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蓝之心(11)
路远寒没想过, 在永恒之城,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水下文明,竟然也有城中村的存在。
他正穿行在一排鳞次栉比的房屋中, 不得不低下头, 跟着12号的指引前行。建筑物争先恐后抢占地盘,它们挤得太紧,活像是走进了鱼肠, 随处可见挂衣绳、垃圾袋、门前堆放的杂物——不知道违反了多少条凡蒂斯公民法。
但很显然, 住在这里的人鱼不在乎。
望着那些黝黑的门, 路远寒无端想到了停尸房里的格位, 也是这样簇拥在一起, 只要伸手拉开,就能看到柜里保存的遗体。
死人面无表情, 收殓后的皮肤白得发青, 正符合凡蒂斯的特点。
到了家门口, 12号忽然像是有劲了, 不再需要路远寒的搀扶。她飞快游到门前, 熟练地踢开地毯,搬走花盆,手下钥匙刚转到一半,就听身后传来几声巨响——咣!叮叮当当……
12号下意识转过头, 看到路远寒膝盖微屈,正用身体抵着旁边一个快要散开的置物架。
感受到12号的视线,路远寒正要回以礼貌微笑, 而此时, 旁边的头盔流水一样滑了出去, 猛地砸在了他脚下。
一人一鱼都沉默了。
“咳!门口那个架子是隔壁的, 他在工地上干活,总得带一些头盔安全帽之类的工具回家放着。”12号解释道,“让它放那吧,你个子不高,侧侧身子就挤进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往进游,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凡蒂斯喉咙中溢出来:“抱歉,我朋友很少,没怎么招待过客人……哧溜!”
12号吮了一下袋口。
为了请路远寒帮忙,她刚才买的不是注射型,而是袋装补充剂——不含添加物、可以含在嘴中慢慢吮吸的那款,就像铁公鸡拔毛,穷人乍富后难得破费了一次。
没有人不喜欢含糖量高的饮品,凡蒂斯也不例外。直到最后一点白葡萄味也被12号咂摸得从舌尖上流走,她才惋惜地吐出袋口,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箱中。
12号尾鳍甩了甩,就如某种极为灵活的水下生物,猛然扎进一张看上去像是躺椅的软垫中,翻身调整好姿势,就缩着不动了。
路远寒视线展开,看清了她这个小家的布置。
外面看着已经够挤了,屋内空间更小,方寸大的地方集睡觉、吃饭、学习等功能于一身,简直像精心武装过的麻雀。随着目光陡转,他看到桌上有本盖着的书,前面跟着极冗长的一个书名,提炼出来就四个字——职场速成,不由得感慨这年头就算是兼职工,学历要求也越来越高了,竞争激烈,总得有一技之长才能压过别人。
不过她既然已经拿到酬金,应该就不用那么卷了。
视线扫视了两遍,路远寒仍无处下脚,毕竟他的鱼尾下还是一双修长的腿,要光着脚踩在别人家地板上,有些考验他的心理素质。
12号躺进软垫中,松开浑身紧绷的弦休息了片刻,终于想起门前还杵着个陌生人,忙坐起身来,在杂物中给他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说说看吧,你要找什么地方?”12号满面正色。
刚过来的那段路上,路远寒已经跟她说了,说自己是被拐到诊所的,现在逃出来了,却不知道回去的路线,等12号的事忙完,要向她这个人美心善的三好公民请教一番。
凡蒂斯哪里听过这种话术,顿时让他捧得轻飘飘的,满口应了下来。
“我……”
路远寒的话刚出口,眉头却皱了起来,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公馆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在圣殿区外那一带,根据他朦胧的印象,附近还有个交易所。
听完他的叙述,凡蒂斯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12号这辈子都在附近几条下街打转,忙生忙死,从没去过上等公民的区域,无法提供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她脑中灵光一闪:“……这片还住着其他凡蒂斯,108号有个向导,就是靠专门带路、介绍小景点,倒卖博物馆门票挣钱的,你或许可以去找他。”
“好主意。”路远寒赞许地点了下头。
问题是他身上没有钱。
看12号那副德行就知道,周围住的都是一群早出晚归、视财如命的打工人,不可能抽出时间免费帮他带路。
想到这里,路远寒瞥了一眼12号,发现她双手负在背后,正警惕地护着钱箱。显然,这个人鱼已经穷疯了,根本不会让出刚拿到手里的巨款,那支补充剂恐怕就是最后的情分了。
他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向公家机构寻求帮助,开口问道:“附近有骑士团吗?或者他们最近的驻扎点在哪里,你知道吗?”
虽然塞汀有没有从圣殿归来还是一个未知数,但只要能见到第七骑士团的凡蒂斯,就能证明他的身份,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座看似光鲜亮丽的城中徘徊迷失。
……圣殿骑士?
12号愣了一下,尽管骑士团的职责是守护圣地,维持城中秩序,但她从没想过,像他们这种天生黑发、处于最底层的五等公民,竟然还有能麻烦执法人员的一天。
她不由得打量起路远寒,将他挺直的腰身、微微上扬的眼尾,和坦荡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确认他这头黑发是真的无误,又感到了糊涂。
13号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
——就仿佛他是个上等公民一样。
仔细想想,从黑诊所到现在,她和对方只接触了片刻,本该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然而13号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出乎意料,像黑白世界里一阵强烈爆开的火光。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动摇着她的认知。
12号呼吸急促,伸手捂住了胸口,那颗人工心脏正在剧烈搏动。
50%的成功概率,她赢了!不仅拿到了钱,术后还没有出血而亡,本是件天大的好事,想起从手术台上醒来时的那种欣喜,12号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
卖掉心脏,真是正确的决定吗……
为什么她感觉浑身发冷,胸膛一阵阵打颤,就连呼吸都变得如此困难,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12号的异样,路远寒并不是毫无所觉,凡蒂斯抖得像筛子一样,想不注意到也难,只是他从诞生起,性情中就没有多愁善感的那一面,此刻注视着对方痛苦的神色,也只觉得费解。
但他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你还好吗?”恶魔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没事……”12号猛然拧过了脸,并不愿意让外人看到她狼狈失态的表现,“可能只是手术后遗症,胸闷一会就好了,你不是要找骑士团吗?从诊所直走三百米,能看到一棵极为显眼的珊瑚木,树下就有驻扎点。”
尽管她的声音压得平静,路远寒却能看到,12号的肩膀在不断颤抖。
他望着那沾着漉漉血水的黑发,视线幽邃,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年轻的身影走出那道门,才从远处传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再见”。
路远寒没有浪费时间。
他按着12号的口述,掠过一栋栋鱼肠般的危房,从黑诊所门前游到了那棵巨大的珊瑚树下——事实上它有数百米高,仅是垂下一根树枝就构成了骑士们巡察的长桥,赤色铺开,波光粼粼,犹如冠冕之下的红地毯。
有了1号之前的经验,路远寒现在学聪明了,并没有闯过警戒线,而是及时停在骑士的射程以外,紧接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这位公民!”凡蒂斯严厉的声音落下,“前面属于巡察区,请你不要打扰骑士团执行公务……维护圣地秩序,每位公民责无旁贷。”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年轻的黑发人鱼笑了笑,眼角微垂,摆出一副温驯无害的神情:“我只是想见第七骑士团团长,塞汀阁下。他承诺过要派人照顾好我,我现在却找不到来时的路……帮走失的公民回家,应该也属于骑士守则的一条吧?”
塞汀的名字一出,顿时引起了骑士的纷纷议论。
同为圣殿效力,驻守此地的骑士当然清楚那位长官阁下的存在,这并非下等公民能知道的情报。在多数人鱼看来,路远寒的话已有几分可信度,更何况他们的职责确是守护每一位公民。
只是圣殿有令,在祭司征选结束之前,他们必须要保证各自负责的区域没有异常状况,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就在气氛隐隐僵持之际,一封精巧的机械手书穿透水流,精准落在了为首那名骑士的掌中,从游鱼的外型平展成信。
这是圣殿下达天听的一种方式,发信者不是别人,正是塞汀·希维尔——月光重剑之骑士,那些流言蜚语的主人公。
骑士长望向手书,只读了两行,神情倏然凝重了起来,视线停在其中一句话上:“务必找到此人,他是大祭司阁下指名的存在。”
在这简明扼要的文字下方,还附了一张目标画像:黑发、蓝眼、深邃而俊美的长相……骑士长转头望去,毫无所觉的年轻人正在朝他微笑,并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将是一场颇具规模的护送。
他是贵客,同时也是一个将被提审的犯人。
“带走!”
骑士长大手一挥,顿时有无数名银盔骑士围了上来,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持剑守卫在路远寒的身旁。
“我们的目的地是——圣殿!”
第92章 深蓝之心(12)
在骑士们的重兵押送之下, 路远寒终于到了圣殿。
手持大弓的凡蒂斯倾数而出,声势浩大,以至于一路上遇到的下等公民远远望着路远寒, 目光中略带惋惜、同情, 以及事不关己的漠然,以为这人是犯下了什么无可饶恕的死罪,才被游街示众。
永恒之城延续了上千年, 并没有过死刑。
对于这些基因过人的完美生物而言, 死太遥远了。但在城中最边缘的地带, 下等公民的聚集区, 死亡屡见不鲜,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异血者在工作中意外身亡,饿死、自杀、被卷进机器装置中……其中有80%以上的事故, 都可以概括为过劳死。
这种事无可避免, 就像人体的每一个器官随时都在新陈代谢, 圣地也需要呼吸、换血。
正所谓优胜劣汰, 适者生存——死去的公民活在每一个凡蒂斯心中, 由祭司为其祷告,将这些漆黑的灵魂引渡到天堂。
虽然他们的身体被一席裹尸布卷起,随着排水系统去往茫茫大海,但他们精神永存, 也算是一种不朽的幸福。
路远寒并不想死。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回公馆,或者送到塞汀面前,没想到一封手书打乱了全盘计划, 他尚且不清楚圣殿是怎样的存在, 就要前往那里, 觐见统治着千万人鱼的祭司。
这种感觉就像有一只从高处投来视线的眼睛, 让人毛骨悚然。
“请抬起手来。”凡蒂斯对他说。
路远寒毫无情绪起伏地点头,随即抬起手,让面前的侍从帮他扎上束腰。就在此刻,在这间雍容华贵的更衣室内,正有数名美丽、优雅、举止得体的人鱼围在他身前背后,为他整理着仪容,将发尾编成一条干练的小辫。
同时还有神职者在他耳边如念佛一样絮语,嘱咐路远寒不得喧哗、不得无礼……圣殿的规矩多得就像天书,比钢,比铁,比世界上的一切还要繁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被抽查功课的学生,不熟记于心就不能走。
好在路远寒上学时就是名列前茅的那种类型,考得再刁钻,也能倒背如流。在他第七十七次神情虔诚如一地答对考官的问题后,凡蒂斯们终于将路远寒放了出去,还给他人身自由。
真是群疯子,路远寒想。
他心中已将这些极端分子诅咒了一万遍,面上却还保持着微笑,体态端正,顺着雪色的长廊往前游去。
在前方不远处,正站着个等候已久的身影。路远寒视线倏然一顿,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塞汀·希维尔,仍旧是那般俊美威严,肩膀上的银发倾泻而下,眼中不见任何情绪。
珊瑚树下的骑士团只负责将他带到圣殿,在正式交接过后,仍然由这位骑士长大人接手关于路远寒的一应事务。
塞汀似乎默认了他已经做好准备,见路远寒前来,颔首过后就转身带路。
此刻,有种微妙的沉默在两者之间流转,塞汀不说话,路远寒也不发一言,他们走过圣殿之下最后的这段回廊,灯光铺开,将前方大门照得如天堂般神圣。
“铛!铛——”
极为悠扬的钟声响起,路远寒不经意低下头,发现下方有座花园。
花园内,遍地点着千金一盏的水银灯,蒸汽缭绕,刻着女神雕像的御座之下,月光浓郁如雾。他从高处投下视线,看到在某个身披罩袍的凡蒂斯面前,跪着无数年轻美丽、腰直得让人心折的少女。
她们长发垂下,无一例外,都是雪似的皎洁。
这是……祭司征选?路远寒推测道。
他看到了熟人,在黑诊所买下12号心脏的那名白发少女,就置身一群神情淡然的凡蒂斯之中。虽然容貌各不相同,但她们微微仰起的面上,都浮现着对于圣殿的敬意。
——以及那种志在必得的野心。
少女忽有所感,神情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瞬间,很快就恢复到正常。
而此时,路远寒已经跟着塞汀走入那隔水之境,金碧辉煌的大门随之关上,掩盖了圣殿内部发生的一切。
在永恒之城,机械文明与神秘力量结合,相辅相成,造就了这个梦幻般的国度。路远寒已经亲眼见过仪式魔法的神奇,即使海水骤然消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是对凡蒂斯而言,脱水却像是一种酷刑。
纵然如此,骑士长的身影仍然高大伟岸,望着塞汀面上微微抽动、隐忍的神情,路远寒压下快要翘起的唇角,不禁腹诽道,这也算是……神的一种恶趣味吗?
前往长阶的路并不算远,只是塞汀行动缓慢,路远寒也就沉下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夜明珠悬在两侧,散发出的盈盈白光就如雪水落下,扫清尘念,让行在殿中的人鱼心无旁骛。在能听到心跳声的寂静中,路远寒不由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现在撞昏过去,将控制权交给断片的1号,他会怎么样呢?
……会在殿前失仪,触怒祭司,随即被凡蒂斯拖下去处死吗?
潜藏在心中的庞然大物刚探出一角,流露出属于恶魔的本质,考虑到实际情况,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1号作为他的同位体,也拥有路远寒性格中冷静、理性的一面,不可能擅自做出愚蠢的举动。再而言之,他们共享着身体,就像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真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自己同样也得死。
就在他心念浮动的瞬间,塞汀停了下来,随即侧过头,示意路远寒跟着他一起跪在阶前。
路远寒膝盖及地,面上刚露出疑惑的神色,塞汀却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作为圣殿骑士,他垂下那双凛冬般的眼睛,显得温驯忠诚,用口型无声解释道——别说话,祭司阁下知道我们来了。
正如他说的那样,祭司不但掌握着圣殿中每一处的动向,还轻飘飘向路远寒下了命令:
“你,走上前来。”
在凡蒂斯的地盘,自然没有抗旨不尊的道理。
路远寒略有意外地发现,对方似乎执掌着某种权柄,随着话音落下,覆在双腿上的鱼尾散去,他重新变成了人。他收起多余的想法,迎着长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就像朝圣的信徒,虔诚地在祭司面前最后一阶站定。
不得僭越,路远寒还记得规矩。
他停下动作时,目光只向对方身后延伸了一眼,看到的信息却让人头痛欲裂。
路远寒刚才还在想,同样是人鱼,在圣殿这种隔水的环境下,为什么塞汀表现得极为痛苦,祭司却能高枕无忧,他现在已经不疑惑了。
上层的空气湿度极高,每呼一口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水雾。
祭司坐在最上面一层殿堂入口处,罩衣掩盖了她的面容,白纱从尾下垂落在地,唯有一双瘦得惊人的手搭在椅子上,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
顺着对方垂下的衣角,路远寒看到里面有一座极大的天池。
那片池水大得占据了整座宫殿,底下一望无垠,似有千万丈的深度,而表面上液体沸腾,不断冒泡,蒸腾的水气吹拂出一阵又一阵黝黑浓雾,在瓷砖地上凝成无数细密的小珠,与圣殿上方银光流璨的穹顶对比鲜明……守在此地,就像是守在火山口一样。
路远寒并没有看水面。
关键时刻,他的灵性直觉发挥了作用,天池下沉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极为危险,并非他能窥伺的存在。
“你似乎很紧张。”祭司开口说道,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衣摆下响起,“否则……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与那道年轻声音截然相反,探出的手只剩下突起的骨头,看上去毫无血色,像是一个濒死之人才有的干瘦,而且……路远寒眼皮微微一跳,看到了祭司小臂上的刻痕。
只见那苍白的皮肤上血肉模糊,遍是刀尖割开的痕迹,一道又一道,就像蜿蜒而下的赤蛇,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那双手托住了路远寒的下颌,像在端详着一件物品,检查着他有无瑕疵,是不是自己要寻找的目标。在对方的触碰之下,路远寒顺从地抬起脸,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伤害自己是为了记录天数,高高在上的祭司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路远寒没能问出口。
在祭司面前,他只有回答的份,无权向对方提问。
片刻过后,祭司的探寻没能得出结果,又将他的脸放了下来,转而问道:“骑士团所见的那颗心是你自己的吗?你是一个纯血者?”
——又是这个问题。
路远寒不禁想道,他连凡蒂斯都不是,物种不同,何谈血统纯正。从对方的态度、外观,以及问话来看,这名祭司恐怕并没有多理智……但作为统治者,精神状态都在失控边缘上徘徊,又怎么维持永恒之城的运作?
见他摇了摇头,祭司话音一顿,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倏然攥紧了路远寒的手,用力得像要验证什么。
凡蒂斯的指甲就像针一样锐利,路远寒被祭司钳制着,只感到指尖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淌下……啪嗒!一滴鲜红的血水坠在瓷砖上,对方也意识到他并非那个最纯洁的存在,失望地松开了手。
祭司兴致索然。
路远寒就像一条失去利用价值的败犬,被她遗弃在了脚下。
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前,他不能擅自离开,因此路远寒仍然站在阶下,膝盖笔直,沾到的水顺着他腿上的肌肉线条一直流到脚踝,在台阶表面晕出痕迹。
祭司却没有管他,只是扬起手,随即从旁边升起一面水幕,路远寒侧了侧头,不着痕迹地投去余光,看到水幕上正倒映着花园中的情景。
原来是实时转播,路远寒想。
有了这个功能,即使不出圣殿,祭司也能在幕后掌控候选者的一举一动,可谓相当便捷。
而此刻,最后的遴选已经开始。
候选者通过前面一层层考验,终于抵达圣殿,接下来就要打开胸膛,查验心脏的成色。执刑的工作由圣殿骑士负责,少女们跪在地上,就像跪在断头台前,打磨锋利的长刀落下,血雨飞溅,白皙胜雪的肌肤如鱼皮一样被剥开,紧接着挑起嫩肉,露出胸腔里一颗颗玻璃似的心脏。
花园中瞬间流光盈盈,远比水银灯散发出的光还要耀眼。
纵使是路远寒,也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祭司对这惨绝人寰的场景却不置一词,只是拉近水幕,极为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即使早就咬紧了喉咙,在痛苦降临的那一刻,年轻的凡蒂斯们还是无可抑制地叫了出来。
刀光闪过,惨叫声连绵不断,深蓝色的血水浸透了花园中每一寸土地,在祭司探进胸口的手下,她们颤抖、落泪,竭尽全力压抑着转身而逃的冲动,甚至有身体羸弱的,直接昏死过去,立刻就被骑士们抬走,带了下去——无需说明,那名候选者失去了进入圣殿的资格。
路远寒的视线扫过现场,落在了见过的那名少女面上。
她看上去毫不痛苦,或者说,这点小事在她看来无关紧要。少女仍然挺直了自己的背,就像血幕统治下一截冥顽不灵的硬骨头,从候选者中脱颖而出。
祭司将目光转向了她。
不过眨眼的工夫,越来越多的凡蒂斯倒了下去,又或者心脏中杂质太多,纯度不够高。像第二种情况,就算攥着祭司大人的尾巴痛哭流涕也没有用,照样得在规定时间内离场。
最后共选出了十名候选者,作为新一任祭司,她们将被带到圣殿,由大祭司阁下亲自教导。
少女汗水淋漓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紧捂着刚包扎好的伤口,跟在祭司身后,目不斜视,身姿挺拔,简直就像一只优雅从容的孔雀。
比起同届应选者,少女对开胸手术已有经验,身体恢复的速度也远胜常人。更何况圣殿之下,有女神的赐福加身,她们的血肉正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再生。
一切都是为了圣地,为了无上的荣耀。
怀着如此骄傲、喜悦,光荣得无以复加的想法,新任祭司游进了圣殿。
第93章 深蓝之心(13)
路远寒站在原地, 发尾黑漆漆地垂下,仿佛成了一尊石刻的雕像。
事实上,以他的身体素质, 路远寒并不觉得难熬, 甚至还抽空为塞汀考虑了一下,自己在这里杵着倒是没事,凡蒂斯离开海水太久, 只怕要等得皮肤干裂、脱水而亡。
征选已经结束, 原本用于观看的水幕也就被收了起来, 而祭司难辨喜怒, 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处置他。
“哒, 哒哒……”
苍老的指节轻敲着扶手,发出一下又一下代表着沉吟的撞击声响。
在圣殿的统治者发话之前, 谁都不能擅自离开。
就在此时, 一队仪态规整、昂首阔步的白发人鱼迎着夜明珠的光华, 从殿下缓缓行来, 站在了跪着的骑士长身边, 垂首而立——从征选结束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祭司了,从此身居高位,可以免于跪拜的觐见礼。
“大祭司阁下。”为首的那名祭司开口道。
对于永恒之城的圣人, 真正的领导者,年轻的凡蒂斯们心中都充满了敬仰与好奇,但良好的修养让她们克制住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因此, 少女们只是默然垂下脑袋, 看上去赏心悦目, 就像开在圣殿内的一株又一株铃兰。
倏然间, 有某个新任祭司忍不住抬眼,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长阶上静立着的黑发年轻人。
这一发现犹如雷电炸开,顿时引起了低声议论,凡蒂斯们太震惊,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是谁,为什么没有尾巴,下等公民怎么会出现在圣殿中,甚至是在大祭司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路远寒成为了她们的中心话题。
“肃静!”
带队的那名祭司低声喝道。置身圣殿内部,就如行在神前,即使是万人之上的祭司也得遵守规则,不能大声喧哗。
路远寒留意到了下方的骚动,却并没有回头,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维持着站姿。至少在此刻,他看上去比一个个拥有纯洁心脏的凡蒂斯更忠诚,更像是完美的侍从。
大祭司的视线落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的异种生物。
“你愿意留在永恒之城,作为一名上等公民,一名荣誉骑士,从此为圣殿效劳吗?”
随着那威严平静,却又蛊惑人心的话音落下,大祭司赫然抛出了橄榄枝,将选择的权利呈到了路远寒手中。
大祭司此话一出,不仅是年轻的祭司们,就连面上从始至终不曾有任何波澜的塞汀都霍然抬头,感到了难以置信。让一个外来者、没有纯正血统的人成为荣誉骑士,成为圣殿的一员——简直是史无前例!
什么留在永恒之城……这位阁下终于疯了吗?
当事人如此想道。
路远寒感觉自己就像在和魔鬼跳一曲探戈,大祭司的邀请极具诱惑力,同时也充满了危险。
他要是答应下来,从此就得将自己拴在深海之下,听从圣殿的指令,和这些高贵的生物同生共死,或许还有受人尊敬的一天……但要是拒绝,对方当场就能下令,让他万箭穿心而死。
——这还真是难以抉择。
于情于理,他都不会选择留在这里,但面对一个可能已经失去理智的存在,路远寒决定先表现出顺应的态度,稳住对方再说。
他斟酌了片刻,特意让面上浮现出一副纠结为难的神情,微微张开的嘴唇逐渐从颤抖转为坚定。要是重来一次,他必定会在大学时期兼修表演学,路远寒不禁想道。
“我……”
路远寒的话刚出口,正准备奉承大祭司几句,再迂回地将事情答应下来,就在他望向对方的一刹那,天池倏然有了变化。
“轰隆——”
像是龙鸣地震般的巨响贯穿了方圆百里,骤然撕裂了这座城太平安宁的表象。
霎时间,无论祭司、骑士,还是被打断了话的路远寒,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极为庞大的东西醒来了!
圣殿修建得极为坚固,就算维持一千年也不会腐朽,这是凡蒂斯引以为傲的工艺——然而就在此刻,天地倾覆,整座大殿都在震颤,不断有雕柱崩塌,夜明珠散落一地,池中的黑沼如浪潮溢出,激起无数水箭,裹挟着狂乱、愤怒的情绪,杀气腾腾地射向了场中一切活着的生物。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故,凡蒂斯乱作了一团,毕竟圣地延续至今,教科书上从没写过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恐惧正在蔓延,他、又或者说她们无暇自顾,也就没有留意到,队伍中的少女神情痛苦地捂住胸膛,像是伤口开裂,汗涔涔的脸上煞白一片,紧接着倒了下去。
生死面前,礼数当然没有那么重要。
路远寒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压低了重心,正要跃下长阶,却发现大祭司竟然转身向里,朝着天池的方向而去,似乎对此早有预感,内心的疑窦顿时浮了上来。
——绝对有蹊跷!
猛兽敏锐地嗅到了阴谋的气味,路远寒心念陡转,侧过头看了一眼正护住祭司们的骑士长,随即就像是一个阴恻恻准备开工的杀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天池边上。
水波已经漫了上来,层层冲激着他脚下光滑的地面,路远寒不得不一步一跃,落地时抹去动静,从砸下的建筑物背后探出了视线。
刚才在外面看得并不清楚,直到走进殿内,他才发现,那池水中竟然连接着上千根细管,管身极长,就像机械生物的触须,亮银的金属色下似乎还隐隐渗出血迹。
而那些“血管”在殿前汇聚成一个输送口,此刻狂浪滔天,在那风暴动荡的中心,大祭司跪倒在地,鱼尾作颤,没有找到刀具,就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撕开手臂,让血液顺着上千银管流进天池。
尾鳍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迅速褪去了。
罩衣下极为空荡,原本美丽高洁的凡蒂斯已经被抽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怪物,浑身都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只是对于水下的存在而言,她毕竟太过渺小,就算流尽了血,也无法维持一分钟的供给。很快,大祭司就瘫坐在地,恐惧、紧张而急促地喘着气,接着无力地垂下手臂,就仿佛她并非圣殿之上执掌生杀予夺的高位者,而是一只濒死求生的动物。
地震仍在持续,原本漆黑的水面被一片汇入其中的鲜血浸没。
深蓝色的弦落进池中,就像千头万绪,彼此盘错弯曲,随着水面下的巨口猛然张开漩涡,而被迅速卷进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天池下的存在正吞噬着凡蒂斯的血液。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献血过后,那东西竟然像是被抚慰到了一样。
路远寒的位置靠近池边,他目光骤深,察觉到震感正在减轻,只是黑影仍在水下徘徊,狂躁的吐息化作一阵席卷潮水的飓风,激起无数浪花,在殿内下着淅淅沥沥的雾雨。
雨水落在了路远寒头顶,犹如纠缠的水蛇,顺着黑发而下,而他的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那……到底是什么?
置身圣殿之中,事情只有一个可能性。
但要说这就是凡蒂斯信奉的神祇,那位创造了银月、庇佑着海下众生的至高存在,那祂未免太邪祟了一些。
想起永恒之城中处处雕刻着的神像,面庞优美,富有怜悯天下的神性,路远寒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究竟是怪物创造了圣地,还是在祂深眠之后,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才由神堕落成了一个茹毛饮血的存在?
“大祭司阁下!”
凡蒂斯的声音响起,在察觉到动静的一瞬间,路远寒就藏进了阴影之中。
危难面前,竟然有一群披着长袍的祭司悍不畏死地冲了进来,而在其身后,跟着几名自愿奉献的白发少女。
新一代祭司不仅年轻力壮,还有着璀璨动人的心脏,是最有可能被神垂青的存在,作为预备役血袋,再适合不过。
上百年来,为圣殿抛洒热血,已经成了祭司的职责之一。
鱼尾猛然拍在地上,由于上到殿前时的剧烈运动而磨出了血痕,簌簌……不断有闪亮的鳞片混着血水而下。凡蒂斯的冲势不顾一切,就像行走在刀尖上的美人鱼,为了圣殿,为了心中的信仰忘却痛苦,自愿扑向无可挽回的烈火。
就在年轻的人鱼们到达池边,朝着大祭司伸出援手的时候,砰然一声巨响笼罩了圣殿。
什么声音?路远寒想。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去,看见随着穹顶炸开,上方的承重柱断裂,银光划过,漫天的玻璃碎片如流星一样倾盆而下,霎时间就像烟花盛放,只不过那种惊人的美中同样蕴藏着危险——高空坠物,势如千钧地砸下来,将最前面那一个人鱼直接拍成了肉泥。
那只漂亮的手还在朝着大祭司伸去,这一秒应声而断,飙起的血洒满罩衣下那张皱纹横生的脸,让她神情微微抽搐了起来。
所有人鱼怔住了,视线落在惨死的同伴身上,玻璃板下传来微弱的声响,含糊不清地起伏了几下,似乎还在出气,又像是一个短暂的错觉,转瞬就消失了。
就像被人夺走了声音,祭司们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重物之下,血水潺潺而出,顺着边缘流进池中,远比再通过一遍银管来得更快、更猛烈,一条人鱼全身的血液被榨干,顿时引起了水下那东西的注意——祂游到上方,似乎发出了悲鸣,任谁都能感受到从那巨大吟声之下喷薄而出的情绪。
紧接着,祂的喉咙中发出一阵嘶哑、贪婪、誓要吞噬万物的声音,顺着空气流向殿中每一个角落,震得所有凡蒂斯头痛欲裂,耳膜流血。
不好!大祭司骤然反应过来。
最开始设置这套输流管,就是为了分散血源,和水面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以免天池中的存在上岸。现在有人鱼死了,散发出如此浓烈的味道,简直就像一个指向标,必然会招致祂的行动。
生死攸关之际,大祭司终于摆脱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恢复了高位者应有的理智。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众人就像被一支利箭贯穿了身体,纷纷僵在原地,惊恐地望着从池边升起的庞然大物——深黑的龙头浴水而出,用那黄金一样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渺小存在。
在如此巨大、恐怖、充满威严的瞳孔面前,无论是何种生物,都毫无反抗之力。
“吼——”龙吟骤然响起。
在那狂啸声掀起的阵阵余威之下,已经有凡蒂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口鼻溢血地昏了过去。
不仅是她们,路远寒脑袋也在嗡嗡作响,刚才的龙吼差点让他失去意识,让1号临危受任,从精神深处窜出来接班。
好在改造过的血脉够硬,即使他脑海中像有一千个交响乐团在齐奏,身体还稳重地扎在地上,不曾倒下。
他扬起脖颈,紧靠着背后的硬物,随时准备离开。
震鸣还在激荡,路远寒的思维变得极为迟缓,刚冒出一点行动的想法,地板就猛然裂开——圣殿正在不断下陷!没有了支撑点,他的身体顿时被重力影响,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向着怒潮迭起的池水冲了过去。
就算他心中有再多想法,在这一刻也尽数变得空白,只剩下危险二字。
飞快滑过的视野中,路远寒看到玻璃片的闪光、凡蒂斯倾洒在地上的鲜血、昂然扬起的龙嘴……紧接着一片黑暗笼罩下来,他坠进了水中,以肉身撞上那些坚硬至极的鳞片,激荡的水流和剧痛同时裹挟住了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
路远寒骑在龙身上跃出水面,指节抬起,他摸了一手湿淋淋的黑水。
那触感极其恶心,他不由得垂下视线,看到某种湿滑、黏腻、呈灰黑色的物质正从这庞然大物的体表缓缓渗出,不断淌下,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伏在了泥潭当中。
路远寒甚至怀疑是因为这个污染源,天池的水看上去才是黝黑一片。
神杀死一个人,需要多久?
路远寒不禁想道,对于高维生物而言,他们就像是纸上铺开的一个个墨点,再怎么挣扎,只要对方撕破纸页,就能完成屠杀……即使是已经在失控中走向癫狂的神,随手抬起权杖,也能轻而易举抹杀他的存在。
兽脊不断起伏,时而潜到水下极深之处,时而飞向高空上破碎的穹顶。路远寒就遭殃了,他整个人被黑色的分泌物浸透,只剩一双眼睛还在转动,浮现出幽冷的光。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阵悲鸣,比刚才更强烈、更为悠远,仰天叹出一阵无法消散的长啸。作为创造了圣地的伟大存在……
祂在伤感,甚至是为此心痛吗?
路远寒无法理解那种情感,但他能感受到,手下的鳞片正在融化。
不仅是泥水,就连血肉也在融化,从坚硬变得柔软,一枚又一枚鳞片铺展而开,如同黑中透红的河水。意识到对方正在自体溶解的一瞬间,路远寒已经深陷进龙血里,他眨眨眼,就像坐上了滑道,顿时被吞进那庞大的身体之中,从龙身上高速疾驰向温热的巢穴。
顶着满身满面的血水,他几乎睁不开眼,液体漉漉而下,路远寒屏住呼吸,整张脸都像在燃烧一样炙热发烫。
鉴于失去了感知能力,他并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久,陷入到多深的腹地。
直到快要窒息的那一刻,路远寒骤然松开口鼻,血液喷涌而上,灌进微微作颤的喉咙,他艰涩地咽下去,才听到一个出尘的声音隐隐从内部传来。
与狂野的龙啸不同,那道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理智,似乎正尝试着向外界传达信息。
路远寒仍在向下沉,但他的精神世界却像是被人征用,毫无防备地打开,成为了托住那道声音的桥梁,紧接着共享视野,眼前开始浮现出不属于他所见的诡异画面。
“……”
画面飞快变换,没有一刻停留,路远寒知道,对方只是在借用他的“眼睛”搜寻过去的记忆。破碎的影像中,他看到这座城过去数千年的一幕幕如流水倒转,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圣殿骑士的话——塞汀说得对,神赐无所不在,即使陷入沉睡,祂仍然注视着圣地中的每一个子民。
他看到无形之墙升起,海水如臣服一样地退下。
那道屏障,又或者结界就像是神的皮肤,在抵御外界侵入的同时,也容纳了海水中的污垢,从一秒到一天、一周,甚至是一千年,积攒得越来越多,直到堵塞血管,无法正常运作,就从本尊的体表排了出来。
就算是清理一千年的尘土,也该疲倦了。
置身那些或是漆黑、或是明亮的往事中,路远寒能品味到一种浓重的情绪,此时此刻,他累了,累得无法沟通,也找不回最初的路,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往前走,像是走进了预先准备好的棺材,沉睡在天池之下。
作为无上的存在,祂仍在倾听祷告,一句句真诚的祈求本该是维持理智的锚点,然而……事情开始变了。
祭司们是神的侍从,同时也肩负着揣测圣意的重任,祂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回应频率的降低被视作一种降怒,一种灾厄,凡蒂斯不断筛选出心地纯真的继任者,以此来取悦护佑着永恒之城的存在。
但事实与他们信奉的血统论背道而驰。
纯血者固然高尚,但最纯粹、最光彩照人的一颗又一颗心脏,往往出自下等公民,那些毫不起眼的存在。
在候选者,甚至是圣殿的需求下,黑市的交易被默许了,每届十名新祭司中平均有一个是换心之人,其中不乏能胜任大祭司的上等公民。
然而装着不属于自己的心,就连身体都无法蒙骗,会出现冒汗、胸颤、呕血等排异反应,又怎么能瞒过神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触犯。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凡蒂斯的行为玷污了神,让祂滑向失去理智的边缘,变成了吞噬鲜血的怪物。盛怒的黑龙被自己的另一面囚禁在圣殿深处,即使如此,子民们照样虔诚如一地奉养着心中最伟大的存在。
她们割开手臂,以献血牺牲为代价,安抚天池下的神祇。随着祭司们流水一样更迭,候选者竞争得越激烈,就有越来越多买心、卖心、继而换心的人鱼,如此周而复始,成了一个无法停止的恶性循环。
何其可悲的一个故事,路远寒想。
下潜停止了,现在他到了黑龙内部,最深刻、最靠近那位神的地方,伸出自己的手,触上了那颗犹如地狱之门一般剧烈搏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除了震耳欲聋以外,听上去和12号的心跳声没有两样。
在那道声音的指引下,路远寒从身上拿出机械盒,抚开表层的血污,输入密码,将他捡到的深蓝之心捧在了手中。比起那座脉搏声隆隆震响的巨大心室,它看上去就像一颗纽扣,然而这枚微小的心,却摆脱血统,摆脱生前的肉|体凡躯,和神建立起了联系。
两者的磁场迅速契合,它们彼此吸引,彼此靠近,随即激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变化,路远寒感觉到——就在一瞬间,此地的主人,真正地“醒来”了。
“外来者。”
深海一样幽邃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路远寒无需开口,作为发起者,对方免去了交流的形式。
神庭之下,这个瞬间从不到零点零零一微秒的刻度被无限延伸,要是有永恒的力量驱使,甚至可以超过一光年的距离……但它善解人意,最后停在了维持一场谈话的长度。
“你吞食下我的血肉,同样也会得到属于我的一部分。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既已成功将我唤醒一刻,就算是偿清‘债务’,不会再背负更多的要求。”
那道话音娓娓道来,并不携带攻击性,温和得就像在与一位朋友叙旧。
路远寒没有抬头,但潜意识已经帮他构筑出了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公正、博闻而强大,在极具力量感的身躯之上,那张脸一半就如雕像刻得那般美丽神圣,另一半则覆满龙鳞,黑气缭绕,眼中充满君临天下的恶意。
——既是天使,也是恶魔。
“没想到圣地成了永恒的循环……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对方说道,“在这场对话结束之后,黑龙将重新占据主导地位,无论死生寂灭,这份因果都需要他们自己承担。”
“只有真正自由的意志,才能挣脱樊笼,不是吗?”
随着叹息般的话语落下,无形之手攥紧他的下颌,轻柔而不容置疑地迫使他抬起头来。
路远寒看到谈话者面容的一瞬间,对方的脸开始了变化,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具有凡蒂斯身上那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12号、塞汀……以及无数佚名的人鱼,无论它们的性别、年龄与血统。
“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路远寒仰起脸,听到对方如此说道。
紧接着时间流转,他被浑身浴血的黑龙从体内排了出去,就如振翅翱翔一样,天旋地转,摔落在曾经名为“圣殿”的废墟之中。
他得到了无上的权柄,在那个充满鲜血的吻中。
第94章 银白幽灵(1)
“别装死了, 你不是没事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路远寒昏沉的意识唤醒。说话者的声音极有特色,让人印象深刻, 就像曾经听到过一千一万遍, 只不过隔着层防护口罩,因此才显得朦胧不清。
谁装死了,路远寒在心中想道。
他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 自然也就听到了周围那些杂乱的声音。
除了急匆匆往前走的脚步声、金属滚轮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还有四面八方一直高声鸣叫的警报声……所有大大小小的声音倾泻在他震痛的耳膜中, 乱得简直让人心烦, 路远寒想坐起来, 拔枪示意——别吵了,这里还有一个病人!
他随即想起, 自己的枪灌了一膛海水, 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不过作为模范学生、优秀员工, 属于路远寒此人的体检报告一向各项数值正常, 在什么情况下, 他才会伤重得躺在急救车上?
想到这里,年轻的病人睁开眼睛,虽然身体虚弱无力,但他还是努力抻直了脖颈, 微微皱着眉望向周围,看到只有一个推着自己的医生,除此以外, 再没有其他人。
“嗨, 你终于醒了。”医生打招呼道。
他看上去毫不敬业, 要是放在现代社会, 这样一个黑心大夫绝对会被吊销行医资格证,但他此刻正推着担架车,袖子挽起半截,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口中还哼着歌。
见路远寒投来视线,医生在口罩下似乎微笑了起来,他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在光源下仔细分辨的话,被当成黑色也不让人意外。
病人快要死了,他倒是很有闲情雅致。
路远寒打量着医生,从他的睫毛、眉骨扫到帽檐下隐隐露出的黑色发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内心极为惊讶,因为他发现对方极有可能……和自己长着一张同样的脸。
世界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因此路远寒判断出自己是在做梦。但就算是潜意识的映射,也会有所依据,难道他是2号吗?
就在他沉思之际,医生走得更快了,担架车飞快地拐过转角,震得路远寒脑袋一昏,眼前景象嗡嗡地旋转了起来,他仰躺下去,再次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裹挟。
他适应了片刻,才让视野重新聚焦。
那阵让人恍惚的眩晕感之下,路远寒瞥向身侧抬起的手,毛骨悚然地发现……他的指节变得更修长了,像是被剪去了多余的赘肉,肤色青白,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他想屈腿坐起来,然而鱼尾摆动,属于人类的两条腿已经消失不见,银色尾鳍太长,从担架上垂下一大部分,似乎还在湿漉漉往下淌水。
他顿时僵在原地,直到肌肉泛酸了半分钟过后,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自己变成了一条人鱼?
“怎么了,很难以接受吗?”医生说道,“从此以后,你就能在水下呼吸了,在深海之下也不会被压死,除了身上的鱼腥味可能重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开什么玩笑!”
强烈的愤怒和血液一起涌上喉咙,让路远寒神情阴鸷,胸膛剧烈起伏着,看上去就像一个随时会动手打人的患者:“真有这种好事,你自己怎么不试试?”
对于他情绪激动之下的质问,医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随着话音落下,医生耸了耸肩,一身白大褂也掩盖不住他的肩宽。路远寒仰着头,从这个视角望去,只能看到对方的下颌与脖颈,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有压迫感。
他不再发火,转而望着走廊上的窗户。
——那里有什么东西。路远寒下意识眯起了眼,紧接着呼吸也沉了下去,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其它事都无关紧要。
在他察觉到异常的一瞬间,变故陡生!
覆盖了反光膜的玻璃映得通红,就仿佛下起了血雨,淅淅沥沥,外面有巨大的黑影闪过,就像一列疾驰而过的快车,霎时间,狂风呼啸,窗户猛地打颤,固定用的螺丝随时都会崩开,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厉响。
“哗啦——”
金属轮下火花迸溅,担架车飞速滑进手术室,随即停了下来。
路远寒险些吐出一口血。
他能感觉到天花板、灯光,乃至于地面都在晃动,震感相当强烈,死亡的威胁就如蟒蛇一样缠上他的脖颈,让他鬓边不断冒汗,指尖的血液开始发凉。
浑身汗毛倒竖,他的思维却在一刹那冷静了下来。
在慢速播放的影像中,路远寒看到医生举起了刀。他知道,任何东西在自己手下都会变成一把杀人武器,要是它落下来,恐怕就会扎进路远寒的心脏,让他变成一个死人——毕竟他和2号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路远寒动作极快,他反手握住了刀,抵抗着银刃落下的趋势。指节分明被割开一圈极深的伤口,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让路远寒更加确信自己是在做梦。
任何人徒手接住了刀,都不可能不见血。
“滴答!滴答……”
路远寒睁大了眼,颜色怪异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停留在他手上时还很殷红,却在坠下来的一瞬间变成了深蓝的水花。毋庸置疑,这种异象刺激到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路远寒视线幽深,猛然坐起,就像被不顾一切的魔鬼上了身。
他紧攥着刀,将全身力量都汇集在了手上,毫不犹豫地把凶器夺过来,看也不看医生一眼,就朝着对方胸口极快、极狠戾地捅了下去。
手术室内灯光忽然一阵明灭,就像电闪雷鸣。
医生低下头,很无奈地瞥了眼插在胸前的刀,随即拨开路远寒的手,将它轻飘飘拔了出来:“别这么粗鲁,冷静一下……比起我,你才是真正的文明人,不是吗?”
他松开手,任由那把沾血的手术刀落在地上,砸出砰的一声脆响。
并没有管路远寒的反应,医生随手从旁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他在白大褂下竟然穿了一身黑唐装,此刻衣摆荡开,西裤下的腿翘起一截,让路远寒看得极为不习惯——他只有学生时期,在自我感觉最良好的阶段,才会这样玩世不恭地显摆腿长。
医生这么做,简直就像把他的黑历史端上来了一样。
“别生气。”
医生像能洞察他内心的想法一样,俯下眼望着路远寒,态度柔和地开解道:“……你总是情绪激动,万一引起排异反应怎么办?要是血统融合失败,彻底变成怪物,人类和凡蒂斯双方都接纳不了你,就只能找个无人小岛,建立起属于你自己的国度了。”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不是吗?你也知道,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你内心的映射,展现出的也不过是所有情况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医生还在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他的声音冷静得就像机器,在一片寂静中极具穿透性,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地落在路远寒耳中。
路远寒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人并不是2号。
毕竟他在公馆中失去了意识,2号理应在精神世界外面主导着身体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从何时起,地震停止了。
在外面狂啸怒号的黑影也消失了,唯有路远寒头顶上的灯管还在微微起伏,证明着他刚才感受到的一切并非错觉。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路远寒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即使是复制或克隆人,也做不到如此高的相似度。只是他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医生神情微变,胸前顿时又汩汩地涌出血来——显然,路远寒刚才那一刀并没有手下留情。
“谢谢,帮大忙了。”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医生像是坐得有些累了,换了个姿势,紧接着身体前倾,嘴唇张开又合上,似乎宣布了什么重大事项。
只是路远寒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对方的话,一阵极为沉重的疲倦感裹挟了他,蒙上他的眼睛,捂住他的耳道,啪的一声按下休眠键,触发了这具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逐渐黑下去的世界中,很快,路远寒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仅眼睛紧闭,嘴唇还干涩发白,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一具刚从福尔马林溶液中打捞出来的标本,散发着湖水般粼粼的光泽。
以他现在这副尊容,确实不像一个人类。
“……死了吗?不可能吧。”
医生怀疑地嘀咕着,见到路远寒躺在床上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竟然一点也不显得慌张,反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靠得离担架车近了些,绕开那条一看就极为危险的银色尾鳍,手下动作游刃有余,熟练地将监护仪上各条电导线插上路远寒光裸的胸膛,紧接着擦亮屏幕,开始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
在医生的监督之下,仪器进入了工作状态,极为高效地从路远寒身上采集样本,显示出他的心率、收缩压、血氧饱和度等数值。
仅从那一马平川的心电图来看,路远寒确实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
医生不由得皱起了眉,屏幕上散发出的光落在那双和路远寒如出一辙的眼睛中,照得蓝光闪烁,像是海水荡漾。
“嘀!嘀嘀嘀——”
倏然,仪器上的心跳开始起搏,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就仿佛那具毫无起伏的身体之下正在发生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变化,即将突破峰值,超出它能监测到的范围。
医生松开一口气,微微扬起了唇角。
第95章 银白幽灵(2)
飞鸥不下, 在低空中盘旋着。
海浪一次又一次席卷而上,漫过岸边的沙地,漫过潜藏在水中的贝壳, 波光荡漾, 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随着退潮而离去。
而在岸边不远,有座小渔村的遗迹。
弃置的老船一条条搁浅在村头那块礁石下, 就像聚在停泊港, 内部已经长满了藤壶, 再过数十年风吹雨打, 就将解体成一地金属、木片构成的残骸。
对渔村而言, 那块礁石可以说是它的标志物,轮廓如山脊隆起, 高耸在海岸边, 就像一只凝望着无边黑海的眼睛。
潮起潮落, 涛声不止。
此刻, 一个优雅而漂亮的女孩坐在石头上, 从旁边放下两条裹着长筒袜的小腿,任海风拂面,看上去颇为惬意。尽管和水下有一段距离,但并不是静坐在那里就能安然无恙, 浪花溅起,将她鞋履打得透湿。
女孩垂下视线,叹了口气, 神情中流露出一种过于成熟的忧郁, 就像个小古董。
在罗德里厄府的那些诗集上, 有人曾经写道:
大海神秘、深邃而疯狂, 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如一位覆着面纱的新娘,蕴藏着无限的杀机,同样也有着超越一切的美丽。
想到这里,她望向漆黑一片的海水,那里空荡荡的,除了此起彼伏的浪涛以外,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哗啦!哗哗哗……”
就在女孩感到失望,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崖下暗潮涌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显然,有什么东西游过来了。
女孩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那东西靠得近了,从海水中湿漉漉浮出一张脸,阴冷透白,乍一看就像正在捕猎的深海生物,直到他游上岸,那一身收紧的肌肉随着动作而从水下露出,才能分辨出是人类而非怪物。
年轻人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岸上走去。
他上身赤裸,毫不避讳那些错乱的伤痕,腹股沟往下却并没有鱼尾,而是紧身裤。年轻人赤着脚踩在沙地上,也没有被锋利的贝壳划伤,可见他的体表强韧得就像一层金属。
他刚浴水而出,还没顾得上擦干身体,因此一边走一边留下脚印,用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提着条鱼。
鱼身约一米多长,看上去狰狞可怖,肉质却颇为肥美,并没有被他一下拧死,鳃膜还在不断翕张,往外冒出黏液,然而被这怪物提在手中,却毫无反抗之力。
这并非赦免,反倒是一种折磨。
等到那条鱼口吐白沫、快要脱水而死,年轻人才停下脚步,将它随手放在地上。这里临近岸边,有座废弃已久的小屋,并没有人居住,这几天暂时被他征用了。
他的手得了空,终于想起拧干头发,用一根鱼骨将有些长了的黑发盘在脑后。
路远寒在篝火旁边坐下,他下水前刚添过柴,现在还没有熄灭,盈盈火光照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他心肠狠毒,却并不是冷血动物,此刻感受到暖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处热源。
至于那件代表着西奥多·埃弗罗斯的风衣,则被他晾在绳子上,正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鉴于失去了照明设备,路远寒只能沉下气,靠面前浮动的火光观察周围的一切。比如说,武器箱就放在旁边,内部设计了防水装置,因此保存完好,里面装载的重炮还能用一到两次,但他随身携带的枪浸了水,现在已经熄火了。
倏然间,一双白皙细腻的小手出现在他眼前,飞快晃了晃。
路远寒曾经在罗德里厄府上见过这双手,只不过那时候对方握着餐刀,极为养尊处优,而现在,指尖被水打湿,攥着一条刚从海边捞起的鱼,示好地将食物送到他面前。
路远寒抬起视线,不出意外,看到了女孩正微笑着的面容:“哥哥,请你吃。”
只是那条鱼小得可怜,都不够他打牙祭的。
面对女孩释放的善意,路远寒并没有直接拒绝,他和对方相处几天,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处理这种事了:“……谢谢你,我一会再吃。”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收起触手送来的小鱼,从手下摆开的飞刀中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将它握在手中,低着头望向他被银白鱼鳞缠上的腰腹,刀尖随意一滑,便对准了鳞片边缘。
它看上去极为美丽,却是路远寒最难忘的噩梦。
正常情况下,他并不会记得梦到的内容。但那个变成人鱼的噩梦实在太让人毛骨悚然、印象深刻,以至于路远寒回到了自己身体后,还记得那条巨大的尾鳍。
好在他的腿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路远寒发现自己躺在岸边,就像一个人漂流到荒岛上的鲁滨逊,没有凡蒂斯,也没有失落的水下城,那些神秘而美妙的存在统统离他远去了。
除了武器箱、图册等物品一应俱全以外,2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路远寒无从下手,并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能从那个梦的内容推断精神世界之外发生的事。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
不仅是能在水下随意呼吸、行动这么简单,路远寒整个人都变得更修长灵活,面相俊美深邃,发尾从黑转灰,就仿佛他正向着一条人鱼转变,只不过进程缓慢。
那份基因潜藏在他体内,似乎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并没有在一瞬间吞噬下他属于人类的血肉。
……2号到底做了什么?
若非身上并没有手术痕迹,路远寒险些就要以为自己被人体改造了。他下刀的动作快而流畅,就像处理一条死鱼,面无表情地从腰上削下鳞片,伤口见了血,瞬间又生出新的肉芽。
事到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做。
“保镖先生,你这样不疼吗?”卢修坐在他对面,开口问道。大少爷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贝壳,那耀眼的金发微微晃荡,在这种无人之地看上去极为惹眼。
路远寒没有回答,又削下一枚鳞片。
“劝他没用的,现在没有止痛剂了,不过我们长官阁下自己能忍。”医生冷眼旁观着。
两人幽幽的视线落在面不改色的年轻人身上,在一片浓重如死的寂静中,除了他们的话,就只剩下路远寒的脉搏声、磨刀声,以及篝火中噼啪作响的声音。
事实上,这种让人心悸的沉静并不局限于小屋。
醒来的第一天,路远寒就探了小渔村,随即发现这是座荒村,安静得像是乱葬岗,甚至没有动物在周围出没,他空手而归,连老鼠毛都没有见到一根,因此只能从水下捕鱼为食。
出于谨慎,路远寒前几天只在渔村边上活动,并未深入小岛,因此他并不知道内部情况如何。
遗憾的是岛上非但没有活人,就连死人的尸体也没看见一具,自然没有属于他的“星期五”。能在路远寒耳边不断嚷嚷的,就只有他身边这些虚无缥缈的同伴了。
——是的,无法抓住的同伴。
他第一次见到威尔斯的时候,反应不小。那时候路远寒正在搭篝火,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势,忽然从升起的黑烟中看到前辈的刀疤脸,手不由得一抖,木柴倾数而下,火舌顿时激烈地窜上来一截,险些烧着他的头发。
威尔斯仍旧是那副不拘小节的作风,盘着腿坐在他对面,开口指挥道:“很冷啊!再多加点柴火嘛,你小子。”
“你就别煽风点火了。”旁边的人喝止了他。
格林坐得端正,伸手取下被篝火烤出一片雾气的眼镜,并不赞许地说道:“没看到吗,奥斯温的衣服还在旁边晾着,要是烧得太旺,很容易引发一系列火灾。”
这两人说得你来我往,争吵不休,也算是一对搭档已久的冤家。
路远寒并不说话,望着回忆中两张略显模糊的面孔,视线触及他们身上佩戴的猎魔人徽章,仍然闪闪发亮,只觉得被烫了一下,紧接着极为微妙地想:
即使是熟悉的前辈,现在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长官阁下了。
不过那是西奥多·埃弗罗斯——缉察队的狂犬,同时也是威名赫赫的海上恶鬼,除了黑发,和他们认识的那个后辈没有任何关系。
路远寒并不知道自己看到如此逼真的幻觉,是精神病越发严重了,还是这地方有着什么特殊之处,以至于他受到了影响。但这些“人”性情温和,并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他的举动,路远寒也就视若无睹了。
在那幻觉之中,他以前认识的人轮流出现,并没有固定位置,有同事、雇主、属下……甚至是路远寒杀过的人。
尽管在理智上,路远寒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精神分裂出的一部分,并非真实存在,不过望着从没有过交集的人,在眼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他仍然觉得非常有趣。
路远寒思绪万千,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刀刃在他指节间翻飞,随着银光闪过,鳞片簌簌地落下来,表面上还沾着血水,让人触目惊心,在靠近火源的地方被烤干,散发出一股极为奇异的味道。
直到小刀将腰腹附近新长出的这茬鳞片尽数刮下,身上被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覆盖,他才若无其事地停手。
而那把刀也没有浪费,它精准地从路远寒手中射出,犹如一支弩箭,将闻着血腥味从水下而来的生物钉死在了海岸上。
那畸变物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彻底断了气。
他垂下视线,发现刚才捕到的鱼已经被触手吃干抹净,只剩一条颇为完整的骨头,呈井字型摆在面前,至于那些细碎的鱼刺,则被它们拿来下棋,可谓是物尽其用。路远寒回想了片刻刚才的局势,似乎是……“卢修”赢了。
几天下来,他基本上已经摸清小渔村的情况,下一步就是往岛上探索了。相比起之前遇到的神秘岛,它看上去实在太平平无奇,没有危险,也没有陷阱,简直到了乏善可陈的程度。
正因如此,路远寒才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要做一件事从不会只看表象,路远寒深知,那些看不见的、潜藏在暗处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危险。
尽管海水浸湿一片的裤腿还紧贴在身上,但他的发尾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路远寒收好武器箱,不紧不慢地走进小屋,反手将门带上,闭着眼睛靠在墙边,陷入了小憩。
就算他正在进化,向着更完美、更强大的方向,即将变成一种未知生物,也仍然需要休息——只用一时半刻,并不完全松懈下来,给2号可乘之机就好。
对于2号,路远寒并没有和他建立起信任。
就在他想法纷乱,即将下潜到内心世界之时,屋内传来一阵难以察觉的响动,路远寒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不由得微微皱眉,眼睛却没有睁开,只是静下心分辨着刚才听到的声音,那是什么呢……路远寒想起来了,那两本图册被他放在桌上,或许是有人在翻看,作为猎魔人与缉察队成员,医生、威尔斯他们都有可能对笔记的内容感兴趣。
——不对。
路远寒模糊的想法倏然在一瞬间清晰了。
他看到的幻觉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就算有时候他们的行为会映射在触手上,就像小女孩那样,也并不会脱离本体的掌控。
而他的触手现在都收在体内,一根也不曾乱跑,更何况门窗也都锁好了,不会有风吹进来……那么是谁在翻书?
路远寒霍然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透进火光的小屋,检查过后,并未发现有人在屋内,然而证据确凿——桌面上的图册被翻开到了某页,还留下了一片幅度颇小的压痕。
更重要的是,路远寒望向了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也悄然开了,就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撬了锁,一阵深邃的黑暗扑面而来,让他面上发冷,还带着某种浓重的腥气。
“嘎吱……”
门轴缓慢地转动着。
第96章 银白幽灵(3)
在这种情况下, 任何人都不会毫无反应。
路远寒已经习惯了发生在身边的一件件怪事,对此肾上腺素升高,血液加速运转, 激活了他正处于休息状态的身体。他已经清醒过来, 却没有贸然采取行动。
他反复梳理回忆,从细节中确认小渔村内并没有人……所以刚才翻书的可能并不是人,而是其它什么东西。
“不觉得吓人吗?”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路远寒循声望去, 看见一名水手模样的少年悄无声息站在了桌前, 垂下视线, 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那页上记载的内容。
“刚才有东西像我这样, 静悄悄溜进了这间屋内, 然后站在这里,翻看着你的书。”少年微笑起来, “说不定它就藏在你背后, 正等着你卸下防备呢……要回头看一眼吗?”
路远寒并没有听他的。
他现在不需要回头, 也有办法看到自己背后的景象……放出一条触手就好了。路远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 从他手下蜿蜒而出的触手已经收了回来, 向主人禀报着情况。
正如他所想,身后什么都没有。
少年耸了一下肩,仍保持着那副笑嘻嘻的嘴脸,对于骗了他毫不愧疚。若不是他的血肉已经被彻底消化了, 路远寒势必会让这个怪物再死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