰身正在回转, 底下浸水的部分逐渐升高, 事态即将趋于稳定。
随着船身回到水平位置,两人也落在了舱板上。
柯尔特刚死里逃生,现在两腿还发软,瘫坐在地上一脸怔然,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是路远寒出手救了他,不由得转过头,望向正专心擦拭着指尖的年轻人。
他难得没有任何献殷勤的想法,发自内心地道谢:“要不是您,我刚才就要……”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几名船员从不远处匆匆跑了过来,他们神情严肃,态度恭敬地躬下腰站在路远寒面前,向他禀报着情况。
触礁的问题已经解决,但是主舰仍然无法前进,似乎有什么东西卷入了下方的推进装置,绞停螺旋桨,让银白幽灵号陷在了这里。
路远寒思考片刻,让水手接着维修船体,他决定亲自下去探查一趟。
在他的命令下,船员们很快就将几大桶酒精搬了过来,顺着银白幽灵号的栏杆倾倒下去。
一根火把落下,瞬间让被酒水浸透的大片附着物烧了起来,那些生物被烈火烤干,焦黑的表皮蜷缩着,纷纷坠进水下。这种清理方式极为高效,不过片刻,就已经腾出了规模不小的区域,而那阵耀眼的火光将金属舰板照得通红一片。
路远寒站在远离火情的地方,拉好面罩,纵身跃了下去。
这套潜水装备配有护目镜、氧气管,因此他不用担心在水下呼吸的问题,即使负重不轻,在他那身非人的肌肉力量下也不值一提。
路远寒浮在海浪上,适应着一瞬间暗下去的视野,很快就找准目标,向着深处划水而去。
他速度极快,看上去像条游鱼,灵活地潜到了螺旋桨附近,伸手打开头盔上的探查灯,照亮了前方这片黝黑的水域。
那些锋利的金属桨叶本应飞快转动,在蒸汽装置的推进下发出巨大的轰鸣,现在却一动不动,被某种漆黑的丝状物缠着,卡在了礁石附近。
仅在远处观察,只能看到一片深黑,并不能判断出那是什么。
路远寒保持着警惕,下意识绷紧身体,往螺旋桨处游得近了些,随着灯光浮动,越来越接近扇叶,那些怪异丝线的真容也暴露在了他眼前。
它们看上去柔顺而光滑,就像某人的头发。
在黑线紧密构成的大网之下,无数具浮尸缠结而成的一滩血肉正躺在乌发中央,不断碰撞着金属内壁。
死者在水下漂浮太久,浑身腐臭,已经成了巨人观,那些绳索般的发丝就从泡肿了的头颅上披散而出,像上千条海蛇粗细的触手,勾住了一片又一片螺旋桨的扇叶。
有着面罩的阻隔,那阵恶臭无比的尸气并没有进入路远寒鼻腔内。
纵然如此,他也受到了不小冲击,因眼前看到的景象而紧皱着眉头。
银白幽灵号岿然不动,船下自然不止一处聚尸地,路远寒检查过后,发现多数扇叶都被死人血肉堵塞——那片礁石被海水溶蚀出了不少窟窿,每一个洞中都幽幽埋着尸体,随波荡漾,随时都会被冲出岩壁。
像这样严重的情况,并非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路远寒的心情颇为沉重,他试着在水下挥动钢刀,砍断最外面的一部分发丝。紧接着,他就发现这样做太慢了,即使他能清理出眼下这片区域,但效率太低,忙上一天也无法让整艘船动起来。
他回到船上,召集了一批水性好的船员,让每个人手持利刃,背上水肺,随身携带强腐蚀性的药物,跟着自己下去疏通扇叶。
临行前,路远寒没有忘记让机工暂时关闭船上的动力装置。毕竟螺旋桨的叶片锋利至极,要是故障解决,重新转动起来,一瞬间就能砍下无数人头。
到了那时,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尽管路远寒在船上就已经说明情况,为下属们打了一记预防针,但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片尸山血海的时候,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死人容貌恐怖,宛如从地狱飘来的一具具棺材,就是海盗们看了也要做上好几天噩梦。
“呕……”
似乎有人压抑不住强烈的反胃感,吐在了呼吸面罩内。
好在水手长见多识广,率先冷静下来,跟着路远寒一起游过去清理淤积物。有了两人带头,剩下的船员平复好心情,也陆陆续续行动了起来。
深水之下,一团又一团如同血管般隆起的发丝被刀尖挑开,继而毫不留情地斩断,被凝重的水手们从金属桨叶上徒手撕下,慢悠悠落向了海底。片刻后,他们的动作变得熟练了不少,遇到淤积在叶刃上的血肉,就倒出药物,用那具有腐蚀性的液体进行处理。
溶解的皮肤、脂肪如流水一样迅速滑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随着众人齐心协力,仅过去两个多小时,他们就将一大部分螺旋桨疏通,基本上清理完聚集的死尸,让银白幽灵号恢复了行动能力。
只是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恶臭的尸体残渣,有些背后还勾着头发,就像是死了一百年,散发出下水道般刺鼻的气味。
很多人刚摘下面罩,立刻产生了剧烈的反应,浑身痉挛、上吐下泻的不在少数,被医生拉去统一消毒处理。
“我要三天吃不下饭了……”
“太恶心了!前面的别挡道,老子…呕……还没吐完呢……”
“长官阁下也太冷静了,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要不是刚才跟着他干完活,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活人了,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正常人……”
“嘘,这话你也敢说!脑袋不想要了?”
海盗们议论纷纷,在担架上望着不远处那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路远寒无暇顾及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甩下一身黑水,迅速站在了瞭望台前。
从表面上看,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银白幽灵号正按照原计划在海上航行。
但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并没有消失,甚至越来越强烈,就如一道浓重的阴影,盘旋在路远寒每个呼吸的瞬间,让他焦躁不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将掌心刺得一片血肉模糊。
在隐约划过天幕的雷光下,巨舰银白如鲸,机械装置高速运转着,随着蒸汽长鸣,在海面掀起一阵又一阵翻涌的黑浪,向着目的地继续航行。
直到航程重复了一个小时,路远寒站在高处观望,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那块礁石。
熟悉的黑岸幽幽矗立在原地,任凭海风呼啸,浪潮迭起,连姿势都不曾更换过一次,仿佛在无声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银白幽灵号脱险后,分明换了个方向背道而驰,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仿佛被幕后黑手紧攫住了心脏,血液倒流,神经高度紧绷,在那种极端的恐惧之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似乎被这鬼地方缠上了!
“老大,现在该怎么办?”柯尔特迟疑着问道。
尽管心中的烦躁感挥之不去,但还有一船人等着他指挥。路远寒闭上眼睛,停下思考,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将所有事隔绝在自己的感知以外,深呼吸两秒,整个人犹如沉到了狂暴至极的海面之下。
再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理智,声音听上去沉着可靠,让人极有安全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加大马力,继续前进。”
船员们听令行事,严格遵守着路远寒的每一句话,丝毫没有违抗他的意思。
但路远寒并不打算和这片怪异礁石耗下去,他快步回到船长室,反手关上了门。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想起了欧罗拉的馈赠,决定用那张羊皮纸联系盖雷伊,向对方求助。
作为一个威名远扬的海盗船长,那人经验比他丰富得多,或许能就银白幽灵号现在的困境,给出有用的建议。
羊皮纸在他掌下铺开,路远寒紧握着一支蘸水笔,毫不犹豫地掐破指尖,将鲜血滴在了信纸开头。
血液接触上纸面的瞬间,就往笔尖攒动而去,飞快地跳跃着,仿佛能读出笔者的思想,将他心中的疑惑一行行写了下来。殷红的字体显得狰狞可怖,还在往下流着黏稠的血水,看上去就像死前的遗书。
不过片刻,这封信已经写好,只等对方的答复。
第72章 沉默号角(3)
刚拿到羊皮纸时, 路远寒就知道这是一件异物。
因此,纸张自动蘸取血液,将他想问的话写下来, 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路远寒放下笔, 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桌面上,耐心等待着盖雷伊的回复。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些鲜血漉漉的单词仿佛无声蠕动了起来, 被打散后缓慢聚拢, 重新排列, 变成一句又一句无法读懂的晦涩语言。仅是望着它们, 就能感受到那种跃然纸上的恐怖, 殷红的问号弯起的幅度越来越大,看上去杀气浓重。
路远寒静下心来, 发现那张纸上的内容仍然保持着原样, 一刻也不曾动过。
刚才那是幻象?
他不禁皱起了眉, 暗自思忖着。
自从前往海上, 路远寒的精神状态就急转直下, 一方面是由于他压力过大,另一方面,他也能察觉到,这片海域对自己的影响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对于内心的焦躁感, 他尚且可以通过罗刹草和精神药物进行抑制,耳边幽幽的呓语,路远寒也能够忍受下去。但这些幻象要是一直挥之不去, 极有可能混淆现实与虚妄的界限, 让他分辨不出什么是真, 什么又是假的。
在紧要关头, 仅是一瞬间判断失误,就够死上千万遍了。
想到这里,路远寒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物,指节从容不迫地旋开瓶盖,从中倒出一颗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里静静观察了片刻,随即吞服下去。
那颗药入口即化,在他舌尖上融成了糊状物,顺着温热的涎水流进胃中。虽然不见得立刻生效,至少也起到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心理作用,当事人产生认知,紧接着向大脑传递信息,从而感觉自己的情况好多了。
路远寒用手按着眉心,重新望向羊皮纸,终于没有再看见那些在纸上翩翩起舞的文字。
片刻后,血字倏然消失,就像被某个神秘无形的存在所吞噬。一行闪着幽光的文字浮现在羊皮纸上,叙述的口吻如同长辈,极有耐心地回应着他的请求:
“根据你在信中所说,银白幽灵号现在情况不妙,应该是遇到了海上迷障。
通俗一点地说,就是鬼打墙了。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自从我当上死船船长以来,也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则是在十五年前。
在那些被人类完全探索,已经建立起聚居地的区域,很少会出现海上迷障。但你要去的地方充满未知,在北海以北,是一片不受自然规律约束的迷雾区,被狂乱神秘的力量笼罩着,出现什么怪事都很正常。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出现海上迷障的地方磁场失灵,罗盘根本派不上用场,即使调转航向,最后也会回到原点。按照我的推断,这地方空间应该是紊乱的,无论你往哪个方向前进,都只是在一个球面上不断循环。
要想走出迷障,必须找到空间中最薄弱的一点。
只不过我的经验你恐怕用不上……那时候我借助了某件物品的力量,才带着船员们从无尽的循环中走出来,而那件物品在海盗之战中已经遗失,现在下落不明,无法为你提供帮助。”
写到这里,盖雷伊的笔迹顿了顿,像是在做着思考。
路远寒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棘手,就算他有再多手段,终归也是一个人类,无法和扭曲空间的力量相抗衡。
银白幽灵号甚至还没有正式进入他要探索的区域,就已经有了迷失的倾向,再继续航行下去,能坚持多久还是个问题。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要掉头,也已经太迟了。
好在困境并非无解,路远寒坚定认为,既然当年盖雷伊能走出海上迷障,那就证明它不是一个死局,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是应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个薄弱点,还需要对方协助。
就在这时,纸张另一端的人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回复继续了下去。
“西奥多,冷静下来听我说……你能通过死灵之卷联系上我,就说明这地方并没有完全与外界隔绝,或许、我是说或许,你手上的羊皮纸同样是特殊的,拥有打破循环的力量,能让你带领所有人走出去。
我会进行一个祈求仪式,通过那张羊皮纸,建立起银白幽灵号和死船之间的联系。
死船并不在北海,也就不会受到海上迷障的影响。即使你没有找到那个奇点,也可以根据两船之间的指引,将死船作为一个航向标,尝试着走出去。
只不过要维持长时间的联系,需要你那边提供更多血液,才能为仪式时刻补充能量。
而且,必须是活人的血。”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盖雷伊的笔迹戛然而止,像是在等待着路远寒做出决定。
要是银白幽灵号继续在礁石附近打转,即使他还能撑下去,船员们也会陷入恐慌,从而做出极端的事情来。作为一船之主,路远寒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对方的建议。
他会给予什么回应,盖雷伊自然再清楚不过。
纵然如此,羊皮纸那边的人还是在耐心等待着他,路远寒眉头微挑,从中察觉出了一种假惺惺的仁慈。他不知道对方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宠物、下线、有着发展前景的合伙人……还是某种观察对象?
他深吸一口气,蘸着血水在羊皮纸底下写了句好。
笔尖刚落,立刻得到了答复。
死灵之卷上的沟通本应毫无情绪,路远寒却从对方的话中看出了一种愉悦。
盖雷伊让他稍等片刻,紧接着,前面的大段文字骤然消失,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墨点,那条黝黑的痕迹停顿两秒,向着远处不断延伸,最终变成了一个具有指向性的箭头。
路远寒想,看来这就是银白幽灵号和死船之间建立起的联系了。
他端起羊皮纸,发现上面的箭头会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并非一成不变,看上去不需要保持在某个固定位置,也有着自动校准的功能。
有了盖雷伊提供的帮助,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路远寒出了门,很快就来到驾驶室,让舵手跟着羊皮纸上浮现的箭头一直航行。
海盗们虽然不能理解上司的行为,却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异物的事,便按照指示,手下迅速地操作着机械装置,不断调整着巨舰前进的方向。
更何况路远寒才血洗过一次银白幽灵号,谁都知道他杀人如麻,自然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羊皮纸的通讯需要活人的鲜血。
事发突然,路远寒并没有让任何手下作出牺牲。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驾驶室内,一看到纸上的痕迹逐渐黯淡下去,就割开手臂,将汩汩而下的血液倾洒在箭头附近,用温热的血水滋养着那股指引他们的力量。
就连旁边轮值的舵手,看到他小臂上狰狞的痕迹,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长官阁下……您要吃点东西吗?”
随着话音落下,他将打开的黄桃罐头往前递了递,小心翼翼地瞥了路远寒一眼,唯恐长官阁下心情不好,将在场的所有人拖出去枪毙。
“不用了。”
路远寒谢绝了属下的好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小幅晃动着,因失血过多而产生了轻微的晕眩感,几秒过后,又重新站稳了。
他的视线如同寻猎的鹰隼,极其犀利地透过玻璃舷窗,紧盯着前方海水被灯光照出的一片区域。
在他的监督下,所有舵手都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不敢多眨一下眼,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压抑至极的寂静中,只有顶上一排蒸汽灯还在不断震颤着,发出煤气燃烧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航行了多久,银白幽灵号行驶到了哪里,羊皮纸上的箭头越来越清晰,路远寒向远处望去,视野中没有漆黑的石壁,也没有水下潜伏的幽影。
——他们终于离开了那片礁石。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船员们不由得微微放开身体,松下了一口气。
尽管正在行驶的这片海上浓雾弥漫,也总比刚才那种诡异的情况好了太多。
路远寒向盖雷伊郑重其事地道了谢,便让对方切断联系,收起羊皮纸,及时用手臂撑住了一旁的墙壁,靠在舱门上缓着呼吸。
蒸汽灯嗡嗡的声音似乎也在他脑海中响起,随着那声音不断激荡,路远寒所见的一切也变得模糊,无数轮廓扭曲的影子从他眼前飘过,它们看上去诡异离奇,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东西。
路远寒知道,自己的精神问题恐怕是越来越严重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手下隐隐发怵的声音:“长官阁下,您……是在笑吗?”
我在笑?
路远寒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心情沉重,唇上的弧度顿时消了下去,恢复到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状态。
他随手关上驾驶室的金属门,回到船长室内,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一样,从书架上拿出谢尔南的杀人名单,紧握着笔开始记录,一个接着一个细数他以前杀过的人,似乎这样做就能抚平内心的情绪。
大主管、谢尔南、安格斯……
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看上去充满了痛苦,又在路远寒的注视下迅速远去。
第73章 沉默号角(4)
回忆起杀人时的触感, 路远寒逐渐平静了下来。
刚降临到黑区时,他迫不得已,反杀了一名缉察队的成员, 吞噬了对方的记忆, 被危机感驱使着,从而做出了加入猎魔人的决定。
那种亲手撕开血肉的温热感,似乎还停留在他掌中, 从来没有被雨水冲走一样。路远寒甚至能想起当时的恐惧, 想起胃中的酸涩, 他望着身上大开杀戒的触手, 一点一点变得呼吸困难, 竭力克制着进食的欲望。
那是路远寒杀的第一个人,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深刻而黑暗。
正式加入猎魔人后, 他也尽可能配合着队友, 避免不必要的厮杀。
无论是威尔斯、格林等前辈的照顾, 还是房东太太送到面前的一碗热汤, 都让路远寒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还会流血,会微笑,藏在内心深处的人性没有完全泯灭。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
路远寒垂下视线, 将写着名字的纸页撕下来,随手揉成一团,紧接着塞进口中, 毫无情绪起伏地吃了下去。墨水的痕迹被洇湿, 晕成一个个黑点, 继而变得难以辨认, 销毁了罪证,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或许命运早已朝着既定的轨迹驶去,他被缉察队注意到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路远寒决定采取一些防备措施。
海上无岁月,本就跟人类社会背道而驰,要是再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极容易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谢尔南列下杀人清单,想必也是为了提醒,不要忘记自己是谁,杀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银白幽灵号的前任船长,这是他作为一名海盗的身份认同。
作为神赐号座下的走狗,谢尔南似乎也继承了大主管那种文绉绉的习惯,船长室内有不少书籍、纸笔、钟表摆盘,以及各种充满机械美感的装置。
所有人都知道西奥多·埃弗罗斯阁下性情酷烈,除了正事,没有人会来船长室打扰他。路远寒只需要一个念头,完全可以将这地方看作他的私人领域,坐在书桌前,靠写笔记来承载自己的内心想法。
但是像笔记这种依托在纸面上的东西,太容易被篡改,同时也有着泄密的可能。
路远寒思考片刻,视线扫过顺着指尖蜿蜒而下的血水,顿时产生了灵感。他最后决定在手臂上刻下伤痕,每过去一天,就割开一道伤口,以此来记录航行的天数。
他拿温水将毛巾打湿,将手上鲜血淋漓的痕迹擦拭干净,露出底下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作为强大存在的眷族,他拥有的这副身体宛如天赐,血肉复生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天就能恢复行动。但他吞噬的怪物越来越多,位格也随之提升,路远寒发现,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可以维持伤痕。
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在验证着这个结论。
随着他心念一动,细密的肉芽从伤口下浮现,触碰到船长室内的空气,又顺从地缩了回去。
不远处有一面整理仪容用的全身镜,路远寒走近了站在镜前,摘下面具,从镜中观察到自己的唇角还在微微抽搐,看上去似怒非笑,显得诡异至极。
他尝试着勾起面部肌肉,绷紧、舒张——通过有节奏的训练控制表情,让自己面上神态尽可能贴近正常人的范畴。尝试过几次之后,路远寒的视线微妙地停在镜面上,总觉得周围多出了一个人,虽然现在看不见、摸不着,但随时都会出现在身边。
对于这种症状,路远寒的应对一向简单粗暴。
他服下精神药物,收起空瓶,又重新坐在船长室的靠椅上,保持着平静的心态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路远寒听到了机械表针转动的声音。
随着药物发挥作用,无可抑制的困意渐渐涌上心头,路远寒的思绪也沉进了黑暗当中。
隐约有一阵湿漉漉的凉意攀上了他的口腔,顺着舌根下的软肉盘旋几次,勾起已经潜藏了许久的食欲。
路远寒不自觉地微皱着眉。适应了新世界后,他就很少再梦到以前的事,但不知为何,现在却想起了家乡的美食,想念着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的肉夹馍,以及香气充盈的黑米粥。
在他的潜意识中,自己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正穿着校服坐在街边的小摊上,慢条斯理、一点也不担心迟到地吃着午餐。
路远寒低下头,除了剪裁修身的裤脚,甚至能看清手表上显示的时间:13点37分。
……还有十多分钟就要上课了。
他睁开眼睛,银白幽灵号仍在平稳地航行。
就在这时,路远寒心跳加速,胸腔内倏然产生了一阵悸动,急剧的下坠感让他鬓角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猛地垂下视线,发现手臂上有两道刻痕,靠近胳膊肘的那一条看上去颇为新鲜,显然才刻了不久。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有一天消失了!
路远寒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感知上刚过去一分钟,但那道刻下的痕迹极为清晰,提醒着他事实并不简单。对于断片的记忆,他现在毫无头绪,甚至不知道在那段时间内,自己有没有走出过船长室。
原本用于舒缓精神的做法,现在却成了一道当头砸下的警钟,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路远寒猛然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带倒了桌上放着的笔筒。散落的钢笔哗然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响声,让他本就高度紧绷的大脑越发涨痛起来。
现在情况紧急,来不及再找医生开药了。他极为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烟草,紧咬着植物叶片卷起的尾端,指节轻微颤动几下,终于擦动火盒,点着了口中吮住的烟卷。
唇下飘溢出的香气就如玻璃窗外无法散去的浓雾,侵入狂暴的精神海中,让他内心得到了一刻宁静。
“呼……”
路远寒吐出一口气,叼着烟往外走去。
无论到了哪里,他都觉得背后似乎有人在跟着自己,就像一头警惕的猛兽,随时提防着未知的凶险。
直到他走进餐厅,看见医生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正神情专注,切着一份烤熟的牛排——那张熟悉的面孔如此可亲,让路远寒内心的不安骤然消散了几分。
他的脚步轻盈了不少,径直朝着医生走去,却看到对方抬起头来,眼中遍是血丝,疲惫的声音中隐约透露出了一分凝重:
“……你知道吗?船上少人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把被紧握着的餐刀砰然撞上了银制托盘,发出一丝刺耳的声响。
路远寒倏然停下脚步,他已经感觉到了,事情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
比起无意义的恐慌,他现在冷静得可怕,就连呼吸也变得平缓,在短暂又漫长的一秒钟内,回想起了水手长刚提交给他的那份名单。名单上记录着轮值情况、各个区域的分配、往后一周由谁负责巡察……昨天,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轮到了卡佩值班。
——那是一个性情内敛的水手。
路远寒之所以会记得卡佩,是因为他想起了这人刚上银白幽灵号报到时的声音,隐隐有些熟悉,就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前段时间做的那个血色噩梦,主人公就是卡佩。
路远寒做梦的时候,船上无人伤亡,一切尚未发生。
假如他那时看到的,全是卡佩的亲身经历,那就说明此地不仅空间紊乱,就连时间也不是顺序进行的。此刻,正有怪物潜伏在银白幽灵号上,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一名船员的性命。
那么问题来了……
卡佩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下落不明?
很快,路远寒就有了猜想。只不过那个想法太可怕,他并不愿意接受,因此才下意识回避着刚在一瞬间推断出的答案。
放弃这些无谓的猜测吧,他对自己说道。
路远寒从容不迫地走到医生旁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曾意识到他以前并没有和别人肢体接触的习惯。
他停顿两秒,说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你昨天有见过我吗?”
“昨天?”医生疑惑地反问道,“长官阁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检查完身体状况后,你不就回到船长室去了,一直没有再出来过……我还以为你终于知道累了,想明白要好好养伤,打算给自己放个假了。”
路远寒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不禁沉思着。
看来失去记忆的这一天,自己也在按部就班地做事,找了医生,在手臂上刻了划痕,只是他回到船长室后还有没有出去过,缺少了关键性的证据,现在仍不能确定。
“除了船员失踪外,还有别的什么情况吗?”
路远寒继续问道。
他转过头去,发现医生的视线正落在烟卷上,不由得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烟蒂从口中拿下来,随手掐灭了,精准无误地把它扔在垃圾桶中。
对于这个冥顽不灵的人,医生懒得批评他,如实汇报道:“突发状况倒是没有了……不过驾驶室那边说,再过一段时间,似乎就要行驶到海图上标记的那片地带了。”
第74章 沉默号角(5)
在海上航行了数天以后, 银白幽灵号终于要抵达目的地了。
在地图上,被标记起来的区域是一片群岛带,以中央某座岛为圆心, 周围数百海里的地方, 都被笼罩在可见度极低的浓雾当中。
即使是盖雷伊送上的这份海图,也不能做到勘探详尽,只是大致覆盖了最外围的情况。
不过这正是路远寒所需要的。
以缉察队的势力, 要是夫人要找的那座岛有充分的情报, 也就不必再这样大费周章地派他前往海上了。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路远寒想。
想起手臂上多的那道伤痕, 他的指节仍有些轻微地发颤, 这种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就路远寒的性格而言,他无法容忍这种事再继续下去……无论如何, 他必须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他斟酌片刻, 对医生开口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听到他的话, 医生不由得满面震惊,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他颇为怀疑地将路远寒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直到对方终于失去耐心,持着沉重的钢刀砸了一下地面,医生才确认这位上司没有被人调包。
那个傲慢至极的西奥多·埃弗罗斯,竟然会拉下脸求人,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医生从餐桌一边抬起头,瞥见路远寒面上的疲惫、焦躁,以及眼睑下方微微涨起的毛细血管, 意识到这人并没有在开玩笑, 于是也端正了态度, 严肃地点了点头, 等待着对方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感觉到……自己有些精神分裂。”
路远寒尽可能放平了语气,根据事实陈述道。
“说实话,我并没有关于昨天的记忆,也不知道这段记忆是被某种力量扭曲、删除,还是大脑中有着另一个人格的存在,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接管了身体。但毋庸置疑,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就算吃药也不能抑制……要是置之不理,极有可能会在一些关键时刻影响到我的判断。
就连我也无法预测,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
如果将现在和你交谈的人作为1号,那么昨天行动的我就是2号。通常情况下,西奥多·埃弗罗斯都是以1号的身份存在,这是我的主人格。
我没有关于2号的记忆,但从他昨天正常在银白幽灵号上行动,还没有在你们面前露出破绽来看,2号也拥有我的长期记忆。根据我的推断,这个人危险程度很高,船员失踪的事可能跟他有关……
他或许是一个冷静、疯狂,具有反社会倾向的存在。”
路远寒说到这里,正垂下视线,观察着医生面上的神情变化。他看到对方拿出纸笔,正飞快地记录着他所说的症状,不由为医生这副专业的态度而感到了少许安心。
1号是主人格,只是他内心傲慢的想法。
在同样拥有“路远寒”此前所有记忆的情况下,可能他才是那个副人格。
毕竟2号要是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又为什么要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在手臂上刻下划痕,让1号知道自己来过,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但无论出于哪种缘由……
路远寒停下无穷无尽的猜想,紧接着说道:“或许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望着医生的眼睛,第一次从对方隐隐闪烁的虹膜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就像深邃而平静的海面,只有潜到数千米以下,真正触及水底,才能窥探到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疯狂。
“我需要你做的,就是记录下我每一次表现出异常的瞬间。我知道,这件事听上去会有些困难,但就算是一个人的两种性格,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就像我现在跟你进行的这番对话,2号就有着不知情的可能。
假如我的失忆没有不可抗力因素使然,真的是由于精神分裂,确认了2号的存在,你作为一名医生,应该有对症下药的解决方法吧?
我会接受治疗,听从建议,尽我最大的可能……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尽管路远寒的声线并没有多少起伏,就像平时那样冷静、坚定、不容置疑,但周围太过寂静,因此,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无端显得恐怖了起来。
“好吧,我知道了。”
医生合上笔盖,将刚写好的病情单随身收了起来,对路远寒说道:“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如此信任我,但是既然交给我了,我就会负责到底的,不论你是长官阁下,还是别的什么人。”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他甚至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要我照顾两个人的话,应该再开一份薪水吧?”
正当路远寒面色微动,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倏然响了起来。
驾驶室发出信号,巨大的余波激荡在银白幽灵号的每个角落,随着蒸汽管道一根又一根热雾奔腾,汽笛长鸣——那意味着船要靠岸了。
突然的信号打断了他未能出口的话。
路远寒离开餐厅,他刚登上舱板,就看到了正在船头抛锚的一众水手。
高悬在上方的无数盏探照灯纷纷亮起,照得主舰上闪耀如昼,光柱迸射而出,撕开萦绕在周围的阴沉雾气,让一角珊瑚礁形成的土地浮现在了他们眼前。
银白幽灵号经过上次换血,现在船员众多,不需要所有人尽数而出,也能组成几支规模不小的探索队。在这方面,路远寒并没有显得太铁血无情,他采取了投票表决制,许下重金犒劳,让愿意登岛的下属自觉出列。
他将这些海盗编成了两支队伍,自己率领一队,另一队则由水手长负责管理。
盖雷伊送的那批军火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一把又一把造价不菲的杀伤性武器分发下去,所有人配备精良,从头武装到脚,带上淡水、食物以及照明设备,就跟在了路远寒身后,开始向着岛上进发。
“沙沙……”
路远寒走在前方,一阵绵密的响动从他脚下传出,窸窸窣窣、此起彼伏地向四周扩散着。
他刚踏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座岛由颜色褐红的沙砾铺就而成,质地太过松软,走在上面,就像是踩着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越往深处进发,就越容易被那种轻盈而虚无的触感吞噬,迷失在浓雾当中。
路远寒眉头微皱,不需要他开口,水手长也已经意识到这地方的诡异,正喝令所有人保持警惕,互相照应,千万不要走失任何一个船员。
“长官阁下,我怎么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呢?”
不知道是谁低声念叨了一句。
在这种高度警惕的情况下,队伍中没有少人,也没有多人,他们鞋履摩擦的声音应该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然而那阵响动却离得越来越近,就像有某个庞然大物正从背后尾行着众人,随时要贴上脚后跟,将人悄无声息地拖走一样。
在队员开口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路远寒猛然停下脚步,将手上的探照灯朝着队伍后方打去,光线扫过,有不少人因强光刺激而微微眯起了眼睛,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危险。
是那名队员想太多了吗?
路远寒并没有放下警惕心,仍在打量着他们所处的环境。
要是只有他听到了那道声音,还可以解释成产生的幻觉,但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感受,总不至于是什么群体性中毒事件。现在没有异常,只能说明杀机潜藏得极好,正等待着他们走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路远寒又检查过几遍,确认了队伍中暂时没有什么状况,正要转过头去,倏然间有人惊叫了起来:“长官阁下!”
就在他的背后,一张极度扭曲的怪脸从黑暗中幽幽探了出来。
那不知名的生物正垂涎欲滴地张开大嘴,露出无数颗锋利至极的尖牙,路远寒只要再靠近几寸,就会被它咬下脑袋,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无头尸体。
“哗——”
金属撕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支錾银长箭从高处搭弓射下,擦着他的脑后急速掠过,撕开怪物的脑壳,将那具僵硬的尸体钉死在了地上。路远寒还没来得及回头,温热的血已经溅在了他脸上,顺着他的鼻尖一滴又一滴蜿蜒而下。
“长官阁下,您没事吧!”海盗们簇拥而上,极为喧嚷地关切着他的情况。
路远寒没有管他们,而是转头望向了那支箭射来的方向。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件猎猎红衣,在狂风呼啸之下,显得极为张扬。那名持箭人从高处跃下,稳健落在地上,覆盖着她肩颈的兜帽应声而落,对方的面庞也随之展现在了他眼前。
灯光照耀下,那张脸有一种充满野性的美丽,就如她此时露出的微笑,让人不禁想起了蓄势待发的猎豹。
“抱歉,刚才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提醒你,就先行动了——我是赫菲,你们怎么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路远寒看到她的瞬间,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第75章 沉默号角(6)
赫菲, 路远寒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的审美一向很好,自然懂得分辨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在黑区见惯了鲜血淋漓的尸体,对着多么令人怦然心动的脸庞, 路远寒都毫无动容, 却还是第一次对初次见面的某个人产生了熟悉感。
为什么会有熟悉感呢……他不由思考着,难道时间又一次错乱了?
他还没有得出结论,赫菲已经走了过来。
她毫不在意路远寒的注视, 动作娴熟地从怪物尸体上拔下银箭, 紧接着收箭、掰直钩头, 随手将金属箭身沾上的痕迹擦去, 重新将其插回了背着的箭袋中。
“我说, 你这人反应是不是有一点太慢了啊。”
赫菲转过身,也不怕对方人多势众, 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刚被她救下的年轻人:“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怎么称呼……难道是在提防我吗, 我看上去很像是坏人?”
她在同辈当中, 已经算是个子高挑的类型, 只不过路远寒要更高一些, 因此赫菲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那双总是冷血无情的眼睛。
“西奥多·埃弗罗斯。”
路远寒既不害怕,也没有表现出一丝讨好意味,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任凭赫菲打量着他。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副拴狗似的笼嘴上,更加兴致盎然。
“西奥多,你戴着面具不闷吗?”
赫菲如是问道。
路远寒摇了摇头, 而此刻, 银白幽灵号的手下们正悚然地看着这一切——指挥官竟然让活人接近了半米内, 那人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上幽幽散发出的冷气一样, 甚至还在围着他前后打转。
与此同时,路远寒也在观察着赫菲。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的肩膀、发尾、插满箭矢的武器袋,发现这件红色披风并非由鲜血浸透,而是本身就呈现出这个颜色。
但那颜色实在是太红了,以至于任何人看到赫菲,看到她的红衣,就像是看到了一场杀戮、流血和战争。
路远寒不再观察赫菲,转而蹲了下去,打量着被她一箭射死在地上的怪物。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有看清潜藏在身边的危险,就被对方解决了。那怪物的脑部看上去就像深海鱼,头上的窟窿正潺潺流出乌黑的血水,躯干和四肢却酷似人类,背后还生有一截又一截明显的骨刺。
他不禁皱起了眉,钢刀顺手而出,被那修长的指节紧握,毫不费力地划开怪物腹部,让路远寒看到了厚重皮肉下无数颗还在微微涌动的卵。
它们表面上的黏膜薄得接近透明,似乎随时会孵化而出。
路远寒对畸变物一向心性狠辣,自然不可能留下隐患,他拿出火纸,刚要将怪物尸体和卵进行焚烧处理,就被赫菲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它的学名是噬血兽,也叫地上游。”赫菲示意路远寒将火纸收回去,自己则蹲在了怪物旁边,“岛上随处可见,这种生物会循着活人的体温一直追踪,不想被它缠上的话,就要尽量避免受伤……人类的血液会激起怪物的凶性,想想看,就像在海中惹到鲨鱼一样。”
趁着说话的工夫,她已经从腰侧拔出了刀,从怪物颈后切进去,顺着脊椎一直往下划去。
赫菲手下正做着开膛破肚的工作,面上却还保持着微笑,没过多久,就从怪物身上血淋淋地剥下皮毛,无视旁边人的议论,将还在淌水的兽皮随手搭在肩膀上。
而那白皙的脖颈被濡湿得一片殷红,越发显得夺目。
“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赫菲站起身来,她将不羁的长发从颈前捋到耳后,在头顶上扎成了高马尾:“放心,我不是什么疯子……噬血兽尸体上散发出的气味,对同类有着驱逐的作用,这可是牺牲了无数前辈才得出的经验。”
在她肩膀后方,镶嵌在箭尾的金属被照得一片银光浮动,看上去极为锋利,像是沾过不少杀孽,让人望而生畏,使得赫菲的话更具说服力。
她转头望向路远寒,将剩下半张皮毛递给了他,以示自己友好的态度。
据赫菲所说,她是一艘探索船的船长,在这片海域航行已经有段时间了,对大多数岛上的情况都有所了解,每到一个地方,就将探岛经历撰写下来,像刚才路远寒遇到的地上游,也被赫菲记录在了图册当中。
“看你们的打扮,应该是海盗吧?”
赫菲扫视过面前乌泱泱的人头,极其敏锐地留意到了他们耳下的纹身。
“我没有恶意,不过就你们这副训练有素的模样来看,也不像那种只会烧杀抢掠的一般海盗……尤其是你,西奥多,有人跟你说过吗?你身上有种官方的气质,这种气质非常特殊,就像我最讨厌的那些人。”
路远寒手上还提着怪物皮,正准备将它缠在刀柄附近,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思考。
赫菲描述的人让他感到极为熟悉,听上去就像缉察队。难道她在出海前,曾经跟缉察队有什么过节……
尽管事发突然,赫菲刚救下了他,还有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但路远寒仍感到了情况诡异。
他的理性正做着权衡,自从上岛以来,他们虽然遇到了危险,但很快就有人出手解决,表现得强大、可靠,甚至还热心肠地为萍水相逢的人分享经验。
对于一个所有船队有去无归的禁地而言,这是正常的吗?
就在路远寒沉思之际,水手长压低身体凑到他旁边,低声请示道:“……长官阁下,要不要拿下此人?”
此刻,银白幽灵号的船员们正端着枪,已经悄然上膛,将漆黑的枪口对准了赫菲。只要路远寒一声令下,弹雨齐射而出,就能将他面前这个可疑的人扫成筛子。
路远寒微微摇头,让水手长退到一边,示意属下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靴尖下的沙地刚被赤血浸得通红一片,看上去越发耀眼,无不彰显着此地的凶险。既然有免费向导在,路远寒听从赫菲的建议,总好过什么都不知情就贸然带着手下前进,用一条条人命试出哪里有陷阱,哪里又是安全区。
对于刚才的暗潮涌动,赫菲并不是毫无察觉。
但她似乎很笃定路远寒不会做出极端的事,见他们商量完了,竟然走过来,主动提出要带路:
“我的船员在附近搭建了一处营地,有篝火和休息区,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轮流值守,就不用担心怪物袭击。要是你们打算深入岛内的话,可以先过去休整一番,了解情况后再继续探索。”
闻言,路远寒的指尖正摩挲着枪管,他瞥了一眼赫菲,意有所指地开口问道:“我手下有这么多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们两方会起冲突吗?”
“哈哈!西奥多……那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手上掌握着这座岛的情报,只要隐瞒事实,给出错误引导,你们所有人立刻就得死在这里吧?”
没等他们跟上,赫菲已经擅自走出了数米,她那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这辈子一直活得这么累吗?有知心的朋友,喝最烈的好酒,才能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正如赫菲所说,营地并不是很远,一行人在浓雾笼罩之下穿行了四十多分钟,就看到了隐隐浮动的火光。
“我回来了!”
赫菲朝入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示意他们松开警戒,将她邀请的客人们带进营地。
或许是受到了船长的影响,康斯坦丁号上的大多数人都和赫菲一样性情开朗,松散不羁地敞开着衣领。
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极为友好,不仅忙前顾后,为客人们安排出了休息的营帐,还一盘又一盘送上烤肉美酒,聚在篝火前,说要让新来的朋友感受到家的温暖。
银白幽灵号上的船员们都是海盗出身,本就性情疏狂,只是迫于长官阁下的威严才表现得一丝不苟。
在盛情招待之下,他们渐渐松懈下来,和周围的人推杯换盏,到处都充盈着欢声笑语。
“别表现得这么严肃嘛,西奥多!”
赫菲侧过头,看到火光之下,路远寒的轮廓冷峻而不近人情,直到她毫无顾忌的视线扫过对方的脸,被那睫毛照出的一片淡淡阴影落在面罩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像湖水似的颤动,看上去难得有了几分人气。
“看大家怕成这样,就知道你平时缺少跟属下的沟通,要做好一个船长,重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敬畏你,而是知道他们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她手上端着的酒已经见了底,面颊和眼底都熏得闪闪发亮,随手又续上一杯,酣畅淋漓地扬起脖颈,将那些辛辣的酒水喝了下去。
路远寒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眼看到赫菲不拘小节地打了个嗝,不禁微妙地挑了挑眉。
“……还真是好久都没有见到新面孔了!你都不知道每天对着同样的脸,大家就算感情再深,也看腻了彼此。不过这片地带很混乱,要不是所谓的海上黄金期,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狂热地占领岛屿,谁也不会想着到这鬼地方来冒险。”
赫菲似乎是有些醉了,她解开兜帽,一头柔顺的长发倾泻而出,紧接着伸手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前的猎魔人徽章。
路远寒瞬间僵住了。
此刻,置身温暖的篝火旁边,他却感到呼吸困难,脖颈上仿佛被一双干瘦的手紧紧掐住。
两张美丽与苍老的面庞在他眼前逐渐重合,而赫菲面含笑意,还在疑惑地叫着他的名字:“西奥多,你怎么了?”
第76章 沉默号角(7)
看到那枚徽章的一瞬间, 路远寒顿时想了起来,他曾在哪里见过赫菲这张让人倍感亲切的脸。
只不过与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赫菲不同,那张脸上充满了皱纹, 眼睛也被少许褐斑覆盖。那人就如一棵垂垂老矣的树, 看上去即将枯死,只有轮廓还保持着七八分相似——正是因为如此,路远寒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熟悉感的来源。
这是在做梦吗?路远寒不禁想道。
那时他还没有加入缉察队, 甚至连猎魔人正式考核都没有通过。
格林让他稍等片刻, 于是, 路远寒静下心来, 紧接着就被一个擅闯进来的老人掐住了脖颈。要不是他反应极快, 意识到这是所谓的“测试”内容,控制住自己的杀心, 恐怕当场就要闹出一场血淋淋的惨案。
已经过去了数月, 再次想起当时的场景, 路远寒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温热的、压迫着颈部神经的窒息感, 似乎透过火光传了过来。
“咕噜……”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假如他没有认错,那两张脸确实属于同一个人,问题就大了。
路远寒曾经见过的是老猎魔人,而坐在他旁边的赫菲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难道银白幽灵号穿越中间消失的数十年, 航行到了遗失时代,才会见到这一群本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
仔细想想,赫菲说出的话也充满了疑点。
无论是在塞拉维斯, 还是盖雷伊那里, 路远寒并没有听说过什么海上黄金期。
从各份地图上看, 这片神秘海域是吞噬了一支又一支船队的深渊,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不顾性命,前赴后继地赶来送死?
路远寒不免心情沉重。
这处时空的混乱程度,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侧目望去,火光下那片闪耀的红照在赫菲白皙而细腻的脸颊上,将她每根发丝和睫毛都镀上一层融化的金边。她看上去如此鲜活,如此意气风发,让路远寒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将赫菲与那个神情癫狂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从老猎魔人口中听到的喃喃絮语:“这个世界疯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已经在岸上了,却还嚷嚷着要回去,是要回到哪里?
当时路远寒不解其意,只是觉得细想之下让人毛骨悚然,现在对情况有所了解,不禁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赫菲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被困在海上,不曾返航?假如她没有精神失常,那么是谁将她的身体送了回去,而属于赫菲此人的灵魂,又迷失在了何方……
那枚徽章别在领口下熠熠生辉,一看就被保管得完好,它是猎魔人的荣耀,同样也是赫菲身份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