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凡蒂斯而言,圣殿就是每个人内心的至高存在。不仅是因为它位于希密尔高地,由祭司们统管着城中无数人鱼的生老病死, 记录着每一次历史事件的更替。
更因为那是神祇沉睡之地, 是众生朝拜的寝所。
《圣之启示录》中记载如下:
第一日,女神创造了银月,让失落已久的光明重现于黑暗之下, 慈悲地照着圣地的每一寸。
第二日, 女神创造了一种动物。区别于其它海洋生物, 他们拥有美丽的眼睛、健壮的身躯、强而有力的尾鳍, 生在银月下, 长在海水里,为了守护这片光明之地而存在, 被命名为凡蒂斯。
第三日, 祂回应了凡蒂斯的祷告, 神血流出, 汇入海洋, 为祂的子民建立的文明——永恒之城撑起一道坚固的结界,让这片区域免于外界侵扰。
从那日起,圣地正式独立于大海,凡蒂斯行在城中, 就如行走在祂的神国。
……
第七日,祂陷入沉睡,成为众生的力量源泉。
这些被诵念了成千上万遍的话语犹如警钟, 随着凡蒂斯的呼吸、进食、每一次心脏的搏动, 而在他们心中反复激荡。
至少对于直属圣殿的骑士们来说, 修养身心, 默念圣律,是每日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
此刻,塞汀率领着一众神情虔诚的银尾骑士,围坐在刚布置好的献祭仪式周围,闭上眼睛静心祈祷。
而这场默祷还要再持续十五分钟。
沙尔塔并不像人鱼一样拥有高度智慧,自然也就没有对于宗教神学的崇拜。那庞大的身躯侧躺在地,鼾声连绵,微微起伏的兽脊在沙地打下浓重的阴影,掩盖着正懒洋洋靠在它身上、另一个毫无敬意的存在。
路远寒举起手上的玻璃晶体,蓝光落下,照进他的眼底,似乎有无数化为齑粉的微小光簇在里面旋转、聚合,随之解离,让他想起了硫酸铜。
无论再看上多少遍,这颗心仍然完美无瑕。
从纪律上说,永恒之城的内部消息不允许泄露给外人。
但他是骑士们百年来唯一见过的异种生物,即使是凡蒂斯,也无法压制内心的好奇,更何况他有礼貌、有修养,除了发色太黑以外,看上去就像沙尔塔一样温和无害……路远寒将他的微笑贯彻到底,没少从他们这里套话。
——没有人会警惕沙尔塔。
在旁敲侧击之下,他打听到了不少关于这里的情报。
就比如说,凡蒂斯一族能维持上百年的生命周期,他们诞生、发育,经过十几年的幼年期,随后停驻在最意气风发的一瞬间,从此往后的漫长岁月,都定格在刚成年时的模样,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路远寒微妙地想,所以塞汀和他率领的这些骑士,现在多少岁了?
只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看,他找不到一点可供参考的痕迹。注视着那双深邃得仿佛淅沥沥下着小雨一样的眼睛,他就不禁停下思考,感到荷尔蒙在燃烧,身体里所有冲动都涌了上来——这种美简直让人恐惧。
或许这就是神赐的一种体现。
而那些骑士的银发更是如雪一样洁白,发色越白,血统就越纯正。
像路远寒这样满头黑发的,在凡蒂斯中并不是没有,只不过他们属于五等公民,多数情况下遍布在劳工区,干着打螺丝、维修贝壳这样的活计,每个月还能领到一定的津贴。
是的,五等公民。
在这座乌托邦一样的美丽新世界,当然不存在歧视。
凡蒂斯推行着血统论,将所有人分成五等公民,对永恒之城贡献越大(血统越纯正)者身份越高,优先享有一系列资源。同时法律规定,不同等级的公民之间不得存在压迫、杀戮、剥削,要做到真正的公平。
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是祭司遴选制度。
与巡守圣地的骑士不同,祭司们统治着永恒之城,他们请示神旨,构成了圣殿的幕阁制度,为所有凡蒂斯提供庇佑。
千百年来,圣殿向凡蒂斯广为征召,从他们当中一层又一层选出祭司。
正式挑选时,有两个重要标准,第一是血统,毕竟发色越白,从血脉上越靠近神,越有可能继承祂的意志;而第二个标准是心脏,真正剔透无瑕之人,才能成为女神的侍者。
凡蒂斯是一个优越的种族。
他们身体强健,有着奇迹般的自愈能力,即使剖心也不会死,但就算如此,要从胸前剜下一片鲜血淋漓的皮肤,袒露出自己的心脏,同样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因此,直到最后的遴选,圣殿才会让候选人打开胸膛,查验心脏成色。
真是……一个血淋淋的乌托邦。
路远寒收起蓝晶,不免感到了疑惑。
这样一颗璀璨的心脏,理应属于那些上等公民,既然如此,它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永恒之城外,一条深海生物的腹中?
毕竟听骑士团说,那些血统纯正的凡蒂斯居住在城中心,位于圣殿之下,他们为了应选而在机构中坚持不懈地练习,日复一日,极有毅力,从不会像骑士一样前往永恒之城的边界。
“沙尔塔,小黑!我们该走了!”
路远寒回头望去,说话的是一名随从骑士,名叫亚利克斯。
他看上去同样俊美,不输塞汀,性情则比他的长官更开朗健谈,据说是一等公民出身,却不知为何走上了骑士的道路。
前往圣殿的这几日,他自愿接下照顾沙尔塔的任务,帮路远寒一起喂养这头胃口极好、每顿要吃三桶磷虾的巨兽。
路远寒站了起来,紧攥着一条垂在沙尔塔身旁的缰绳,翻身而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名字翻译到凡蒂斯语中,索性就顺从骑士们的呼唤,应下了小黑这个称呼。
在他双腿使劲之下,巨兽缓缓醒来。
随着沙尔塔高扬起头颅,一阵沉重的鼻息扫在铺着细沙的海底,激起千百条湍急的水流。
路远寒对此早已习惯,他压着鞍座,熟练地伸出指节,掌心抵在它背上摩挲片刻,将还在撒着起床气的大家伙安抚下来。
与此同时,骑士团早已经蓄势待发,随着塞汀一声令下,顿时向着圣殿所在之处游去。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内城区,所见皆是金碧辉煌的景象。寝宅由贝壳雕刻而成,门前镶着一方小金牌,上面刻着业主的名字,公共场所则是干净、整洁而雪白的建筑,路上有报刊亭、休息区、沙尔塔停放场……处处都能看到铃兰般一颗又一颗悬下的街灯,那是一种新能源灯,由内部的荧光水母为其供能。
按照凡蒂斯法第七十二条,沙尔塔不能进入圣殿区。
至于擅闯永恒之城的外人,以前从未有过先例,因此并没有对应的法律条文。
也就是说,路远寒和沙尔塔得先被安置在城中一段时间,等骑士团回到圣殿述职,并请示过祭司的旨意后,塞汀才能返回城中,进一步决定如何处置他这个外来者。
将沙尔塔带到停放场后,就有专人负责看管,自然不必费心,但路远寒是一个漂亮又怪异的稀有生物,他那修长有力的双腿在凡蒂斯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即使骑士们神情严肃,持着弓疏散群众,还是有数不清的公民慕名而来,从圣殿前一直排到了公馆门外,只为参观这件博物馆内没有的展品。
为此,塞汀顿感头痛,往圣殿临行之前,不得不亲自召见了路远寒一趟。
骑士长为他准备的房间看上去尊贵而华美,闪着光的珠帘从窗边垂下,掩盖了馆外熙熙攘攘求见的凡蒂斯。而在水草编织的地毯上,献祭仪式呈波纹向外一层又一层展开,地毯四角各摆着一只银盘,盛着花瓣、精油、宝石等物品,烛光之下,路远寒站在中央,被阵法散发出的强烈光芒照得脸上一片煞白。
他不由得转过视线,望向了正将双掌抵在一起虔心祈祷的人鱼。
银色的长发从他肩膀上垂落,无负其名,就像一片倾泻而下的月光。
凡蒂斯的面庞仍如初见时一样高贵、美丽,毫无多余情绪,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随着祷告结束,塞汀睁开眼睛,静下心打量着路远寒,视线向他身下轻飘飘扫了一眼:“……好了。”
这就结束了?
路远寒垂下视线,尝试着游动了片刻。
作为人类,他的异种身份在凡蒂斯中太过显眼,一个小时前,塞汀敲开房间门,说要通过仪式向女神借助力量,对此进行掩饰,他才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此刻,他仍能感觉到腿部肌肉在伸展、收缩,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但视野中的双腿已经被隐隐泛光的鳞片取代,看上去就如鱼尾一样。
只是要伪装成凡蒂斯,他就不能再披着风衣了,得像其他人鱼一样身前覆纱。
显然,塞汀考虑到了这些细节,提前让手下的制衣官来了一趟,按照路远寒的尺寸,为他量身修裁了几套衣装。那些精美不凡的服饰放在榻上,就如舞会前挑选覆面的时刻,等着他逐一更换。
“切记,法术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在我归来之前,最好待在公馆内,不要随意走动,我会让侍应生每天按时送餐。
要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就拉响房间内的警绳,三分钟内,会有凡蒂斯赶到现场。”
随着话音落下,塞汀最后望了路远寒一眼,就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第87章 深蓝之心(7)
“簌簌……”
一片仿若无人的寂静中, 尾鳍摩擦地面的声音尤为清晰。
这里是无数凡蒂斯心中的神圣之地,圣殿。
任何受召者在接受完严密盘查,从正门进入圣殿后, 禁止喧哗、跑动、破坏内部设施, 以及做出一切可能影响到女神深眠的行为。
在宏伟的大殿两旁,皆是一排夜明珠点起的琉璃灯,灯光袭下, 将周围照得茫茫如雪。而这地方太安静, 就像一个人都没有的绝地, 以至于显得神圣又恐怖, 置身其中, 若是没有极坚定的意志力,就会失去方向, 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但最严酷的考验并非寂静。
只见圣殿内部竟然是隔绝了海水的, 偶尔有水幕垂地, 也不过是起到像装饰一样的作用, 从来访者尾鳍下匆匆流过。
严格意义上说, 凡蒂斯也算是一种两栖动物。
只不过他们离开水下太久,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心肺消耗变大,每一步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翻烤, 那种痛感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
就像现在,塞汀拖着鱼尾走在圣殿当中。地上覆着一层几厘米厚的水膜,让他不至于举步维艰、脱水而死, 而他上半身则暴露在空气当中, 那些银白的发丝湿得像蛇一样, 正紧贴在他的胸膛前, 留下大片痕迹,啪嗒、啪嗒……不断有水顺着骑士长的腹沟砸下去,溅起浪花,没有人知道那是汗水还是海水。
作为圣殿最虔诚的骑士之一,这是他必须承受的。
事实上,塞汀也习惯了这种特殊的觐见方式。当一件事重复了无数遍以后,就将像气味、像呼吸、像无处不在的海水,融入凡蒂斯的身体当中。
过道已经到了尽头,再往里则是一阶阶拾级而上的楼梯,石阶无限延伸,像一道漫长的白光,那地方高得仿佛在天上,让凡蒂斯无法攀越,但他们在地底,在数千丈的深海之下。
塞汀换了口气。
他俯身弯下鱼尾,做了一个接近屈膝的动作,随即跪在长阶之下,等待着祭司给出指示。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高处的那名祭司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塞汀仍在耐心等待,片刻后,无法分辨出情绪的话音才落了下来,向他问道:
“他有一颗纯洁之心?”
“是的。”塞汀如实禀告道,“……不知道那颗心从何而来,但根据属下的观察,应该并不是他通过掠夺、抢劫等不法手段得到的。”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又恢复到了寂静。
作为最杰出的骑士之一,塞汀的感官敏锐至极,几乎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上方那阵微不可察的响动,那声音听在耳中,就像是……祭司微微笑了起来。
他听到对方说:“将他带来,带到圣殿前。”
随着话音落下,塞汀猛然抬头,他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却无法从下方窥探到祭司的神情。作为女神的近侍,对方长袍加身,罩衣垂下,掩盖了面庞、尾鳍、绝大部分白皙的肌肤,仅仅露出一只异常枯槁的手。
那双手上肌肉消瘦,只剩薄薄一层皮,紧裹着轮廓极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
对于长生不老的凡蒂斯而言,这是不正常的。
但圣殿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超于自己的生命,因此塞汀敬重祭司,从未有过任何非分的猜测。
所有凡蒂斯都知道,祭司们为了侍奉神祇、解读神谕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惜燃烧生命,献上自己的全部。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每一代圣贤的雕像都会被后人放进英灵殿。
只不过最近一百年,祭司更替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塞汀想道。
即使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承担起一切沉重、痛苦、甚至是充满血色的责任,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凡蒂斯想成为祭司,为圣地发光发热。
“这是祂的旨意。”祭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还有,新一届祭司的征选在即,传我的命令下去,各骑士团加大巡查强度,不得出现丝毫纰漏。”
塞汀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握紧的拳头抵在胸膛左前方,深刻地低下了头,表达他的敬意。
——是。
*
“铛!”
路远寒眉头微微皱起,正对着面前的食物发愁。
餐刀在他手上飞快地转着,像是从那指节下倾泻而出的白光,随着使用者一个走神落在了盘子边缘,发出金属的闷响。
饭点刚过,在凡蒂斯送过来的餐盘里,有膏油肥美的虫子、鱼肉、以及五彩斑斓的藻类,看上去种类丰富,营养均衡,只不过他垂下头,看到那一截剁下的触手表面沾着血水,甚至还在蠕动。
路远寒不禁抽了下嘴角,这些光鲜亮丽的生物平时就吃生肉?
他的想象力极其应景,路远寒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凡蒂斯唇下鲜血淋漓,叼着只猎物转头望来的模样,那张脸看上去美到了极点,让他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世上鬼魅若都如此,也难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了。
对于路远寒而言,他的食物覆盖范围极广,从正常面点到活人、死人、甚至各种恐怖扭曲的畸变物……基于他这具身体强大的消化系统,路远寒适应能力良好,没有什么下不了口的。
他最后还是拿起餐刀,吃下了这顿别开生面的饭,并没有浪费凡蒂斯的好意。
只不过要想满足路远寒的食欲,这些供应量显然不够。现在用餐完毕,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刀,紧接着擦了擦手,仍感到饥肠辘辘,塞汀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到底捡回来了怎样一个饕餮般的怪物。
在凡蒂斯的地界,最好不要打这些人鱼的主意。
路远寒思考着,塞汀临走时说的话历历在目,不能离开公馆,那就只能从内部寻找他们储藏食物的地方了。
被食欲驱使着,他不得不展开了行动。
塞汀尊重了他的人权,路远寒并没有被当作一个犯人看待,即使走出房门,幽幽出现在长廊上,也不会有凡蒂斯冲上来将他拿下。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送餐时笃笃地响起两下敲门声,随后餐盘放下,侍应生为了保守秘密而离开,那些伊蒂斯都不知道这样一个异种生物竟然幻化出了尾鳍,潜藏在他们身边——毋庸置疑,这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借过。”路远寒礼貌地说,他从一条端着盘子的凡蒂斯旁边经过,尽量摆动双腿,让“尾巴”看上去栩栩如生。
对方瞥了一眼他的黑发,态度平淡地游开。
看来他们并不会因为血统而歧视另一个公民,路远寒想。
此刻,他就像置身在巨大的迷宫中。公馆内的走廊如肠道一样蜿蜒而出,极为曲折,廊下盛开着风铃般的蓝花,在他游过去的时候窃窃发笑……路远寒面不改色,跟着一条又一条工作的凡蒂斯拐过墙角,离开队伍,跟上其他人鱼,狡猾地重复几次后,终于到了后厨。
路远寒微妙地停了下来。
难怪餐盘里的肉都很新鲜,一刀见血,保留了食材最原始的口感,原来他们采用的是“活鱼现杀”服务。
正值饭点,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不断有鱼送进来,紧接着又有盘子端出去……血花飞溅,银光浮动,就像一道工序严谨的流水线,高效得让人叹为观止。
而在食材处理区的凡蒂斯身前系着围裙,手上则戴着一层质感粗糙的防滑手套——这是为了避免下刀时溅上血污。
为了让顾客们满意,一个个美丽的屠夫忙前顾后,熟练地从旁边抓起生鱼,随着沉重的响声,将它们摔在案板上,紧接着旋动指节,让刀锋从侧腹如杀人一样抵进去,剖开鳞皮、肝肠,处理着湿漉漉通红一片的鱼肉,将其刺嘴的地方都在刃下打磨光滑。
最后收刀摆盘,一段又一段切好的肉卷落在盘中,铿然有声。
餐盘很快就被端走,而那些废弃的内脏被厨工拿起来,随手放进了口中,没过几秒就被那排尖牙嚼成了一腔血水。
或许是它们之间的差别太大,因此手起刀落,凡蒂斯们面上还摆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只看得到敬业,并没有宰杀同类的愧疚感。
“砰!”
鱼肉重重拍下,案板震得一响。
路远寒趁机往里游去,他的视线落在这些厨工身上,留意到了他们的不寻常之处。
比起之前见到的凡蒂斯,他们的发色更偏灰一些,看上去微微鬈曲,尾部略有暗沉,公民等级应该不会太高——像塞汀那样的上等公民,都有一块裱着珍珠花的专属名牌。
纯血者为祭司、为骑士,而异血者就只能受苦受累做一辈子下等工作吗?
路远寒瞬间想道。
凡蒂斯如此行径,何尝不是按照血统将一个种族划分成了三六九等,却要从中甄别出心地圣洁的“人”作为下任祭司,何其荒谬……表面上再怎么公平、博爱,也无法掩盖不同阶级间的矛盾。
所谓公平,只是既得利益者的施舍。
他收起多余的想法,不着痕迹地从旁边顺了一副围裙和手套戴上,找了个角落,勤快地帮凡蒂斯干了一段时间活儿,紧接着就开始浑水摸鱼、偷吃内脏。
两箱萨沙鱼堆在他手边,被路远寒一个人解决了四分之三。
而他的同事们守在案板前心无旁骛、挥汗淋漓,都在专心完成自己的工作,竟然没有一个凡蒂斯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
目标已经达成,下一步自然是开溜。
正当路远寒感觉时机已到,停下动作张望了两眼,往旁边游去的时候,忽然有双手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双手触感冰凉,指尖散发出的香气缠上他的鼻尖,顺着神经丝一寸寸深入脑髓之中,就像有无数条小虫翻涌而上,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性。
糟…糕……
霎时间,他感到大脑停转,思考的速度慢了下来,仿佛成了一台刚恢复完出厂设置的主机,无法自主做出反应,只能顺从别人的指令行事。
路远寒面部肌肉僵死,神情定格在了刚才微微扬眉的一瞬间,而他的身体却像是条咬钩的鱼,下意识循着那阵异香游了起来,一步一步,远离食材处理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一群手下提着刀血肉迸飞的凡蒂斯当中。
而背后那人得逞后,还顺手落在他头上,捋着发丝摸了一把,轻轻攥起他细软的黑发,动作中流露出某种不明意义的怜爱。
“对…是他……”
路远寒听见一阵声音极低的絮语。
他正意识朦胧,神智不清,即使看到两条居高临下的凡蒂斯,也无法处理视网膜捕获到的信息。换作其他人鱼,在那阵香气的蛊惑下,早就像灌了迷魂汤一样跟着对方离开——从未有过例外。
但他不仅没有凡蒂斯的血统,还是一个疯子。
对路远寒而言,他从心底里对被“驯服”这件事极为抗拒,竟然靠着意志力打断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干扰,强行停了下来。
“……这个公民怎么回事?之前有出现过像他这样剧烈的排异反应吗?”
路远寒的反应让凡蒂斯颇为疑惑。
他们转过身来,审视着面前的黑发人鱼,随后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
而这个一看就是下等公民的存在正眉头紧皱,看上去极为隐忍地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绷成了一条明显的线。
灯光落下,苍白得让人窒息。
路远寒看见面前的一个凡蒂斯抬起手,将某种天蓝色的植物汁水涂在指尖上,加大了致幻物的剂量。就在闻到那股香气的下一秒,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颤了起来,似乎有无数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他脑袋中,人头攒动,随即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惨叫声不绝于耳。
狂风骤雨之中,他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交给我吧。
第88章 深蓝之心(8)
好吵的心跳声, 路远寒不禁想道。
虽然他正闭着眼睛,触手也全部缩在体内,因此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漆黑的视野中, 其他感官变得更为清晰了——那些细微的声音就如一列疾驰而过的火车, 顺着皮肤、血管驶进他的耳道,再接下来,声音被无限放大, 像地震, 像风暴, 像一阵轰然落下的海啸, 刺激着“路远寒”的神经, 在他脑中构成现实世界的影像。
怦、怦怦怦、怦怦……
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还在震响,以每分钟一百八十次的频率搏动, 让路远寒的耐心持续下降。
再过几秒后, 即将跌破最低值。
透过那阵窸窣的响动, 路远寒能够“看”到:此刻, 房间里除了他, 还有另一个具有生命体征的活物,就躺在他的身边,估测约三四十厘米处,从抵着床下轻轻打颤的尾鳍上看, 是凡蒂斯无疑。
显而易见,两位室友虽然很有缘分,并肩躺在这里等死, 却并不互通, 中间还隔着一道帘幕。
旁边那条人鱼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从白布下不断传来, 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路远寒终于拧紧了眉,她是要死了吗?
路远寒霍然睁开了眼。
他屈起手臂,想要撑着床板借力坐起,却感到身体仿佛脱了缰,还没起身就栽了下去,在一阵头晕眼花的虚弱之下,脑袋撞上金属,回音砰然炸开,比刚才听到的所有声音加起来更让人记忆深刻。
隔壁的凡蒂斯似乎吓了一跳,竟然安静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路远寒想。
他还在费劲适应眼前乱飞的金星,没过两秒,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没事吧,13号?”
“13号?”路远寒反问道。
“对啊,我是12号,等会比你提前一个进手术室……”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排在前面的凡蒂斯开始执行吵死他的指令,声音劈里啪啦,就像连珠炮一样能叨叨,“呃、虽然说术后可能会大出血,造成心肺功能衰竭,但在我看来,50%的成功概率已经很高了。只要签下同意书,闭着眼睛睡上一觉——从此迎来的就是一个美丽新世界!”
“等等,什么手术?”
路远寒没让对方说下去,他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你不是被拐到这里来的?”
“拐到这里?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凡蒂斯听上去比他更震惊,吞了下口水,“大家都是自愿成为捐赠者的,虽然说,会有一大笔酬金,公民等级也会提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为那些有天赋的凡蒂斯,为圣地提供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是吗?”路远寒不置可否。
他感到脑仁仍在嗡嗡作响,索性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挣扎着坐在了床边。事实上他的创口并没有多痛,路远寒绷紧了背,投下的阴影落在了那块盖着棺材一样的白布上。
“那你刚才紧张得差点跳起来,难道是不曾预料到会有死在病床上这样一个下场?”
随着慢条斯理的话音落下,他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摸了一下腰侧,发现硬物正抵着掌心,之前藏好的东西并没有丢失,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意识到捡来那颗心脏的重要性后,塞汀临行前,还给了路远寒一个镶着机械装置的盒子,让他看管好东西,除了路远寒以外,没人知道打开的密码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翘起了唇角。
1号颇为看重的东西,现在就在他手上,扔了还是留下,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路远寒现在的心情很微妙,像是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一时间竟然没能做出抉择,好在凡蒂斯的嚷嚷声响起,立刻打断了他的纠结。
“道理我都懂,但要做开胸手术,多少还是会有点害怕、有一点提心吊胆的嘛……不过这感觉真奇妙啊,只有坚持到圣殿最后一道试炼的凡蒂斯们,才会打开心房,在神前证明自己的忠贞无瑕。
像我们这样的存在,能和将来的祭司大人们有同样的感受,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不是吗?”
12号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彻底盖过了另外一边输液管的声音。
静下心调整了片刻呼吸后,路远寒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少许力气,他揭开那层白幕,看到了凡蒂斯漂亮至极的面庞,以及被她压在枕头下的黑色长发。
不过她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小狮子,一看就没怎么认真打理过。
除此以外,凡蒂斯身上还带着一股极为怪异的味道——就算为心中的正式场合喷了香水,下等公民还是下等公民,和纯血者间天生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再怎么样,也无法掩盖那种浓重的机油味。
路远寒垂下视线,仅是一瞬间,他就搜集到了不少信息。
12号还插着一根输液管的手臂上隐约露出了肌肉线条,证明她有着不俗的力气,恐怕没少干过脏活累活,但她的脸又很消瘦,下巴很尖……她成年了吗,难道说这个凡蒂斯一直到成年前都严重营养不良?
路远寒在内心推测着。
他现在明白了,那些凡蒂斯敢在公馆中拐卖人口,幕后恐怕靠着什么买卖器官的黑市机构。
至于这些疯子,竟然要卖掉自己的心脏,路远寒认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指不定前面统共一十二位前辈,全是自愿跳进火坑的呢。
更何况床头上写着编号的纸已经贴了数层,覆盖着下面的痕迹,所谓13号,很有可能只是这个月、这周、又或是这一天的第13号。
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凡蒂斯卖出心脏,鲜血流尽,在这冰冷坚硬的铁架子床上死去。
路远寒漫不经心地想,至少他不可能接受手术,无论主刀的凡蒂斯医生有着怎样一副倾倒众生的面容,他都不会再躺上手术床,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主宰,何况是这种危险程度极高的事。
不过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那就是那两个凡蒂斯将他拐到这里,到底图什么……就算有雇主开出天价,要买下一颗纯洁无瑕的心,而货源紧缺,逼得他们强抢民鱼,那不去城内蹲守那些上等公民,反而把他带走,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你长得很特别。”12号忽然开口了。
刚才路远寒拉开帘幕,紧接着陷入沉思,她竟然有整整一刻没有说话,眨了眨眼睛,就这样侧过头打量着对方背光垂下的脸。
“特别……美好。”像是感到了自己词汇的匮乏,12号斟酌片刻,极为小心翼翼地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在周围见过像你一样的凡蒂斯,在我想象中,那些最靠近女神的侍者,就该长成你这种模样。”
当然,那些有权侍奉在神前的凡蒂斯不可能长着一头黑发。
12号咽下了这句话。
“谢谢,不过再见。”路远寒很有礼貌地回答着,“我要走了,比起为了别的凡蒂斯献出心脏,我更愿意过得节俭一点。”
他用尾鳍下的脚尖撑着地面,尝试站起来,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就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又跌坐回了床上……该死的,那些凡蒂斯又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同样是心脏供给者,怎么就他被区别对待了?
路远寒忍不住捶了一下床架,他对此毫无反应地抬起手,不出意外,看到指尖被震得通红。
“别白费力气了。”12号说道,“签完同意书后就不能走了,直到手术结束前,都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待验血、匹配完成……不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是被拐来的?”
没来由地,她对13号产生了一点同情心。
尽管在下等凡蒂斯公民看来,卖出心脏本是一件好事。
12号想,推荐她过来的那个凡蒂斯说,在打开胸膛、拿出原装心脏过后,医生会往他们体内移植一个可替换的人工心脏,只不过成色灰暗,质感相对差些,也更符合他们的公民等级,而他们的心将被包装成一份精美的礼物,呈到预备役祭司们的面前。
虽然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自己胸膛中跳着的是怎样一颗心,黑或者白,明亮或者黯淡……但那些上等公民需要这颗心,他们的眼光总不会出错。
而且,她确实想要相信那种说法。
在永恒之城,凡蒂斯公民们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但血统就像天生刻在身上的标签,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工种,白发象征着一种完美、一种全能,一种聚光灯下优雅从容的微笑,一种排队时提前入场的特权……望着那些与圣殿同等的文明人士,12号感到内心涌上一阵悸动,震得如此强烈,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12号很想知道。
放下手上充满油污的铁钳,洗手更衣,将散乱的发丝一根根梳理整齐,她、他们,总是在黑暗中沉默着的一双双眼睛,和那些光鲜亮丽的上等公民有什么区别?
至少在买卖心脏的市场,就像是蚌壳会结出美丽的珍珠,这些漆黑的灵魂之下,也有钻石般闪耀的心脏。
第89章 深蓝之心(9)
“嘭!”
倏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12号的思绪。
灯影昏黄, 就像回光返照似的亮起,打下一瞬间的白光,紧接着飞快暗了下去, 让这间休息室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阴沉、潮湿而密闭的集装箱。
路远寒坐在床上, 没有回答12号的问题,而是无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拥有一具野兽的身体, 即使光线昏暗, 也能够看清楚很多东西。
他刚甩开的输液管正在水中漂浮, 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门口、室内、盥洗池旁边……到处弥散着一股消毒液的味道, 不仅如此,隐隐还有鱼尾的腥气。除了照明设施不太灵, 就像八十年代的恐怖片场一样, 病房该有的设备基本上都齐了, 路远寒一眼扫过去, 发现不知道是谁温馨地在门前插了朵花。
而且房间不小, 白布掀起,露出底下一列簇拥着铺开的床位,每张床上曾经都躺着一个凡蒂斯,在这里翘首以盼, 等着被人取走自己的心脏。
现在,这间休息室只剩下了他和一条人鱼。
比起正规机构,这里看上去实在有点阴恻恻的, 路远寒想, 一点都不能让患者放心。
他现在太过虚弱, 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因此路远寒像个步履蹒跚的病人,慢悠悠下了床,直到三分钟后才挪到柜子旁边,紧接着手臂猛然拧紧,打开了手下玻璃质感的柜门——光是做到这件事,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
“呼……”
路远寒缓了一口气。
他的指节还在不正常地发颤,没过两秒,被控制着停下了动作,路远寒往里摸去,从柜内放着的工具盘中藏起了一把手术刀。
除此以外,还有几支看上去像是葡萄糖水的补充剂,路远寒看完使用说明,拿起注射器就给自己打了两管。透明的溶液像水一样输进身体,空瓶散落在地,让他感觉似乎好受了一点。
“你那种手法是不对的。”
12号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凡蒂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神情忧郁地靠在病床上,盯着路远寒观察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提醒他慢一点注射。
在使用补充剂这件事上,12号极有经验。
在永恒之城,每一个凡蒂斯都很忙,不仅上等公民要忙着成为祭司,像她这样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边缘人,同样要忙着端盘子、发传单,到家后熟练地打开阀门,将已经坏了无数次的蒸汽管修好。
直到金属鸣叫的那一刻,她才能毫无顾虑地闭上眼睛,睡上两个小时。
12号知道自己得停下来,学会休息,给身体一点恢复的余地,要是轮班的时候因为精神疲惫而出了错,只会迎来被解雇的下场。
为了能多打几份工,她索性将吃饭的时间全部省下来,成了最常光顾各个诊所的客人,没事就去上一趟,大量囤积这种最实惠的补充剂,一支的剂量刚好够用——多了浪费,少了又无法扛饿,研发者提前考察过市场,知道下等公民需要什么样的食物。
等到撑不住眼前发黑、流下鼻血的时候,12号就会从身上抽出补充剂,给自己来上一针。因此她很清楚,一支营养液要怎样注射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路远寒收起了注射器。
见到他侧首望来,12号颇为不自在地摸了一下手臂上密集的针孔,试图掩盖痕迹,比起补充剂带来的好处,这点后遗症不算什么。
她有点不知所措,想要转移话题:“嗯……”
“你看起来身体健康,头发的质感也很好,难道平时一点补充剂都不用,完全靠二十四小时商店卖的沙丁鱼罐头、营养快餐为生吗?”
12号留意到了他胸膛前起伏的肌肉,光看路远寒那张养尊处优一样的脸,就知道这人没怎么挨过饿,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描述的情绪涌上了心头:“那也……太奢侈了。”
在她匮乏的认知中,能专门抽出时间去买东西吃,就已经是一种上等公民的生活方式了。
12号完全无法想象,在她接触不到的高档场所,会有凡蒂斯手起刀落,为客人们准备晚餐,将精心料理过的食物放到餐盘上,摆好造型,再淋上酱汁,由一名身着制服的侍应生送到房门前。
休息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虽然被赐下鱼尾,但路远寒毕竟不是一个凡蒂斯,而他接触到的,也是塞汀那样的圣殿骑士,无从了解下等公民的生活,因此他并没有打算接下12号的话茬。
路远寒攥紧掌心,随后又松开,耐心地重复了几次,将正在逐渐升温的指节在手下一段段舒展开。
——补充剂开始见效了。
不仅身体回温,就连脉搏也变得强而有力了起来,虽然还比不上平时的战斗状态,但对现在的路远寒来说,已经够用了,能让他紧攥着手术刀,在关键时刻一刀捅进敌人的脖颈,瞬间杀了对方。
说实话,路远寒有点犹豫。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靠在玻璃柜上,屈膝垂下“尾鳍”,视线一转不转地打量着对面的人鱼,凡蒂斯同样也望着他,眼睛中充满了拘谨、局促,以及对路远寒的好奇。
而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杀了12号,以绝后患。
他一个人孤军奋战,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不引发任何冲突,从暗处潜行而出。
但12号还在这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无论如何,那些凡蒂斯要取走她的心脏,必然还会回到休息室来,要是她将13号逃走的情报泄露给对方,那路远寒成功离开的概率就会变得相当小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真正到了厮杀的那一刻,未必有生而高大的凡蒂斯占优势,路远寒想。除非12号能毫无防备地露出弱点,自己送上来,就像……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就在他沉思之际,海水流动的趋势倏然一变。
门前的花垂下了头,紧接着,尾翼摆动的声音停在休息室前。
凡蒂斯打开了门,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客户,仅从那张保持着微笑的脸来看,确实极有亲和力,能轻易取信于人。
而他手下还推着一架金属车,托盘呈亮银色,除了开胸手术要用到的工具,还有报酬、止血带、就像儿童玩具一样的抱抱兽——那是为了避免患者紧张而准备的。
他按下开关,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视野当中,即将进行手术的12号正神情顺从地缩在床上,垂下的白布掩盖了另一道身影,在凡蒂斯看来,这里毫无异常。
“12号。”凡蒂斯开口说道,“你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俊美的人鱼面上噙着笑意,声音却毫无温度,不出意外地看到12号瞳孔微颤,身体有了起伏。没等她给出答复,凡蒂斯又补充道:“你很幸运,正常情况下一手交钱,一手供货,是不允许泄露买方隐私的,但雇主又追加了尾款,要求全程观看手术……现在知道了吗?”
“一位高洁的圣殿候选者,将在外面为你祈祷。”
随着话音落下,12号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砸下来,像在做梦一样,几乎让她头晕眼花。
“我……”
望着对方期望着她给出回应的脸,12号艰涩地咽下口水,咳嗽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做好准备了,现在走吧。”
就像是邀请舞伴一样,凡蒂斯极为体贴地伸出了手,将12号从床上带起,很有分寸地把手搭在她腰上,搀扶着还很虚弱的人鱼离开。
用输液管打下药物,不仅是为了保证他们身体健康,不会出现排异反应,更是防止捐献者中途逃走的一道保障。
大门关上,休息室恢复了一片漆黑。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路远寒跟着两条凡蒂斯,潜行在他们身后,身体下意识绷紧,已经做好了逃走的准备。但刚出休息室,他就发现这里竟然是封闭的,灯光之下,每面墙看上去都一样,简直毫无区别——要是没有人带路,恐怕要一直在原地打转。
想到这里,他只好沉下气,追上还没有消失不见的凡蒂斯。
猎人的天赋正在逐渐显现,路远寒游刃有余地快走、停下,把握着跟目标的距离,一旦预感到再往前会出事,他就放慢脚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微弱的呼吸隐藏在环境之中。
这算什么?路远寒不由得想。
他大费周章地跟着凡蒂斯绕圈,走完那么长一段路,不仅没有看见出口,反倒跟着对方来到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正有“人”在等候。
路远寒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在嚷嚷着簇拥而上的医生、护士,各色凡蒂斯当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发少女。
对方正优雅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鱼尾垂在下面,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显得极有家教,而那被蕾丝覆盖的手上还提着一把遮光伞……医院里打什么伞?路远寒不禁感到了怪异,视线落下去,随即了然——无愧于那绸缎一样轻飘飘的长发,她的脸看上去同样苍白、美丽,毫无血色。
而这名气质出众的凡蒂斯,正抿唇侧过头,专注地望着旁边的单向玻璃,从未见过五等公民,那头黑发刚出现就让她吃了一惊。
“手术即将开始!请所有非医护人员在外面等候。”门前的红灯亮了起来,有凡蒂斯俯身弯下腰,客气地对那名少女说,“……观看区在这里,您保持不动就好。”
看到12号被推进手术室,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几秒后又恢复了平静。
在强光照射之下,12号看上去神情麻木,像条浑浑噩噩的死鱼。此刻,麻醉剂已经注射,她的面部肌肉正逐渐变得僵硬,就连提起嘴角、假笑一下都做不到。医护人员涌进了手术室,很快就只剩下少女孤零零地置身事外,颜色洁白,像一株不沾尘埃的花。
——没事的、没事,很快就好了。
12号闭上了眼睛。
少女坐在椅上,而路远寒站在墙边,两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约而同望向了玻璃,一远一近地注视着里面的手术。
第90章 深蓝之心(10)
手术正在进行, 所有人鱼都保持着高度紧张。
12号躺在手术床上,身下的座椅小幅震颤,正在让她的背部升高, 那黑色的长发被束起, 紧接着两臂张开,除去身前所有覆盖物,让一片赤裸而雪白的胸腹呈现在医生手下。
“隆隆——”巨大的震鸣声响起。
医生启动了隔绝水流的装置, 机器不断运转, 水位迅速降低到手术床下方的位置, 为他们腾出了一片工作区。
12号对此毫无知觉, 就像一具已经制作好的标本, 温顺地等着众人将其解剖。
首先下刀在胸壁肌层,随着那一道银光划过凡蒂斯温热的胸膛,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 深蓝色的血液瞬间涌了上来, 漫出12号的身体, 浸透了医生正持着刀的手套。
“止血!”
在这间手术室中,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无可置疑的命令,早在旁边等候的助手上前,片刻后,终于止住了患者的出血。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 医生神情凝重,手下动作却毫不紊乱,极为稳妥地将开胸器放进12号体内, 撑开胸骨切口, 让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袒露在了所有凡蒂斯面前。
12号的身体正在微微起伏。
尽管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仍有汗水从她额头上不断滚下, 濡湿了垂在脑后的黑发,像一片蔓延的水草在手术床上铺开,而她的脸色看上去更白了,白得病态,白得令人发指,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路远寒的视线飞过玻璃,落在了她身上。
单向墙隔绝了其后的所有声音,但即使隔着一层墙壁,手术室外的两人——他和少女,也能看到那颗躺在湿漉漉血肉中的蓝宝石,正极有生命力地跳动着,一次、两次……它看上去太过剔透,因此血水灌进脉窦,在晶体内部流通的过程清晰可见,循环数次之后,液体被输出到各个器官。
纵然包裹着这颗心的外壳是一个下等公民,但毋庸置疑,它是真正纯洁的。
手术室的灯光落下,照在那颗心脏周围,它的每一面都旋转着映射出夺目的颜色,看上去明亮、炙热,毫无瑕疵,代表着这具身体所拥有的无限可能。
在那闪耀的玻璃光泽面前,在场所有人,无论路远寒还是凡蒂斯,都情不自禁为之沉醉了一刻。
“好美。”他听见少女喃喃道。
可惜12号闭着眼睛,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反应,并不清楚自己的心脏有多炫目,否则她一定会挣扎着爬起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以至于见惯了大场面的上等公民都为此失神。
仅是望着它,就会下意识产生共鸣。
路远寒不禁想道,所以他捡到的那颗心脏,曾经也属于一条黑发人鱼?
扑通、扑通……
医生从片刻寂静中回过神来,很快,他就持着手术刀剪开隔膜,挑断周围的血管,将心脏从12号胸腔内剥离出来,极为小心地擦去淌下的血水,放进提前备好的无菌恒温箱内。
比起刚才,接下来的步骤显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是往胸腔中放入人工心脏、缝上血管,紧接着取走开胸器,将被鲜血打湿一片的皮肤盖回去,再处理好伤口就行了。
想到这里,主刀医生放下工具,从12号身边退开,将最后这些琐碎的流程交给了助手去做,而他自己则提着那个价值连城的箱子,匆匆游出了手术室,来到少女面前。
“谢谢。”
少女颔首,从医生手中接过箱子,毫不费力地将它提在了身侧。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您身边的候选者有需要,也可以介绍过来。”医生表现得毕恭毕敬,那样谄媚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凡蒂斯面上,让路远寒看得很不习惯,“相应地,我们会给您回扣。”
闻言,尾巴倏然停下,她已经游到了拐角处,再差一步,就能看到藏在背后的路远寒。
就在凡蒂斯回头的瞬间,潜伏的黑影消失了。
少女侧过头,最后瞥了一眼仍然亮着红灯的手术室,情绪毫无变化地回答:“……我会认真考虑的。”
12号生死不明,但那已经跟她没有了关系。
两名凡蒂斯之间不过是买卖双方的关系,就算她心血来潮,看到了那个下等公民的脸,也不会影响到什么……更何况那笔交易款应该够让对方过得好一些,少女想道。
凡蒂斯在水下的方向感极强,哪怕只走过一次,少女也已经记住了路线。
她在灯光下游动,轻车熟路地找到出口,就在跨过门槛的下一秒,少女停了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静静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区域。
既然已经被对方察觉到了,再藏下去也没有意义。
路远寒从阴影中潜行而出,他满头黑发,手下还握着刀,看上去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通缉犯,少女却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开口问道:“为什么跟着我……难道说,你对我手上这颗心也很感兴趣吗?”
凡蒂斯的声音听上去像水一样温润。
“但我已经和他们签过合同了,马上就要回去准备手术,所以抱歉,不能让给你。”
想来也是,她的白发就像雪花,像月色,像天使垂下的翅膀,作为一等公民,生来就拥有无数资源,能免预约得到正规医院的服务,当然不会在这种黑诊所进行手术。
路远寒说:“我对换上别人的心脏不感兴趣,请自便。”
他面上没有笑意,正压抑着内心微妙的不爽。
这个凡蒂斯到黑诊所买下心脏,做了草菅人命的事,却并没有因为路远寒的发色而轻视他,语气仍淡淡的,就像她不是一个纯血者、上等公民,被12号艳羡着的存在。
尽管如此,路远寒却从中品味出了一种天真残忍的傲慢。
听了他的话,少女也不见恼怒,只是点了下头,就转身坐上车离开。垂下的珊瑚绒车帘挡住了她的侧脸,在人鱼远去的一瞬间,路远寒只看到那个恒温箱,以及搭在箱边上轻轻摩挲的指节。
少女走了,现在轮到路远寒考虑该怎么回去了。
他原先想劫持对方,搭个顺风车。
但数名手持武器的凡蒂斯保镖守在车旁,打消了他内心一切深刻而黑暗的想法。显然,上等公民不是没有脑子,到黑市做交易,怎么可能不做任何防护措施。
每到这种需要思考的时候,路远寒就会下意识咬住牙,紧接着从风衣中摸出烟卷,熟练地打火、叼烟,点上一支罗刹草,任由弥漫的烟雾盖住自己的脸。
——这是西奥多·埃弗罗斯的习惯。
但风衣还在公馆,他身上并没有带烟,置身深水之下更不可能点得着火。路远寒松开牙关,脖颈微微抽动了一下。
“13号?”略有颤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路远寒侧过头,看到正用手扶着墙一直打抖的黑发人鱼,不免有些意外。手术才刚结束,麻醉的药效恐怕还没有过,12号就已经出来了……她的时间有这么宝贵吗?
尽管浑身僵硬,鱼尾摆动得异常艰难,12号还是坚持游了出来。
为了省下休息室的费用,她刚醒过来,就让护士往血管里打了几针药物,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12号抱着属于她的酬金,手下沉甸甸的,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在诊所提供的所有服务中,补充剂是最具性价比的,比什么术后恢复、留院观察实惠多了。
她身上还披着件病号服,布料薄透,看上去不太合身,就像流水线出产的一样粗制滥造,正随着12号的呼吸而渗出血迹。
现成的情报源,路远寒打量了她一眼,如此想道。
黑诊所的内部静得让人压抑,并没有医生、护士或者打手从里面气势汹汹地杀出来,可见对方坚守良知,不曾出卖他,那些凡蒂斯恐怕还没有察觉到端倪,等他们反应过来,采取措施——“13号”已经逃到天涯海角了。
“祝贺你。”路远寒开口说道。
祝贺?
12号愣了几秒,有点宕机似的迟钝,随即扯了扯冷汗直流的脸颊肉,面上浮现出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对,是该祝贺一下……我得请个假,过几天再去上班。”
“你不说我都忘了!”12号念叨着,比起紧张的时候,语速显然慢了许多,“真的很感谢,13号,你是一条好鱼。”
她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得趔趄了一下,顿时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倒。好在路远寒已经伸出手,将12号拉了一把,顺手接住砸下来的钱箱——谢天谢地,它们都安全了。
看来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下去还是太勉强了。
12号惊魂未定,讪讪地松开了手,视线落在了路远寒身上……眼前就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凡蒂斯,浪费岂不可惜。
这还是她第一次拉下脸,厚颜无耻地求人。好在有了前面的相处,12号知道这个凡蒂斯看上去极为疏离,实际却不难说话,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呃,13号,你介意送我一程吗?我家住得很近,就在前面那个街角,要是你有什么急事,拒绝也没有……”
“哪个方向?”路远寒问道。
他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打断了12号未能出口的话。凡蒂斯怔住了,看上去呆若木鸡,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黑诊所门前,不时有凡蒂斯神情疲惫地路过。
他们的职业多种多样,可以说覆盖三百六十行,打螺丝的、卖小吃的、在沙尔塔停放场扫地的……没有一个人鱼胸前挂着珠花名牌。
离开圣殿周围,那些上等公民的聚集地,繁华的表象消失不见,只剩一群庸庸碌碌、忙得神情麻木的生物,在永恒之城的阴影下呼吸着,挣扎着,就像每个梵蒂斯梦寐以求的那样,成为圣地的一部分。
这是在做梦吗?12号想。
路远寒垂下眼睛,神情变得柔和,而12号再一次被别人的笑容蒙蔽,就像她签下同意书时那样——但往往到最后一刻,捕食者才会猛然张开嘴,将猎物的脖颈咬断。
作为报酬,12号请了他一支白葡萄味的补充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