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喉咙发痒,舌根也在隐隐刺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呼吸道往他体内钻。路远寒面色微变, 两根指节探进口中, 铁钳似的一捏, 从舌根下湿漉漉捏出了一根极其细长的丝线。
这是什么?
路远寒视线幽深,将指节凑近了些,观察着被他抓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看上去颜色暗沉,质地却柔韧得如同金属丝,似乎具有活着的特性,即使被他攥在手中也不安分,飞快地蠕动了一下,转瞬就圈在了路远寒掌心内部,像要绞进肉里一样越缠越紧。
路远寒当机立断,将它解下来扔了出去。
那条线落在地上,蚯蚓般弓起身体,极为狡猾地往门口逃去,然而一把杀气横生的钢刀从背后砸过来,携着势如千钧的力道,顿时将它压在了沉重的刃面之下。
路远寒下手极重,整条线被他碾在刀下,顿时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
路远寒正要补刀,动作却倏然一顿,紧接着,他感到头皮也开始发痒,那种感觉细密而绵软地覆盖了整片区域,就仿佛和他的肉长在了一起,再怎么晃动也无法驱散,似乎随时会渗到皮肤之下,吞噬他的大脑。
要是那诡异的线混进发丝中,以此伪装自己,就难以追寻它的下落了。
想到这里,路远寒毫不犹豫地将手插进发根,用力抵着后脑勺抓了片刻,试图将它捕捞出来。显然,他的动作太过粗鲁,以至于收回手时,只看到指节上一片殷红,而那根到处游动的“丝线”,就混在鲜血淋漓的组织之中,还在垂死挣扎,一滴滴往下淌着血水。
门外火光浮动,一阵微风从缝隙中吹进来,极为幽邃地拂过后颈,在他头皮下激起冰冷的痛感。
路远寒握紧掌心,在屋外停下脚步,将手中沾血的头皮丢进篝火当中,刹那间,黑线烧了起来,顿时散发出某种东西烤焦的异香。
纵然有血肉的糊味掩盖,他还是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这种气味闻起来很熟悉。”医生意有所指道,他看上去仍然一脸冷静,从门前走过来,将捡起的刀递到了路远寒手中,“就像你身上……罗刹草的味道一样。”
此话一出,路远寒顿有所感。
他回头望去,看到屋内漆黑的空气似乎活了过来,正如潮水一般朝着他脚下不断涌动。无数蠕动的丝线从黑影下蜿蜒而出,像群蛇乱舞,但更像某种植物的枝叶根须。
在路远寒的印象中,这些植物平时极为安静,温驯无害地分布在海岸边、沉船内部、屋檐下的每一个角落……作为岛上的土著,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却没有什么强烈的存在感,即使路远寒从旁边走过,也不会留意到蹭上的叶片。
每天每夜,就像有一片透明无色的眼睛藏在背后,注视着他呼吸、点火,闭上眼睛睡觉,悄无声息地爬到路远寒手边。
直到此时,才露出它狰狞恐怖的一面。
路远寒不自觉握紧了刀柄,身体瞬间绷紧,已然有了往后撤退的趋势。
那片阴影行进得缓慢,速度却在一点一点逐渐加快,展现出了凶性,要是被它追上来,就算他竭尽全力,恐怕也逃不出那张蛛丝一般绞杀猎物的大网。
两方似乎僵持在了此刻。
黑网在步步逼近,而路远寒也在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篝火从一定程度上阻拦了它的攻势,给了他思考退路的机会。
“噼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寂静,路远寒已经退到了篝火旁边,高温烫得他的小腿隐隐作热,里面的木柴即将烧到头,在狂风中猛地摇曳,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就是现在!
杀机骤起,从路远寒背后无声垂下的触手倏然扑向火堆,猛地打在木头边缘,掀飞了那些带着火星的柴禾。
霎时间,红光迸溅,每一片火花就像雨点似的坠在黑影附近,烧得它顿时停了下来。
而此时,路远寒已经腾身跃起,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他转身就跑,从余光中看到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跟在旁边,犹如猛兽——那是西蒙娜,当之无愧的战士。
“接着!你现在需要这个。”
路远寒的武器箱被她拎在手下,箱盖打开,从中露出一排泛着银光的凶器。
猎魔人颇为体贴地取出重炮,将那极具杀伤性的东西扔到了后辈手中,面上浮现出一点称得上残酷的笑意。
要对付畸变物,除了杀,别无他法。
炮架沉重地落在了肩膀上,路远寒什么都没说,猛然拧转身体,飞快地调整好炮口方向,指节握紧扳机,锁定那片巨大的黑影,将匣中最后一发弹药射了出去。
“轰——”
闪耀的强光在他面前应声炸开,就像彗星拖尾、一道惊人的银色闪电划过天际,飞旋着落在了后方的植物须上,爆破的余威携着烈火掀起一阵又一阵巨浪。
若非它们没有嘴,现在必定是惨叫连天。
黑烟升起,在海风之下缓缓散开,露出一片狼藉的植物尸体。
就现场而言,它们看上去死伤惨重,碎裂的弹壳就像上千把轰然落下的铡刀,扎穿潮水般蔓延的黑线,植物汁液从皮开肉绽的表面下汩汩而出,似一片血色淋漓。
炮火之下,那死一般寂静的表象只维持了短短几秒,紧接着,尸体开始了轻微起伏,向着中央某处攒聚而去。
怦怦、怦怦……那些本应毫无想法的线仿佛有了脉搏,黝黑的汁水流经叶脉,撑满已经干瘪下去的表皮,一条又一条触须彼此盘错勾缠,由松散转为紧密,就像贞子的长发,看上去危险至极,有着让人窒息的威力。
望着那座隆起的黑山,路远寒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就像一只全力冲刺的猎豹,路远寒静下心,他的耳膜正在隐隐震颤,甚至能听到气流呼啸而过的声响,换作一般畸变物,早就该被他甩开至少数百米的距离。
纵然如此,赫菲的声音仍然在他身边响起。
那人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亡灵,双手环住路远寒的脖颈,攀附在他背后轻柔地吹气:“像这样少有的畸变物,我在海上驰骋多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次。”
“西奥多,你继承了我的笔记,就应该负责把它记录下来。”
“想想看,那些被你无情屠杀的船员,他们还很年轻,每一个都意气风发,向往着美好生活,但你是怎么做的?枪毙、活埋……甚至是用手剥下温热的人皮,将康斯坦丁号的惨剧作为你炫耀的战利品之一。”
“西奥多。”
赫菲呼唤着他的名字,笑了起来:“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魔鬼,有想到自己也会被追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恐惧中饱受折磨吗?”
——不,那是2号做的。
路远寒内心如此想道。然而赫菲并没有死,伏在他背上的不过是一个精神病人下意识的幻觉,解释再多也没有用,因此他闭上了嘴,极为专注地向着远方逃跑。
此刻,他穿行在小渔村中。戒指的微光聊胜于无地亮起来,替他指明前进的方向,看到的景象却让人瘆得慌:
一座又一座废弃已久的房屋极有压迫感地靠近,将路远寒脚下的小道收得极窄,简直就像在一根钢丝上奔跑——呼啦!狂风大作,一阵家具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黑黝黝的窗户仿佛在望着他,门下渗出血水,追着年轻人蜿蜒而去,痕迹扭曲如蛇,在他眼前变成一个鲜红的微笑。
而路远寒仍在前进,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幻觉之中,他难以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索性只朝着一个方向狂奔,像头追光的野兽。
岛上植被浓密,并不止刚才那座小屋附近有植物,就像现在,路远寒身边、脚下,以及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居民”正在呼吸,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沙沙……”
那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忽视,巨大的叶片从高处垂下,就像一张幽绿的地毯,朝着路远寒头顶上方铺展而开,似乎要用厚重的叶肉裹住他的脑袋。
属于猛兽的直觉正在起效,路远寒闪身一避,身手矫健地躲开拂下的叶片,却不自觉皱起了眉。
——情况似乎太诡异了。
那些植物平时一动不动,安静得就如雕塑馆内的作品,富有安抚人心的美感。而现在,路远寒却像闯进了狂风骤雨下隐藏的另一个世界,视野中所有植物,都在他的惊扰之下纷纷醒来,展现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在那致命的危险之下,他能感觉到,它们这样做是有目的性的……
是在驱逐着自己这个外来人。
驱逐,路远寒无声地品味着这个词,从植物们不顾一切的疯狂行为看来,这座岛上必然有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事物存在。
锯肉刀在他手下挥展成了一把割草机,随着路远寒毫不犹豫的反击而劈下藤蔓树枝,就像斩下人头,为他清理出前方的道路,刀光犀利,刃锋上尽是血一般的痕迹。
只不过再高速运转的机器,终究也有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渐渐地,路远寒握刀的手臂慢了下来……越往深处行进,他越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正从心底一寸寸攀升,从手下僵硬发麻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庞然大物终于停止了追逐,重新归于寂静。显然,对这地方感到畏惧的不止路远寒一人。
“啪嚓!”一双青筋绷起的手擦亮了戒指。
路远寒将银戒往高处举了些,一边缓步而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远离小渔村,所到之处已经彻底没有了篝火、标识牌、建筑物等人类活动的痕迹。千百根深蓝的巨树拔地而起,高耸得上达天际,陷进一片看不清的浓雾之中。
树干的轮廓嶙峋而怪异,表面上的纹路微微起伏,就如水波荡漾,让路远寒觉得自己不像在陆地上行走,仍然在海底之下,一刻都不曾摆脱过那片深渊。
他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下来,倏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置身幽林当中,周围的景象如出一辙,只靠眼睛所见,根本无从分辨方向,纵使路远寒低下头打量着覆满落叶的地面,也找不到他来时留下的痕迹。
要是毫无头绪地走下去,只会浪费体力。
因此路远寒停了下来,他眉头皱起,垂下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刀柄,发出轻微的响声——这代表着他正在思考。
他的视线如网一样铺开,不动声色地在周围逡巡了数十秒,蓦然间,锁定了前方某棵颜色透蓝的树。
仔细观察之下,路远寒发现树干上的纹路还是有所区别的,有的像狰狞兽面,有的如鲜血流下,根据他想象的内容,呈现出一幅又一幅各不相同的画面。
在路远寒眼中,那些纹路也成了一种标记。
他将面前那棵树上的纹路想象成一个恐怖的骷髅头,保持视线平齐,紧接着,路远寒挪动脚尖,将身体往后撤去,一转也不转地望着那处标记,开始了倒退。
有了那处标记作为参考物,他的行动就能尽量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不至于被混乱的感知欺骗。
一步、两步……
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那处标记离他越来越远,同时也越来越模糊,似乎随时都要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砰!”
随着一声闷响,路远寒的腰后撞上了某种硬物,钝痛感倏然扩散开来,让他猛地停下脚步。好在他刚才退得并不算快,不至于被撞得出现淤血、青紫等情况。
他转过身去,赫然看到了一具棺材。
第97章 银白幽灵(4)
既然有棺材, 同样也会有死人。
死者的身份路远寒并不清楚,但那具棺材就摆在他面前,从缝隙中散发出幽幽的气息, 像一张装饰华美、贵气逼人的卧床, 在那微弱的光照之下,呈现出极为暗沉的红色。
不知为何,它似乎并没有封死, 棺材盖刚才被他撞了一下, 竟朝着旁边滑开几厘米, 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露出一片惨白的肌肤。
丛林深处忽然出现一具棺材, 这正常吗?
路远寒的面色倏然沉了下去, 不管眼前所见是现实还是幻觉,在这鬼地方出现棺材, 都是一种极为不祥的征兆。
他转身就走, 并没有多看那东西一眼, 动作显得极为利落。然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 那具棺材最后都会出现在他面前,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不可耐,就像缠上他了,非要路远寒亲手开棺一样。
路远寒静下心来, 视线汇聚在一点,望着不远处那具熟悉的棺材。
事已至此,他甚至能记住它表面上的纹路、棺材盖上钉子的数量, 甚至是所用木材散发出的气味……这种诡异的感觉让路远寒颇为头痛, 他并不是来和对方交朋友的。
好在他并非孤身一人, 在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之中, 至少还有潜意识分化出的幻觉们陪着他,能为路远寒出谋划策。
“啪嚓!”
打火盒的滚轮摩擦两下,火苗蹿了起来,在一瞬间照亮了旁边满面沧桑、气质出众的男人,将他手上的烟蒂点着。
伊凡站在棺边,随手抽了支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棺材盖底下的东西,朝路远寒点头示意:“打开看看吧。”
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路远寒无可奈何,尽管内心极不情愿,却还是缓慢走了过去。他在伊凡身前站定,略微垂下眼睛,用那苍白有力的指节抚摸上棺材边缘,摩挲着手下凹凸不平的纹路。
没过几秒,他就从缝隙边上找到了受力点,紧接着手伸进去,用掌心紧抵住棺木,将那沉重的盖子使劲撬了起来。
“咔咔——”
那阵摩擦声听上去尖锐刺耳,简直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在路远寒的怪力之下,封盖被他抬高,表面上还贴着一张用于祭奠的红纸,只是不知为何,姓名一栏特意空了出来,很快就随风而去,露出底下那具沉睡着的尸体。
路远寒的视线顿住了。
这具棺材不仅做工精细,一处又一处雕刻着仙鹤琉璃、青溪神鹿,彰显出主人的尊贵身份,就连防腐这方面也做到了极致,寒气逼人,将尸体保存得太过完好,以至于那人皮肤细腻,唇珠微微翘起,英俊的面上毫无死气,看上去随时都会醒来一样。
死者颈部枕在棺前,双手交叠,不仅穿着得体的衬衫西裤,甚至还打了领带,正是他穿越前那一天的模样。
那人极为安静地躺在棺中,黑发垂下,被一片百合花簇拥着,看上去比路远寒更像他自己,不是奥斯温·乔治,也不是西奥多·埃弗罗斯……仅仅只是路远寒而已。
为什么会有一个死去的自己出现在这里?
路远寒的手就像脱力了似的,倏然一抖,封盖顿时砸了下去,在灵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棺材内外都在隐隐作颤,激起无数尘土飞扬。
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棺中人睫毛作颤,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样,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小幅度晃动了几次,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路远寒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个冷血的怪物,而内心却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将棺材盖重新封死,随即抡起手臂,用刀柄一下又一下将撬开的钉子砸得入木三分,就算里面真是具尸体,也要让他震得散架。
直到棺材焊死,极为严丝合缝地关上,让路远寒确认没有人能在缺乏氧气的环境中活下来,他才松了口气。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路远寒不由得想道,要是棺材中躺着的人醒过来了,那他算什么……一个幻影、疯子,还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你真吓人,长官阁下。”杰拉尔坐在棺材盖上,面部呈现出死者才有的惨白僵硬,语气却极为轻快,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落在了路远寒身上,“哪里会有人不顾一切将自己置于死地?”
“闭嘴,杰拉尔。”
路远寒第一次开口训斥了幻觉。
或许是刚才受到的刺激太过猛烈,他现在看上去冷酷、凶狠,将非人之物身上才会有的浓重杀意展现得淋漓尽致,手上盘满了青筋,颈部的血管一颤一颤,似乎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呢,长官阁下,人终有一死,不是吗?”
杰拉尔刚要排遣他几句,感受到路远寒那恐怖的气势,又倏然停下来,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闭嘴就是了。”
路远寒没有再和他争辩下去,那样毫无意义。
他朝着背离杰拉尔的方向快步而去,好在这一次那具棺材没有再追上来,在他看到死者的真容之后,它似乎就放弃了执着。
一直往前走就好了,路远寒想。
他将这句话在内心重复了一百遍,又或者一千遍,与此同时,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就像在给大脑灌输理念,直到骗过认知,就连路远寒自己也相信了这个事实。
——迟早会走出去的。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感到头脑轻松,身体正在逐渐升温,一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至于那具棺材,则被他下意识忽略,埋藏在了精神世界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就连锯肉刀都变得温热了起来,紧贴在路远寒手下,像一个依赖着他的家人。
家人,路远寒扬起唇角,一个多么温暖的词。
他在黑暗中潜伏而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他失去了饥饿、疲惫、疼痛感等一切对于外界信息的交互,两条腿就像机械装置一样麻木地行动着,路远寒才终于看到了光。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他面上,还带着让人脸热的暖意,路远寒微微眯起眼睛,不得不伸手挡住光线。
他停了下来,看向那截挽着袖子的小臂,皮肤白皙,肌肉轮廓并不明显,与现在的“路远寒”相比略显单薄了一些,简直就像个正常人,手腕上还戴着只名贵的机械表。
“咔哒、咔哒……”
随着金属转动的声响,表针悄然指向了13点37分,让路远寒清晰地意识到——还有13分钟,就要上课了。
上课?
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不由得感到了突兀。刹那间,路远寒心思微变,将那块手表往面前凑近了些。
在玻璃映出的倒影上,他看到了一张年轻秀气的脸,与路远寒自己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比起他身上那种成熟的气质,这张脸显得更锋利、更意气风发,因微微上扬的眉头,总有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按照他高三时班主任的说法,路远寒想道,比起升学,这人更应该去放高利贷。
就目前来看,他回到了读书时的状态。
路远寒仍有些难以置信,他的指节抵在自己脸上,从颧骨一直摩挲到了下颌,确认着手下那极为微妙的触感。
他想,这次的幻觉似乎有所不同,不但逼真至极,从一个又一个他潜意识中存在的“人”变成了虚拟现实般的幻境,还将自己曾经历过的事还原在了面前。
——简直就像回到了地球上一样。
路远寒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杀了那么多人,犯下那么多桩足以宣判死刑的重案,竟然还有能回家的一天。
他瞬间反应过来,顾不得再挡住眼前过于耀眼的阳光,将手伸进了沉甸甸的口袋中。既然这里是属于自己的“过去”,那他应该随身携带着一件东西才对。
果不其然,路远寒收回指节,从校服内侧摸出了一部熄着屏幕的手机。
对现在而言,它的款式已经过时了,却承载着一段青葱岁月的回忆,被他那修长的指节轻点着编辑过无数条消息。而在手机底下,吊着的粉色小挂件看上去颇为眼熟,与男生一贯干净简洁的风格极有反差,应该是叫Hello Kitty,还在微微晃动——路远寒打开引擎,在脑海中检索片刻,想起来它似乎是某个前任送的。
尽管校规明令禁止学生带手机,但他一向顶风作案,而且手法高超,在这方面堪称天下无敌,从未被通报批评过。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路远寒打开屏幕,看到了七八年前的日期、时间,以及悬在上方的微信消息提醒。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紧接着划动屏幕,以极快的速度浏览完父亲、母亲,班级群通知的一条条记录……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路远寒点进去,发现对方是个头像全黑的陌生人,不知道怎么通过的好友申请,消息内容只有寥寥几个字:
“酷毙了。”
什么酷毙了,是谁在开玩笑吗?
路远寒仔细回想,高中时期的事太久远,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但对方说话的方式让他莫名有种熟悉感,在路远寒的社交圈中,很少会有人在发消息时专门打上句号——除了他自己。
他不禁产生了一个猜想,只是缺少关键性证据,现在还不能确认。
指节轻敲几下,将神秘人的备注编辑为“L”后,路远寒重新收起手机,按照记忆中曾经走过一遍又一遍的路线,朝着学校后门快步走了过去。
他恢复到了正常人的身体,与之相应地,触手失控了。置身幻境之中,路远寒感觉不到体内那些东西的存在,就仿佛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前面所遇到的种种怪异现象,什么猎魔人、畸变物、有着铁血手段的缉察队……只是他的梦而已。
现在梦醒了,他理应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上。
——才见鬼了!
正常情况下,三流悬疑电影或许会这样上演。但路远寒并不认为以一个高中生的头脑,能构想出他大学、工作甚至是成为怪物以后掌握的知识体系,而这就是悖论所在。
尽管他是一个精神病人,但路远寒冷静至极,并不会被幻境呈现出的表象蒙骗。
他仍是那个不知悔改的怪物。
第98章 银白幽灵(5)
华庭市第一中学。
这是一所重点学校, 以其极高的升学率出名。与剩下几所名校相比,华庭一中并非不断有奔驰、布加迪威龙、迈巴赫出入的贵族学校,但大多数学生都是教授家属, 凭借与父母一脉相承的基因从初中部直升上来。
但他们并非最完美的那批人, 因为在这群优秀学生之上,还有预录取一年的创新班,以及为了大学服务的少年班。
除此以外, 就是通过考试选拔上来的了。
所谓一分一操场并非假话, 不知道有多少人挤得头破血流, 由父母带着礼物重金找遍了关系, 只为争取一个入学名额。
总而言之, 这座学校有着最先进的器材设施,优渥的教学环境, 冬暖夏凉、秋天常有银杏叶萧萧而下的建筑区, 以及一群头脑聪明, 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的天才。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 学校亦是一个等级制度的缩影, 有高就有低,有贫就会有富,华庭一中有背着名牌包上学的独生子,也有需要小心翼翼靠助学金生活的困难生。
事实证明, 并非一个高智商的人就会同时具有良好的修养。
至少在华庭一中,这座享遍天下美誉的学校,排挤、潜规则、资源垄断、校园霸凌等事并不少见, 只不过当事人们将来会拿着手上完美的履历, 飞到社会最顶端, 因此没有人会在乎“蝶”破茧前沾上的一点黑斑。
——言归正传。
既然有些人会在厕所内被烟头烫, 只能忍辱负重地用校服盖住伤口,那么,就会有人生而万众瞩目,尤其是那些成绩好的,作为学生,成绩就是衡量他们个人能力的标准。
在年纪公告的榜单上,有个名字常年挂在前几名,一骑绝尘,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那人有个特别的名字,叫路远寒。
说来倒也奇怪,这人行事很张扬,性情远比他那张脸更具有攻击性,却是一个家教极严的好学生,并不喜欢炫耀自己背了什么包,戴了什么表,同时让人感到有些冷漠。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会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轻飘飘路过,从不出手干涉,却让人无端升起寒意,仿佛被蟒蛇的视线扫过。
虽然他总是微笑着,看上去并不难说话,不过很少会有人去招惹他。
“叮铃铃——”
在一阵极为悠扬的旋律中,少年推门而入。
此刻,大课间的跑操刚结束,剩下的人还在爬楼梯,就像早高峰似的乌泱泱挤在那里,而他第一个回到教室,到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紧接着挽起袖子,解开拉链,甚至还拿隔壁桌上放着的发卡别了一下碎发。
这并不是偷拿,物主已经允许了他临时征用,路远寒放下手,他的同桌是一个爱美的小女生,抽屉里总是充满各式各样的饰品。
他舒展身体,将重心靠在椅子上往后倾斜,全靠一只腿撑着地,才不至于摔倒。
窗户已经被人提前打开,外面阳光明媚,一碧万顷。带着暖意的微风拂过来,将他颈后一小片被汗水濡湿的痕迹吹干,路远寒颇为惬意,不由得想,这还真是久违的感觉。
他重新坐了回去,从课桌内部翻出一打模拟卷、作业和各门教科书,视线扫过,动作熟练地抽出等会测验要用的那一张数学题。
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提前写了十几道题了。
盯着上面清晰可见的笔迹,路远寒停下动作,忽然产生了一个怪异的想法。
原来人的大脑可以被开发到这种程度,不仅能伪造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就连他多年前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复原,展现得如此清晰,这……真的是幻觉吗?
只是这样一想,他就开始隐隐头痛,血管逐渐涨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精神世界中强行突破。那阵疼痛感愈演愈烈,让路远寒呼吸急促,猛地低下了头,不得不伏在课桌上,颇为隐忍地喘着气。
失去那强悍的身体素质之后,他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也下降了不少。
一秒、两秒……
调整片刻后,他的气息终于趋向了平稳。
路远寒直着腰抬起一张汗涔涔惨白的脸,从校服内侧取出作案工具,翻开课本,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压在书下,用书页盖住所有可能暴露的地方,紧接着手指一划,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消息的内容还停留在昨天。
L:酷毙了。
他刚要熄屏,微微发亮的页面忽地闪烁,刷新出了一条意义不明的新消息。
L:叫!
叫是什么意思?叫谁?打错了?路远寒眉头倏然拧紧了几分,在静音模式之下,他飞快操作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无人回应。
这个聊天框是联系着他和2号的唯一途径,路远寒极为看重,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让他越发觉得事情不对,正要进一步询问,旁边却有人拉开椅子,他立刻停手,下意识藏起了手机。
“路!”随着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女孩清秀干净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跟路远寒打了个招呼。
他的同桌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滚珠涂过的香气,应该是白桃味。
女孩随意坐下来,视线扫到他书本下露出的Hello Kitty,微妙地停顿了一刻,不由得调侃道:“还留着虞美人送你的挂件呢?听说是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事实上,虞美人并不姓虞。
那人真正的姓名叫俞千尘,只是因为长得漂亮,又是个很受人瞩目的女孩,才被同学们起了这样的称号。
路远寒没说什么,随手将那枚挂件取下来,放进了他的笔袋里,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句:“习惯了而已。”
“还真是冷酷无情啊。”前桌听了一耳朵八卦,手肘撑在椅背上转过来,对女孩笑着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这人曾经说什么吗?他说,自己无法理解人这种感情动物的存在,再狂热的迷恋,也会变成两个贱人的互相指责、痛恨、漠视,到最后归于虚无……”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故意咬重尾音,显得傲慢到了极点。
“虽然说想跟你聊天的女孩数不胜数,但长得那么漂亮的很少吧?不仅智商高,还是文学社的才女,你真舍得让人家梨花带雨一整天,听说她好像是肿着眼睛来的。”
前桌顿了顿,见当事人毫无反应,不免有些扫兴,又凑过去看他正在写的那道题,手贱地用笔尾撩了一下路远寒的测验卷。
这招颇有奇效,路远寒淡淡扫了他一眼,就垂下头在测验卷上继续解题:“再多嘴我就抽你。”
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事成为别人的谈资,更何况,在路远寒年少时看来,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过是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通过社会性身份的捆绑,将占有欲、控制欲、施虐欲等病态心理合法化的手段——反复纠缠下去,冠以伴侣之名,就成了所谓的感情。
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
然而提到早恋过的前任,路远寒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不妙。
时隔多年,那个女孩的面容都已经像匆匆流水一样变得模糊。他只隐约记得女孩闹脾气,在争吵中说了极为难听的话,他顺着台阶下了,紧接着两人分道扬镳,对方似乎有一段时间都处在极端的情绪中。
就在这时,屏幕的光透过纸页亮起,路远寒挪开卷子,看到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L:203!!!
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感叹号看上去颇有震慑力,让路远寒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如果对方真是2号的话,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应该不至于表现得如此情绪激烈才对。
203……路远寒眉头微皱。
他记得那是学校的一个实验室,平时很少有人会过去,只有每周四晚自习的时候,会有很多学生在那里听生物竞赛A班的课。
203发生什么事了,难道说他在那里?在幻境中,自己能见到另一个人格的存在?路远寒心念陡转,瞬间有无数想法闪过脑海,他刚要起身,上课铃却倏然一下响了。
不知为何,这铃声听上去颇有些刺耳,就像一道尖叫的警笛,让路远寒无端感到了烦躁。
比铃声更早进教室的是一双老旧的男士皮鞋,胳膊下夹着摞书的中年人走进来,将备好的教案重重拍在了讲台上。他是路远寒的高中班主任,一名极为严厉的物理老师,想在他眼皮下溜出去,绝无可能。
“安静!还要不要脸了?”
班主任怒喝一声。
这架势颇为熟悉,路远寒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就是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谁又保送了……这些被前人嚼透的话说了千百遍,学生听都听腻了,教育者却还在不断地重复着洗脑般的说辞,就像一台无限循环的播音机。
据他合理推测,可能是为了水课。
班主任仍在嚷嚷着,路远寒现在无暇怀念对方略带口音的讲课方式,事发突然,他一直在思考着关于那条消息、关于203的事,手下无意识地飞快转着笔,修长的笔身一圈又一圈在他指节上起舞——直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路远寒这一下失手,笔帽都崩开了。
倾泻而出的墨水洒在地上,鲜红欲滴,就像杀人时溅上去的血迹。
他整出的动静不小,就如打破昏昏欲睡氛围的一道魔咒,周围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视线齐聚于此,就连班主任也停下了讲述,紧接着,一截粉笔头飞镖似的砸过来,来势汹汹,却被路远寒侧身闪过。
“——滚到后面去!”
听到班主任那愤怒至极的声音,路远寒一推桌子,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拿着本书就旁若无人地走了。
他对此接受态度良好,毫无跟老师顶嘴的冲动,毕竟自己走神被发现,罚站也是应该的。路远寒想,还好位置就在最后一排,倒是省了多走几步路。
年轻的男孩侧过头,望着窗外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不由得流露出了向往。
那张脸看上去仍有些稚气未脱,眼底的光泽却像是出自一把杀过人、浸过鲜血的长刀,犀利而又寂寞。
地表、阳光、无需厮杀就能呼吸到的空气,一切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事物,路远寒在黑区挣扎了太久,已经无法回头,此刻难免想要长叹一口气……可惜都是幻觉。
在他百无聊赖地从教室左侧走到右侧,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最终无可奈何地停下来,被点名回答了几个问题后,终于下课了。
正如他想的那样,班主任拖了几分钟堂,这让路远寒的时间紧迫了不少。
但作为生物课代表之一,路远寒对这份工作履职尽责,每天都要把收齐的作业抱到办公室去,而生物老师的办公室离那间实验室很近,拐个弯的工夫就到了。
想到这里,路远寒动作利落地一伸手,将重量不轻的练习册揽起来,像只大猫似的朝着教室后面蹿去,出门下了楼梯,身手极为迅捷地直奔办公室。
他送完东西,就从老师抽屉里顺走钥匙,紧接着逃离现场、开门、闪身而入一气呵成,随着门轴转动,路远寒终于进了203。
实验室内一片漆黑。
路远寒猛地停下,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外面阳光高照,这里却暗无天日,情况显然不是一般的诡异。他没有出声,而是将手贴在墙上,摸索片刻后打开了灯。
“滋滋!”灯丝振动的声音响起。
这地方建得过久,内部电路似乎有些老化了,只见灯管忽闪几下,让房间内尽是一阵恐怖氛围后,终于亮了起来。
实验室过黑的原因找到了,路远寒放眼望去,窗帘全部垂下,让外面的光无法渗透进来,而在操作台旁,则放着无数排浸泡着不明液体的罐子,罐中的物质被灯光激活,正从玻璃壁内散发出一片荧绿的水光。
路远寒不由得顿住了,显而易见,这些东西是他曾在水下实验基地见过的培养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若说整座学校是一个干净纯白的梦境,203就是那个违和的存在。
路远寒置身其中,不由产生了微妙的、扭曲的割裂感,仿佛脚下是被外界隔绝的独立空间,潜藏着某种巨大的危机,而他一踏进这间实验室,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现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将他叫到这里的人呢?
实验室约有两间教室大,路远寒迅速环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而睡在玻璃罐中的那些东西容貌恐怖,有着畸形的外表,并不能称之为“人”。
他拿出手机,用指尖按亮了屏幕,目光阴冷地盯着那个全黑的头像。
Louis:你是在耍我吗,2……
路远寒指节划动,这句正在编辑的话还没能发出去,变故陡生!
天花板上某处灯丝爆开,火花飞溅,引发了一串连锁反应,灯管接连熄灭,整座实验室瞬间黑了下去。
不仅如此,玻璃罐中的幽光也变得深红一片,似乎有无数人在其中死去,大量血液倾注在培养舱内,越填越满,紧接着从玻璃壁上方一股又一股溢出,蛇似的流到地面上,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海,漫到路远寒脚下。
霎时间,实验室内的水位开始升高,而在强压之下,那些玻璃材质的外壁看上去就快要支撑不住,有多处都出现了细密的纹路。
而裂纹还在扩大,不断蔓延至整个舱体,让玻璃罐变得更加脆弱,等到它们碎裂的那一刻,里面关着的东西就会应声而出,成为路远寒永远无法忘记的一个噩梦。
这些事发生在一刹那,快到让人无法反应。
“砰!”
203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路远寒放下校服袖子,将小臂上的血迹盖住,理了理略显狂乱的黑发,若无其事地穿行在一群追逐打闹的学生当中。
临近上课,周围的学生都在急匆匆往教室里走,不时有人扭头投来视线,路远寒一律视若无睹,他身高腿长,没两步就爬上了楼,赶在上课铃响的一瞬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节好像是化学课,路远寒想。
他的手伸进抽屉里去翻课本,却略显疑惑地停了下来,紧接着从中拿出一个法式软面包。这东西显然才放进去不久,表面上还贴着张爱心便签,在笑脸涂鸦下写着一段不知出处的情诗。
“刚才有几个隔壁班同学来过,好像是来还书的……”同桌及时提供了线索。
她随口说完,正要转头望向黑板上的化学式,忽然发现了什么,不由问了一句:“咦?我借你的发卡呢。”
“嗯?”路远寒翻书的动作一顿,不经意捋了捋袖子,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弄掉了,等下课了我出去给你找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随身携带的手机放进抽屉,视线自然垂下,瞥了眼屏幕上关于“疯子”的对话框,嘴角微微翘起,神情理所当然地退出了聊天界面。
那个世界杀机重重,到处都是意外、怪物,鲜血淋漓的惨象,没想到1号所在的地方风平浪静,一片祥和,简直就像乌托邦。他好不容易才从绝境中脱身,必然不可能再回去。
谢了,你就替我多撑一会吧。
路远寒如此想道。
第99章 银白幽灵(6)
水位仍在上升。
在路远寒看来, 现在发生的事违背了物理规律,那些液体一丝都没有从门缝中流出去,而是在实验室内越蓄越高, 淹了小腿, 将他校服裤子浸湿得紧贴在腿上。
毋庸置疑,2号把他骗过来绝非好意。
路远寒面色沉了下去。望着眼前极其诡异扭曲的景象,他并没有紧张, 反倒觉得这个血淋淋的世界才是正常的, 让他感觉到体温回升, 身体的战斗本能正在逐渐觉醒。
他猛地拉下门把手, 试图逃出去, 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这间实验室就像专为路远寒设计的捕兽笼, 将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见到此路不通, 路远寒并没有因此发火, 而是静下心思考着别的解决方案。他反应极快, 将手撑在操作台边, 紧接着翻身而上,落在了极为狭窄的台面中央——站在高处,至少能远离倾泻而出的血水,为他留出寻觅生机的时间。
2号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路远寒的大脑高速运转着, 他想过直接问对方是怎么出去的,但他对自己实在太了解了,2号代表着他性情中阴险、狡诈、冷酷到极点的一面……他能从这地方离开, 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来到了这里。
但他逃出去的机制是什么, 路远寒还没有想清楚。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 2号要是能好心好意帮他一把, 那才见鬼了。
“咔嚓——!”
就在路远寒陷入沉思的时候,终于有玻璃罐撑不住裂开,无数锋利的碎片顺水而出,像一支又一支漂浮的小船,在血泊中荡漾着闪耀的光泽。紧随其后的便是封在培养舱中的生物,它们浑身浴水,看上去血肉模糊,作为实验产物,在这一刻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玻璃罐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笼罩在房间内,就像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七八只婴儿状的怪物伏在地面上,小手紧攥,尾鳍在水中微微摇曳,像是感应到了实验室中有一个温热的、会呼吸的存在,竟然缓缓朝着他所在的操作台爬来,构成了围拢之势。
在怪物张开的嘴中遍是黑森森的獠牙,看得路远寒眉头紧皱,他并不觉得它们是雏鸟情结发作,想给自己一个拥抱。
在它们过来之前,他必须想出对策。
路远寒的视线飞快扫过实验室内的桌椅、设施,讲台旁边放着的清洗工具,最后落在厚重的窗帘上,顿时有了主意。不能从正门出去,翻窗也是一种办法。
但他手边既没有枪,也没有擅长使用的锯肉刀,作为一个赤手空拳的高中生,要应付面前的畸变物属实有些难为人。
路远寒思考片刻,索性蹲下身体,从血池中捞起一片杀伤性颇强的玻璃,用锋刃将校服袖子割下来,垫在碎片边上缠绕几圈,指节攥紧了“刀”,以此作为他的武器。
现在武器有了,就只差杀出一条血路了。
此刻,最近的敌人离他脚下已经不到一米,面目狰狞,从那黝黑的眼中露出凶光。
规划完到窗边的最简路线之后,路远寒摆好起步姿势,纵身跳了下去,正好踩在一个怪物身上,那湿漉漉而又滑腻的触感在他脚下就像鱼皮,碰撞处发出黏稠水声,险些让他摔倒。
好在路远寒在“奥斯温”时期接受了不少训练,现在平衡感极强,不过瞬间就适应了这种状态。他压着身体弹跳出去,又落在另一个怪物背上,不断向前,再向前……周而复始,竟是将它们作为了自己通过此地的桥梁。
怪物们没咬到人,反而被他当成工具利用,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
惨叫声连绵不断,被重重挤压着脊椎的婴儿们愤怒地扬起头,从口中吐出飞射的黑水。唾液迸溅,将路远寒的校服下摆腐蚀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然而那人已经到了目的地,指节正攥着蓝布,猛地揭开了窗帘。
天啊!路远寒瞳孔缩小,呼吸也跟着停了下来,仿佛在看清楚的一瞬间成了僵硬的死人。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窗外的整个天空都是血红色的,就像战争过后的一片废墟,难以辨别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教学楼下怪事不断,犹如置身恐怖片现场,吊死的、溺死的、跳楼死的鬼影隆重登场——成千上万个浑浑噩噩的怪物徘徊在这片土地上,耀眼的光从高处垂下,落在了他面上,让路远寒不由得仰望着那个正在发光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座飘浮在天上的金字塔,棱镜不断旋转,比这座城市中任何建筑物都要巨大,看上去美丽、怪异,同时还有着黑洞般的吸引力。
无数飘飞的刺状物萦绕在它周围,荆棘般通体漆黑,在这混乱之地,就像一圈执行着戒律的卫星。
路远寒重重眨了下眼,但眼前的一切并未如潮水退去,仍然呈现出那副让人绝望的景象。他经历的事情就像发生在两个世界,水面上是美好的校园生活,而在深水之下,则是毫无边际的黑暗。
他不由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难道2号到他刚才进入203前,都待在这个地方……那人手无寸铁,是怎么活下去的?
没有时间再犹豫下去了。
罐中爬出的怪物已经追到了身后,路远寒不再多想,往后退开半步,整个人就如上弦般蓄满力量,猛然撞向了窗户——哗啦!在玻璃被那股猛劲撞碎的一刹那,他护着头冲了出去,神情狠厉,像只挣脱束缚的囚鸟。
路远寒翻滚在地,二楼的高度并不致死,而且他正好落在草丛中,除了感觉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并没有丧失行动能力。
这就足够了!
他拖着腿跛行几秒后,就强行让自己适应了身上的剧痛,重新恢复到了正常速度。路远寒一边观察着这座阴鸷的校园,一边绕到绿化带外面,就在这时,他校服内的口袋嗡嗡地震了起来。
有人给他弹了个微信电话,却又快速取消了。
知道他手机开着静音模式,想到用这种方式紧急提醒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路远寒取出手机,看到屏幕摔碎了一小半,好在刚才有他的身体垫着,并没有损毁到死机的程度,微微闪光的导航栏上弹出条消息,没过两秒,又来了一条新的。
L:还活着吗?
L:去一楼女厕所,洗手池下有东西。
现在知道装好人了,路远寒想。
2号并不是蠢人,应该也想通了,现实中的情况还不明确,而他作为主人格,对他们的身体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力,要是在幻觉中死去,谁也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事。
女厕所吗?路远寒默念了一句,已经朝着目标行动了起来。学校的卫生间通常设置在走廊尾端,从他现在的地方过去,最多只用半分钟就能到。
虽然这里充满了恐怖的畸变物,就如置身十八层地狱,但校园内的布置并没有因此改变,仍然维持着他记忆中那一副模样,这让路远寒接下来的行动方便了不少。
路远寒的心理素质远比身体更强大,对于任何事都接受程度良好,但进女厕所还是第一次。男士勿进的标识就在眼前,他用两秒说服了自己,紧接着从容地走了进去,在灯光之下打量着这个被2号藏了线索的地方。
洗手池前有一面仪容镜,路远寒停下脚步,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经历过刚才的事,他的校服已经湿透了,还在漉漉往下淌水,而路远寒的颈部身上都是玻璃碎片割出的伤痕,要不是面无表情,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被霸凌的老实人,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
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幽灵沉默几秒,无声走了过去,将指节伸到大理石边缘处,从洗手池下摸出一把消防斧。
——而这就是2号送给他的礼物。
路远寒打量着消防斧,它的表面已经沾上了浓重的血迹,显然,在他拿出来之前,还有别人使用过这把工具。
他的指节缓慢向下滑动,将斧柄握在手中,调整到随时能击杀敌人的位置,虎口下那沉甸甸的重量感让他倏然松了一口气,路远寒不禁想道,这感觉好极了。
手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受的伤不容小觑。
路远寒拧开水龙头,忽视从窟窿中流出的潺潺鲜血,伸出一只负伤的手,用水流冲走掌心残留的玻璃渣,用刚才割下来的袖子缠绕几圈,作为对伤口的简易处理。
窗外狂风大作,不断有血点飘飞,就像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猩红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死尸的味道,扑到了路远寒面上。
想在这鬼地方求生,无异于通关一个噩梦难度的恐怖游戏。
路远寒看了下时间,才过去十几分钟,他却像是经历了生死的门槛。倏然间,从厕所内部幽幽传来一阵极为压抑的哭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并不像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他循着哭声望去,视线很快就落在了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上。
那道门后必然藏着什么东西。
路远寒并不想多管闲事,转身就走,但门开的速度比他动作更快,有“人”踩了冲水阀,霎时间,下水激荡的声音盖过了其它动静,从隔板的缝隙之后,浓黑的长发和几张试卷一起顺着污水流了出来。
地面上的发丝在一瞬间蜿蜒出十数米,就像他遇到过的那种植物根须,紧缠住路远寒的小腿,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行动。
“飕——”
路远寒当即挥起斧头,削断了不少钢丝一样坚韧的黑发,但就在他应对之际,头发的主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为什么?”对方开口了。
比起他以前见过的畸变物,它还维持着人型,面色白皙,校服整齐,长发由红皮筋束着绑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只不过那对眼睛已经没有了空白,毫无生气地注视着这个快抵上鼻尖的人,仿佛在思考什么。
路远寒观察到,在那怪异的黑发之下,它的手上攥着张成绩单,只不过那张纸被一道道疯狂而错乱的痕迹涂满,怨气极重,已经无法看出原本的数字。
“我知道你……”
它的颈骨正不断发出声响,眼神越来越像一潭黝黑的死水,似乎辨认出了路远寒的身份:“每次放榜都有你的名字,哪怕发挥失常,也会有无数人跑到一班门口去看你。”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顿了顿。
怪物惨白阴冷的面上既有愤怒,也有无法理解的错愕,它压根想不通,为什么在失去价值的情况下,这个人还能毫不费力地得到他人的关心,就仿佛这一切无足轻重。
为了在这场兵不血刃的厮杀中胜出,她已经拼了十多年的命,精神濒临崩溃,每天晚上都会头晕眼花、鼻血直流,用台灯下仿佛要活吃人的白纸黑字麻痹自己。
尽管如此,它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而他做了什么?
坐在那里微笑,就像橱窗内一件毫无实用性的商品,只要展露出美丽轻佻的外表,就能让别人无视他的失败、瑕疵,所有不完美的地方,将他雕刻为高台上的神像。
“为什么你不用付出,就能爬到我头上?”
那个声音越来越尖锐激昂,似乎恨到了极点,凝聚着极为恐怖的力量,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将这股怒火倾灌而出。
那些发丝随着主人的情绪而动,此刻已经像是编了张网一样,将路远寒的身体层层缚住,即将蔓延到他的膝盖下方。
显然,面前的怪物已经丧失了理智,根本无法沟通。路远寒极为困难地往后挪动着脚步,但他的手还很灵活,猛地一斧子砍在了怪物身上,霎时血肉飞溅,伤口深可见骨,让它停滞了下来。
见手上这把消防斧能造成不小的物理伤害,路远寒动作更快了。
他一边退后一边反击,直到斧身陷进发丝里无法动弹,局势似乎僵持在了此刻,而那张扭曲的脸还在不断朝他逼近,神情似哭似笑,随时都可能张口咬下他脸上的肉。
再不反抗的话,路远寒就要死了。
只见他眉头微皱,竟然撒手放开了武器,紧接着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校服外套顺着路远寒的胳膊飞快滑出,被他反手盖到了对方头上,不但盖住了那张苍白的脸,同时挡住了它的视野。
这样做只能争取到极少的时间,但路远寒身手矫健,怪物撕下校服的十几秒,已经够他逃出女厕所了。
情报有限,路远寒并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从厕所出来,一直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只得全力飞驰,尽可能避开那些有怪物游荡着的地方。他的视线扫过走廊上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户,看到的景象让人心生绝望——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坐满了怪物师生,他们的脸上摆放着格式化的五官,眼睛大睁,嘴巴紧闭,尽管七窍不断有血水漉漉流下,却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离高考还有387天,这句横幅像一把统治着所有人的铡刀,颜色红得隐隐发黑,黑中透红,悬在广大考生的头顶上方。
无法通过高考,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更糟糕的是,路远寒按亮了手机屏幕,发现在这个怪诞世界,电量消耗得远比平时更快,从他被骗进203到现在,不过撑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只剩一格电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不到十分钟它就要关机,让路远寒失去与2号联系的手段,彻底被困在这尸山血海之中。
路远寒思考着,必须得想办法充电。
他的书包里倒是有充电宝,但是在校园里潜藏杀机的情况下,曾经熟悉的同学们估计也已经面目全非,他不可能返回四楼,只能找最近一间办公室充电。
毕竟老师们平时也要使用手机,办公室里想必既有插座,也有多种类型的充电线,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些没有排课的教师。
路远寒下定决心,便朝着一楼的办公室拐去。
每层办公室的位置在水平面上基本没有差别,他只能祈祷里面的老师性情温和一点,最好是教音乐或美术这种科目的——要是像教导主任那样暴烈、极端、采取希特勒式统治,映射到这个世界,恐怕一只手就能将他碾碎了。
就在他握上门把手,正要转下去的时候,2号的消息来了。
L:小心俞千尘,她发现有人追求你了。
俞千尘?路远寒动作猛地一顿。
那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死神般缠上路远寒的四肢百骸,让他的心跳声倏然加快,就像一阵狂野而又冷酷的旋律,作为处刑曲,在这恐惧弥漫的地方不断激荡。
Bye bye baby blue
I wish you could see the wicked truth……
随着那个轻轻哼唱的声音落下,女孩扬起了头。
她漫不经心地走在天台边上,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歌,一边翻看着手机相册,任由风吹雨打、血水浸湿校服下摆,每一步都走得险而又险,似乎随时会从楼上跳下去,整个人砰然撞在水泥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她看上去很美,飘飞的发尾就像海中的水母触须,只是那张脸毫无血色,漆黑的瞳孔中倒映不出一丝光影,目不转睛地望着手中捧着的屏幕。
就像按下了播放键,相册里面的一张张照片在女孩手下飞快掠过,主角都是同一个人,有他上台领奖的、汗水淋漓打着篮球的、弹钢琴的……最后停在了琴房里偷拍的那张。那人总是摆着一副棺材脸,看上去冷漠至极,笑起来却很耀眼。
I settle fhost I never know
Super paradise I held on to……
那张照片被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只剩下黑白琴键上一双修长而优美的手,由于他的皮肤过于白皙,甚至能看到底下隐隐发青的血管,和那颗标志性的小痣。
虽然别人都说他的脸值得一看,但在女孩看来,那双手才是真正让人为之着魔的。
——But I settle fhost
第100章 银白幽灵(7)
2号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路远寒很了解自己, 2号同样也拥有他的人生履历,若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绝不会发一条这样的消息过来, 有极大可能,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见过俞千尘了。
女孩跟他并不在同一个班,现在还没到下课时间,应该正在隔壁班待着。但这地方充满了诡异, 似乎映射出了校园中每一个人怪物化的那面, 显然不能以常理看待。
在路远寒看来, 即使俞千尘在背后幽幽尾随了一路, 他转过头去, 就能撞上贴着脸狂扑而来的鬼影,也不是什么意外情况。
不过片刻, 他就已经考虑到了无数种可能。
但当务之急是先给手机充上电, 在找到离开这地方的方法之前, 路远寒还需要2号, 不能和他断开联系。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幅度, 以不惊动办公室内任何一个生物为前提,转动门把手,谨慎地打开了手下这道门。
路远寒沉着的视线扫了过去,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这座办公室内部有怪物驻守,好在它们数量并不多,主要分布在中央和靠窗的位置, 事情顺利的话, 他在手边第一张桌子上, 就能找到适配的充电器。
他不得不压低重心, 猫着腰潜伏而行,头一次感到个子高是种累赘。
所幸距离不远,到了那个空荡无人的工位前,路远寒倏然停下脚步,伸手抵在桌面上,靠直觉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几根充电线——他的运气不错,这个插排上连着的线就有Type-C端口的。
屏幕亮起,照得他的脸一片反光。
路远寒早有预料,捂着屏幕缓缓蹲在了办公桌下,同时调低了亮度,这样一来,即使他用手机查看消息,也不会引起其他怪物的注意。
他垂下视线,看到绿色的充电小图标浮在屏幕上方,应该再充十几分钟就能恢复到一半电量,而离下课还有将近半个小时,不出任何意外的话,足够撑一段时间了。
Louis:出去的方法。
编辑、发送,尽管他的消息看上去冷冰冰的,但路远寒正一转不转地盯着聊天框,内心焦急,就等着2号的回复。
他指尖刚才在厕所洗手时沾了水,还带着点湿意,不小心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误触到发送图片,路远寒正要退出小图界面,眉头却忽然拧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点了进去,发现那张图全是黑的,压根看不清背景。
路远寒又打开详细信息,从图片显示的时间来看,似乎是在一两分钟前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拍的,手机屏幕碎了小半,他行动时蹭到表面,误操作也是有可能的。
在他的指节滑向删除键前,手机倏然开启了智能扫描,两秒过后,在图片上跳出了一个人脸识别的提醒,白色的小方框极为鲜明,圈起了某个黑黝黝的地方。
路远寒回过了头。
他背后是个放练习册、真题等资料的柜子,约有一人多高,本应该提前上好锁,防止学生拿去复印,现在却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仿佛悄然睁开的眼睛,散发着颇为不详的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
路远寒要是现在拿起手机就走,不但充不了多少电,还很有可能引起怪物们的注意,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一整个办公室的追杀。
因此他只能放缓呼吸,和那怪异的景象僵持在这不过方寸大的地方,路远寒手下紧攥着斧柄,两条腿蹲得有些隐隐发麻,事已至此,俨然成了一场耐力的比拼。
在他的呼吸之下,似乎还有着另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息。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事情正在失控,路远寒总觉得那道缝隙开得越来越大了,里面的黑影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即将脱离柜子,潺潺流水一般滑到地上。
正在充电中,电量37%
正在充电中,电量44%
正在充电中,电量52%
路远寒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黑影蔓延,电量也在不断攀升。就在这时,有人推动椅子,从自己工位上站了起来,桌椅的摩擦声在一瞬间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平静。
紧接着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从过道向着门口走来,那声音不紧不慢,在娉婷中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怪异,略显黏腻,就仿佛踩在细长鞋跟上走路的并非一位年轻女老师,而是个臃肿流油的肉块。
“哒、哒哒……”
见状不妙,路远寒大半侧身体都缩进了办公桌下,不断往里面退去,想将自己藏在障碍物背后,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小而温热,有着极为毛绒的触感,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尸体,在他鞋底挤压之下张开了嘴,从口腔中发出噗噗的气流声,就仿佛被他这一脚踩得皮开肉绽。
置身这种危险境地,任何一点动静都有可能害死他。
变故突生的第一时间,路远寒就将它踢进了办公桌下的深处,但那那阵声响还是传了出去。他立刻拔下充电线,将消防斧横在身前,屏幕亮起,显示电量已经充到了50%。
不出意外,那个正在行进的怪物像是找到了它的目标,倏然加快了脚步,鞋跟的厉响犹如弹雨激荡,每一下都像钢刀落地,震得办公室的地板都在隐隐作颤。
那双小腿飞快转过拐角,在他眼前停了下来,能看到皮肤呈现出一副遍是淤血的深紫色,显得极有压迫感。
声音消失了,但路远寒并没有放下警惕。
只见那双鞋尖缓缓转向了他,外面的东西仍然站着,并没有俯身弯腰,那藤草般的发丝却从边缘处倾泻而下,紧接着一张湿漉漉、像是在洗手池中淹涨了的脸从椅背后探进空隙,滴答、滴答……
一双淌下血水的眼睛望向了他。
就在视线相交的瞬间,路远寒猛地一踹转椅,高速旋转着的椅子撞在那张脸上,发出哐的巨响,似乎要将那流着脓水的五官再压扁一次。
而肇事者已经脱兔般滑了出去,并没有过多纠缠,往前纵身一跃,转眼就出了门。
2号仍没有回复。
路远寒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回过了味。2号明知道情况紧急,却迟迟不给出答复,要不是课上没有机会碰手机,就是自己出去的方法会牵涉到对方的利益……难道说,两个人必须要有一个留在这里?
霎时间,他的思路变得清晰,将前面经历的一个个线索贯穿了起来。
路远寒越往下想,越觉得这个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只是这样一来,他确实是被2号骗过来替罪的,对方虽不至于痛下杀手,将他置于死地,却也没想着要让他好过。
……真是个疯子!
路远寒指节绷紧,微微张口平复了片刻呼吸,心下默然从1数到10,又从10数到了1,尽可能调节着自己处于失控边缘上的情绪。
尽管威势吓人,但那双高跟鞋并没有从办公室中追出来,看来就算是毫无理智的怪物,作为教师,也在一定程度上遵守着自己的职责,并没有因为路远寒闯了祸就擅离职守。
他在走廊上静站了一分钟,已经压制下那种想要掐死2号的冲动,路远寒冷静地打开手机,指节轻触键盘,将提前组织好语言的消息发了出去。
Louis:交换的契机是什么?
Louis:两个人在同一坐标?特定位置?还是两种条件同时满足?203是一个特殊地点?
他的质问毫不拖泥带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或许是从中感受到了路远寒的愤怒,没过两秒,2号的消息就刷新了出来。
L:聪明,不过我不会回去的。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路远寒的意料。无论是作为猎魔人,还是指挥官阁下,他都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即使2号也是属于他的一部分,路远寒也不打算与虎谋皮,相信这个恶魔会付出真心。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自己并非被困死在地狱般的世界中,还有回去的机会。更何况……路远寒想,幻觉总有消失的一天,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撑下去而已。
不过一向都是他杀别人,以压倒性的力量处决畸变物,现在身体素质下降到了普通人的程度,让路远寒很不适应。
倏然间,他想起了醒来之前做的那个梦。
那时他尚不明白梦境中的一切代表着什么,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作为精神世界的主人,他的每个举动都会对现实中自己的行为造成不小影响。路远寒闭上眼睛,医生那一副轻佻的嘴脸又浮现在了他眼前——那把轰然落下的手术刀似乎并不想杀人,而是要激发他的斗志。
据此推断,他的意志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
在风平浪静的表世界,路远寒的身份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在他的潜意识中,浑身长着触手并不符合逻辑,也就做不到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但这地方怪物横行,即使路远寒基因突变,也不见得是一件反常的事。
只要捋清楚其中的逻辑,他就可以说服自己。
路远寒尝试着调出触手,他垂下视线,看到掌心里的皮肤仿佛活了一样微微蠕动起来。血管中不断有黑色物质上涨,然而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出表皮,似乎有什么正在束缚着他的力量。
路远寒眉头微皱,重复几次之后,不得不暂时放下了这个想法。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瞬间面色微变,往远离教室的方向跑了过去——再过两分钟,就要下课了!到时候每间教室都有无数学生往外涌,群魔乱舞,不难想象学校内该是怎样一副堪比灾难片现场的画面。
在下课铃响之前,他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