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寒的视线停顿了一秒,面上神情从幽深转为平静,开口问道:“你有想过回到岸上吗?”
“为什么要回去?”
赫菲下意识反问道。
她毫无顾忌地伸出双臂,就像一株肆意而张扬的野草,拥抱着在场所有人:“同样都是面对疯狂与危险,在这里有数不清的金矿等着我去开采,说不定还能攻下某座小岛,继承海盗的宝藏……回到岸上去能得到什么,生老病死、庸庸碌碌的一辈子?”
她的神情太过笃定,无论谁见了都会相信,这人生来就要在海上驰骋,为自由生,为自由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拘束住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灵魂。
“船长说得好!”
随着赫菲话音落下,到处都是掌声与欢呼。
一个满头金发的年轻人往篝火中添了些柴,微笑着接道:“我们就是为了干大事、赚大钱,才自愿加入康斯坦丁号的。当然,船长这张女神般的脸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毕竟递上投名状前,没人知道赫菲阁下竟然是个不拘小节的恶……”
没等他说完,赫菲手上的酒杯顿时飞了过去,被年轻人早有预料一样闪开。海盗们哄堂大笑,看上去熙熙攘攘,挤眉弄眼地示意年轻人再多说些事。
在赫菲的威严之下,他却是不敢再犯了。
望着众人难得欢笑的面庞,路远寒知道,现在并不是泼冷水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观察着康斯坦丁号的每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以及微表情中找出端倪。然而这些人会喝酒,会开怀大笑,并没有表现出异常——除了来自另一个时代,看上去就和银白幽灵号的船员们别无两样。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篝火仍然烧着,只是人群散去,浓重的寂静笼罩着他们所处的区域。
密林深处,只有篝火还在一阵又一阵噼啪作响。
除了少数轮值的守卫,营地中的人基本上都已经休息了,路远寒却并没有睡觉,而是靠在了枕头上,紧绷的一身肌肉终于松懈下来,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
毕竟他身体中极可能有着另一个人格的存在,比起再次失去意识,放任事态脱离控制,他宁愿多坚持几天,等回到银白幽灵号上以后再休息。
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在他脑海中盘旋,路远寒索性翻过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刀身压在他掌根下,就如一只驯熟的兽抵着他的虎口,让人极有安全感。
屋内的提灯已经熄灭,隐约有火光从帐篷布的缝隙中透过来,像一条蜿蜒而出的蛇尾,静静落在路远寒的眼睑下方。
他从赫菲那里打听到,在康斯坦丁号所处的那个时代,这片海域被当作一条通往冥府之路。
路上共有十三座岛,群岛带的外围激流涌动,处处都埋藏着无数杀机,而最中心的那座大岛,危险程度也最高,从来没有人能够登上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不过,在赫菲等人的描述中,海上没有浓雾,他们对这地方时空紊乱的现象似乎也不知情。
康斯坦丁号之所以前往冥府,只是为了那些岛脊上如流水一样任凭采撷的黄金矿脉。
“……要不…了结他……”
倏然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在帐篷外密谋着些什么,断断续续有几个单词漏进来,落在了路远寒耳边。
那声音极为微弱,只有交谈的双方能听见,本不应被他察觉,然而路远寒的感官被强化过,听觉远非常人可以相比。他静下气来,让心跳和呼吸声趋于平稳,伪装成一个熟睡的客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面正微微起伏着的话音。
两道高低不一的声音交错着响起,有男有女,听上去颇为熟悉,似乎都是他认识的人。
路远寒靠直觉仔细辨认着,毋庸置疑,其中一个人是赫菲,另外那个则像是刚才开玩笑的金发年轻人。经过前半夜的了解,路远寒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欧斯曼·道尔,康斯坦丁号上的二副。
夜幕深重,欧斯曼低头向赫菲请示着什么。
而他那位船长阁下的声音听上去冷淡至极,显得轻佻而漫不经心,就像一条在黑暗中幽幽蛰伏的蟒蛇,正游刃有余地等着猎物上钩,和先前那副热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用,他们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尤其是西奥多,他毕竟是个海盗船长,看上去有些本事。有免费劳动力不用,那不就太可惜了吗?岛上东侧那片沼泽地还没有探索完,正好让他们过去试试深浅。”
“到最后沦为食物,还是平起平坐,成为康斯坦丁号的合作伙伴,就全看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随着话音落下,赫菲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她说得轻飘飘的,没过多久,就带着欧斯曼从帐篷外走远了。
一个热情好客的善人,又或是权衡利弊的阴谋家,到底哪副表现才是她的真面目,路远寒无从分辨。但他和赫菲都知道对方并不简单,同时又顾忌着太多事情,不会轻易对彼此下手,这就足够了。
至少在情报方面,赫菲并没有骗他什么。
像这种最基本的常识,康斯坦丁号上人尽皆知,随便抓住一个人进行逼供,就能找出被隐瞒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光亮了又灭,在帐篷外起伏不定。
路远寒梳理着思路,按一条又一条脉络划分清楚,随即舒出口气,这种将事情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极为美妙,让他的精神海平息下来,逐渐趋于一个稳定的阈值。
他抚摸上手臂,感到伤口开始泛起细微的痒意,这具身体正提醒着他:自从上岛以后,又悄然过了一天。
路远寒下意识拿出了小刀,想到赫菲的警告,又停下动作,并没有在手上割开见血的伤口。毕竟事情过去太久,那副怪物皮已经晒干了,要是再滴下血液,将附近的地上游吸引过来,那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的指尖摩挲着尾戒,让幽光亮了起来。
路远寒垂下视线,保持着高度专注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持刀的屠夫,指节向着下方精准落去。
他控制好刀尖滑过的力度,最后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划痕,继而完美地收刀,提着灯从床上坐起,伸手掀起了帐篷的帘幕。
第77章 沉默号角(8)
帘幕揭起, 无人拦在他的帐篷前,看来至少在这一刻,赫菲并没有想杀他。
营地中的篝火有专人负责, 随时保持着燃烧。
毕竟对于潜藏在黑暗中的大多数神秘生物而言, 火光是一种极有效的驱逐方式。只不过刚添了柴,此时火势正盛,那两名康斯坦丁号的船员正聚在一起打纸牌, 并未注意到身后某座帐篷的情况。
“沙沙……”
微风拂过, 顺着树荫发出气流摩擦的响动, 就像有一只手正悄然摩挲着叶尖。这些环境音听上去再正常不过, 逐渐让人放松警惕, 也就遮盖了其下某些细微的声音。
路远寒提稳手上的灯,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悄无声息地顺着营帐开始巡视。
他所在的地方是休息区, 多数帐篷内都很安静, 隐约从中传出海盗们熟睡时平稳的呼吸声, 偶尔有一两座帐篷里的人习惯不好, 才会响起鼾声、呓语,以及磨牙的响动。
很快,路远寒走过休息区,在一片灯光下看到了赫菲的背影。
她手下动作娴熟, 正在处理某种生物的尸体。
那东西看上去刚死不久,不知道从何处闯进营地,被极其犀利的一箭洞穿了胸膛, 当场毙命。赫菲的手将箭头拔起, 勾着还在颤动的心脏, 黑中透红的血水从瓣膜处蜿蜒而下, 潺潺倾洒在地上,直到将她鞋尖完全浸透,才算是流尽了。
路远寒和她还有一段距离,赫菲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她放下需要解剖的尸体,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转身望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么早就醒了,看来你的觉很少啊?”
赫菲若有所思地说着。
“我那里有些能够安神助眠的茶叶,需要的话,可以送两箱给你。别太紧绷了,西奥多……要懂得释放内心的压力,我在海上漂了这么久,最怕遇见的一种类型就是不讲理的疯子。”
此刻,赫菲面上又恢复了那极有魅力的笑意,看上去赏心悦目,却让人琢磨不透她真正的想法。
“不用了,船上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
路远寒并没有被她表现出的一面蛊惑,毫无动容地开口:“我打算现在就将手下叫起来,十分钟后出发,如果你能带路的话,那就感激不尽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礼貌,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对方。
“在情感上,我也很想帮你……”赫菲神情微妙地挑了一下眉,话锋陡转,“但是康斯坦丁号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我脱不开身,实在是很抱歉。”
“刚才在交换情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岛上有四分之三的区域,我都派手下探索过了,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只剩下东侧那一片还没有去,你们可以碰碰运气,不过那地方沼泽丛生,可能会非常危险,去的话必须随时保持警惕,带上药品、光源和驱虫烟。”
她说得颇为坦诚,甚至还免费为路远寒提供了一批驱虫烟,让他们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在赫菲的好意之下,路远寒别无他法,只能按照她的建议,带着银白幽灵号的一众海盗朝东侧进发。好在有康斯坦丁号的水手绘制的简易地图,他们顺着箭头前进,不至于走入岔路,在岛上迷失方向。
“长官阁下,您不觉得那些人……有点怪吗?”
水手长跟在路远寒身后,压低声音说道。
“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竟然会出现其他人,事情本来就已经够诡异了,而那些自称康斯坦丁号的人表现得也很奇怪。
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我抽了几根烟,他们看着我手上的打火盒,露出了非常微妙的眼神,问我这是从哪里收集到的神奇物品,就像……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一样。”
他紧皱着眉头,显然是被这个恐怖的猜想影响到了心态,越说语速越快,甚至到了唾沫横飞的程度。
直到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风声窸窸窣窣地扫过,水手长倏然闭上了嘴,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路远寒停下脚步,态度平静地望向了对方。
康斯坦丁号上没有水手长认识的人,因此他并不会像路远寒那样,仅接触了一夜,就能推测出这些人来自旧时代。
不过这正是路远寒需要的,他想跳出自己的思维框架,听听这件事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我认为……他们可能是很久以前死在这里的人,被岛上的力量同化成了地缚灵,才会在这片区域游荡。”
“黑铁城就有类似的传说,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例。”水手长面色凝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已然有些后悔先前没提醒长官,“……我们本不应该放下警惕,接受死人的馈赠。”
“但你也感受到了,他们有血有肉,不仅像活人一样需要呼吸、进食,还会被篝火和灯光照出影子,不是吗?”
路远寒稍作思考,立刻指出了这个说法中存在的矛盾。
他表示自己知道了,让水手长先收起多余的想法,顾好当下最重要的事,继续率队前进。
离开营地之后,周围的环境又恢复到了那种让人肾上腺素激升的寂静,灯光飘忽不定,黑暗中似乎充满了危险,此起彼伏的影子如水幕一样在他们脚下蔓延。
好在银白幽灵号的领导者是西奥多·埃弗罗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即使穿行在尸山血海的地狱中,也能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就如山脊,可靠而稳定,让队伍中本有些躁动不安的氛围渐渐平静了下来。
往深处行进了两个小时后,路远寒命令众人停下来,原地休整片刻再继续前进。
微黄的灯光下,他攥着纸页的一角,视线顺着笔迹扫了过去,从地图上来看,他们离沼泽地应该不远了,而四周逐渐响起的虫鸣,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是时候使用驱虫烟了。
路远寒拿出赫菲送给他的物品,下意识眯起了眼。具有强烈刺激性的粉末在纸袋内小幅晃动着,只要点燃引信,紧接着迸发的浓烟就能将大多数飞蚁、蚊蝇类的昆虫驱散。
只是潜伏在沼泽地带的虫子类型众多,尤其是在水下,更加难以防范,恐怕这样做并不能一劳永逸。
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周围人退开数米,点着了那袋驱虫烟。
火舌顺着引信向下蹿出,刹那间,浓雾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就如潮水一样汹涌激荡。纵使早有准备,路远寒还是为这生化武器般的功效而怔住了半秒,他立刻反应过来,将手上的驱虫烟扔了出去,迅速退到了安全距离。
原本暗潮涌动的密林中,潜藏的虫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纷纷死去,从高处落了下来。
就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发生了变化,众人这才发现,这片不起眼的流沙中竟然遍是蠕虫。在烟雾的作用下,细长的虫身上还沾着不知何人的血,挣扎了片刻,就渐渐变得干硬,如同一条又一条僵死的蛇。
路远寒收起打火盒,面上神情严肃,要是没有驱虫烟,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吸血的怪物。
浓烟散去,是时候该继续前进了。
路远寒思忖着,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召集起所有银白幽灵号的船员,向他们下达了命令:“一队在前面探路,二队殿后,大家都保持警戒,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在他的指挥下,两队分散而行,保持着前后有序的队形,极为谨慎地绕过一地让人触目惊心的虫尸,朝着目的地高速前进。直到众人嘴唇微微干涩,感受到一阵无法压制的渴意,他们才终于看到了东侧那片沼泽地。
灯光迸射而出,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的警钟在他脑海中隆隆震响,在那阵危险直觉的驱使下,路远寒当即向着旁边扑去,如猛兽般低喝出声:“敌袭!闪开——”
骤然响起的枪声打破了平静!
事发突然,无数发极其诡异的子弹从暗处激烈射出,就像一张为了围杀他们而提前埋伏好的暗网,朝着银白幽灵号的众人打了下来。
在那枪林弹雨之下,他们本该死伤惨重,好在路远寒的提醒及时,所有人下意识绷紧身体,高度警惕,顺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躲开了从各个方向紧逼而来的袭击。
“我操!”
“哪个狗娘养的!干不死他们……”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海盗们顿时被打出了火气,在一阵慷慨激昂、金铁碰撞的旋律之下,怒骂声此起彼伏。
等到对方的攻势结束,他们当即端着已经上膛的机枪,朝刚才敌袭的方向扫射了回去。然而子弹飞出,携着一阵势要杀人的怒意,却像是落入了千万丈深的海面之下,不但毫无反应,就连一滴血也没有见到。
“长官阁下,检查过了,那些人跑得太快,没能抓住他们的马脚……”
刚才冲得最快、想要反杀敌人的海盗已经回到了队中,向路远寒禀报着情况。他极为恭敬地弯下腰身,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事实并非如此,他所说的那片树丛后非常安静,安静到了一个让人心生恐惧的程度。
他提着灯反复确认,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都翻了一遍,却发现潜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狡猾至极,竟然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比起对方撤离,更像是……根本没有人出现一样。
第78章 沉默号角(9)
“刚才的袭击有第一次, 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不要松懈,大家呈圆面散开,最外围的人举盾防护, 避免再次落入对方网中。”
路远寒伸手拂去腿上沾到的泥沙。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一众属下, 瞥到他们眼底不约而同流露出的紧张、恐惧,以及对所有人的怀疑,并没有再说什么扰乱军心的话, 而是淡淡朝他们下了命令。
他俯身向下, 正要捡起刚才失手打翻在地的提灯, 倏然视线一顿, 留意到了什么。
路远寒用指节提起那盏灯, 紧接着扫开沙土,从灯罩下捡起一枚弹壳, 托在面前仔细观察着它。弹头略有磨损, 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海盗们大多数用的是这种孔径和材质的弹药, 银白幽灵号亦是如此。
仔细检查过后,他将这枚弹壳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中,让队员们继续前进,随时警戒刚才发起袭击的那些人。
——不能再拖了。
尽管没有人死, 但仍有不少海盗被流弹擦伤,又或是身上中弹,从他们脚尖流下的血液将这条路浸得殷红, 黑暗中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鲜血就如一滴倾洒在海中的兴奋剂, 瞬间吸引了无数邪祟生物的注意。
路远寒并不知道岛上有多少噬血兽, 但从赫菲的话判断, 他们所在的这片沼泽地危险程度极高,哪怕只是十数条“地上游”紧随其后,在关键时刻张开血盆大口,也足以让银白幽灵号一行人全军覆灭。
他心念陡转,顿时想出了一条对策。
路远寒将伤势最重的那几人作为上钩的饵料,让他们走在最前面,自己则持着一把杀气横生的钢刀,悄无声息地尾行在队员身边。
只要噬血兽闻着活人的气味而来,路远寒就能立刻出手,砍下怪物的头。
“喂,我说……真的不会有事吗?”
正捂着腹部的年轻人鬓上冷汗直流,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置身这种危险的境地,害怕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颇为紧张地垂下脑袋,瞥到灯光下微微晃动的一片黑影,那似乎是西奥多阁下的衣角——难以想象,这头猛兽正在为他保驾护航。
年轻人收起视线,指节沾满了鲜血,小心按着腹部的伤口,听到了同伴不以为然的声音:“……相信长官阁下的判断,他什么时候犯过错?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当什么海盗,趁早滚回家玩蛋去吧!”
他不禁呼出一口气,感觉伤口也没有那么痛了。
年轻人抬起了头,刚想朝同伴露出微笑,却对上了一双漆黑而恐怖、充满游动血丝的眼睛。那眼睛正阴恻恻极其可怖地盯着他,垂涎三尺,就像注视着即将送进口中的食物。
他的心跳瞬间停了下来,下意识张开了嘴——在被内心的恐惧所震慑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就在这时,银白的刀光闪过,悍然如雪色纷飞。
紧接着一阵颅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那颗怪异的脑袋被径直切下来,猛然砸在地上,刚还面露凶色的噬血兽,顿时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路远寒手下紧攥着隐隐作热的钢刀,被泼了满身兽血,趁势发起追击,又将黑暗中剩下两只噬血兽也一并处理了,这才返回来剥下它们的皮毛,极有耐心地切成无数块,分给最外围的队员,让他们挂在身上驱散怪物。
在所有人视野当中,一股灰白而深邃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看上去朦胧至极,掩去了其下潜藏着的危险与异常。
只有芦苇荡下幽幽散发出的恶臭相当刺鼻,提醒着他们这地方死气浓重,并不适合久留下去。
怎么跨过沼泽地,现在成了一个问题。
假如水面不深,还可以考虑趟过去,但随着路远寒将砍断的树枝刺入水下,用来测量深度,伸下去的那部分竟像是被一股猛烈的拉力拽住,很快脱手而出,众人也就无从得知这片区域的沼水究竟有多深。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顺着沼泽地的边缘行走,尽量不让鞋尖沾上湿漉漉的泥水,从外侧向水域中心迂回。
然而埋在暗处的那批人却像是一群阴魂不散的幽灵,又突兀地出现了几次。
两支小队有了防备,也就不难对付暗处发动的偷袭,只是他们费尽心机,也没办法擒拿下一个俘虏,那些人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来无影、去无踪,能给予众人回应的,只有朝他们颅下无情射来的子弹。
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让所有人束手无策,在他们心中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躁感,路远寒也不例外。
那些人不但精准地摸清了他们的行动,打了几次埋伏后,还能游刃有余地撤退,不留下一丝痕迹……难道是康斯坦丁号的人做的手脚?
路远寒不禁想道。
毕竟地图也是他们提供的,想阴海盗们一着自然再容易不过,只是他原本以为赫菲并不会趁此下手,这样做除了能让他率领的小队死得更快以外,对康斯坦丁号的那些人毫无好处。
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路远寒思绪停顿,疑惑地垂下视线,望着躺在他靴尖下闪闪发亮的物品。
这东西似乎是在刚才激战之下,敌人中的某一员不慎遗失的,或许能靠它推断出对方的身份。
他弯下腰捡了起来,用指节擦掉表面的痕迹,露出拴着一条银链子的金属表盘,机械针正在无规律地摆动。它的制造日期应该就在近几年,看上去还很崭新,只是内部装置似乎坏了,才会无法正常运转。
“啊!那不是我的怀表吗?”队伍中有人叫了出来。
——什么?
路远寒猛然回头,就在那名队员惊呼出声的瞬间,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幅度极其微小地扭曲了一秒,又或者两秒,随着无形的涟漪散开,世界再次清晰,他看到的景象也重新恢复了正常。
“你说这是你的怀表?”
路远寒眉头紧皱,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将东西递了过去。
“对,上面刻着我母亲的名字,我绝不可能认错……”队员战战兢兢从他手中接过证物,神情疑惑地伸手摸向脖颈,想要将东西拿出来比对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怀表不见了,“奇怪,什么时候弄丢的?”
无人应答,寂静正在悄然蔓延。
除了那块怀表以外,芦苇下还掩盖着其他东西。那东西原本在草叶的阴影中藏着,看上去并不起眼,直到被人拨开,他们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霎时间,路远寒意识到了什么,倏然伸手拦下队员,厉声喝道:“别看!”
但为时已晚,强烈而耀眼的灯光照了过去,在潜意识的分辨之下,所有人已经认出了那张面庞——那是船上的某个机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又为什么死在了那里。死者瞳孔涣散,面部肌肉僵直,耳下那条熟悉的衔尾蛇正说明着他确是银白幽灵号的一员,如假包换。
他的死如同一块石头落进水面,顿时激起了浪花。
海盗们哗然嚷嚷起来,在那躁动不安的声响中,有人猛然冲过路远寒设下的警戒线,膝盖软下去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抱起了那具尸体。
从他干涩发颤的声音中,流露出已有几分歇斯底里的癫狂:“不!不…哥,你不是刚还在我身后吗?怎么会这样……”
这名年轻水手反应激烈,面上悲痛欲绝,因为死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哥哥。
即使是杀人无数的海上恶鬼,同样也有家庭,有亲人,会被正常人类所有的感情影响。
作为海盗聚集的大本营,塞拉维斯容纳着成千上万人,其中拖家带口出道的并不在少数。上次银白幽灵号公开对外招收新成员,这对海盗兄弟成功应聘,一人成为机工,而另一人就当上了水手。
他们为了赏金自愿上岛,和其他人一起听从路远寒的调遣。
兄弟二人之间极有默契,本来可以相互照顾,没想到那年轻水手只是眨了眨眼,原本待在他身后的机工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再见到那张脸时,对方竟然死在了所有人面前。
比起无意义的同情,路远寒考虑的事要更全面,同时也更为深远。无端消失的怀表、离奇死去的队员……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相结合,由一条时空紊乱的线穿起来,他不禁想道,对方难道同样是他们?
只不过并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正在另一个时间点上前进的同位体。
路远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一个一个默数着质数,试图压下内心多余的想法,却只感到了毛骨悚然。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从刚才的事来看,两条时空线似乎是并行的,处在不同锚点上的人能够互相影响。
但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只能存在一个人或是物体,当他们,也就是观测者意识到悖论存在的时候,原有的物体就会被抹杀,由量子叠加态坍缩成了具有唯一性的事实——因此怀表消失,活着的人也会死去。
对银白幽灵号的人而言,他们并不知道出现紊乱现象的区域有多大,边界又在哪里。
越接触下去,存在矛盾的事物只会越来越多,现在还只是由微小渐渐扩大的影响,等到所有人都湮灭在那恐怖力量下的时候再撤退,就来不及了。
“停下来,我们返回船上。”
路远寒沉声说道,赫然做出了决定。
第79章 沉默号角(10)
话音落地, 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这座浓雾弥漫的岛上前行,众人的神经本就高度紧绷,提防着黑暗中无处不在的杀机。若非长官阁下的手段太铁血无情, 又有重赏, 海盗们早就想撂挑子走人了,现在听到路远寒下达命令,简直是如释重负, 纷纷行动了起来。
唯一没有动作的, 就只有那名抱着尸体痛哭的水手。
情况紧急, 没有时间留给他收殓尸体。
水手迟迟不动, 有人偷觑着路远寒的面色, 见长官阁下神情莫辨,急忙凑到那人面前叮嘱了几句, 喊来同伴帮他一起抬尸体, 才算是劝动了这个万念俱灰的年轻人。
“咳咳、哥……”
银白幽灵号一行人顺着来路折返, 在他们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下, 那隐隐传出的抽泣声也被掩盖。
在雾气荡漾的沼泽中, 想要精准无误地找到方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路远寒谨慎多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队员停下来, 在周围做上标记,他们看到之前刻下的路标,也就能够分辨出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意识到潜藏的危险后, 路远寒就开始了行动,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浪费, 想要抢在死神来临之前, 率领属下们逃出生天。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仍在追着他们,让银白幽灵号的众人狼狈得就像一群丧家之犬。
显然,这片时空神秘的意志并不愿意放走他们,从暗处激射而出的弹幕太过密集,防不胜防,让路远寒不禁有些疑惑。
推测出对面同样是他们之后,他就让船员们减少开枪,以防守为主,尽量避免伤亡,同时也能阻止他们的攻击落进那片出现紊乱的时空流中,像是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尽管如此,摩擦出火花的子弹仍在源源不断地飞来,那就说明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上,银白幽灵号一行人出于他不知道的某种缘由发动了大规模攻击。
但这些属下对他极为顺从,除非得到了路远寒的指令,否则绝不会擅自行动。
——在什么情况下,自己会那样做?
“哗啦!”
随着玻璃砰然炸裂的声响,他手上的灯罩被一发飞旋的子弹打碎,金属片溅射而出,瞬间扎进了路远寒的腰腹、大腿,让他紧攥着的掌心里也是一片鲜血淋漓的殷红。
事情糟糕了,他不由得想道。
虽然像这种程度的伤痛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但黑暗中尾行的生物越来越多,路远寒已经察觉出,噬血兽的尸体正在逐渐失效,距离畸变物对众人展开围杀,群起而攻之,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简单包扎好掌心的伤口,再出声时,已经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冷静,稳定着队员们的情绪:“……马上就要出沼泽地了,大家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沼泽地像是终于不堪重负了一样,顷刻间瘫软塌陷,张开淌水的裂缝,从中迸裂出一条条浑身带有倒刺的触手,狂暴地颤动了片刻,就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那些肉腕的力量恐怖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抵抗,不过转瞬,已经卷走了靠着岸边的几名队员。
生死攸关之际,要是再不出手,那些活生生的人命马上就要被黑水吞噬。
路远寒不再犹豫,将刚装填好的重武器扛在肩膀上,扣动扳机,一发炮弹狂啸着打在触手最下方的部位,轰得那庞然大物血肉横飞。趁此间隙,其他人已经冲到前面,将被缚走的同伴解救了下来。
只是在爆炸的余威之下,地面隐隐震颤,似乎有更多的触手要破土而出。
“走——”
见到正缓缓冒出肉芽的怪物,路远寒立刻收起重炮,率领众人转身狂奔。
在一片怦怦狂颤的心跳声中,他们呼吸急促,脉搏也不自觉地加快,直到最前方传来长官阁下的声音,让所有人停下来休息,才知道已经远离了那片区域,不用再担心被那嗜血的触手追上,拖进无边深渊之下。
虽然逃出了沼泽地,但众人也没有掉以轻心,他们换好弹匣,擦去濡湿鬓角的汗水,休整片刻后,就重新踏上了归途。
毕竟岛上充满了危险,而他们和银白幽灵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没有人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要想回到船停靠的岸边,康斯坦丁号的营地是一个必经地点。
平心而论,路远寒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向赫菲透露岛上时空紊乱的现象。对方可能并不会相信他,但他更顾虑的是,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她的抉择,改变那些人既定的命运轨迹。毕竟他的过去和对方的将来有所重合……
要是赫菲死在海上,那他曾经遇到的一切,不就成为悖论了吗?
到了那时,“路远寒”还会存在吗?
只是设想了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路远寒就感到呼吸困难,情绪难以平复,原本压下的焦躁感再次脱离控制,在他内心掀起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冲激。
就像是坐在一辆疾驰而出、撞破栏杆的汽车上,路远寒整个人定格在了此刻。
他感到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理智的部分还在思考,承担着银白幽灵号的责任,而有着严重自毁倾向的那一部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猛踩油门,轰鸣着冲向死亡。
“砰、砰砰!”
骤然射来的子弹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肌肉记忆的作用下,这具身体极为灵活地向一边闪去,路远寒视线扫过,开枪者却不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而是满头金发的年轻人——他们遇到了遍体鳞伤的欧斯曼。
作为康斯坦丁号的二副,他本应负责营地的事务,此刻却出现在了外面。
从欧斯曼的伤势来看,他似乎遇上了什么突发情况,不仅衣领下的大片胸膛被鲜血浸透,踉跄着倾洒下一地殷红的痕迹,就连那张英俊过人的脸都被撕开大半,露出面皮下不断颤动的肌肉组织,看上去湿漉漉的,极为恐怖。
“……你这个恶魔!”
不知为何,欧斯曼的情绪极为激动,一见到路远寒就发了狂,毫不犹豫地连开数枪,双手还在不断颤抖着,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躲过。
“冷静,欧斯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你遇到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另一个时空的人。”
路远寒对情况有了初步判断,迅速拉近距离,反手缴了他的械,将对方压制在无法动弹的姿势下:“你还好吗?”
然而欧斯曼并没有听他解释,这人猛烈挣扎着,却无法撼动路远寒紧压着他的手臂,索性朝对方面上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去死!做了那种事还敢狡辩……到处、到处都是血……你们不得好死……”
路远寒皱着眉腾出一只手,擦去颊边汩汩而下的温热水痕,不禁感到了疑惑。
从欧斯曼的反应来看,其它时间线上的他似乎对康斯坦丁号做出了什么极端的事,但路远寒再怎么想,也认为自己没有理由这样做。
除非他们遇到的是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就像2号那样。
想到这里,路远寒心情沉重,指节攥紧欧斯曼颈后的软骨,将他打晕了过去,像是拎着货物一样将对方提在手上,下令让众人向着营地前进。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是一个重要的人证,极有问话的价值。随时带着欧斯曼,或许还能从这人身上打探出情报。
众人顺着脚下熟悉的路,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篝火仍在烧着,正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然而营地内空无一人,不仅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调查的痕迹,甚至每座帐篷里都是空的,就连风声、隐约可闻的虫鸣、地上各种生物的呼吸也消失了,让这片区域被静默笼罩……就像有某种力量把所有活物全部转移了一样。
路远寒让手下继续检查情况,自己则揭开帘幕,走进了船长的营帐,凭借敏锐的直觉,将见到的物品都翻找了几遍,最后从枕头下找到了赫菲的日记,以及她亲手绘制的畸变物图册。
不得不承认,赫菲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不但将各种猎奇的怪物画得栩栩如生,似乎随时要跃出纸面,底下还有一行又一行批注,详细地记录着它们的栖息地、弱点和应对方式。
这是赫菲作为猎魔人的思考,亦是她在海上航行数年,总结得出的经验,路远寒捧着书看了片刻,就能知道这本图册的价值。
他放下畸变物图册,转而去看那本日记。
“4月27日,晴,今天又是没有雷暴的一天,感谢所有人!雇主非常慷慨大方,拿到赏金后,我将康斯坦丁号重新送去维修厂,现在可以说是鸟枪换炮,媲美那些顶级商队的豪华游轮都不为过,真想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到底谁才是海上之王!”
“5月18日,小雨,我最终决定前往冥府之路,大家都很支持我,欧斯曼这家伙一向很狡猾,他说这是航海时代的大势所趋,我们是时代的主角……哈哈,真是甚合我意!
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满载而归。”
“10月4日,阴,老亨利因黑死病而离世,我不得不下令焚烧了他的尸体。
他是为数不多跟着我从霍普斯镇到海上的人,临死前老亨利跟我说,他的亲人不多,如果有一天能回去,希望我能将他的遗物带给伊凡。我记得那孩子,虽然是他表姐的儿子,却跟老亨利在感情上很亲近,对他极为崇拜。
或许有朝一日,他会跟我们走上同样的路。”
比起图册,赫菲的日记要厚实得多。
为了节省时间,路远寒迅速浏览了几篇内容重要的日记,就将其翻到了最后。不过他没有想到,能在赫菲笔下看到关于伊凡的过往……队长常年在海上待着,难道就是出于这个缘故?
他收起多余的想法,将视线投向了最新写下的一篇:
“……
不知为何,将那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年轻人带回营地,我有种很不详的预感,这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不、事情或许比我想象的更糟糕,我们是什么时候到的这座岛,宴会结束以后,我这样问大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来,他们的表情很茫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攫住心脏的恐怖——”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剩下的内容被一片新鲜的、似乎刚涂上去的血痕覆盖,殷红的巴掌印下,记述者用极其错乱的大字写道:“不……不不不不!那人是个疯子,简直是恶魔的化身,必须、必须放弃这里!”
被那强烈到可怖的情绪震慑着,路远寒眉头微微一跳,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合上日记,将它和畸变物图册重新放回枕头下,转身走了出去,将还处于昏厥状态的欧斯曼叫醒,让他看看营地,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
“你看,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你所说血流成河的场景,现在该相信我了吧?”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望向了那个被怒火侵蚀的年轻人,对方却并没有给予他回应。
欧斯曼满面怔然,在地上瘫坐片刻,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冲进了篝火中,在众目睽睽下被烧成了一个火人。惨叫声持续了片刻,欧斯曼七窍冒烟,畏惧着那耀眼的红光,没有人敢靠近他,银白幽灵号的众人围了过来,只能在远处注视着他癫狂的行为。
很快,他们看到在高温炙烤之下,欧斯曼竟然像是一截烧着的木头,随着骨关节处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从头到脚都开始湮灭,极为诡异地化成了漫天黑灰,
死灰飘飞,被平地刮起的狂风卷走,短短数秒后,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世界上从未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第80章 沉默号角(11)
欧斯曼惨烈的死状在每一个人心上覆盖了浓重的阴霾。
对于康斯坦丁号众人离奇的失踪, 他们并没有在营地内翻找到任何线索。
就算路远寒不说出真相,从机工死去,到一路上遇到的种种怪状, 也能让海盗们自然而然地推断出:这座岛上存在着某种力量, 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那神秘恐怖、操纵着规则的现象面前,无人能够生还。
他们在营地内整顿好两支队伍,列出伤亡名单以后, 就准备返回银白幽灵号。
那名水手倒是走运, 不用再麻烦其他人扛着他哥哥的尸体。
他拆下某座帐篷, 制作成简易的裹尸布, 极为小心地将机工已经僵硬的身体放了进去, 用扛在肩膀上的绳索拴着袋口,气喘吁吁地在队伍后拖着一个死人。
在处处充满诡异的氛围下, 所有人都急着想要回到船上。
他们行进的速度飞快, 就如一支疾驰之箭, 水手跟不上大部队的进程, 因此就成了累赘。他紧盯着脚下的地面, 不时能听到从前方传来的闲言碎语。
“真可怜啊,年纪轻轻就没了家人……”
“不过我倒是有点羡慕他,长官阁下对船员一向出手阔绰,他靠发下的抚恤金都能洗手上岸, 从此过上天天抽烟喝酒的好日子吧?”
“嘘!他虽然走得慢,但不是没长耳朵……”
“那又怎样,实话实说而已, 能当上海盗的哪个没杀过别人的家人, 早该想到有遭报应的一天!”
水手紧咬着牙, 默然垂下了视线。
此刻, 地上的影子似乎成了蜿蜒而出的血痕,和他内心的想法一样痛苦、错乱,充满了愤怒。就算有再多抚恤金,又有什么用?西奥多阁下的本事再大,能救回一个已死之人吗?
不知不觉间,浓雾下岸礁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若隐若现,如同一道象征着希望的号角。
“我们回来了!”
队伍中已经有人高呼出声。
那庞大而熟悉的舰身在波光粼粼下看上去如此耀眼,让人极具有安全感,路远寒即将登船,让属下们先走一步,自己则清点着船员的数量。他微微侧过头,看到医生站在银白幽灵号船头上,似乎正等着他们归来。
在那耀眼的灯光下,他的衣角随风飞扬。
鉴于水手还拖着一具需要收殓的尸体,同伴们纷纷为他让路,让这个可怜人先走上通道。
路远寒回过头,正好瞥到了裹尸布下隐隐发黑的面庞,不过那张脸看上去再死状可怖,似乎也没有从他面前一步紧接着一步走过的活人怨气深重。
只是那人把头埋得太低,路远寒自然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就在这时,水手猛然抬头,面上满是绝望之色,极其愤怒地望着路远寒,拿出不知何时藏在怀中的匕首朝他捅来。两人的距离太近,就算路远寒想要反应也来不及,锋利的金属刃穿透温热皮肉,又捅得极狠,几乎直插他的肺腑,血在一瞬间溢了出来。
在失血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下,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行凶的水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人,嘴唇极为颤抖地张开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均以失败告终。他满手殷红,而路远寒已经垂下视线,朝他望了过来。
“啊……真是的。”
那轻飘飘就如羽毛的声音带上了一分不耐。
水手还僵硬地怔在那里,路远寒已经攥住了他的指节,紧接着拔出插在腹部的刀,将它咣啷一声极为沉重地砸在地上。
在所有人视野当中,西奥多阁下似乎发怒了,随着他手臂上的血管一根又一根诡异地蠕动,压抑已久的焦躁感瞬间被引燃。他摊开掌心,反手拧下了水手的头。
——在那猛烈的力道之下,拧断人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水手的眼睛微微瞪大了,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应声落地,几秒后滚下台阶,而路远寒面无表情,正用纸巾擦着溅了满手的鲜血。
因为擦得太慢条斯理,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轻微的神经质。
至于腹部流血的伤口,则被他下意识忽略,路远寒侧过身体,整个人就像一座高塔,遮盖了往下方落去的灯光,让银白幽灵号船下的众人不得不在那片阴影中费劲地仰着头,听他发号施令:
“……康斯坦丁号的船长,那个叫赫菲的人说岛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该相信她吗?刚才情势紧急,还没有彻底搜查营地,万一她说谎了,骗了我们怎么办——要知道,无意义的同情只会害死人。
现在想想,不应该留下任何东西。”
他口中最后一句话,赫然指的是那两本笔记。
希望就在眼前,没有人想要折返,然而死在路远寒手上的人就像一个血淋淋的警示符,提醒着他们反抗的下场。
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所有人只得顺从地转身、上岛,按照那条熟悉的路线往营地行去。
岛上的雾气似乎更浓重了,但比起这个,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前面带路的长官阁下。他就像适应了这片幽邃的黑暗一样,不需要思考,仅靠那野兽般的直觉,就能分辨出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最快到达目的地,而且他的判断无一例外——全是正确的。
他们甚至比返回岸边的时候更快,就看到了康斯坦丁号的营地。
“滴答、滴答……”
从路远寒指缝中渗出的血液一滴又一滴落在了地上。
他面色凝重,望向了那片篝火照出的区域。
尽管早有预感,但吸引来的噬血兽数量还是让路远寒不禁眉头一跳。那些怪物正密密麻麻地潜伏在帐篷周围,看上去幽影横生,无愧于它们“地上游”的称号,就如深水之下聚集的鱼群,几乎占领了整座营地。
浮动的火光之下,那些阴鸷而恐怖的面庞随时都会融化一样。
路远寒打量着怪物,无数双眼睛同时也望向了他——身上聚集着如此多充满恶意的视线,他的灵性近乎要炸了!
潮水般的怪物面前,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路远寒退后半步,悄然用手势示意其他人举枪上膛,紧接着扛起重炮,顶着其强大的后坐力轰出一发怒号的炮弹,火光纷飞,揭开了这场厮杀的序幕。
炮火落在兽潮中央,轰地一声炸开,瞬间掀起了足以烤熟怪物肉的冲击波。
在那震慑性极强的威力之下,血雾弥漫,尚有行动能力的噬血兽们一拥而上,愤怒地朝着银白幽灵号的众人扑了过来。枪响声激烈地此起彼伏,路远寒指节滑动,冷静而从容地下了命令:“列队!开枪——”
路远寒前面杀了几次噬血兽,现在对于如何克制它们已经称得上顺手。
他整个人飞跃而出,如同一架高速运转着的战斗兵器,径直冲进了兽群中,手下的锯肉刀撕开一张又一张鲜血淋漓的肉皮,任由温热的血水泼了他满身。
失去了黑暗的掩蔽,这些怪物甚至没有路远寒一人恐怖。
他内心响起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哼唱着:
Oh, the shark has pretty teeth, dear
And he shows them, pearly white……
枪声落地,在那悠扬悦耳的旋律之下,路远寒展开屠杀,局势向着他们这边靠拢,很快,营地内的怪物就被他清理得寥寥无几。被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着,这些野兽似乎也知道害怕,惨叫着转身就跑,被路远寒逐一追杀,然而基数太大,到最后还是放跑了几条漏网之鱼。
路远寒停下脚步,极有耐心地捡起被钢刀贯穿胸膛的尸体,微微垂着头,用修长有力的指节剥下它们的皮毛。
When the shark bites with his teeth, dear
Scarlet billows start to spread
在他的余光当中,路远寒注意到,其中一只受伤惨重的噬血兽朝着营帐逃去,剩下的则四散着钻入了黑暗深处。
他神情漠然地招了招手,让海盗们处理剩下的尸体,对于那些还在微弱喘着一口气的,直接开枪处决。而路远寒自己则走进了赫菲的帐篷,捧起对方的日记,之前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已经被他满手血污覆盖,从封面到书脊、内页,处处都往下淌着红水。
路远寒翻开了笔记。
在那湿漉漉的殷红之下,只能勉强看出些指节的轮廓,他翻过一页,紧接着两页、三页……遗憾的是什么新内容都没有搜索到。
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合上日记,将它和图册一起放进风衣的置物袋中,带走了整个营地最有价值的两件物品。
或许是还留有一丝同为猎魔人的情分,他并没有像海盗该做的那样,烧杀抢掠,只是让手下带走了较为完整的噬血兽尸体。毕竟怪物死了,但它们身上的皮毛、骨头、血肉等成分还可以作为有价值的材料。
众人满载而归,再次返回岸边,路远寒正准备向银白幽灵号鸣枪示意,让船上的人过来接应,忽然神情一变,率队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将视野尽可能放得更远、更清晰,看到医生手中端着枪,正神情严肃地站在主舰前方,里面似乎装填了麻醉剂,枪口略有起伏地震颤几下,调整好位置,紧接着瞄准了下方的路远寒。
——他要干什么?
被海上最信任的同伴用枪指着,在那一瞬间,路远寒并没有感到恐惧,涌上心头的只有无边的疑惑、愤怒与不解。他再怎么都想不通,医生为什么会背叛自己……银白幽灵号上任何一个人出卖他,路远寒都不会意外,除了医生。
他们出自缉察队,任务相同,利益一致,本该是最默契的搭档才对。
“你疯了吗?”
抢在扳机扣下之前,路远寒高喊出声,不可置信地问道。
面对这位长官,医生手下动作微妙地一顿,嘴唇张开又闭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两秒后,他的声音从狂风呼啸中隐隐传了过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吧!”
我现在怎么了?
被医生如此一提醒,路远寒神情略显迟钝地低下了头,视线聚焦几次,才发现身上吊着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怪物皮,而是一张质感细腻而柔软的人皮,赤色下露出小片纹身,正血淋淋地朝他微笑。他手上则提着漉漉淌水的发丝,目光向下,也就看到了康斯坦丁号上某人的头颅。
难道刚才斩在刀下的并不是噬血兽,而是赫菲等人?
路远寒的大脑维持了几秒空白,事实面前,他仍在下意识地否认。
但他那时在营地中看到的确是一张又一张畸变扭曲的面庞,若非如此,那些属下为什么会配合他杀人,总不至于一切都是他终于精神病发,幻觉作祟……
自己的幻觉什么时候这么严重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去,才发现身后跟着的众人都颤巍巍垂下了头,浑身冷汗直流,不敢和路远寒对上视线,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看来真正让他们感到害怕的并不是如影随形的杀机,而是这位死神阁下。
“你——好好睡一觉吧!”
就在这时,随着医生冷酷无情的声音落下,麻醉弹终于朝着路远寒身上飞射而来。考虑到对方可能存在的抗药性,医生下的剂量极为猛烈,只要扎进路远寒的胸口,就能让他立刻失去意识,任由他人摆布。
路远寒自然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他猛地闪身,隐隐泛光的针管擦着肩膀打在了岸上,玻璃管壁砰地一下炸裂,里面的麻醉气体逸散而出,看上去就如绿水荡漾。
察觉出那雾气的危险,路远寒当即攥着鼻尖往旁边逃去,他表面上还在冷静、敏捷,甚至是有条不紊地进行闪避,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刻,他的思绪极为混乱,犹如万马奔腾。
不对,事情肯定有哪里出错了……医生分明是同伴,不仅托付了信任,还对自己的精神症状极为了解,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极端措施?路远寒不禁想道,自己又不是那个冷血暴力的2号,需要时刻提防,等等!
我不是2号?
路远寒面上的神情倏然定住了。
刚才杀人时的触感还在他指尖上流动,鲜活得如同一阵潮水。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他忽然想起了记忆片段中被覆盖的一部分,随着他剖开脑海,探究到底,隐约有无数纷飞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惊雷、舱室,面露惊恐的水手……
不——那是消失的记忆!
路远寒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没有那一天的记忆,但潜藏在深水下的细节不断浮现,和“1号”的认知构成了矛盾。
他感到头痛欲裂,就像有某种生物的触须伸进了颅内,将一根又一根神经脉络撕扯、搅碎,在他的精神世界内掀起狂乱的风暴。
置身台风眼中,已经支离破碎的意识平静下来,路远寒恍然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我才是2号。
难怪自己会震怒地砍下水手的头,康斯坦丁号会遇上大开杀戒的人马,紧接着惨遭屠杀……也难怪医生如此警惕,让银白幽灵号全线戒备,毕竟没有人在看到一个载着死人归来的恶魔后,还能认为对方是正常的。
想明白这些事后,路远寒豁然开朗,原本压抑、焦躁、濒临失控的心情轻飘飘飞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扬起脖颈,脊椎下数寸血肉还在小幅度颤抖,神情平静地望着正在填弹的医生,似乎被舰身银白的光泽晃了一下眼睛,随即收起视线,转身跳进了海中。
就算被深不见底的大海吞噬,他也不会接受治疗,温驯地等着被抹杀,将身体让给另一个人。
——在路远寒的认知中,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