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归来记(3)

路远寒之所以会联系盖雷伊, 是因为他要前往一趟黑铁城。

他在那座神秘岛上待了七年,摆脱幻觉后重返了一次小渔村,拿回了放在那里的重要物品, 随即发现手杖、腿环、锯肉刀基本上都不能用了, 对路远寒而言,补充新的武器俨然成了他靠岸前的一项必办事务。

要论黑市流通,论那些繁华表面之下不可告人的买卖, 没有哪里比得上海盗们的大本营——塞拉维斯。

路远寒现在身无分文, 所幸海因里希担任船长的七年里, 并没有将他的积蓄挥霍一空, 甚至在塞拉维斯开了个账户存钱, 而那个身价过万的富翁账户,当然属于西奥多·埃弗罗斯。

此刻, 账户的主人正把玩着手上鎏金材质的卡片。

路远寒将卡片抛起, 又随手接住,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却能在关键时刻证明身份, 让漆黑之王号旗下最大的银行为他服务,一瞬间调出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财富。

船头上海风呼啸,不仅吹动了他的发尾,也扬起了桅杆上飘着的旗帜。

银白幽灵号上的探照灯只能覆盖离他们最近的一片区域, 视野以外,仍是像要吞噬所有人的无边黑暗,似乎正有某种让人恐惧的力量在其中悄然酝酿着。

“不需要派几个人陪同吗?”

海因里希在一旁问道。

“不了, 毕竟是我的个人私事, 要是带上那些累赘, 还得插手他们的死活……”路远寒说话的口吻一直很犀利, 可谓毫不留情,“而且你得坐镇在这里,卡特,船上的人都以你为主,柯尔特还需要时间,要是现在就放权给他,必然会引起一场不小的动乱。”

“再怎么说,也……”海因里希皱了皱眉。

看到路远寒的面色,他又将剩下的话收了回去,毕竟这人一向不听劝告,七年前如此,现在更不可能忽然转性。无奈之下,他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机械箱扔了过去。

那只小型金属盒在空中飞旋几周,被路远寒随手接住:“这是什么?”

“防身术。”海因里希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打开之后,左侧那一排是毒药,只需要那么几滴,就能弄死船上三分之二的人,右边的则是速效愈合剂——不过就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来看,应该也用不上。”

听他这样一说,路远寒顿时提稳了箱子,没敢让里面的液体倾洒出来,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有时候你比我更像是一个极端主义者,卡特。”

海因里希正准备开口反驳,前方却倏然骚动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高处的水手紧急降帆,视野中有一个大家伙从浓雾掩盖下浮现而出,正向着他们不断靠近,前端的尖刺撕破黑暗,看上去就像一头沉默的独角兽。

在那堪比一艘海盗船的庞然巨物面前,他们显得何其渺小。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东西仿佛从地狱缓缓驶来,周身被苍白的水色覆盖,方圆数百米内都骤然下起了暴雨,对方越接近,船上的人就越能感受到那刺骨的阴风,一阵无法抑制的怨气涌上所有人心头,让他们渴望着杀死自己。

“嗖!”

一支充满杀气的箭矢从那艘怪异的船上疾驰而来,瞬间撕裂雨幕,突破重围,却在靠近银白幽灵号时紧急降低速度,慢悠悠落在了甲板上。

路远寒低头望向了那支箭,它的尾部由一种特别的羽毛镶嵌而成,还湿漉漉沾着雨水,温顺地伏在他脚下。

“敌袭!敌袭——”有人拉响了警报。

“唉……让你的小朋友们冷静点,西奥多。”轻柔的话音响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根羽毛赫然变成了一个活人。男人穿着像是中世纪贵族般的哥特服装,面色惨白,手上拄着根金属杖,浓黑色的发尾略显凌乱,他说话时的嘴唇非常僵硬,就仿佛刚从哪座坟墓里被挖出来,还没能完全适应人类社会一样。

“盖雷伊阁下。”

路远寒微微俯身,简单行了个礼,同时用眼神示意海因里希,命令他去让广播室里拉警铃的那个人停下。

阴郁男人难辨喜怒的视线在他头上停顿了一两秒,似乎对此有些意外,盯着路远寒看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跟我听说的那个西奥多……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能认得出你是当年那个冒死杀了大主管的家伙,神赐号虽然已经倒下七年,但其余孽并未剿清,如今正是动荡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随着话音落下,他极为优雅地伸出了一只手,那宽大的掌心由白手套裹得极为严实,路远寒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指节也搭了上去。

“弗戚……萨罗格尔……”

只见盖雷伊从身侧不知何处拿出一道卷轴,随即铺开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与此同时,他口中还在干涩而低沉地说着一种怪异的语言,那些音节无法被辨别,就像是祷念着魔咒,竟真的激活了卷轴上的纹路。

霎时间强光大作,倾泻而出的光点如一阵龙卷风席卷了那两个人。

作为船长,海因里希正在驾驶室中默然注视着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了,连根头发丝也没有留下,仿佛银白幽灵号上从未出现过这两人一样。

——真神奇啊!

路远寒如是想道。

他刚才还站在船头上,被吹了一脸毫无温度的雨水,此刻就跟着盖雷伊站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海盗们身上各色打扮都有,正围在一个个摊位前唾沫横飞地讲价,情到浓处,似乎已经按捺不住想拔枪的冲动。

与寻常建筑物不同,这地方置身在一个幽闭环境内,却因为占地面积极大而显得像是地下广场。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笼罩在此,不断有柔韧的蜘蛛丝从高处盘旋而下,不仅吊着无数盏灯,还被用于置放货物,像是地毯,又犹如白色的海洋,铺在往来的人们脚下缓缓流动。

每成交一次,洞穴顶部就会发出某种怪异的嘶嘶声,听上去像是在欢呼。

路远寒看得正出神,就在这时,一个侏儒从他身边挤了过去,那矮小的身材却留了把凶悍的大胡子,让人印象深刻:“……让让!”

“科隆巢穴,塞拉维斯的地下黑市之一。”盖雷伊介绍道,他的手杖不经意点了一下路远寒的鞋尖,叫醒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面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你打了那么久黑拳,被那两家船队捧为炙手可热的人气王,竟然没有来过一次?”

“……没有。”

路远寒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了这位友善的海盗船长:“那时候大主管想要了我的命,我每天都在工作,杀完人后就走了,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看这座城市。”

他心下正疑惑着。

在多数正常人眼中,无论黑发还是白发都极为瞩目,他们堂而皇之地走在这里,不会被有心人记住吗?

看到盖雷伊那种闲庭信步、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的态度,路远寒又将这句话按了下去。他侧过头,从旁边标价出售的镜子中瞥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高颧骨、棕红色卷发,还有点轻微驼背——和下城区最常见的那种人没有区别。

“别担心。”盖雷伊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用传送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施下了障眼法,在我们离开之前,这种仪式都不会失效。”

路远寒了然地一点头,不禁想道,他每次使用变形能力都要在无人之地进行,多少显得有些麻烦,要是能买下一件具有相应功能的异物掩盖,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记得你是想添置武器吧?”

盖雷伊举起手杖,远远指了一下洞穴上方显眼的吊牌:“武器区在那边,得绕两个弯,不过旁边也有鉴石区,被鉴定的不是石头,而是用途不明的异物……经常会有想捡漏的人,但他们往往输得一塌糊涂。”

“先生,来看看吧!”忽然有只机械鸟落在了路远寒肩膀上,似乎有人在背后控制着其行动,揪着他往一边带去,“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那机械制物看上去颇小,力气却出奇地大。

路远寒伸手在它身上弹了几下,却毫无作用,转瞬已经被拽到了一辆马车前面,盖雷伊有心想要拉住同伴,却被奔牛般轰隆隆而过的人潮拦在了旁边。

“老头,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那聒噪的东西终于放过了他的衣服,扇着翅膀飞到上方,在摊位前高声嚷道。

路远寒打量着面前这个摊位,看上去摊主将他的马车改造成了异物商店,顶部还堆着几层杂物,显得极为臃肿,货架上琳琅满目放着一排又一排看不出来路的玩意,有破首饰盒、断掉的半截羽毛笔、散发着淡淡死意的香水……它们表面上还贴有价签,写着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数字,谁会花重金买下这些破烂儿?

路远寒正要转身去找盖雷伊,被瓶瓶罐罐遮盖住的窗口中却及时探出一张脸,那严重烧伤的面庞看上去颇为恐怖,现在微笑起来,更像是个扭曲的怪物。

那个怪人搓了搓手,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盯着路远寒:“客人,您想要什么?小店应有尽有,绝对满足您的所有想象。”

“武器。”路远寒说着就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他停下来思考了两秒,继续补充道:“……最好是冷兵器,杀人时非常趁手、不会有任何滞塞感的。”

路远寒这话说得就像一个靠杀人为生的恐怖分子,摊主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就弯腰埋进那堆杂物中开始了翻找。他垂下视线,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货架上剔透的象牙片……两分钟后,随着轰然倒下的声音,一个黑布裹着的长形物件被摊主灰头土脸地抱出来,推到了他面前。

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路远寒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即使有厚重的黑布作为掩盖,那种诡异而不详的气息还是从中渗了出来,就如蛇信一样充满危险。

黑布上的封条就像裹木乃伊一样裹了无数层,在路远寒指节下轻轻触动,即将被他拆开,露出里面那东西的真容。

“怪人弗朗,每个顾客从他的摊位上离开后都会倒大霉,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光顾了……年轻人,你真要在他这里买东西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他背后响起。

谁能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情况下靠得这么近?路远寒内心警铃大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头,看到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婆婆正饶有兴趣地围在身边,看上去得有七八十岁,口中却是非常年轻的声音。

他反应过来,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做了伪装。

路远寒从中嗅到了一丝可疑的气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谁会需要掩饰自己的身份,不被别人认出来?

第112章 归来记(4)

没等他细想下去, 摊主已经跳了起来。

马车内空间狭小,他的头顶猛地撞在了车篷上,让本就存在安全隐患的杂物堆看上去更加摇摇欲坠, 发出一阵让人胆颤心惊的晃动声, 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太婆!”怪人弗朗愤怒地嚷嚷着,因情绪激动而挥起了拳头, “哼,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些人派过来搅黄我生意的, 对不对?”

路远寒动作一顿, 感觉自己被两个麻烦精夹在了中间。

“老太婆?”神秘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斗篷下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路远寒这时才留意到, 她竟然随身携带着一把长剑, “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叫我的, 长得奇丑无比就算了, 现在连命也不想要了吗?”

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架势让路远寒感到极为不妙, 毕竟低调行事才是他这一趟的初衷,没想到就算他不惹麻烦,事情也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开口说道:“两位,都消停点吧。”

就在路远寒说话之际, 他已经眼疾手快地从货架上拿起一枚蝴蝶吊坠,揭下贴着的价签,彬彬有礼地递给了神秘人:“不仅刚才的武器, 这东西我也一并要了, 送给旁边这位女士……我们就此息事宁人, 好吗?”

见到有冤大头愿意出钱, 怪人弗朗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而那位神秘人的手原本已经搭在了剑柄上缓慢摩挲,接过那平庸无奇的吊坠打量了片刻,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离开了路远寒身边,健步如飞,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武士:“你迟早会后悔的。”

直到确认对方已经消失,路远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鎏金卡,在感应石处刷了一下。

还好盖雷伊在羊皮纸中提前教过他塞拉维斯的储蓄卡怎么用,让路远寒了解到这种神奇的消费方式。比起直接扣款,更像是留下了一个个人专属的标记,商户只要凭着感应石上积攒的标记去银行兑换,就能取出相应数额的金条。

“客人您肯定会走大运的!”

怪人弗朗正极力奉承着,面色却倏然一变,路远寒若有所感地转过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漆黑身影。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科隆巢穴,竟然会出现这么多熟人。”盖雷伊走了过来,他显然旁观了事情的发生,正用金属手杖戳着地面,在路远寒耳边低语道,“……刚才那是蔷薇骑士。”

蔷薇骑士?路远寒不由得一怔。

他虽然有所猜测,却不曾往那几个威名赫赫的大海盗上想过。没记错的话,那座地下赌场就是由火烈鸟号和漆黑之王号在背后支持,才能创办得如此兴盛,这样想来,蔷薇骑士曾经也算是他的上司之一。

五个海盗船长,死了一个,还有两个出现在他身边。路远寒没能见到的,也就只有漆黑之王号、沉默的受刑人号两支船队的主人了。

作为死船之主,既然盖雷伊答应了要为他提供庇护,那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路远寒重新望向了自己手上被黑布裹着的武器。他刚才结完账,现在就到验货的时候了,要是货不对板,那怪人弗朗身上的器官想必也值些钱。

看到路远寒动手,摊主已然转过了身,仿佛畏惧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那些黑灰浸血的封条在他指节触碰之下一层层脱落,就仿佛抽丝剥茧,茧囊破裂,将那深黑色的外表呈现在新主人面前。剑身上雕刻着极为复杂的纹路,如蟒蛇盘缠,似恶魔泣血,像是在棺材下沉睡了一千年,整把剑上都透露着远古的气息,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心生恐惧,绝不想沦为被牺牲在剑下的恶鬼。

毋庸置疑,这是一把被诅咒的重剑。

“不详!不详!”

机械鸟高声嚷嚷着,它非常应景地瘫倒在货架上,就连两侧金属翼都在那恐怖的剑威之下不断抽搐着。

“咦……”盖雷伊看上去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将那把黑剑拿起来,观察了片刻,抚摸着剑柄、剑刃上那些遍布血迹的凹槽,又重新放回路远寒面前,“这把剑很适合你。”

他缓慢念出了剑上已经模糊的刻文:“它的名字是——格尔维蒂斯。”

路远寒用虎口抵住剑柄,将刚买下的大剑紧握在手中,发现它的重量感刚刚好。武器太轻,则会失去对力量的控制,太沉重又显得不够迅猛,但格尔维蒂斯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紧贴在年轻人的掌心下,与他同呼吸、共心跳,隐隐流露出了某种不容他人置喙的邪气。

不管被诅咒与否,这把武器确实合他的心意,路远寒收起重剑,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剑匣呢?

他转头望向那个性情暴躁的摊主,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能驯服这把剑,嘴唇正微微张开,显得极为惊讶。看到这副德行,路远寒瞬间明白了,这人想转手一个大麻烦给自己,根本没考虑过可能会害死人,又或者他压根不在乎。

他的面色阴沉了下去:“剑匣在哪里?”

“剑匣三百枚金叶子,感谢惠顾。”怪人弗朗嘿嘿笑着,他从余光里瞥到那把煞气逼人的大剑正缓慢抬起,又急忙改口道,“……您别急、别急,我马上就能找到它在哪。”

他现在的动作倒是比刚才利索多了,不过片刻,就从杂物堆中找到了与那把受诅咒之剑配套的剑匣。

怪人弗朗态度恭敬地擦拭了几遍表面后,将剑匣双手呈上,那沉重的盒子当即被新任剑主接了过去。而在货架上,机械鸟挣扎着张开嘴,却像是内部哪根轴芯卡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路远寒将剑匣背在身后,脚下微微一顿,正要转向旁边,却看见盖雷伊抬起手杖,朝旧货摊的窗沿射出了某种细小的飞针。

——银光闪过,那根针正中眉心。

怪人弗朗还在觍笑着,然而就在此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针眼处扩散开来,让他面上的血色瞬间消散了下去,惨白得仿佛僵尸。杀人者淡淡说道:“西奥多,你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对于盖雷伊这种行径,路远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许是怪人弗朗身上那种市井小民的狡猾、贪便宜、欺软怕硬惹恼了他,而这就是触怒一个海盗船长的下场。

路远寒跟上了盖雷伊的脚步,或许他背上这把剑价值不小,能够作为主武器使用下去,但他还需要再逛一逛,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提升战斗力的异物。

“老头!老头……”

机械鸟微弱的叫声在他身后消失了。

离开鉴石区以后,路远寒看到的摊位就显得正规了许多,不仅分门别类,清楚地写明每件物品的用途、缺陷和价格,甚至有海盗在某个地方熙熙攘攘排成了一条长龙,让人不禁好奇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好东西。

在科隆巢穴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地下黑市,为了防止遭到同行抢劫,大多数海盗身上都没有带现金,使用储蓄卡或交换的方式结账。

路远寒从某个展台边拿起一张所谓的“神奇面具”戴在脸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只看到自己的两颊长出了浓密的胡子,总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易容不太靠谱。

盖雷伊评价道:“你现在看上去比我年纪还要大了。”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异物,路远寒摇了摇头,随手将面具摘下来,那名看摊的女海盗见他神情有变化,又开始见缝插针地介绍其它商品:“不满意吗客人,来看看这款面霜怎么样,只要轻轻一抹,就能变成……”

她没能告诉路远寒用下这款面霜会变成什么,并不是吊人胃口,而是因为周围正在骚动,惊恐的叫嚷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简直是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发生什么事了?

路远寒转头望去,他手下还紧紧握着那柄重剑,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视线锁定了不远处,海盗们争相逃窜,原本能挤破人头的密集区域竟然开辟出了一片空地,恐惧、错愕、焦急……每个人面上的神情都精彩至极,有个摊主跑得慢了,转瞬就被叼下脑袋,成了一具飙着血勇往直前的无头尸体。

“砰!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正在飞驰。

要对付那巨大生物,至少得使用特制弹药,普通枪械毫无作用,就像陷进沙子里一样消失无踪。至于开枪者,在铁蹄重重碾轧之下已经成了张血肉模糊的人皮,猛兽垂首,温热的鼻息落下,将其融化成蛛丝网上鲜红的痕迹。

尖叫声刺激到了那个生物,它四蹄着地,又开始了狂奔。

路远寒终于看清楚了。

此时此刻,有一头体型庞大的畸变物正在黑市上横冲直撞,霎时杀人无数,而它似乎是某个地位尊贵之人豢养的坐骑,背上还镶着鞍座,只是现下狂暴至极,容貌似马似鱼,身体两侧覆有张开的骨翼,鲜血淋漓的蹄子不断腾跃而起,却被高度限制在了巢穴之中。

他在赫菲的笔记中看到过这种生物的名称:厄里斯,传闻中的灾祸与不详之兽,体表比钢铁更坚硬,每十年、甚至是更久才会流下一次泪水,而那眼泪凝成的,正是最珍贵的宝珠。

它是怪物,同时也是行走的财富。

在骚动一开始的时候,盖雷伊就轻敲手杖,在两人身前施下了某种保护性的屏障,并没有管其他海盗的死活。

他让路远寒不要乱动,随即摘下手套,从枯骨一样干瘦的指尖上挤出了几滴血。

“啪嗒……”

血水融进地面,似乎与这座黑铁之城形成了某种呼应,路远寒看到脚下的一切都在隐隐颤动,紧接着,无数双苍白的手破土而出,那些死去的存在从腐朽的土壤下爬了出来,行动缓慢,却毅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啊!有鬼啊——”

看到这些死灵,海盗们显得更惊恐了,慌不择路,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路远寒正用拇指摩挲着剑柄,就像为一件器具抛光上釉,或许这样做能拉近他与剑刃之间悬弦一样的联系。

不知为何,他内心的不安感正顺着脊椎盘旋而上,并没有因为盖雷伊提供了保护而减轻,反倒越来越浓重了……直到那头厄里斯猛地停下,调转方向,朝着他们两人所在处狂奔而来。

这不是真的吧?路远寒想。

那头巨兽就像一辆失控的火车,悍然无情地碾碎了它面前所有存在,无论活物还是死物,就连被盖雷伊召唤出的保镖们也不例外,统统支离破碎。

刹那间尘土高飞,白骨化为齑粉,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时停,路远寒深知这一点,于是他打开机械箱,将左边放着的毒药别在了腰侧,又重新拿起大剑,掌心如镶嵌在握柄中一样紧契而合,格尔维蒂斯的力量从他皮肤下阴毒地渗出……这感觉像是靠在至高的王座上,让人情不自禁地睥睨一切。

第113章 归来记(5)

这把剑承载着诅咒, 同样也将赋予使用者无比强大的力量。

厄里斯的铁蹄仍在碾碎骸骨与活人,黑市上血肉横飞,就连倾翻在地的货物也浸透了铁锈一般的气味。盖雷伊倒是想带着路远寒闪人, 然而传送咒需要在完全静止时使用, 生死面前,谁敢赌那一瞬间的侥幸?

那头死神越来越近了,厄里斯低吼着, 路远寒甚至能看到它蹄子扬起时沾在上面一张又一张惨死的脸。

“盖雷伊阁下!”他高声喊道, “两边——”

情况紧急, 路远寒只得简要说明, 示意对方跟自己一起往两侧闪避。这样做至少能让那头野蛮的巨兽判断该往哪边冲撞, 为他接下来的行动争取到极为宝贵的时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了一瞬间,转眼就不约而同地朝着身侧扑去, 竭尽全身力量。

路远寒的身体就像流线般舒展, 浑身肌肉高度绷紧, 已经做好了双手持剑的姿势, 黑色的雕纹在灯光下犹如迎着死亡而上的誓言, 他正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将猛兽搏杀在剑下的机会。

令人遗憾的是,盛怒的厄里斯选择了他。

那副狰狞而巨大的兽瞳极具压迫感,正从高处蔑视着这只不过一丁点大的蝼蚁。地面在它脚下开裂, 如一道扩散的黑线,厄里斯肿胀的面部显得何其恐怖,比深海下的生物还要见不得人——然而就是这样丑陋的怪物, 流下的泪水却会化作一串洁白剔透的珍珠, 让人不禁怀疑起记载的真实性。

“咴!”厄里斯朝着他怒吼。

情急之下, 路远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身体, 踩着旁边的摊位翻身而上。

好在那些垂下的蛛丝能为他提供攀爬的索道,路远寒左手握剑,另一只手则将指尖尽数挂在白绳上,吊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厄里斯的吐息。

那具身躯何其庞大,同样也造成了它动作的迟钝,路远寒逃过一劫,而厄里斯还在因猛烈的惯性往前冲去。

他找准机会,在预判到厄里斯将要行动的瞬间松开手,那道身影如秤砣一样急速下坠,骑在了兽脊镶着的鞍座上。虽然这头巨兽未必驯服,但路远寒持着的剑已经插进了鬃毛下的皮肤里,就像割开一块精炼过的钢铁,血水从伤口处溢出,填上了格尔维蒂斯的凹槽。

听着剑刃在肉中缓慢旋动,就像是听着牙齿摩擦的声响。

路远寒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口并不致命。忽如其来的痛觉刺激到了他身下这匹猛兽,厄里斯震颤着跃起,试图摆脱桎梏,连带着路远寒也一起在空中飞驰,底下的人潮显得无力至极。

或许是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用处,厄里斯终于停了下来,以怒视一切的目光俯视着周围四散而逃的人们。

——就是现在!

路远寒霍然拔出了剑,带出的黑水溅到了他那冷峻的脸上,瞬间冒起了烟,甚至能闻到一股肉被烧焦的异香,然而那些黝黑的窟窿又在自愈能力下飞快弥合着,让他看上去容貌恐怖。

他的指节间各夹着一管毒针,确保随时都能杀人,紧接着快步奔跑,从厄里斯背部跑到那颗脑袋上方,而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它吸气、吐气的一瞬间。路远寒头朝下一跃而落,在那倒置过来的世界中,两双属于兽类的眼睛对上视线,他精准无误地挥动手指,就像射出一支弩箭,将每根毒针都射进了厄里斯的瞳孔中,它体表坚硬,那层膜却是柔软而湿漉漉的,轻而易举就被伤了眼睛,毋庸置疑,这比背上的伤口痛多了。

厄里斯颤抖着仰起了头。

做完这些事后,路远寒脚尖前蹬,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翻身,重新落在地上,久违的触感让他颇为愉悦。

假如医生提供的毒药足够强效,那这一次就能解决面前这个大麻烦。

路远寒警惕地与厄里斯拉开了距离,显然,毒素正在发作,他看到那头巨兽剧烈挣扎着,极为凄厉地悲鸣着,就像是高楼大厦正在倒塌,却怎么也没能迈开铁蹄,到最后还是垂下了头。

就在它死去的一瞬间,那对兽瞳霍然睁大,滚滚而下的液体如瀑布倾泻,还没来得及将凶手浇个透湿,就化作了无数闪着银光的珍珠。

路远寒停下了脚步。

这幕景象称得上奇迹,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会感到那是一个无法置信的谎言。所有人都被璀璨的珠光晃了眼,似乎已经忘了旁边还躺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怪物已经死了,却没有人簇拥着这个挺身而出的英雄,路远寒持剑而立,望着他们开始疯了般地争抢,甚至为了一枚覆灰的珠子而打得头破血流,他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就是人。

现在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从那头厄里斯背上的鞍座来看,它想必是有主人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发了狂,或许对方就藏身在不远处。

而他杀了人家的坐骑,难免要承担责任。

就在路远寒为此感到头痛、正考虑着要不要溜走之际,一群西装革履的大汉将厄里斯的尸体围了起来,他们出现在这里,就像是羊入虎口,然而这些“羊”手上却持着枪,眼神肃杀,让那些想要分羹的海盗不敢轻举妄动。

路远寒不禁挑起了眉,这些神秘人领带打得整齐,或许会出现在上流场所,作为某位贵族的保镖队,但跟这地方,这座充满了海盗、骗子、杀人犯的黑市——太不搭了。

“厄里斯!”尖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保镖开路之下,一个浑身披着华贵大氅、面容颇为消瘦的男人从后面缓缓步出,见到那惨烈的死状,顿时神情悲恸地跑过去扶着猛兽的鼻尖,看样子应该就是它的主人了。

男人那种死了儿子一样浓重的情感没能维持太久,他转过头,这才想起杀了厄里斯的凶手就在旁边,他非但没有开口索要赔偿,又或是让路远寒偿命,反倒流露出一种殷切的高兴:“天啊……我要感谢你!”

感谢?路远寒略显意外。

他并不觉得在这种吃人不眨眼的魔窟,对方会感谢自己除暴安良,救下了不少人的性命……男人要感谢的究竟是什么呢?

“整整十二年了,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没能让这头厄里斯流泪,差点以为自己病死前见不到这神奇的一幕了。”男人情绪激动,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病得皮肤已经贴在了骨头上,嘴唇干涩而苍白,仿佛三天没喝过一滴水,“还好你出现了。”

“我研究过相关报道,就算厄里斯在正常周期下流泪,也无法采集到数量如此之多的珍珠,看来它们濒死时,才是真正的丰收季。”

“我终于有救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阁下!”男人快步走过来,似乎想要握紧路远寒的手,看到他那一手厄里斯眼下黏稠的液体,路远寒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与此同时,那些保镖还在不断从地上捡着珍珠,有些洁白无瑕,有些则湿漉漉沾上了血。

他们的动作并非毫无章法,自有一种独特的收集方式,只见上千张泛着琉璃色泽的大网往周围铺开,顿时兜住了一颗颗还在翻滚的珠子,再由收网人拖到中央,显得极为高效。

路远寒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想尽快抽身,摆脱这些麻烦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路远寒不禁皱起了眉,就在这时,一根轻盈的羽毛缓缓落在他肩膀上,盖雷伊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切斯特·雷尔,靠走私发家的黑心商人,垄断了几条对外贸易的航线,就连海盗同盟的成员都不一定比他有钱……要是他想给你报酬,不妨答应下来。”

传递完信息,羽毛又没有了动静,就像一个缀在他肩膀上的装饰品。

望着切斯特这张神采飞扬的脸,路远寒嘴角抽动了几下,果不其然,对方用一种自负的口吻说道:“阁下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直说,在塞拉维斯,应该还没有花钱办不到的事。”

“那就多谢了。”路远寒斟酌着说道,“我正在求购一件能用于伪装易容的物品,不知道您有没有推荐?”

听到他的要求,切斯特神情微变,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手提重剑的年轻人,像是要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一样,朝路远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了,阁下。”

“什么是海盗?”

“海盗就是一群毫无顾忌的疯子啊,对我们而言,杀人越货的事并不少见,遍地都是仇家,那些知名度高的人到这里来,多少都会做一些掩饰,以免惹上麻烦……要是像我这样快要病死,也就不用在乎那么多了。”

切斯特说到这里,朝旁边的保镖随意招了一下手,当即有人捧着个金属箱呈到路远寒面前,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它看上去近乎透明,就像流动的液体。

“幻影。”切斯特介绍道,那张面具正在他指节触碰下泛起涟漪,“要是想使用它,就要将其覆盖在一个人的脸上,保持五分钟以上,就算是将对方的容貌录入了。然后再戴上它,你就可以根据心意从中挑选出一张脸换上——你的容貌、声音和气味,都将被幻影替换成要复制的那个人。”

路远寒垂下视线,望向了流光溢彩的假面,这听起来正是他需要的。

“幻影最多能存储七张不同的脸,但仅限于活人……切记,必须确保使用时复制对象还活着,要是被记录的人死了,也就不能再换上他的脸了。”

“很多年前,我从某座吃人的坟墓中得到了幻影,那时候我觉得这简直就像是神迹,拥有了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偷走另一个人的身份,借此实现目的,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但后来我病得很重,经常恶心、吐血,甚至日渐消瘦成了骨头架子,也就没有精力再去干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切斯特垂首注视着箱中的幻影,面上露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它本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千金不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拱手让人……不过你救了我,那它就属于你了,阁下。”

随着叙述者的话音落下,保镖合上箱子,将它递到了路远寒手中。

第114章 归来记(6)

虽然有一些小缺陷, 但毋庸置疑,幻影从各个方面上都满足了路远寒的预期。

毕竟他能根据印象中别人的模样变成对方,但那仅限于面容, 却无法将声带也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路远寒在伪装的时候,不得不刻意压低或升高自己的声调,以免被发现端倪。

有了幻影的帮助, 他将实现真正意义上完美的伪装。

“谢谢。”路远寒说道。

在切斯特眼中, 这个一头红发的年轻人忽然彬彬有礼地笑了起来, 眼睛中闪动着某种泛起寒意的波光, 远比那把杀死猛兽之剑更危险。他全身而退, 毫不在意那些掉在地上、引得众人争抢的珍珠值多少钱,就那样平静地离开了现场, 连一次头也没有回。

他不过眨了下眼, 那道身影就消失了。

切斯特转头望着静静伏在一旁的厄里斯, 虽然巨兽已经死去, 但除了泪水以外, 它身上的眼睛、牙齿、皮毛等畸变物材料同样可以被发掘出不小的价值,他愿意花下重金饲养厄里斯,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与巨大的兽瞳对视,略微带着一点遗憾地想, 可惜毒素已经在它眼睛中扩散得太深,不能再将这个器官高价卖出了。

狂风忽起,吹动碧光如洗的珍珠在地上顺着气流盘旋。

一张纸从高处落了下来, 切斯特伸手攥住, 发现那是张北极星号发行的小报, 上面刊登着塞拉维斯的热门话题、重要情报、军火交易等内容……有篇新报道占据了最大的那个版块, 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震惊!沉寂已久的死船再现黑铁城,意图神秘,海盗同盟的势力是否将迎来再一次清洗?”

传闻中的死船归来了?

就在他静下心阅读的时候,报道的主人公已经和路远寒坐在了重新支起的小吃摊上。

他们点了一份烤鱿鱼须,两杯香精奶茶,拿着号码牌坐在旁边等候,表现得就像黑市上任何一个逛累了停下来歇脚的客人。

“想要的东西要是都买完了,我等会就送你回到船上。”盖雷伊说道,此刻正有一个白色小幽灵在桌下蹭着他的裤腿,被他用手杖不经意地拨开,“这次分道扬镳后,恐怕就没有再相见的那一天了吧?”

他并没有蓄意试探,路远寒也就点了点头,默认下这个说法。

“137号,两位点的鱿鱼须好了!”

服务生在旁边嚷嚷着,盖雷伊扬起了手,那份热气腾腾的食物很快端到了他们面前,散发出极其诱人的味道。

“不尝尝吗?正宗的海上美食,堪称一绝,等你靠岸以后就吃不到了。”盖雷伊拿起烤鱿鱼串,并未让油渍沾到他那矜贵的白手套上,甚至还有闲心调侃路远寒。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

正是因为“西奥多·埃弗罗斯”要走了,从此再也构成不了威胁,两个人才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吃饭。

“盖雷伊阁下,您帮我的太多了。”路远寒态度冷静,尽管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却没有因此显得急躁,“除了最开始的合作,我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回馈给您的。”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西奥多。”

盖雷伊笑了笑,这种平缓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阴恻恻充满死气的脸上,属实有些违和,就像在与僵尸共进晚餐:“你不觉得我们身上有着相似之处吗?我的摆渡船上只有死去的灵魂,跟同类沟通,总好过和那些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打交道。”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路远寒微微一惊,并没有贸然接下这个话茬。

剑刃刚见过血,他已经将格尔维蒂斯放回了剑匣之中。尽管如此,那个小幽灵还是畏怯着远离了他,就仿佛这个年轻人随身携带着某种恐怖的魔物一样,路远寒面无表情,随手用木签戳住了它的尾巴。

“137号!让您久等了——”

热情的叫嚷声响了起来。

这家店生意火爆,前面排的号多得能就地打一桌又一桌棋牌,服务生急匆匆端着刚做好的香精奶茶小跑过来,却发现那两人已经不知所踪,话音戛然而止。

桌上只剩下一把金光闪闪的叶子。

*

这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

这里并不是霍普斯镇最大的贸易港,因此码头上只寥寥停了几艘船,随着黑水激荡,浓雾弥漫,负责第7号码头的守夜人被冻得面部发僵,只能垂下脑袋,瑟缩在自己的棉服中。

即使他的手下亮着灯光,也无法驱散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蒸汽灯内部的光不断起伏,覆盖的范围也随之而变,这座看管室正在狂风之下隐隐震颤着,就像是属于他一人的避难所。

“弗拉齐,弗拉齐……”

守夜人是个已经两鬓灰白的鳏夫,他的眼睛浑浊得如一潭死水,注视着黑色薄片转动,每转一圈就会有声音倾泻而出,尽管那台古怪的装置充满了不祥之兆,正播放着某种无法听懂的语言,但旋律动听,歌声优美,就像在舞会上执着贵妇的手翩翩起舞一样,蛊惑着守夜人的内心,他也就将这东西留了下来。

就算它是传说中的魔盒又能怎样,守夜人年事已高,心甘情愿为之而死。

他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热水。

这破杯子太久没刷过,以至于灌进老头口腔里的液体都透出一股霉味,但他买不起烈酒,在守夜人的认知中,那种昂贵的东西只应该在婚礼或葬礼上被挥霍一空。

热水顺着喉管蜿蜒而下,在进入守夜人胃袋的一瞬间迅速升温,多少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霍普斯镇的冬天一向严峻至极,在这片沿海地带,要是毫无防备就出门,那就惨了,脸颊会如遭到酷刑般干裂渗血,不仅冻得生疼,整个人还会被刮成肉干,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群疯子正在外面列队等候。

守夜人嘀咕着。

作为直属治安机构的督察,那些披着戎装的人拥有整片港口区的管辖权,虽然夜里一阵重靴踏地的声音倏然响起,吵醒了打盹的守夜人,让他颇为不满,但这个可怜的老鳏夫也不敢对长官阁下说什么,只能忍下这口恶气,最多在心里骂两句。

毕竟缉察队每一个成员腰侧都配有枪支,随时可以开枪杀人,并将这件事归结于畸变物作案。

生杀予夺,莫过于此。

黑片仍在盘中旋转,幽邃而空远的声音潺潺而下,似一片无边潮水,那跳舞的贵妇双手托住了鳏夫胡子拉碴的下巴,让他侧头望向窗外。尽管有玻璃阻隔,还是能看到探照灯在岸边一直亮着,就像冰冷的眼睛,守夜人看出来了——他们是在等着什么东西从海上归来。

能让缉察队的人如此看重,那条船上的货物想必非尊即贵。

就在他们静静守望着海水之际,狂风过境,暗潮涌动,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有什么东西就要靠岸了。

望着那些神情肃穆的人,鳏夫心底的好奇也被勾了出来,不禁抻直脖颈,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雾气,情急之下他随手戴上老花镜,原本阴沉的视野逐渐转为清晰,却将他吓得跌坐在地,椅子腿彼此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简直就是……怪物!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守夜人甚至想打开门夺路而逃,管他什么职责所在,死后家里人有没有抚恤金拿,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随着那个怪物的轮廓从浓雾下逐渐浮现,露出其金属外壳、耀眼如昼的顶灯,守夜人才满面冷汗地发现,那是一艘巨舰,只不过体型庞大,规模超过了此前在霍普斯镇靠岸的所有船只,就像是座从海上飘来的冰山,以至于让他误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白鲸。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一艘船!

他扶起摔在旁边的凳子,将机械盘上的针重新拨好。

霎时间,深情款款的声音又如流水一样在守夜人耳边响起,鉴于刚才震惊时伤到了身体,他还有些控制不住地心悸,需要停下休息片刻。

守夜人将他疲软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柜子一阵翻找,从底下的抽屉中拿出了一本记录簿,上面记载着在他值守的近二十年中,7号码头遭遇过的所有特殊情况。虽然大多数时候,它都被鳏夫随手扔在角落里吃一嘴灰,或是拿去垫桌角——但像今夜这样的“异常”,他认为有必要记录下来。

他指腹上蘸了一点唾沫,将钢笔尖润得能够出水,守夜人哆嗦着握紧了笔,而他的手已经冻僵了,涨红干皴的皮肤上泛起无数个斑点,怎么费劲也写不下去。

……该死的!他将笔身摔在了桌上。

船舶靠岸时那种沉重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守夜人霍然抬头,看见从搭好的通道上一前一后走下了两道身影。

他们步履匆匆,为首的那人个子高挑,紧随其后的则气质冷峻,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具体容貌,但那一片雪花似的白还是闯进了他的视野,让老鳏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

毋庸置疑,那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怪人。

被守夜人紧张地注视着,那白发鬼缓缓停了下来,颔首而立,跟最前面的督察说了些什么,紧接着毫无违和感地加入其中,后面的也顺势归队,就仿佛他们生来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就在这时,守夜人看到对方倏然转头,竟侧目望了过来,就像杀人于千里之外的狙击手一样眼神犀利,穿透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这间小屋。

那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枪声骤然撕开凛冬下的黑夜,在看管室的玻璃窗上打出了一个弹孔,霎时间狂风呼啸而入,吹得家具飞转,而守夜人正背靠着墙壁,他眼前发白,脉搏激升,两条腿不断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虽然那颗危险的子弹和他擦肩而过,像要让守夜人毙命在此,但年老的鳏夫却能感觉到,那似乎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次,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第115章 归来记(7)

路远寒微微俯下了身。

一套剪裁合身的制服摆在他面前, 折叠得极为整齐,从领口镶金的纽扣上流露出某种威严而冷峻的暗光,肩线下则系着银星徽章。除此以外, 旁边还有用于抵御寒冬的大氅, 深黑色的绒毛仿佛刚从动物身上剥下来一样温热,配备的帽子就放在上面,毫无灰尘。

要是披上这身衣服走出去,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权贵。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 他可以随意处置那些违逆不敬之人, 抄其家产, 褫夺其血肉、魂灵, 就算路远寒下令让对方立刻去死,也没人敢有怨言。

——而这就是缉察队的权力。

就像那个在远处偷窥他的老鳏夫, 路远寒早就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本来可以秉着探听情报的名义治罪, 将那人枪毙, 最后却只是给了对方一个警告。

他若想要杀人, 在猎物反应过来之前,子弹就会像为其鸣响的丧钟一样猛然击碎颅骨,霎时间溅起血幕。

路远寒垂下视线,盯着那对托起装衣盒的白手套, 就像盯着一只白鸽。夜色深重,银白幽灵号只将两任前船长送到港口,见到接应的缉察队成员之后, 他和医生就被带到了最近的办事处。驻海上临时特别行动队第一支队总指挥官, 这是西奥多·埃弗罗斯担任的职务, 在正式复命前, 两人经历了一系列审查,由五位专员轮流评定他们的精神状态、有没有叛变、身体的畸变程度是否超过了规章定下的水准线,等等。

事实上,这也无可厚非。

缉察队相当于安东尼奥伯爵直接干预政权的私人武装,旗下招募的是“能控制并使用自身力量的感染者”。

换而言之,这地方盛行着科技、权力和畸变物,成员内部很少产生不稳定的情感联系。一旦发现周围有人失去理智,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清除异类,将其作为研究对象,解剖、分析又或是收容,进一步榨取同事身上剩余的利用价值。

路远寒想,比起猎魔人,这确实是一个暴力而冷血的执法机构。

任何分析都需要建立在模型之上。

就从海因里希·卡特这个人表现出的性情来看,他对缉察队的行为模式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或许到处都是冷漠的利己主义者,但无可否认,他们高效得就像机器,从不拖泥带水,这种缜密理性的作风和路远寒非常契合。

就在此刻,他正面临着一个抉择。

一个关系到他能否升职加薪、好端端活着走出这个房间的抉择。

路远寒颇感头痛,他表面上归顺于夫人,由对方赐予了西奥多·埃弗罗斯的身份,能被尊称为指挥官阁下也得益于此,但从职级上说,他却只与一般督察平起平坐,等到转正后,薪资待遇自然会有所提升。

而他面前这身制服,赫然是高级督察才配有的,馈赠般放在盒子中,帽檐旁边还有一封夫人的手谕。

信封上落着雕花火漆,似乎才糊上不久,还能闻到那一丝松脂融化时弥散的气味。

若是接下了它,就意味着路远寒自愿接受晋升,从此和缉察队内部的其他人、其他党派划清界限,站在了伊蒂丝·安东尼奥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势力一方。

从一开始,替他戴上狂犬的止咬器的那时,对方不就没有给过他任何选择吗?路远寒不禁想道,事到如今才表现得假惺惺,究竟是仁慈……

还是在观察着他的反应呢?

就在路远寒身前,不过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那名督察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就像在衡量一件商品是否值得买下,面上却还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唇角微微翘起,因那张英俊的脸而让人如沐春风。

显然,作为本场面试官,那份善意只是表现给他看的而已。

路远寒明白,他要是在这间审讯室内表现出一点不情愿,或者叛主的迹象,恐怕对方瞬间就会化身无情刽子手,将他的脑袋提回去一并交给夫人。

“怎么,你对上面的安排有什么不满意吗?”那人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刚要开口诱导出一个答案,话音却戛然而止,惊讶地睁大了眼。

路远寒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他的动作极快,就像挥刀一样毫不留情地切开手臂,徒手将藏在体内的东西剖了出来,漉漉血水溅在地面上,瓷砖每天都有专人擦洗,因此极为锃亮,倒映着路远寒的身影,照得他脸上也是一片耀眼的红。

对于他这种行径,那名同事似有触动地挑了挑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卡德利安在缉察队浸淫多年,从安东尼奥家族最不起眼的一个旁系子弟,坐到副秘书长的位置上,对各类高危险性收容物的处理方式早已熟记于心。他退开半步,并没有直视路远寒手上血淋淋的东西,而是拉下了一旁的警绳。

“咚咚,咚!”

不过片刻,就有敲门声响起。

卡德利安提供了开门权限,几名全身防护服的专业人士赶到现场。

他们神情莫辨,仅从护目镜下露出一双双凝重的眼睛,紧接着拿出某种金属制造的精密装置,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件物品,将路远寒的任务目标护送了出去。

路远寒毫不怀疑他们将尸体搬运往实验室、或者焚化炉时,也是如出一辙的专业且高效。

报告书上写了他遭遇的一部分情况,因此路远寒并没有掩盖自己的血肉修复能力,才过去几分钟,他的伤口已经基本上愈合了,就算没有医生在场,这点程度的小伤痛也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卡德利安转头瞥到路远寒手臂上正在不断长出的嫩肉,态度欣赏地评价了一句:“身体素质不错。”

就算刚才被打断,路远寒还是要做出选择。

卡德利安注视着这个对自己痛下狠手的年轻人,只见他擦干净血迹,动作恭敬得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从副秘书长手上接过了折叠整齐、肩上有银星徽章的制服。

直到此刻,这位权贵人士才真正地笑了起来。

他替路远寒戴上帽子,用指节拨正了朝向,望着新官上任的督察脱下外衣,露出一副紧身衣物下浮现出肌肉轮廓的身体,穿上缉察队的制服——多听话啊!

像这样强悍的野兽,也得听从他的指挥,就像能随意处死的奴隶一样,卡德利安不禁有些快意。或许是以前卑贱了太久,他现在总要从高处蔑视别人,唯有看到对方眼中的隐忍、惶恐与深深的害怕,才能满足他心里那种秘而不宣的掌控欲。

可惜他没能看太久,因为路远寒挺直了身体,颈上青筋隐隐涨起,他那高大的个头能给旁人带来不输于棕熊的压迫感。

“这身衣服真是……很适合你。”卡德利安赞叹道。

路远寒系好制服领口下最后一颗纽扣,将那封信随身收好,大氅则挎在了臂弯里,他从脊椎到脚后跟都站得挺拔到了极点,整个人煞气凛然,若非脸色白皙,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官,扎在审讯室内,正等待着副秘书长的下一步指示。

“9547——”

“记好了,这是你的行动代号。”卡德利安开口说道,甚至举了个例子,“就像是区分我与你、他和她,覆盖了每个成员的身份码,每个代号都有其特殊的含义,等你到总部报过到后,就要靠自己的代号领取工作任务。”

路远寒波澜不惊地点头,记下了这个数字。

他是1号、13号、4001号,它们若是以实物的形式存在,吊牌早就已经挂满了他的脖颈,自然也不怕再多一个所谓的行动代号。

“你若是不想在行动中被别人得知真名,也可以为自己取一个匿名,不过需要提前申报在案。”卡德利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一笑,“比如说——你可以称呼我为‘猫头鹰’,这就是我曾经使用过的匿名。”

“匿名不能和其他成员有所重复,当然,若前面那个人死了,他的位置自然也就空出来了。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上个月,‘大蛇’刚刚陨落,有不少人都想申报这个匿名。”

卡德利安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手上这份档案。

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面前这个人的履历,包括他曾经的身高、体重、惯用武器,是否右利手,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霍普斯镇上,成为猎魔人后接下的每一单委托,又是怎么摇身一变,从奥斯温·乔治变成了那个西奥多·埃弗罗斯——传闻中性情狂暴的海上幽灵。

在缉察队的情报系统侦查之下,他毫无隐私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