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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在海上执行任务的那七年,没留下任何记录,仿佛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强行抹去,没有人知道西奥多·埃弗罗斯到底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得到了目标……背后就像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潜伏在黑暗深处,就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挖掘真相。

卡德利安翻到了最后一页。

即使在缉察队内部,这份档案的保密程度也高到让人吃惊,中间被紧急处理过几次,在卷首盖了不少印章。他作为夫人的心腹手下,还调用了秘书长的权限,才将其中一版没来得及销毁的废稿拿到了手。

而在案卷尾部,有人做了标记,在角落处用模糊不清的铅笔痕迹写着一个单词:

——灾厄。

第116章 归来记(8)

“嘎吱……”

门轴被推动的声音响起, 显得极为沉重。随着铁门打开一道容人通过的缝隙,路远寒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 靴跟金属都会在台阶上带起摩擦声, 大氅飘动,扬起黑色的衣角。

下雪了。

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是随风吹拂在睫毛上消融的湿意。

缉察队内部有着上千条蒸汽管道在脚下铺成的地暖, 不仅体感适宜, 还为每一位办公者提供了热茶, 外面却是冰天雪地, 就像置身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若不是那件厚实的制服紧裹着他的身体, 将一切伺机而入的气流隔绝在外,路远寒现在就要冻僵了。

“哗啦啦——”

一阵夹着雪沫的凛风刮过, 遍地都是呼啸的声音, 只有在蒸汽灯下才能看清那白茫茫的飞尘, 温度降低到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因此霍普斯镇上门窗紧闭, 没有人愿意在暴雪天中顶着狂风而行。

路远寒嘴唇紧抿,他面上的神色就像这活见鬼的天气一样严峻绝情。

他刚在卡德利安那里表完忠心,秘书长让他前往总部报到,既是参观, 也是熟悉以后工作的地方。但当路远寒问起总部的位置、应该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前往,卡德利安却闭口不提,只用一副神秘的口吻说到了标记地点, 会有专人接应他过去。

保密工作还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路远寒腹诽着上司, 好在世界上并没有一种隔空读心的能力, 卡德利安也就无从得知自己在背后被人排遣了多少条。

狂风几乎到了肆虐的境地, 越往前走,越是寸步难行。路远寒一刻都没有停下,雪花落在帽沿上,融化成小片濡湿的痕迹,翻起的衣领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远远望去,仅能看见那夜幕般黑色的大衣,和少许随风飞扬的白发。

就在这时,街道上的暖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些隐隐浮现的光斑像是捕网中的萤火虫,微弱地一闪一闪,路远寒停下脚步,从远处而来的光幕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就仿佛睡前故事中某种会掳走不听话孩子的存在。

尽管在无边黑暗中,任何一点光源都有可能会吸引怪物的注意,但到了冬天,若不点起壁炉、篝火等供暖设施,那些身体素质平庸的人迟早会冻死在家中,再也捱不过这段大雪纷飞的时期。

因此,有不少窗户上都亮着光。

厚重的幕布遮住了大多数光线,但仍有一丝无法掩盖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出。部分玻璃之后还贴着彩色的装饰物,有缎带扎成的小蝴蝶结、千纸鹤、酒心巧克力糖等,它们显得美好、漂亮,代表着永不泯灭的希望,就像被人捧在掌心里的星星,两者的区别不过在于一个高悬于空,而另一个则在地底之下。

路远寒盯着那些轮廓优美的小玩意看了一会,他的视线静如潭水,很难从中分辨出什么属于正常人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想起来曾惨死在自己面前的人。

事到如今,路远寒的思维阁楼中存储了太多重要信息,关于埃尔文和安格斯的那一部分模糊不清,他已经快要忘了这两人长什么样,无法想起他们脑海中呈现出的那些细节。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那就是霍普斯镇的重要节日。这座海滨小镇数百年前曾遭遇过一次兽潮,面对恐怖的怪物,镇上的人毫无抵抗之力,死得已经麻木了,没人愿意买棺材收殓尸体,只因他们见惯了血淋淋让人绝望的场面。

那时候猎魔人还不过是个雇佣兵组织,其中有一个英雄挺身而出,在这天杀死了畸变物的源头,解决灾厄,带领着幸存者们活了下去。

虽然历史已不可考,但劫后余生的人们热泪盈眶,口耳相传,将每年十二月第一个星期天定为新生日,因此也就留下了庆祝的习俗,从那时候一直赓续到了现在。

路远寒品味着这个古老的传说。

温暖的火光浮动,窗内的人正欢聚一堂,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

年少的女孩踮起脚尖,在心仪的小伙子面前展现着自己优美的身姿,从每一个转圈、踢腿的动作下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幸福,麋鹿皮的围脖将她颈段衬得修长白皙,舞动到高潮,所有人鼓起掌来,被这热情洋溢的氛围触动,他们欢笑着,高歌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屋檐下正站着一个旁观的黑影,而他的面庞、指节,甚至于胸腔里的心脏都透着冰一样的寒冷。

当然,街道上并不只有他的身影。

这种魔鬼般的天气能轻而易举杀死自然界中的存在,就在那扇明亮的玻璃窗边,狂风吹起落雪,露出被掩埋在底下的一只死老鼠。它的两只前爪已经僵硬得无法维持下去,却还抱着颗干瘪的果核,被大风一吹,就脆弱地断裂在地。

路远寒终于动了,他重新迈开腿往前走去。雪簌簌而下,又盖上了那瘦小的头颅。

赶在午夜前最后一刻钟,他按照卡德利安的指示到了目标地点。

它位于牛角街和摩歇尔根大道的交叉口,已经处在相当偏僻的位置上,连流浪汉和小偷都不愿意到这地方来,再往前走,路远寒就能见到通往其他城镇的火车站了。

他擦亮了尾指上的银戒,在微光下等待着那个接应人。

时隔多年,这件异物仍然完好如初,耐久度高得让人吃惊,路远寒等得有些无聊,内心不禁揣测着,或许等到历任主人死了,它就会再一次流通到市场上,代代传承下去。

狂啸的风声中,隐隐传来了一两声野兽的吠叫,紧接着是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正以飞快的速度离他越来越近。

片刻后,车轮滚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路远寒抬头望去,只见他面前赫然停着一辆乘风而来的车驾,由几匹浑身漆黑、鬃毛烈烈的异种生物牵引着,它们正阴鸷地瞪着他,帘幕自动揭起,内部却没有人在驾驶,就仿佛它们自己来到了这地方一样。

猛兽不耐地躁动着,从鼻孔下喷出的热气化作阵阵白雾,路远寒刚坐稳,车门就善解人意地关上了,畸变物们重新迈开八只蹄掌,蓄势待发,瞬间像火箭一样弹射了出去,

“——砰!”

他背着的剑匣猛然撞在了车厢壁上。

好在路远寒提前扶住了把手,没有摔得眼冒金星。或许刚才只是猛兽们开的一个小玩笑,车辆前进的速度逐渐趋于平稳,他重新靠在护垫上,从侧边升起金属桌板,刚要习惯性伸手擦去桌上的灰尘,动作却不由得一顿。

路远寒这才发现,桌板下还附带着份劳务合同书,上面记录了他成为正式工后需要知情、并严格遵守的一系列条款,以及重点标注的保密协议。

再往后翻,说的无非就是缉察队的利益至上,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符合规章制度,殚精竭虑地为伯爵府效力,为其搜捕、猎杀、收容,并研究所有已知与未知的畸变物。

他快速浏览完所有内容,在脑海中逐条捋了一遍逻辑,才打开印章盒,蘸着里面特殊材质的液体,在签名处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事情的神奇之处正在于此。

才过去短短几秒,路远寒按下的那道痕迹还没有干,合同上就渗出血一般的红光,它们有序蠕动着,缓缓浮现出了缉察队内部用章的轮廓。

誓约既成,从此就不可违背。

路远寒将那份合同书收好,伸手拨开帘幕,望着车窗外的景象。霍普斯镇上的一切建筑物正在飞快远离他的视野,就像在电影落幕时退场,倏然间,他看到了几个气喘吁吁的人,他们背着武器,仿佛刚从和畸变物的厮杀中逃出来,俨然一副猎魔人的打扮。

路远寒的视线停驻在了他们身上。

虽然每个人的容貌都有所变化,但他还是轻易辨认出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骂骂咧咧扛着斧子的是威尔斯,面无表情走得飞快的眼镜男是格林,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满手鲜血的女孩,那是茱莉亚。

前面那两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嘿!不是我说你,我不是按照你说的要求做了吗,怎么还怪到我头上来了?”威尔斯面上略带着烦躁感,他重重哼出了一口气,显然颇有怨言。

“我让你点燃的是四克,不是四十克罗兰地精粉末……谢天谢地,你做事前能先动用一下脖子上面那个东西吗?”格林说道。

他有洁癖这件事人尽皆知,现在却是一副灰头土脸的尊容,就连镜片上也沾着某种物质爆炸后飞扬的尘埃。格林眉头紧皱,似乎觉得跟这人无话可说,于是摘下眼镜,擦了擦表面上的雪水和泥土。

“好啦,你们都别吵了!”

茱莉亚放下猎物,伸手将那两人猛地一拦,在队伍中间起着调和剂的作用。

对于有着血缘亲情的妹妹,格林自然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威尔斯倒是不怎么记仇,刚跟人拌完嘴,转眼就消气了,在女孩的斡旋之下,即将爆发的矛盾轻飘飘被她三言两语解决,气氛顿时显得缓和了不少。

路远寒第一次在秘语者酒吧见到茱莉亚的时候,对方还抱怨着猎魔人这行的不易,被他一口谎言骗得团团转。

现在又看到了她,这人却仍然提着畸变物的尸体,毫不在乎身上漉漉而下的血迹,背着一把能在瞬间杀人的机械连弩,眼睛略微弯起,看上去就像个笑容甜美的屠夫。

路远寒心想,看来她还是干下去了。

他的视线就像猎隼,总能捕捉到那些关键的细节,就比如……茱莉亚神情飞扬,笑容满面,眼尾下却悄然多了几道细纹,而她手上戴着一枚婚戒,显然已在神职者的见证下和某人交换过誓言,迈入了婚姻的坟墓。

雪色纷飞,千万片温顺无害的微小冰花聚在一起,却像是席卷世界的寒潮,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力。

路远寒收起视线,任由座驾从几名前同事身边飞驰而过。那些猛兽奔腾着,个个昂首挺胸,脚下黑焰闪烁,所到之处无不掀起狂暴的飓风,就像一辆来自地狱的战车,看上去极为显眼,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要是将猎魔人最不想打交道的类型列出清单,缉察队当然排在第一。

几人只是看到帘幕下那身制服,就已经皱起了眉,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然而那匆匆一瞥却没能窥到对方的全貌,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就只有年轻督察那头耀眼的白发。

——就像洗涤罪过的飞雪一样。

第117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

这是世界上最危险, 也最安全的地方。

说它危险,是因为这座建筑物里容纳着人类想象中一切恐怖扭曲的畸变物,每时每刻都有履带车向内部输送尸体、怪物, 甚至是彻底异化的感染者——无论活着还是已经死亡、爬行类还是两栖类, 只要它们身上还具有研究价值,就会被加以利用。

它们的皮毛肉.体,将被用于测试蒸汽枪等高新武器的威力射程, 血液将用于基因合成更具强大力量的物种, 骨髓被抽取制成速效愈合剂……每种生物都会被砍下一颗脑袋, 挂在办事大厅的收集墙上, 代表着关于该物种的情报已经被缉察队掌握。福尔马林勾兑的特殊浸液赋予它们不会腐烂的能力, 标本栩栩如生,神情定格在被处置时那狰狞的一面, 就像是遭到封印的恶鬼, 幽幽注视着底下来来往往的办公人员。

但那些人漠然得就像冷血动物, 毫不在意头顶上的“威胁”。

当然, 这也是由于在近数十年的研究中, 在前辈们血淋淋的经验上,缉察队成员已经熟练掌握了应对畸变物的方法,就像呼吸、生存一样形成深入脑髓的习惯。

他们开枪打碎怪物的颅骨,注视着对方挣扎死去时, 就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根据危害程度与范围的不同,缉察队建立起了一套分级制度,将畸变物划分为普通-严重-区域-灾害四个等级。

多数情况下, 一到两名成员就能游刃有余地捕杀、应对“普通”程度的畸变物, 至于“严重”及“区域”, 则需要派遣数量不同的精英队伍合力围剿, 而“灾害”正如其名,会给总部带来地震、海啸这种级别的重大伤亡。

并非所有畸变物都适用于这套分级体系。

那些真正意义上危险程度最高、最无法为人类认知理解的存在和自毁装置一并被控制在了地下深处,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进入的权限,一旦发生暴动,所有人必将迎来惨烈的下场。

与此同时,蒸汽机械与暴力装置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结合。

滚滚轰鸣着的高温管道如天枢一样贯穿每层,从主干道上分流而出的若干支道为每层重工业化的军事设施提供着动力,金铁的鼻息落在飞尘之中,齿轮摩擦,巨兽运作。

安在收容装置后的每道隔板都由已知最坚硬的金属一层层焊接而成,足有半米厚,能耐得住炮火轰炸,又兼有重火力覆盖,假如有外来者入侵,能将敌人瞬间烧成熔渣,保证一只蚊子也飞不过去。除此以外,还有能力远超出人类极限的精英持着枪械巡逻,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保障了这座中心要塞的安全。

但要以为这里都是工匠那样移植机械器官的科学狂人,那就错了。

他们擅于使用机械装置,却并不崇拜肉.体改装,只因神秘诡异的力量在这些人身上得以发挥,尤其是执行部那些疯子。

假如说生物、医药乃至于材料学的技术人员都通过专业素养与知识储备筛选,那么,这些负责收集、追查、搜捕畸变物的外勤人员——就像是人与兽类的融合体,每个人都拥有媲美重兵器的力量,仅派出一个就足以掀起惨绝人寰的屠杀,只是因其头脑与社会属性等条件,才被划分在了“人”的范畴。

有如此强横的一支鹰犬,伯爵府在黑区施行的统治无可撼动。

就在办事大厅的那面墙上,安东尼奥伯爵和缉察队前几任最高领导人的画像悬挂在最高处,如同一个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烙印,以供后人瞻仰。

此刻,各部门正在高效运作,忙得热火朝天,汗水淋漓,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年轻人从某座侧门走了进来。

“爆破组,现在终止实验!爆破组,终止实验——”

充满严肃意味的声音从广播装置中响起,在刹那间笼罩了整座大厅,就像一万座钟轰然撞响。

然而,这道不可违抗的命令还是慢了一秒,随着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所有人面上的沟壑,剧烈的爆炸携着那汹涌的冲击波向外一直扩散,热流、烟尘、高温炙烤下碳化的颗粒物都飘飞在空中,持续了片刻,才停下这恐怖袭击般的火势蔓延。

数秒之后,升腾的黑烟中走出一个身着防护服的影子。

他的面庞已经被灰烬覆盖得仿佛煤渣,半边身体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这人却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手上拿着某种测量仪器,嘴上还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难道是殉爆距离不够……”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咳嗽了起来。

经历了这样一起突发状况,缉察队内部的防御仍然固若金汤,没有任何骚乱,每个部门各司其职,并不对这边惊天动地的爆炸现场投来一分目光。

尽管伤势惨重,咳嗽得像要死了一样,这名爆破组的成员却并没有慌乱,又在周围测了几组数据,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防护服,露出手臂,冷静地给自己打了一支愈合剂。

这种新型药物见效快,却要承受被撕裂般的痛苦,所幸在缉察队工作的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他等待着伤口的痊愈,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面前竟然站了个人。

——还是一个陌生人。

那白化病般的头发与面色倒是没什么,他在记忆中检索不出能与这张脸相匹配的同事,才是真正让人震惊的。那名实验人员颇显困惑,重新打量着面前的人:“咦,以前没见过……你是谁?没听说今年招募新人啊。”

“我第一次到总部来,有些不熟悉路。”

路远寒说道。

就在五分钟前,他刚进入缉察队总部。路远寒并没有冒失乱闯,一边找着方向,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办事单位观察了几遍,这层的部门有武器研发部、实验室等,他看到有数只巨大的畸变物被悬吊在一面墙上,凄厉得就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而下边则是解剖台。

几排披着白色外衣的专员围在旁边,簇拥着中间的负责人,那老头精神矍铄,振振有词,正在讲解应该怎样相对完整地剥下其器官,而不损伤到中枢神经。

路远寒没有多看,他继续往前走,就撞上了这轰隆隆爆破的一幕。

“请问你知道劳工系统怎么走吗?”

见那实验人员神情微妙,似乎并没有其他同事面上那种寒风一样的冷漠,路远寒便向对方提出了问题。

他属于执行部,但根据职能不同,执行部的外勤成员又被划分为了驻地型、调查型等具体类型,比如安格斯,就负责管理霍普斯镇其中一片区域的异常,而那份劳务合同中写明了,路远寒是调查型员工。

尽管刚从海上归来,但他现在还没有假期。

每一个缉察队成员都很清楚,无故缺勤会被严重处罚,毕竟畸变物并不会因为今天是休息日就不掠食人类。

而路远寒现在要做的,就是前往劳工系统领取自己的工作任务。

“劳工系统?右手边直走一百米,然后顺着楼梯下去……你会看到显眼的升降梯,拐过去就是了。”同事好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多谢。”情报简洁明了,路远寒脑海中已然有了路线规划,他瞥了一眼对方身上满是尘灰的防护服,转身离开前礼貌地说道,“……祝你工作顺利。”

没过多久,他就循着指示找到了地方。

路远寒没想到劳工系统采取的竟然是这样一种分配方式,他面前是一架螺旋而下的滑轨,轨道在每个楼层连接处都有分叉,呈现出高架桥的结构。

随着嗖嗖的声音飞快划过,路远寒也就看到了那些流水一样的银光,就在此刻,轨道上正运送着无数个小东西,它们就像某种机器部件,亮闪闪的,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鱼游得还要快,快到让人看不清轮廓。

虽然让人琢磨不透,但劳工系统前并不是只有他一名员工。

路远寒在旁边观察片刻,等到有一个人过来领了任务,他才有样学样地走上前,摆弄着手下的操作台。

这台装置有点像是老式打字机,键帽上略有磨损,似乎被使用过了太多次。

路远寒伸手抚上键盘,输入自己的行动代号,9547,随着他敲下最后一声轻响,盘旋在他头上的滑轨倏然拉开一段,在东西落下后,又猛然转回了原来的位置,并没有干扰到后面的输送过程,构造精巧得让人惊讶。

“哒!”

银光闪过,一份金属滚筒落在托盘上,路远寒弯腰捡起那东西,旋开封盖,从里面抽出了他此行的任务情报。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到三分钟就看完了前面的叙述性文字,事情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

两个月前,在一座名为萨格里尔斯的城镇,有人报案,声称见到了异常现象,有不少人都为此丧命,但那座城镇位于缉察队辖区的边缘之处,驻地警力稀缺,因此当地办事处联系上总部,请求执行部派专人解决。有一支小队前往调查了十几天,却杳无音讯,仿佛跟着那座城神秘地消失在了边陲之地,才有了第二次行动的展开。

而在正文后面,还列了一些行动前需要注意的事项:

1.本次任务目标初步评定为“严重”等级;

2.建议派遣人数:4-5人;

3.本次行动指挥者为西奥多·埃弗罗斯(仅对本人可见);

4.请在阅读完毕后十五分钟内,前往执行部A口领取装备,并于第一时间抵达D口,与队伍成员集合;

5.若在执行任务时,队伍内部发生人员伤亡等情况,请使用封装袋为其收殓,并将遗体尽可能完整地带回总部,交由生物工程部处理(收殓袋的具体使用方法详见工具指导书第12页,或向队伍成员询问);

5.遇到收殓袋中的尸体活动时,请勿做出自杀、逃避、尝试与之交流等极端行为;

7.不惜一切代价,捕获任务目标。

第118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2)

执行部又在哪里?

路远寒首先想到了这个问题, 找到劳工系统就已经费了他不少事,要在十五分钟内领取装备并集合,对他这个第一次到总部的人而言属实有些难度。

但他很快有了主意, 只有执行部的人才会在这里领取工作, 换而言之,路远寒只要跟着旁边的同事就能找到地方了。

他尾随在一个同样拿着任务书的年轻人身后,跟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转身、快走, 上升降梯……缉察队的成员似乎都素质良好, 见惯了怪人, 并没有因为路远寒一头白发就多看他几眼, 直到厢门打开,那个年轻人下了升降梯, 往前匆匆而行的背影就像一根笔直的标杆。

过了两秒, 路远寒才走了出去。

十层, 他记下了执行部所在的楼层, 到了地方以后, 每一个区域上方都有显眼的标志牌,倒是不难再找下去,路远寒按照步骤,在A口领完自己的装备, 便往D口去了。

而他正是最后一个到的。

其他几位行动成员在D口等候已久,路远寒一出现,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打量着这个空降夺权的指挥官, 试图从他的精神面貌、行为举止中找出过人之处——看到他肩膀上那颗象征着官大一级的银星时, 不禁露出了然的神情, 随即又有些疑惑。

执行部什么时候多了一位高级督察?

路远寒并没有多说什么,同样快速审视着自己的队友。

说实话,这四个人让他有些意外。首先是海因里希·卡特,路远寒没想到他一个医生竟然会被分配到执行部的外勤工作中来,他算是辅助型人才吗?而对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没有变,略有些惊讶,两个人的视线仅接触了一刻就分开,并未露出彼此认识的迹象。

除了医生,剩下那三人分别是一个口中嚼着薄荷糖的年轻人,肌肉强壮的大汉,和看上去略有些不耐烦的少女。

路远寒之所以会感到意外,是因为那个轻佻的年轻人和少女。

作为缉察队的一员来说,这种人看上去太有个性了,并不具有稳定性,不过执行部有着疯子集中营的外号,偶尔派出那么一两个离经叛道的成员也不算反常。

见他垂下视线,神情莫辨,队员们依次报上了自己的称呼,只不过他们使用的都是匿名,年轻人是雷鸟,女孩则是少爷,而那个看上去就如铁塔般健硕的男人,沉默片刻,才说了一个植物名称——麝香兰。

“钟摆。”海因里希紧跟着说道。

执行部的情况本就派系复杂,各股势力渗透其中,每个人背后都可能有不同的靠山,而调查员接手的往往又是最危险、伤亡率最高的工作,因此他们很少互通姓名。

至于路远寒那一次海上行动,由于要长期接触,两人不得不信任彼此,反倒是例外。

也难怪卡德利安提前告知此事,路远寒现在成了场上唯一没有开口的人,众人纷纷望着他,不免有些探究的欲望。

现在该怎么办?

路远寒倒是可以杜撰一个匿名出来,不过副秘书长也说了,在缉察队内使用匿名需要提前申报,这是为了避免重复。他要如何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没有被其他人占据的匿名?

“银杏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学校里的银杏多美啊,数着地上的落叶走过去,七十七、七十八……风一吹仿佛全世界都在下耀眼的金雨,而这地方并不具备种植银杏的条件,想想看,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个位置肯定是空着的。”

“闭嘴,小白。”路远寒在内心说道。

他沉睡的七年并非幻觉那么简单,不仅身体被改造成了另一物种,精神上也受到了影响,自从路远寒在岛上醒来之后,两个人格之间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割裂了。

路远白很少会出来,但就算路远寒正控制着身体,视野同时也在被对方共享,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冷不丁在他脑海中冒出一句话来。

他不再理睬路远白,却采用了这个提议,果然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不过,路远寒作为行动队长,就算他说自己是“银杏”,也不会有人直呼其名,缉察队尊卑有序,没人敢对长官表现得那么放肆。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吧,长官阁下。”

少爷淡淡说道。

萨格里尔斯在内陆,远海之地,他们当然不可能靠腿走过去。路远寒正在思考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前往目标地点,却见女孩熟练地按了一下旁边的开关,霎时间,D口的金属门在众人注视之下轰然升起,狂风顿时卷着一股雪沫和黑烟吹了进来,重工业区特有的味道扑了他满脸。

外面并没有通道,路远寒想,十层楼的高度,难道她要跳下去?

事情还真就和他想的一样。

少爷背着武器箱走到开口,紧接着伸手抓住了缆绳——原来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还有两条极为坚韧的钢索。

少爷腰侧的钩爪射出,嗖地钉在了地面上,为女孩的下坠提供了保障,她一跃而下,动作标准得像个跳水运动员,缆绳瞬间绷紧,这种摩擦足以将掌心接触的那一片地方刮得血肉模糊,但她戴着专用手套,而这正是武器研发部的成果之一。

有了带头者,自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年轻人咽下薄荷糖,懒洋洋走了过去,紧接着是麝香兰,他那威猛无比的体格顺着缆绳而下,竟然一点都没有要断开的迹象,可见材料的坚固程度。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医生身上。

海因里希不禁退后了半步:“干什么,我可不会跟着你们这些执行部的疯子跳下去,我要坐升降梯。”

“不过你最好还是看着办,别表现出自己是第一次到总部来,这是个很排外的地方,内部倾轧争斗尤其严重,很少有人会信服一个刚提拔上来的新人……长官不好当啊。”医生紧皱着眉,似乎回忆起了不怎么愉快的往事,说完耸了耸肩,就转身去找升降梯了。

路远寒沉思片刻,随即站在了队员们刚才的位置上。

从他的视角望下去黑黝黝的,除了一阵到处飘飞的狂风厉雪,很难看到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做到这点小事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就算没有钩爪固定,路远寒也不会一下就失误摔死。他戴好手套,态度平静地攥着缆绳而下,钢索几乎擦出了火花,几秒过后,数百斤的重物落地,黑影从容地松开了手。

路远寒直起膝盖,看到少爷正提着武器箱等在不远处。这个女孩面上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便显得不那么高兴,但或许她只是在走神而已。

另外那两人也没有说话,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更像是闷葫芦。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庞大的家伙正在狂风下隐隐震颤,从它鼻孔下喷出的热流将周围的飞雪融化成了水,随着路远寒转头望去,灯光倏地亮起,就如一道利箭划破黑暗——那是辆蓄势待发的快车,停在不远处的轨道上,车灯就像巨兽橘黄色的瞳孔,凝望着这几个即将登上车厢的乘客。

总部竟然有一条属于它的专线!

想起医生的提醒,路远寒面上并未露出任何惊讶,就像旁边任何一个候车人,只是在心中想道,难怪要在十五分钟内做好准备,再晚的话,恐怕就要错过发车时刻了。

不只有他们一支队伍在等车。

就在此刻,钢铁巨兽醒来,所有紧闭的门应声打开,执行部的人鱼贯而入,海因里希也紧赶着跑了过来,在正式发车前匆匆跟队友们一道走上了3号车厢。

“注意时间,钟摆。”路远寒淡淡提了一句。

海因里希提着医药箱的动作一顿,将行李安置好,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好的,长官阁下。”

“时间到了。”少爷忽然说道。

她从坐下后就一直专注地盯着表针走动,倒计时已经结束,他们乘坐的这辆蒸汽火车也在呜呜高叫着的笛声下缓缓动了起来,从最开始的平和,到后面越来越快,一发不可收拾,载着满车人往前奔驰而去。

路远寒在猎魔人时期,也曾跟着前辈们乘车出差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候都是和普通人挤着一起买硬座,比起现在这辆专车,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每节车厢、每一个小隔间都配备着蒸汽灯,温暖的柔光倾泻在过道上,就如铺开的羊绒毯,两侧车帘采用的是全遮光材质,能有效避免黑暗之中怪物的窥视,餐饮区的货架上摆满了净水和速食品,而冷冻区储藏着各式药剂……所有细节都做得善解人意,无一不让人心旷神怡,甚至涌上想在这里住下去的冲动。

然而这辆列车上没有乘务员,只有一车冷酷的危险分子。

“萨格里尔斯……”雷鸟随手从桌板下抽出份地图,在各个经停站上寻找了一圈任务目标,随即发出了惊叹的声音,“要坐三天两夜才能到!”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面色不禁微微一变。

他们当中很少有人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列车,通常情况下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就能赶到任务地点,现在要撑三天,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想办法打发时间,还得面对不怎么熟络的队友,吃、喝、睡觉都在同一屋檐下。

三天内,路远寒不仅得知了队员们的特殊之处,还观察到了他们的一些小习惯。

打个比方,少爷的能力是感知十米范围内的一切活物,她习惯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睡觉,每天只吃两份压缩饼干;雷鸟拥有非常快的速度,紧张时总会不自觉摸一下耳垂,气质懒散自由;而那个名为麝香兰的大汉则很少透露自己的信息,性情内敛,坐得极其端正,就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至于“银杏”,除了真正接触过路远寒的医生,所有人都对他充满了好奇与忌惮。

毕竟他的白发、他背着的剑匣……这位长官身上流露出的每处细节都像是埋藏着一个神秘的故事,引人想入非非。

在列车正式抵达萨格里尔斯的那一夜,路远寒已经初步掌握了队员的情况,就像曾在暗处观察过他们十几年一样。

第119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3)

这是列车的最后一站, 终点站——萨格里尔斯。

在抵达萨城之前,其它车厢的执行部专员已经陆陆续续下了车,前往各自的任务地点。

此刻, 在金属机械与轨道的摩擦声中, 蒸汽火车缓慢停在了寂寥的黑夜之中,没有站台,更没有任何人影, 只能听到魔鬼般呼啸而过的狂风, 那阵寒潮中还夹杂着细碎的沙砾, 要是刮在脸上, 瞬间就能砸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路远寒率先下了车, 众人秩序井然地跟在他身后,对这片未知之地充满了警惕。

“好像离萨格里尔斯还很远啊。”雷鸟说道。

在车上的这几天, 他无聊得把那份地图背熟了, 自然知道列车停下的位置和他们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对于执行部的成员而言, 徒步走到萨城并不算什么考验。然而这片区域正是案卷中事故频发之地, 黑夜中极有可能潜藏着凶恶嗜血的怪物, 而队伍中又有一名医生,就算他们当中的某人可以扛着医生和物资一起前进,那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想到这里,雷鸟不禁瞥了眼路远寒和麝香兰。从体型上看, 这种受苦受累的活非长官阁下和这位猛士莫属。

但“银杏”看上去神情冷淡,总是不经意微皱着眉,不见得愿意降尊纡贵背着人走, 相比之下, 麝香兰倒成了好说话的那一个。

年轻的专员心思颇深, 转身就要去拍大汉的肩膀, 说出自己的意见,忽然间却有一道短促的哨声吹响,在寒风中飘出极远,震得人头皮发麻。

——少爷正在吹哨。

除了正主以外,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影响。见队友们转头望来,女孩面上不见有一丝慌乱愧疚,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只是伸出手指着某个方向。

显然,有什么东西正被哨声召唤而来。

路远寒侧目望去,只见那幽邃的夜幕中竟然亮起了一束灯光,随着那沉重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一辆滚滚冒着白汽的摩托车从远处驶来,金属外壳磨损得颇为严重,就像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二手车,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不断震颤着。

驾驶它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粗糙的双掌紧握在车把上,嘴里还叼了根烟,闪耀的火星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男人将摩托车在众人面前停下,打量着这些外来者,毫不掩盖眼中的窥探与忌惮,他随手掐灭烟头,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劳驾,哪位结账?”

“联系你的时候应该就有人付过钱了。”少爷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她的指腹已然碾住了腰侧的枪袋,似乎随时都会拿起那威胁性的器物。

队伍中的人都不愚钝,立刻反应过来,这位特立独行的同事恐怕在上车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到萨格里尔斯以后的事,面前骑着摩托的男人,应该就是被雇佣的司机。

“唉,这天气出一趟车很不容易啊,长官们也该体恤体恤我们这些讨生活的人嘛!”

男人尽可能说着卖惨的话,神情却相当油滑,用一种煞有其事的口吻说道:“而且你们要去的那地方真的在闹鬼,除了我以外,没人愿意过来送死的……”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队伍前面那道身影就倏然扬起了手。

男人还以为他要鸣枪示警,那副挤眉弄眼表现出的愁态顿时僵在了脸上,然而死亡并没有到来,只见一个闪着光的东西从空中划过,转瞬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男人低下了头,掌心中赫然是一根金条。

“说说看闹鬼的事。”

路远寒走近了两步,示意医生他们将提着的物资储备往摩托车上搬,再加上一行人的重量,险些将这辆小型载货车压得支撑不住,变成一堆报废的破铜烂铁。

好在有那根金条发挥作用,男人骂骂咧咧着钻到底板下去维修,又踹了车厢一脚,这才在引擎愤怒的轰鸣声中将各位贵客请上了车。

“让我想想……”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男人又点上一根烟,有条不紊地驾驶着摩托车往前而去,“那时候刚入冬,有个木材商人拉了批货去萨格里尔斯贩卖,想着要大赚一笔。”

“这也是正常想法,但他没想到的是,进了那地方以后,城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街道上出现,就仿佛整座城的住民都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其实到这里他就该走了,但那家伙不死心啊,又挨家挨户去敲每一道门,敲到不知道第多少扇的时候,还真有人给他开了。商人问你们镇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是指着他身后……”

“商人转头望去,才发现黑暗中密密麻麻全是一群面无表情的人,他们动作僵硬,看上去死气沉沉,简直就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魔鬼,吓得他夺路而逃,连货物都没带走就离开了。”

路远寒评价道:“听上去只像是他疯了。”

“您别急,慢慢听我说。”男人头也没回,簌簌飞沙中,他朦胧不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家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个故事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想钱想疯了,让他去大城市看看精神科。”

“但谁都没想到……就在三天后,那人全家都死了,从老头到小孩,毫无遗漏,死得血淋淋相当瘆人,凡是到现场看过的人都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而那个商人被发现赤身裸体地躺在浴缸里,猩红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脸上还带着一股微笑,只是五官像是融化了似的,有人试着叫醒他,然而手刚一碰到身体,那颗脑袋就从脖颈上掉了下来。”

“……他竟然活生生把自己煮熟了!”

男人的叙述口吻相当平静,众人却听得有些心悸。他们并非害怕,只是在思考背后这股神秘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甚至能影响到人的精神,控制着受害者做出如此极端的行为。

雷鸟视线幽深,从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这个贪财的男人:“你似乎知道很多内幕啊?”

他的声音轻佻而友善,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还带着一股薄荷糖的气味,男人也就没有警惕,衔着烟蒂含糊应道: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亲眼见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长官们,听我一句劝,要是你们到那座鬼城勘察过了,就早点收手吧!这件事绝对、绝对不是人能应对的。”

很显然,男人并不知道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就是为了追查畸变物的下落而来的。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想着再从这名司机身上多套些情报出来,路远寒却瞥到男人被车灯照亮的侧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着,像是突起的血管,又像是被他咬在嘴中的烟杆,稍纵即逝,就仿佛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错觉。

他眉头紧皱,立刻拦下了队员们的行动。

尽管无人回应,男人似乎也不觉得尴尬,兀自哼着一支不成曲的小调,湮没在摩托车的轰鸣之下。

趁着前往萨城的工夫,路远寒看清楚了,他刚才所见并非幻觉,男人的面部肌肉正起伏不断,就像细长的小蛇在其中游动,而被他嘴唇蹭过的烟蒂上也是一片诡异的焦黑。

看样子,这个见过死亡现场的男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路远寒没有轻举妄动,毕竟他们还需要司机带路。

萨格里尔斯不负其鬼城之名,方圆十里内竟然荒无人烟,只剩一辆摩托车在夜路上急行着。周遭树影干瘦的枝桠随风飘扬,就像无数双想要抓住他们的手,随着车灯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男人疑惑说道:“怪了,我以前来过这地方……记得没有这么远啊?”

他猛地转动把手,加大马力,骑着摩托车又往前蹿出一截,直到几分钟后,才看见了废弃的路牌,那上面赫然写着萨格里尔斯的大名,说明他们一行并没有走错路。

到了这里,萨城的轮廓已然浮现在了所有人视野中。

他们抬起了头,黑影从飞沙走石下露出建筑物的顶角,就像一片俯瞰着他们的廊柱,以其庞大的身躯给人压迫感,显得神秘、阴森,简直无法直视。不仅如此,下面的城门还被骤风吹开一道黝黑的缝隙,紧接着缓缓而开,就像是在迎接着客人的到来。

“既然到地方了,那我就不送长官们进去了。”

男人将摩托车停下,手脚勤快地帮他们搬完东西,扬长而去,只留下众人在萨格里尔斯面前与之对视。

“要真是覆盖一座城的异常,那危害性评级就不应该是‘严重’而是‘区域’了吧?”医生严肃说道。靠岸以后他就把作为“疯船长”蓄起的胡子剃了,现在俨然一副冷静斯文的模样,颇具有说服力。

“耳听未必为实,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路远寒下了指示,率先往前走去,他那背影就像一道抚慰众人的强心剂,“都已经到达任务地点了,总不能再临阵脱逃。”

“对了,雷鸟。”路远寒脚步一顿。

被点名的年轻人面色一正,不自觉挺直了腰身:“长官阁下有何吩咐?”

“你速度快,先进去查看情况,要是初步确定没有危险,剩下的人再有序进入。”路远寒交代着任务,话音一顿,“要是事情有变,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立刻出来,或者发信号向我们求援。”

“——保证完成任务!”

雷鸟骤然压低身体重心,在说到保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掠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在众人眼前划出弧线的闪电,几秒后停在了门前。

他的身影很快就从缝隙中消失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心理考验,那深邃的黑色仿佛正朝他们不断逼近,像是汹涌的潮水,好在不到两分钟,雷鸟就重新探出了头,朝他们招手示意。

在阴鸷的夜幕之下,路远寒一行人走进了萨格里尔斯的大门。

第120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4)

“少爷, 情况如何?”路远寒开口问道。

穿着紧身制服的女孩额角已被流下的汗水濡湿,闻言摇了摇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监测到周围有任何活物, 老鼠、虫子、畸变物一个也没有。”

听了她的话, 众人面上都有些凝重。

他们已经进了萨格里尔斯数十分钟,顺着脚下的路不断往前勘探,却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甚至连亮着灯的窗户都没看到, 万籁俱寂, 只剩狂风呼啸, 而他们就像那个故事里的商人一样, 置身在这个神秘的地方。

要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些擅闯的人为什么会惨死, 总部前面派遣的一支队伍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现在相安无事, 只能说明事情的严峻程度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要是能用炮火将这里夷为平地就好了, 对吧?”那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却只有路远寒能听见对方说话, 他脚下一刻都没有停,而路远白还在不断煽动着他,“……就不用带着一群下属在这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说不定他们正在腹诽上司的无能, 准备回去告你一状。”

确实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路远寒想。

他霍然转身,注视着队员们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 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我们先去驻地办事处看看。”

无论萨城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是驻地办事处先向总部发出了求援, 才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在那里应该能找到线索。再者说,驻地办的人也是缉察队成员,他们有权向对方索取情报……路远寒沉思着,就怕那里也跟萨格里尔斯一样,人去楼空。

这时候就到雷鸟发挥用场了。

得了长官的指令,年轻人重新拿出从列车上顺的地图,借着灯光观察了一阵,就有了路线规划,像条神情飞扬的雪橇犬似的在前面带路。

虽然有了行动目标,但萨格里尔斯毕竟是一座城,要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过去,至少也得一个小时起步。考虑到在徒步前往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体力消耗,路远寒做了一个决定,他让众人轮流承担殿后的职责,除了医护人员——海因里希被他眼中“执行部的疯子们”簇拥在了队伍中央,也就是最安全的位置。

风仍在呼呼地吹着,就像一把割下血肉的钝刀,帽檐并不足以覆盖整个耳廓,所有人的耳朵已经冻得有些涨红,让他们不自觉低下了头。

路远寒嘴唇干涩,心情略有些烦躁地磨着牙尖。他从凡蒂斯身上继承到的不只有优越的基因,还有他们的一部分特性,在这种干燥缺水的情况下表现得尤为明显。

此时轮到麝香兰压在队伍后面,为众人保驾护航。

他那隆起的肌肉让人极有安全感,大汉两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切值得怀疑的地方,手中持着已然上膛的枪管。就在这时,他瞥到指挥官的白发之下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似乎是翕张的鳞片。

他并没有声张,只是记下了银杏的特征。关于这位神秘的长官,麝香兰背后的势力很感兴趣,因此尽可能搜集对方的信息,也是他此行的隐藏任务之一。

倏然间,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麝香兰的心头,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方,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几人,却又和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进入少爷的监测范围,就像是阴毒、谨慎、充满耐心的捕食者。

麝香兰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蒸汽灯往后方照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光线所到之处,只有寂寥一片的街道。

“发生什么情况了,麝香兰?”

路远寒现在的感官极其敏锐,注意到这边的亮度变化,当即转头望了过来。他那深邃的眼睛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被他注视着,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不,没事。”麝香兰摇了摇头,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我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路远寒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尽管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知道上一批缉察队成员陷身在此,事情必然不会简单,便对众人吩咐道:“加快行动,等到驻地办以后再休息。”

十多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办事处门口。

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建筑物,很难想象里面会有人在办公。路远寒先是上前敲了门,侧着头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正在靠近的动静后,将锁头握在掌根下用力一掰,那坚韧的金属瞬间断成两截,砰地砸在了地上。

像这种暴力的解决方式在执行部内屡见不鲜,紧接着路远寒一脚踹开了门,并没有人对此表示惊讶。

进到了办事处内部以后,众人终于不再被狂风摧残,体感温度顿时上升了不少。只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他们虽是调查员,却也知道缉察队对办事处要求严格,二十四小时都必须有人值守在岗,违者重刑处罚,没有人会想走一遭总部的审讯室,站着进去的只能躺着出来。

现在周围不仅黑黝黝的,毫无招待之意,就连一个活人都没有……难道这座办事处里的人都死绝了,但那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啪!”

路远寒蹲下去启动了照明装置,就像被按下开关,随着一阵气流在管道中蒸腾的声响,顶部的灯光逐渐亮起,一盏盏依次排开,从他们所在之处铺展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整个办事处都亮如白昼,没有任何遗漏。

显然,办事处内部装置放得井然有序,每一个工位上还贴着考勤表,除了因无人使用而落满灰尘以外,并没有被侵入或破坏过的迹象。

看起来驻地办的人消失并非是被屠杀,而是有别的原因。路远寒将指节搭在腿侧一敲一敲,随着小动作陷入了思考,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全部撤离了呢?

“全都馊了!”

雷鸟在茶水间翻找着什么,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有些抓狂:“……他们至少两个星期没有填充过零食柜,这些食物已经变质了。”

他的意外发现为路远寒提供了新线索。任务书中提到上一批缉察队成员消失了十几天,驻地办的人也离开了两个星期,这两件事中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缺少关键性证据,真相现在还不明了。

“行了,回到总部有你吃的。”少爷打断了雷鸟的动作。

“等等,那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医生开口的一瞬间,路远寒已经双腿绷紧,纵身跃了出去,其他人只看得到他靴跟泛起的冷光,长官阁下像铁秤砣似的悍然落地,伸手一抓,就将藏在座椅下的东西拎了出来,那温热的活物还在他手下不断挣扎。

——那分明是一个瘦弱的小孩。

所有人顿时警惕了起来,生死面前,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同情心。好在那孩子并不能构成威胁,就算拼上了全身的劲也没能伤到路远寒一根毫毛,看清对方有枪以后,吓得瑟瑟发抖,表现得就像个正常人。

路远寒熟练地制服了这个孩子,反绑住那双充满淤青的小手,才将他放到地板上,带到其他人面前。

“小家伙,你知道这地方的人去哪里了吗?”

雷鸟笑嘻嘻地蹲在犯人面前,若是忽略他手上的折叠刀像雪一般亮着,正抵在离对方颈动脉三厘米的位置上,那笑容倒也算得上和蔼可亲。

那孩子神情愤怒而扭曲,刚要张嘴啐雷鸟一口,刀尖就戳在微微作颤的颈肉上,像是轻佻而又冰冷的警告,让他停下了动作:“劝你想好了再说。我倒是脾气很好,但你看那边白头发的哥哥,那是我们的头儿……他就不喜欢坏小孩,别惹他不高兴。”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路远寒那边打眼色,孩子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人背上棺材盒一样沉重漆黑的剑匣,倒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路远寒配合地摆出了一副凶恶的神情。

见小孩似乎冷静了下来,雷鸟挪开刀尖,让对方能够开口说话,只是他一张嘴就让人惊讶,那孩子牙缝里都是某种黏稠而湿润的细丝,同口水一起攀附在每颗牙齿上,看上去就像被染成了深紫色。

“你该刷刷牙了。”雷鸟又将刀尖挪远了一点。

小孩怒瞪着他,从那张引人嫌恶的嘴中发出了缓慢干涩的音节,过了几秒才变得流畅:“大家…都在避难所……长官大人们要是没有死,应该也进避难所了。”

避难所?这个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的任务情报中没有写到这一点,就说明这个避难所并非长久都有,很可能是在灾变中临时建起来的,但那地方是否真的存在、安不安全,众人心中还有所怀疑。

“既然有避难所,你怎么不去?”

路远寒问得一针见血。

“我……”小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神中倏然涌上一股极为强烈的怨愤,“像我这种生了病的肉人,是没有资格进避难所的。”

“什么是肉人?”少爷问道。

“肉人就是作为食材被专门圈养起来吃的人,像他这样瘦弱的一看就品相不好,再加上患病,就更卖不出去了。”医生冷然说道,神情颇为不齿,“不过法律禁止饲养、出售或食用肉人,也只有在这种总部管不到的偏远之地,他们才敢这样胡作非为。”

听到自己的处境从旁人口中轻飘飘道来,那个小孩眉头拧得更紧了,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

“别紧张,我们没有那么饿,不会将你拿来吃的。”雷鸟开了个玩笑,他的视线就像一道锋利的钩子,紧锁着面前的小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需要所有人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