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视野中的发光物不断逼近,在他眼前飞快放大,看上去极为怪异,像是一个正在旋转的平面,周围还分布着无数运动的黑点,

在路远寒的身体悍然撞上去之前,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是棱镜的顶部。他在濒死之时,竟然穿越了两个世界的边际,到了那座巨大的建筑物正上方。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他就失去了意识。

*

“滴答、滴答……”

某种黏稠的液体落在了路远寒脸上,触感还很温热,顺着他的面部轮廓不断往下流去,所到之处泛起轻微的痒意,毋庸置疑,这并不是一种多么愉快的感受。

他抬起一只手,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片刻,才从勉强张开条缝的视野中看到了指腹上让人触目惊心的红。

——有人的血滴在了他脸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路远寒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从硬质地板上坐起身来,说实话,这地方硌得他骨头生疼,比家里的瓷砖还要让人躺着不舒服,简直就像为犯人准备的。

犯人?路远寒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抬起头打量着吊在自己头上的这位仁兄,那人显然已经死透了,垂下的身体略显僵硬,在绳圈束缚之下小幅度晃动着,两侧的手因脱力而松开。

他往上看去,那张悬梁自缢的脸再熟悉不过,正是路远寒本人。

又一个死去的自己?

有了前面的铺垫,无论在幻觉中看到什么,路远寒都不会再感到意外了。他静下心绕着尸体缓缓转圈,很快就得出了那人是自杀的结论,除此以外,他还观察着周围环境,在脑海中搜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首先,尸体身上没有穿华庭一中的校服,从着装和皮鞋上看应该已经进入社会了,显然并不是2号。

其次,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很小,还没有路远寒的卧室大,四面都是刷着白漆的墙壁,没有任何家具与装饰,看上去太过干净,反而让人生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而在尸体旁边不远处有一张简易床,边缘处的床单有明显褶皱,对方似乎就是踩着这里,才将自己吊上去的。

死者自杀的手法已经有了初步掌握,除此以外,路远寒还有一个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天花板上的漏洞。在纯白的房间中,那个黝黑的窟窿显眼至极,不断有狂风裹着一阵血腥味从中吹拂进来,从声音上判断,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待在海拔非常高的地方。

难道自己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路远寒揣测着。他只记得将“母亲”安置好以后,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洗手池中骤然升起漩涡,靠极为强大的吸引力将他往水面下按去,再次睁开眼时,就已经在这个地方了。

该不会是2号触发了什么交换机制吧,路远寒想。

他下意识绷紧了弦,一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了手机,好消息是屏幕没有彻底碎裂,还能勉强使用,但是信号太差,消息应该是发不出去了。难以想象在卫星覆盖如此广泛的时代,竟然还有这种落后的地方。

他尝试着给对方拨了个电话,果然没打出去。

路远寒打开聊天界面,发现竟然有一条将近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那么他至少应该昏迷了二十多分钟。

L:我忍受不了了。

这条消息的内容看似没头没尾,却让路远寒蓦然一惊。

从已有的情报来看,两边世界基本上保持着同步前进。他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并没有选择扼杀身为怪物的母亲,2号行事莫测,做出什么抉择都有可能。

但那毕竟是生了他、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亲人,就算路远寒曾经非常仇视他们,在那深刻的感情之下,同样也有着不可割舍的一份爱。

要是真下了手,他必然会陷入崩溃之中。

联想到十七岁的那个夜晚,路远寒大致已经有了猜测。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骄傲、自负,极其暴躁易怒,同时还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他忽然觉得,2号不仅仅是从他性格中剥离出的一个阴暗面,更像是年少时那个即将走向极端的自己。

当时他停下了手,并没有成为一个罪犯。

那2号呢,他怎么想?

路远寒细想之下,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太了解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在什么情况下失控,2号要是自裁了倒是不要紧,毕竟他们本就为身体的主导权争得头破血流,但在这种地方,2号就像是他的另一双眼睛,路远寒还要透过那人搜集情报,并不能放他轻易去死。

冷静下来,路远寒对自己说。

事情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他就算再关心,也无法将消息传递过去,改变对方的行动。与其操心2号现在的处境,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从这个死了人的房间中出去。

有自己的尸体陪着,他至少不会一个人寂寞了。

路远寒走到房门前,尝试着在缺少钥匙的情况下转动把手,却并没有成功。

这道房门设计得颇为奇怪,全身采用厚重的金属制成,在比路远寒眼睛略低一些的位置,还镶着块窄小的长方形玻璃,似乎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窥探用的。

他弯下腰往外望去,视线却被材质特殊的玻璃阻隔,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得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等……路远寒眉头紧皱,倏然停下了动作。

将前面种种怪异的迹象结合在一起,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难道这里真的是关押犯人的牢房?

第107章 银白幽灵(14)

这个猜测让人心底发颤。

路远寒往下思考着, 若这里真的是牢房,牢房里不仅关着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犯人,而且对方还自杀了……那么这件事情的离奇程度足以逼疯一个正常人。

好在他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也没什么可以下降的空间了。

空间窄小, 房门紧闭,天花板上有个可疑的漏洞——路远寒在脑海中快速提取着关键词,显然, 这间牢房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索的了, 要想获得更多信息, 那就只能从尸体身上入手了。

想到这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重新望向那具吊在梁下的尸体。

路远寒在死者正下方的位置站定,紧接着举起胳膊, 触手从他指尖下蜿蜒而出, 窸窸窣窣, 将勒在尸体脖颈上的绳索解开, 而那似乎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一截布。

失去了承载着重量的吊绳, 尸体瞬间落下,好在有路远寒在下面接着,那具触感微微发凉的躯体落进他双臂之中,被他安置在床上, 没有摔得更加惨不忍睹。

上吊而死的人通常都很难看,再英俊美丽的一张脸也不例外。

譬如路远寒眼前这位死者的尊容,能从他的面部轮廓看出生前容貌过人, 不仅两眼紧闭, 喉下还有明显缢痕, 仿佛一道淤血形成的项圈。除此以外, 他的唇周呈黑紫色,僵硬的舌尖从口腔中伸出,看上去就像一个煞气逼人的吊死鬼。

但他已经死了,在路远寒眼中也就无法再构成什么威胁。

路远寒并拢指节,轻压在死者颈上,顺着肌肉走向一直往下翻开衣领,沉思片刻,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他刚才根据面相、体型和着装上的细节判断,死者的年龄应该在22-25岁这个区间内,但在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买过一件这种款式的西装外套。

难道这人是将来某个时期的自己?

但这又与现在的情况形成了悖论。24岁的路远寒穿越到黑区,成为了被他凭空编撰出的奥斯温·乔治,又怎么会在将来回到地球,成为一个没有触手、没有更换过义眼,简直就像正常人的上班族?

路远寒的指节倏然收紧,那件西装的衣领被他用力一拧,顿时生出了不少褶皱。

他知道自己不该强求在幻觉中发生的事一定符合逻辑,但这件衣服摸上去触感细腻,剪裁修身,甚至采用了路远寒从来没有见过的版型……像这些富有真实性的细节,仅用一句幻觉就能解释得通吗?

路远寒越想越觉得头痛,浑身肌肉都在隐隐痉挛。

他能坦然承认自己精神上有问题,配合专业人士治疗,但要是这一切并非他病情发作时臆想出的幻觉,而是事实,那岂不是太恐怖了?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收回手臂时带偏了尸体面部的朝向,这一举动却让路远寒有了意外发现。他的视线瞥到死者颌骨下有处非常淡的痕迹,几乎与颈肉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数字:8503。

8503,路远寒陷入了沉思,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呢,既不是他的出生年份,重大事件时期,也没有其它能呼应上的线索,难道是什么暗语、密码……犯人的编号?

这个骤然划过的想法如闪电般劈下,在他内心掀起一阵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要是这个数字真的代表了死去那人的编号,恐怕他现在所处的建筑物就不仅仅是牢房了,而是一座完整的“监狱”。

霎时间,他脑海中涌上了更多疑问,千头万绪简直难以理清,但路远寒无暇一个个思考清楚,他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必须出了这个房间,才能得到验证。

“——砰!”

骤然射出的触手就如一道飞驰的弩箭,击碎了门上的玻璃。

有不少迸溅的残渣扎在了触手表面,涌出点点黑血,但这点小痛无伤大雅,路远寒控制着它变得越来越细长,就像一根弯折的铁丝,极为灵活地撬开锁头,从外面打开了门。

他回头望去,尸体仿佛正在朝他微笑,但当路远寒停下动作,对方又恢复了一副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收起触手,随时保持着高度警惕,走出了这间充满尸气的牢房。

这地方果然是监狱,路远寒想。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条走廊,通道极为狭长,望过去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墙壁上排列着无数道关押犯人的门。最让人感到怪异的是,这座建筑物的顶部非常高,看不到篝火、灯光等任何照明装置,却亮堂得像白昼一样。

路远寒视线犀利,身体微微压低,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只要敌人一出现,他的触手瞬间就能拧下对方的脑袋。

但他很快发现,附近竟然没有看管者,设置这座监狱的人、生物,又或者高维存在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犯人暴动,闯出自己所在的牢房,就像路远寒现在这样。

走廊上安静到了极点,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呼吸。

作为越狱者,事情的进展似乎有些太顺利了。路远寒不禁挑眉,至少就目前来看,没有人会干扰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缓步走向对面那道门,停下脚步,将视线从长方形玻璃中投了进去,看到床上坐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白衬衫,小皮鞋,甚至还戴着红领巾,正懒洋洋靠在墙边上,和他那副乖顺的小学生打扮一点也不搭。

在正常情况下,谁都不会将一个小孩与犯人挂钩。

然而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路远寒并不惊讶,就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的视线越过男孩略微带着点肉感的脸颊,在他颌骨下方寻找着,不出意外看到了那个数字:8502。

路远寒确认了他的猜想,这些数字果然是用于区分犯人的编号。

他沉思片刻,随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咚咚!”

路远寒伸出手来,修长的指节敲在门上,礼貌地响了两声后就停下,顿时吸引了房间内那个男孩的注意力。

男孩从床上一跃而下,踩着黑色小皮鞋就跑到了门前,尽管他的身高不足以够到玻璃,男孩还是尽可能仰起了头,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好奇,提问着与他只有一门之隔的陌生人。

“8503号大叔,你越狱了?”

大叔?路远寒顶着一张十七岁高中生的脸庞,没有什么反应地接受了这个称谓。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气息,用成熟的声音说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不是8503号。”

路远寒没想到一句话就让男孩听出了破绽,他垂下视线,从对方脸上看见了隐隐有些失望、又像是漠然的神情。

沉默几秒后,男孩重新开口:“算了,谁都一样。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大概七年前吧。”男孩顿了一下,微笑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口吻颇为倨傲,“你还真是问对人了,骗子先生。要是换了那些浑浑噩噩的蠢货,恐怕连一天有多久都不清楚……不过你也知道,这地方太无聊了,除了忏悔以外,能做的事就只有靠脉搏计数了。”

七年,路远寒着实为这个答案震惊了一刻。

事情背后的真相越发扑朔迷离,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等到男孩停下讲述,才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吗?”

“纵火罪。”男孩的话音轻缓得就像羽毛,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只是想逃出那个地方,没想到把隔壁也烧死了,但那又不是我的本意……能来到这里的无一不是有罪之人,大家都需要悔过。我很好奇,人们在制定审判标准的时候是以什么为依据,民心所向,情节的严重程度,还是有意无意,这很难界定吧?”

“而你又犯下了什么罪呢,骗子哥哥?”

“与你无关。”路远寒说道。

他已经基本上确认了,被关在这里的人虽然都是“路远寒”,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更像是发生在平行世界中的事,每个人在时间和空间两方面都有错位。

就拿男孩举例,他纵火伤了人,但路远寒小时候过得顺风顺水,从前并没有犯下过这样一起刑事案件,从根本上讲,两个人就不可能位于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

秉持着大胆猜想,小心求证的准则——他们颌骨下的编号除了标记犯人以外,是否也将不同的世界线区分开了呢?

想到这里,路远寒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还没有看到这座监狱的全貌,编号就已经排到第8503个犯人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竟然能把无数个世界线上的人联系在一起,将这些危险分子全部收容起来?

“仔细想想,我已经有几天没听到对面大叔的声音了。”男孩忽然说道,将路远寒的意识唤了回来,问题一针见血,“他死了,是吗?”

路远寒没有出声,默认了他的说法。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他本来就是个不怎么抗压的人,能撑这么久已经让我很意外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男孩转过身去,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让门外的路远寒无法看到他此刻的神情。

“上班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吗,能让人面目全非?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变得那么脆弱、疯狂,什么事都承受不住,用死亡逃避一切……骗子先生,比起那个大叔,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冷血的人,只有将自私贯彻到底,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你得小心了,越狱的不止你一个人。”

第108章 银白幽灵(15)

另一个越狱者?

路远寒视线幽深, 打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蠕动起来,那代表他的触手正渴望着一场血肉盛宴。无论那人是谁,能徒手打开房门, 并实施逃脱计划, 就证明了对方有着极高的破坏性与执行力,不会是一个好处理的善茬。

更何况那个犯人要是有越狱的能力,为什么过去七年内都毫无反应, 偏偏等到他来, 才真正付诸行动?

他嗅到了一场狂风骤雨的味道。

“快行动起来吧, 骗子先生。”男孩在门后提醒道, “虽然待在这里不用进食, 也无需排泄,要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对着洁白的墙壁忏悔, 直到发疯或者死去, 但我有种很奇妙的预感……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即使没有他的催促, 路远寒也不打算在这地方过多停留。

或许是玻璃板模糊了那双眼睛中的残忍, 男孩看上去干净而天真, 像个出身高贵的小王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孩子会纵火烧死别人,并对自己的过失毫无负罪感。

路远寒望着这张世界上最熟悉的脸,斟酌两秒, 提了一个问题:“你想出去吗?”

只要路远寒想,他现在就可以破坏门锁。

“出去?不……”男孩摇了摇头,“你很显然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我可不想和你竞争, 从入狱那天, 我们不就知道了吗——最后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里走出去。”

路远寒神情微变, 内心已然掀起了狂澜。他没想到监狱中还隐藏着这样一条规则,难怪男孩说什么时间不多了……该死!

“你要走了吗,哥哥?”男孩仿佛能洞穿他内心的想法,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犀利,“往你的左手边,犯人的编号数字依次减小……当然,你也可以往右手边走,不过谁都不知道,这地方到底关了多少人。”

随着8502号的话音落下,路远寒转身就走。

他顺着洁白的走廊一路狂奔,无数道门从路远寒视野中快速掠过,仿佛一片又一片飞驰的胶卷剪影,从玻璃中看到的犯人既有青少年,班干部、课代表、学生会主席……也有患有重病的老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拔高,不断变得健壮,胸膛前、手臂上、乃至于大腿两侧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明显,即将撑开这件单薄的校服。

——他正在逐渐变回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路远寒眼前的世界变得鲜红,随即黑了下去。

两颗水液湿润、触感还很温热的球状物从他眼眶中飞了出去,带着摘下的神经网滚落在地,瞬间让一尘不染的地板溅上血色。脱离主体之后,它们似乎就变成了死肉,不断往下融化,通体覆盖着湿漉漉的赤红,比起人眼,看上去更像是草莓味的冰淇淋球。

路远寒并没有停下脚步,整个人还在因那巨大的惯性而往前冲去。

很快,他又能“看见”了。

原本镶嵌着眼球的位置还在喷血,路远寒身体内部又发出一阵怪异的摩擦声,就像分泌异物,从拧动的肌肉下挤出两颗闪着蓝光的玻璃珠,顶替在了他双眼所在之处。

他还没来得及擦去玻璃眼上的污渍,血水从路远寒眼中缓缓而下,就仿佛他的瞳孔也变成了恶魔一般的鲜红。

不仅是体型、瞳色、身体机能,就连他身上的伤痕和痛觉也一并回归了。

路远寒动作幅度极大,看上去就像一头全力以赴的捕食者,校服短袖的下摆在他奔跑过程中不时扬起,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身,以及那些密密麻麻覆盖着侧腹部的鳞片。

他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往走廊尽头飞奔而去,脚下每一次落地都铿然有力,在地面上激起阵阵声响。

一道、两道……路远寒心无旁骛,并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多少道门,但能肯定的是,至少也有五六百道关着各种犯人的门从他眼前飞掠而过,一开始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然而到了深处,路远寒却发现有些门是打开的。

其中不乏暴力撬开的,也有门板完好无损的,从门后露出一间又一间空旷的牢房,里面的犯人不翼而飞,让路远寒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越狱者岂止不是他一个,从数量上看,说是集体动乱也不为过。

只是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找准机会逃了出来,还是说……有人在幕后故意制造了这一切。路远寒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感官却还在正常运作,他的鼻尖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气味,越往前走,那味道就越浓烈,雾气般在他鼻腔里扩散,直到再也无法掩盖那种让人熟悉的腐臭——

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人死状惨烈,像是被猛兽撕开了胸腹,脏器混着盘旋而下的肠子血淋淋流了一地,似乎还在冒着热气。

路远寒顾不上察看对方的编号,因为这只是个开头,就像正餐前的小菜,有了第一个死者,接下来就会出现越来越多恐怖的尸体。能从现场看出,逃出来的犯人互相厮杀,战情极其激烈,谁都没有对另一个人手下留情,彼此打得头破血流,要置对方于死地。

尸体在走廊上越堆越多,甚至有些挡路,潺潺而下的血水铺成一条红地毯,流淌着没过了路远寒的鞋底。

刚才还像天堂一样明亮的地方,现在俨然成了犯人们的屠宰场。

无数张酷似路远寒,又和他截然不同的脸庞僵硬在断气的那一刻,他神情麻木地跨过尸山血海,往前走去,就仿佛见证了自己的一万种死法。

从前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阵嘈杂的打斗声、纷嚷声打破了笼罩在他内心的这种平静,路远寒抬起头,和一双冷酷而疯狂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对方正被七八个肌肉彪悍的犯人围攻着,被压得略微弯下腰身,却毫不慌乱,那张青涩的脸上只看得到一片刺目的红,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路远寒先看到少年颌骨下隐隐发颤的数字——4001,随即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你来得太慢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提起胳膊肘,猛地往后将一个犯人撞开,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涨如蛇,被众人压在身下搏动的东西也因此显露出了真面目。那是无数庞大而黝黑的触手,从一件千疮百孔的校服外套下阴恻恻地爬出,仿佛从沉睡之下醒过来的海兽,每根肉足都卷起一个攻击者的腰身,将他们径直吊了起来。

从路远寒的角度望去,他们就像是一棵长了无数人类枝桠的树,少年静静站在树干中央,犹如暴君降世。

他伸出一条胳膊,攥紧掌心,那些刑具般的触手瞬间收紧,强行绞进肉里,将犯人拧成了两截,枪响般砰砰砸在地上,从断口处倾泻而下的血雨纷纷扬扬,像一滴飘落在他指尖上的水,被少年心不在焉地擦去。

在路远寒打量着那人的同时,对方也望向了他。

就像棋盘上一黑一白的两个帝王,他们无需开口,就能确认彼此的身份。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体型,背后如出一辙的恐怖触手……若不是少年手腕上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极为显眼,将两人区分开来,路远寒就要误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了。

尽管他和2号厮杀过、沟通过,甚至在特殊情况下合作过,路远寒却不曾想到,自己会有真正见到他的一天。

面对这个神情阴鸷、肌肉饱满、看上去极有压迫感的敌人,谁都没有贸然动手。

路远寒伸出指节,顺着颌骨边缘往下摩挲,在自己颈上摸到了不知何时刻下的痕迹,靠微微凸起的触感,他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那几个数字:4、0、0、1。

“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这些疯子竟然为此大打出手,混战的人数多了,倒还挺难缠的。”

2号开口说道。

他看上去颇有松弛感,刚杀完人,甚至还不紧不慢地擦了一把脸,颐指气使地让触手将他脚下的尸体搬走,就像清理走廊上的杂物,忽然间,2号的话音带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在争抢的东西,我拿到了。”

什么东西?路远寒很是在意。

“虽然只有一部分,不过还是让人惊叹。难以想象这东西下蕴藏着如此之大的力量……”2号从校服口袋里取出手机,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它塞回去,重新从另外那侧拿出一块晶体,“抱歉,拿错了。”

Mr.Louis的署名贴在手机背后,像个暗金色符文,从正主眼前一闪而过。

亮光之下,被2号托在掌心里的晶体看上去极为耀眼,未经雕刻,轮廓优美地弯起,像是从某种东西上切割下来的一片花瓣,正散发出绿宝石般幽幽的光泽。

只是注视着它,路远寒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眼前的世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无数怪异的低语在耳边缭绕飞旋,似乎有无数垂死之人正向他求救,要他赐下神迹。

毋庸置疑,那东西的位格非常高,超出了他现在所能承受的范围。

“怎么了,这不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吗,西奥多阁下?”

2号似乎也不能免除那种影响,立刻将它收了起来,他额角渗出的汗水混着鲜血漉漉而下,似人似鬼,看上去就和怪物没有差别:“我刚才试着回到过去,可惜失败了。”

“我手上这部分权柄并不完整,就算拿到了它,也只能穿梭在无数个世界的幻影之中……你懂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幽灵,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那无情的狂浪吞噬,永远迷失在紊乱的时空流中,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赫菲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并不知道眼前的你是真实的,还是又一个其它世界线上的人,就当你是我吧。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地方就是整片海域紊乱的源头,不只发生在黑区,更覆盖了地球,它连结着无数条时间线、无数个平行世界,刚才展示给你看的,也只是承载那强大力量的一种形式。

要是真正掌握了它,无论是想改变过去,还是想穿越时空,都能在一瞬间实现。”

2号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不断,显然也因这个极其惊人的发现感到了激动。对他和1号而言,路远寒经历的幻觉既是一个血淋淋的噩梦,也是无法抵达的家乡。

现在知道了有能回去的方法,没有一个人会毫无触动。

“啊……他们要过来了。”

2号倏然转过了头,望向走廊上朝他们二人逐渐涌过来的黑影,眼中杀意毕现。

他控制着成百上千条触手如流箭一样激射而出,在满面血色下显得冷峻、残酷、不近人情,就像从死人堆中孵化出的魔王。

“虽然那些犯人说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里出去,但是我们共享编号,不是吗?我来保护那东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要是你敢让我死在这里,我一定会撕碎你的所有,带着你下地狱。”

“现在,到我杀人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一截被他撕下的人手就飞到了路远寒面前,他眨了眨眼,甚至能看到指下那颗标志性的痣,紧接着断肢落地,赫然吹响了战争开始的号角。

就在此刻,走廊上分出了两方势力。

所有人都顶着同一张年轻俊美的脸,手上沾满了血,却没有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他们比游动的蟒蛇更冷血,也更坚定,怀着不顾一切的决心,誓要杀死站在对立面的自己。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2号表现得确实就像一个所向披靡的重型兵器,野蛮而又狂暴,走到哪杀到哪里,死在他手下的犯人不计其数,比执刑官处决的效率更高……路远寒甚至不需要做什么,用一条牵引绳般的触手勾住2号的身体,在前面带路就够了。

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想杀死对方,作为“路远寒”活下去,同样也有着无法超越的默契。

路远寒上一次这样高强度、而且毫无顾忌地杀人,还是在霍普斯镇被围猎的时候。只不过那次并没有现在印象深刻,毕竟他正在一个接着一个扼杀自己,夺走那些年轻的生命,注视着他们逐渐停下呼吸。

猎杀一刻也不曾停下。

等到他的体型不断变化,逐渐变得肤色青白、指节极为修长,饱餐后的触手涨大到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路远寒终于看到了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道门。

事实上,它看上去很普通,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门与“钥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他们一走到感应范围内,2号随身携带的晶体就震颤了起来。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通往外部的大门缓缓而开,耀眼的白光就如水幕一般流到了走廊上,神圣得让人心悸。

看到出去的希望,所有犯人顿时陷入了疯狂。

此刻,路远寒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辆即将坠下悬崖的火车尾部,汽笛声震耳欲聋,身后是潮水般往前扑来的犯人们,而他不仅要踩在所有人头上,飞跃而出,成为唯一的生还者,还得照顾好正在幻觉中大开杀戒的2号。

那阵白光就在眼前,路远寒全身紧绷,将身边人猛地往前一推,用触手揽着2号就冲了出去。

在跨越那道门的瞬间,失重感如狂风一样席卷了他,他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以及脉搏、呼吸等生命体征,也就无从思考到底有没有逃脱出去。或许他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之地中待了几分钟,又或者是上千年,一切的答案不得而知。

路远寒霍然睁开了眼。

他首先感到的是一阵极不舒服的挤压感,身上的衣物不翼而飞,某种温热黏滑的液体裹着路远寒每一寸肌肤,就像婴儿周身的羊水,他极力伸展着蜷缩的肢体,伸手撑开了覆盖在头顶上的隔膜。

“哗啦……”

光线落了下来,让这个在黑暗中潜伏已久的生物不适应地一顿。

路远寒将自己整个人从那湿漉漉的巢穴中抽出,转头望去,才发现那是个捕笼草般的植物腔体,作祟者的叶片毫无生气地垂下,分泌的汁水流了一地,显然是死了,而他已经被吞进去了不知道多久。

是谁杀了它?

现在只有一个答案。

路远寒静静垂下视线,除了完全赤裸的躯体以外,他还看到及地的长发,它们就如雪水一样蜿蜒而下,在湿润的光泽下泛着银白色,而他胳膊上的刻痕都已经痊愈了,皮肤下血管分明,这副身体崭新得仿佛刚被制造出来一样,完美、强大,同时充满了力量感。

不知从何时起,转变已经彻底完成了。

路远寒摊开掌心,在自己手中看到一颗翠绿色的晶体。

他重新攥紧了指节,转而打量着被开膛破肚的植物内壁,有人在上面留下了无法抹消的痕迹,一道接着一道,深刻得触目惊心,看上去像是为了记录日期,一千、两千……路远寒默数过去,这些刻痕加起来总共有七年,在他刚才撑开的洞下戛然而止,目送着记录者走了出去。

从植物腔内潺潺涌出的液体在他脚下积蓄成一个小水泊,倒映出了路远寒此时的模样。

他俯身伸出了手,像是要触摸对方,随即看到那个银发蓝眼的年轻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就仿佛世界上另一个他。

路远寒在内心说道:

——纯白无瑕的你,就叫路远白吧。

烈火无情

第109章 归来记(1)

男人持枪站在船头上, 他面无表情,默然注视着面前浓雾弥漫的小岛。

他手中装填了麻醉弹的枪身正在隐隐震颤,微妙地停顿两秒, 到最后还是上了膛, 紧接着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朝着下方那只提着一串死人头的猛兽无情射去。

开枪时直视猎物, 是一个缉察队成员应该具有的基本素养。

但那双眼睛属实让人印象深刻, 注视着它, 就仿佛注视着一个魔鬼, 任何与西奥多·埃弗罗斯对上视线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因恐惧而胆颤不已。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强悍的怪物, 在遭到背叛时也会露出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

但男人并没有手软, 他很清楚那个人的危险程度, 要是放这个反社会分子上船, 才会真正害死所有人。

“——砰!”

那一发麻醉弹射偏了, 和目标擦肩而过。

正所谓打草惊蛇,那条“蛇”拼命逃跑,他这下彻底失去了机会,视野中飞速移动的黑影毫不犹豫跳进了海中, 激起数丈高的浪花,狂暴的海水越涨越高,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幕后黑手, 朝着主舰中央的男人呼啸而来。

不……不要!

男人骤然惊醒, 好在他眼前并不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而是旅馆的天花板。吊灯的光从顶部倾泻而下, 呈现出让人宁静的暖黄色,并不会显得太耀眼,干扰到客人的正常睡眠。

这是他的一个小小习惯。

自从和海上的怪物打多了交道,男人就不愿意关灯睡觉了,毕竟事实证明,黑暗中往往潜藏着无数死亡危险。

刚才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男人伸手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去,两颊在灯光下显得毛绒绒的,就像是某种动物。他有段时间没刮胡子了,下颌边上的胡茬颇为刺手,但在海上,一个外貌凶狠的船长往往更令人信服。

他靠着床坐了片刻,等到那种恐惧完全散去,才从床头的医药箱里摸出一支镇静剂,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注射。

随着安抚情绪的药物进入血管内,男人也逐渐恢复了理智。

他是海因里希·卡特,银白幽灵号的现任船长。

自从七年前那件事发生后,银白幽灵号上的众人群龙无首,他就肩负起了带着一船海盗活下去的重任。

直到他自己接手了指挥官阁下的一应事务,海因里希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面对这些阴险狡诈的海盗,他不仅要领导他们,取信于他们,还得用铁血手段镇压叛乱者的暴动,才能真正做到让人敬畏。

七年的时间足够一支船队改头换面,这艘海盗船上流遍了血,不断有人死去,同时又有新成员上船——事到如今,“疯船长”海因里希的名号已经被不少人记住了。

成王败寇,这就是海上的规则。

海因里希会得到“疯船长”这一评价,并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行事有多暴虐,而是他每隔两年,就会率领银白幽灵号前往那片被称为禁忌之地的神秘海域,去那里打捞一个生死未知的人。

尽管每次都无功而返,但海因里希还是将这个习惯坚持了下来。

那双比蟒蛇更阴毒、冰冷、满怀杀意的眼睛就像最让人难忘的噩梦,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海因里希披上外套就下了床,拿起他的枪袋,随即离开了房间。这地方的构造非常善解人意,旅馆出门右拐就有一家“老不死”酒馆,据说店主人原本是叫老布什,只不过那个海盗活到了九十九岁,从那以后,就被誉为老不死了。

刚过凌晨一点,正是酒馆最热闹的时候。

海因里希并没有酗酒的习惯,他会成为常客,主要是因为银白幽灵号的二副柯尔特经常在那里厮混,他得过去找人。

昏黄的灯光倾泻在海因里希腰侧的枪袋上,他熟练地穿过一群熙熙攘攘、酒气熏天的海盗,在吧台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

他屁股下的座椅还没有热起来,调酒师就将一杯黄油啤酒递到了男人面前,还贴心地多放了两勺奶油,看上去美味而香甜。

显然,他对每个客人的口味都熟记于心。

“哎哟,这不是海因里希阁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调酒师放下托盘,懒洋洋倚靠在吧台后,跟海因里希寒暄了几句后,忽然面色一变,颇为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根据内部消息,今天的拍卖会上有难得一遇的好东西……”

作为海盗酒馆,“老不死”做的生意不仅限于酒水,还有为往来出售物品的船队提供一个贸易平台,每逢三的倍数日,都会由酒馆负责人在内部举行简易的拍卖会。

鉴于拍卖会并不是那么正规,大多数参与者都怀着捡漏的心理,海因里希并没有将所谓的好东西当一回事。

“什么东西?”他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黑礁号的水手说,他们在海下花费了整整三天两夜,才将那家伙打捞上来,得手后立刻就运往了最近的补给点,生怕货物被同行劫走。您要是见到了,也会忍不住为那种奇妙、怪异、蛊惑人心的生物而吃惊的。”

望着海因里希似乎有所触动的眼睛,调酒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毕竟那可是一条……真正的人鱼!”

人鱼?海因里希皱了皱眉。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意料,在海上航行了数年,他当然也听过关于塞壬的传说,知道那些狂热分子为了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能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那种完美的生物真正存在。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调酒师打断了话茬:“别急着反驳我,先生,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为什么不亲眼看一看再说呢?”

海因里希不再说话了。

他抿下一口黄油啤酒,注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那边铺设灯光、搭建展台,为接下来的拍卖会做准备……他甚至还看到了柯尔特,花臂海盗正和负责人一起吞云吐雾,两个烟友相谈甚欢,不得不说,在交际方面,柯尔特确实比他这个船长做得更好一些。

很快,拍卖会就开始了。

就像海因里希想的一样,前面的货物都平庸无奇,在黑市上就能买到,自然不会有什么人非得在这里拿下,他们都在等待那个被黑礁号大造声势的噱头登场。

“叮叮当当——”

随着铁索摩擦的声音不断响起,一个盖着幕布的长玻璃箱被几个海盗用纤绳拉着,看上去极为沉重。在地板上缓慢挪动半分钟后,它终于被硬生生拖上了台。

灯光之下,没有被幕布遮盖住的地方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那光泽若隐若现,顿时吸引了海因里希的注意力。

“接下来展示的这件拍品,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负责人边说边走,在玻璃箱旁停下脚步,示意灯光汇聚在他手下一处,“有人说,吃下它的肉可以得到永生的奥秘,也有人说,它是世界上最危险、也最美丽的生物……但是谁也不能断定这些话的真假,除非你真正拥有它。”

“没错,我们捕获到了一条塞壬。”

随着话音落下,他猛然揭起了那块幕布,让玻璃箱中盛放的东西暴露在了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那具棺材般的容器中装满了水,就在此刻,一个修长的影子沉浸在水下,眼睛紧闭,雪白的发丝铺满了底部,将它雕刻而成般的身体轮廓衬得越发鲜明。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条庞大的鱼尾,不仅曲线流畅,看上去充满了强韧的美感,贴伏在尾鳍上的银色鳞片还微微颤动着,就像在呼吸一样。

海因里希怔住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熠熠生辉的鱼尾上,为了看清它而将身体往前倾靠,很快又回过神来。

这东西确实很漂亮,但他仍持怀疑态度。

在缉察队的时候,海因里希曾解剖过的畸变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知道很多危险生物都会用外表掩盖本性,仅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黑礁号,如何能做到旁人都做不到的事,将活着的人鱼带到岸上来?

望着场下骚动不安的海盗们,负责人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玻璃箱的外壁。

“各位请放心,工作人员提前注射了足量麻醉剂,绝不会出现展品暴起伤人的事件,直到拍卖会结束,它都不会醒来……”

刚才的触碰在水中激起了涟漪,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但那个人鱼始终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仿佛在配合着他的说法,睫毛垂下,温驯无害得就像一具标本。

负责人收起了手,打量着台下每一位客人面上那种激动无比的神情。

“那么,这件展品的起拍价是一千枚金叶子,黑礁号说明,他们也可以接受用等值的金条或罗刹草进行交易,要是有想将异种生物带走的朋友,现在就可以出价了!”

海因里希前面那个镶着金牙的男人已经举起了手,似乎对买下它势在必得。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笼罩了这里,所有灯光熄灭,整座酒馆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视野黑下去的前一刻,他看到台上那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深蓝色的瞳孔看上去如此熟悉,就仿佛从未离开,让他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停下流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人回来了。

第110章 归来记(2)

那一瞬间, 海因里希以为自己在做梦。

若不是梦境,已经死在海中的人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还轻飘飘扇动着鱼尾, 他从没想过, 指挥官那副笼嘴下会是这样一张不可思议的面孔。

对于这位不怎么负责的长官兼同事,他曾经或许有过愤怒、嫌恶,以及无能为力的痛恨……那些情感复杂得难以宣之于口, 但是到了现在, 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去哪里了?

海因里希没能问得出口。那道惊雷毁坏了照明装置, 整座“老不死”都在黑暗中沉默下去, 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让人极为不适, 肾上腺素催使着他额上青筋跳起,胸膛下阵阵悸动……更糟糕的是, 他发现事情不仅如此。

就在刚才,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负责人口中的话语, 调酒师手中摇晃的冰块, 甚至是周围那些海盗的叫嚷声, 尽数被某种力量轻而易举地抹去,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刻按下了静止键,只有海因里希还活着。

见鬼了,这是什么情况?

海因里希警惕地握紧了枪, 一旦情况不对,他至少可以开枪射击。凭借熄灯前对酒馆布置的印象,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转动座椅, 寻找离开的方向, 尽可能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卡特。”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定在了原地。

海因里希似乎能闻到那种潮湿的、咸涩如海盐一样的气息正在逼近, 显然, 被拍卖的货物已经从那个玻璃箱中脱水而出,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对方拿出了什么东西,喀的一声轻响,微微晃动的亮光从打火盒上方蹿起,让周围这片区域不再漆黑。

海因里希侧过头,也因此看清了他的真容。

近距离下,能观察到的细节更多,比如他的眼尾处、两颊下也有没完全褪去的细小鳞片,发尾一直到头皮根都是剔透的银白色,绝非用染剂就能做到的……不知从何时起,那条鱼尾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成年男性的腿,外套披下来盖住了他的身体,隐隐的不对劲让海因里希眉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他从前面客人身上抢走了衣服。

看来这人还是老样子,海因里希想道。

尽管对方表现出的样貌和他曾经认识的那个西奥多·埃弗罗斯大不相同,但那种野兽般的气质却让他一直印象深刻。

就连他自己都不再是那个文质彬彬、做什么事都极为讲究的随船医生,换作七年前的海因里希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认出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硬汉是谁。

火光浮动,被冠以人鱼之名的美丽生物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似乎变了不少。”

“长官阁下……”海因里希唇下颤抖着,嗫嚅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而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以您现在这副尊容,好像不应该说我吧?”

“前面发生了很多事,我很难一下就跟你解释清楚。”路远寒说道,他微微泛光的眼睛在照耀之下望向了曾经的同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卡特。”

秘密,一个多么具有欺骗性的用词。

路远寒知道医生此人的性情,从对方处理2号时认真负责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因此他并不觉得医生会出卖自己。当然,要是真有万一,他不介意动手解决问题。

海因里希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路远寒也就没有再开口。他转过头去,从调酒师手中拿走冰镇过的酒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神情微变,缓缓停下了动作。

……兑的伏特加也太浓烈了。

好在路远寒并不是酒精上头的体质,很快,他就将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抛在脑后,转而和海因里希谈起了正事。

毕竟他们还有缉察队的任务在身。

路远寒的指尖锋利得就像手术刀一样,割开自己的小臂。仅是在旁边看着,海因里希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剧痛,他却若无其事地一勾指节,揭起湿漉漉的皮肤,从下面取出了一块晶体,而那东西表面覆盖的血水呈深蓝色,差点掩盖了它本身的翠绿色。

他竟然将东西藏在了自己身体里!

海因里希呼吸一滞,看到那块晶体的后果让他整个人如遭酷刑,险些没喘得上气,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路远寒又将它塞了回去。

绿宝石般的晶体重新融进他的肉里,伤口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愈合,很快就恢复如初,打破了海因里希关于医学的认知,简直就像是奇迹。

想到那些关于人鱼的传闻,他又感到了释然。

“跟情报上说的有些差别,不过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路远寒放下手臂,苍白的皮肤微微蠕动,代表着东西正在他身体内转移,“那么……你要如何选择呢,卡特?”

随着话音落下,一双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静静望向了海因里希,仿佛在问他,是要跟着自己一起回到岸上为缉察队效忠,还是留在这片狂暴海上,作为银白幽灵号的主人,享受着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要是海因里希选择了后者,路远寒可以替他伪造一份死亡证明,毕竟他才是指挥官,缉察队的眼线总不能追查到海上。

医生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懂他的言下之意。

路远寒望着他的下属,眼前这张略显粗糙的脸已经辨认不出最初的轮廓,但还是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只提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启程?”

对于这个答案,路远寒并不意外。

那道火光就像他内心的情绪一样起伏着,路远寒斟酌片刻,向海因里希吩咐道:“越快越好,不过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总不能以这副德行回去复命……你也得将船上的事处理好,不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系紧了外套。

路远寒从白龙处获得的权柄有限,这片时间静止的领域并不能维持太久,却够他离开“老不死”了。等到恢复正常,明天的报道上会刊登黑礁号发现货物不胫而走,愤怒地悬赏那个不要脸的窃贼,但显然,这一切后果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在长官的命令下,海因里希跟着他走出了酒馆。路远寒侧过头,还漉漉沾着血的指节搭在门把手上,只是不经意打了一个响指,时间就重新流动了起来。

霎时间,所有事物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正轨上,破裂的灯罩倏然落下,带起飞溅的火花,前面那个丢了外套的客人继续伸直了手,黑暗中一片叫骂声此起彼伏,随后应急灯亮起,人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只有角落里的调酒师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摇具,冰块的数量有所减少,自然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奇怪了……有鬼喝了我的酒吗?”

*

深夜,休息室前。

“喂……真的要这么做吗?能让棺材脸船长表现得那么和颜悦色,说明那个人的身份肯定很尊贵,万一触怒了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我们不就死定了。”

“别忘了我们是赌钱了的,吉恩!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趁早滚下船吧。”

“都说了,你只是来‘送饭’而已,不会死人的。愿赌服输,能不能快点让大家伙看看,船长到底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怪人?”

几个年轻水手聚在门前低声议论着。

众所周知,银白幽灵号的疯船长不近人情,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就在几天前,却带了一个神秘人上船。他们都很好奇那人的身份,蹲了几天,奈何对方从来不出休息室的门,就像一个不能被旁人看见真面目的吸血鬼。

他们几个实在是心痒痒,才想到假装成来送饭的,通过抽签决定谁来当敲门人。显然,那个脸上有雀斑的水手最倒霉,这份差事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在同伴不耐烦的怂恿下,吉恩站在休息室前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门:“阁下,船长让我给您送餐……阁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哆嗦了,吉恩不自觉垂下了头,唯恐里面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通缉犯,开枪取走他们几人的性命。

他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了几秒,预想中的事却并没有发生。

“哦?卡特让你们来的,还真是稀奇。”

随着那道话音落下,休息室的门幽幽而开,感受到神秘贵客已经站在了门前,吉恩不得不睁开眼睛,然而一看到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他顿时说不出话了。

……天啊!所有人都怔住了。

海盗们跟着舰队走南闯北,见过的奇事一桩又一桩,但即使是人类与怪物生下的混血种,也没有像他这样白的头发,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不仅如此,那张脸庞上的轮廓冷峻而深刻,从内而外地透露着属于非人类的魅力——只是被那样一双蓝色眼睛注视着,吉恩就已经恐惧至极,快要克制不住转身而逃的冲动。

这位“吸血鬼”的真容远比少年们想象的还要更出人意料。

更何况那人非常高,翻遍整座船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高的了,吉恩比对方矮了整整一个头,就从气势上来说,他被碾压得惨不忍睹,已经忘了提前编好的说辞。

路远寒的白发缚在颈后,由一根金属丝别着,必要时完全可以摘下来杀人。

回到银白幽灵号上的第一天,他就将长发剪了不少,尽量不表现得那么引人注目。好在他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以后,能抑制毛发的生长速度,不至于再像小渔村时那样,在剪掉的瞬间又长出一截新的发尾。

关于发色的问题,路远寒已经在内心拟好了一份情况说明,夹在他的述职报告中,等靠岸以后就能提交。

路远寒收起多余想法,扫了眼面前的水手,这张略显青涩的脸一看就刚成年不久,让他不由得微微皱眉,心想医生现在真是什么人都往船上招。他双臂一搭,就势靠在了门框上:“到银白幽灵号上几年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并没有用威胁的口吻,面前的小雀斑却还是老老实实开口了:“呃……下个月就满三年了。”

“三年。”路远寒若有所思地点头,着重咬了一下尾音,“时间过得还真是快,这艘船上的老朋友也就只剩下那么寥寥几个了……看来你们并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作为银白幽灵号的前任船长,西奥多·埃弗罗斯,他本应是一个惜字如金,习惯用武器说话的疯子。

但是那副用于掩饰身份的面具被路远寒摘了下来,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不再需要肩负一船人的生死,所有压力随之而消失,他也就对这些年轻人多了几分耐心。

“呃,阁下……”

吉恩不解其意,却也不敢打断对方的沉思,他陷入了前退两难的境地,只好直愣愣端着盘子杵在原地,就连旁边的同伴一直使眼色也没有看见。

“小兔崽子们,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道厉喝声从远处传来,肩上蹲着只鹦鹉的海盗匆匆赶了过来,水手们一见柯尔特到场,就知道事情完了,顿时如霜打茄子般蔫巴地低下了头,等待着上司的处罚。

“犯人”垂首而立,却没想到柯尔特完全没顾上他们,几人抬头望去,才发现二副竟然露出了一种称得上谄媚的神情,正不断朝那人点头哈腰,看得他们毛骨悚然。

“该在哪就滚到哪去,自己领罚,还要我教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吗?”

柯尔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说的话却让水手们欲哭无泪,看来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二副还是那个使人闻风丧胆的海盗。

直到注视着那几人走远了,柯尔特才松下一口气,极有眼色地俯下身,恭恭敬敬地等着路远寒的指示:“老大……”

“返程在即,我和卡特不会待得太久,剩下的事需要你们自己协商。”

路远寒神情平静,并没有说他要如何处置刚才那几人,只是从休息室内取出一本书,转手交给了柯尔特。

赫菲的两本笔记他都带了回来,但日记他要亲自保管,这本关于畸变物的图册,倒是能在必要时派上用场。

“对了,我没记错的话,大副就是原本的水手长吧?”柯尔特并未否认,路远寒望着他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难得露出了一分笑意,“我们走了以后,要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下任船长,就从你和大副中投票选出。”

“有意见吗?”路远寒问道。

柯尔特顿时摇了摇头,他如今西装革履,功成名就,却也没忘记这个杀神是怎么一个人血洗了整艘船的,他活得正好,并不想成为下一个惨死的谢尔南·布莱文斯。

“很好。”

路远寒让柯尔特退下,自己则割破指尖,蘸着血在羊皮纸上写了一封问安信。

——接下来,就该见见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