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5)
在这座毫无生机的鬼城, 正被雷鸟威胁着的孩子就是唯一的证人。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证人神情阴郁,从他干瘪的腹部发出一阵饥肠辘辘的响声,显然挨了有段时间的饿:“我只记得有一天大家都在紧张地收拾东西, 前往那个避难所, 没有人看管养殖场,我想办法从笼子里跑了出来,然后就看到……”
说到这里, 他的喉咙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似乎对即将说出的事恐惧到了极点:“那些人、不, 它们压根就不是人!”
“那些怪物在外面游荡, 它们长得就和镇上的人一样, 却能轻而易举撕开同类的肚子,被叫到名字也不会回应, 简直就像是被恶魔上身了……没有去避难所的人很少, 后来, 剩下的居民也都渐渐变成了那种怪物, 我很害怕, 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随着话音落下,小孩整张脸上已经被冷汗浸湿,口唇发紫,被捆住的手脚都在痉挛般一下下作颤, 那种恐惧相当真实,并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
闻言,路远寒不禁皱起了眉。
萨城的故事听起来不像畸变物作案, 反倒像是有一种病毒在迅速扩散, 引起了居民们的变异。
虽说变异后的居民也在畸变物的范畴, 但路远寒并不认为仅靠它们就能让一支精英小队覆灭, 事情的表象下必然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除非那种病毒同样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总部派来的调查员,让他们也变成了怪物。
想起故事中密密麻麻潜伏在黑暗中的人,路远寒只觉有一丝凉意从背后涌了上来。
他们只听了别人描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过一个活生生的案例,无从得知那些“人”究竟有什么攻击方式与弱点。路远寒神情冷峻,对于他们一行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查清楚萨城居民从人转变到怪物的原因,才能避免在这里全军覆没。
他倏然转过头,和海因里希对视了一眼。
路远寒想,好在他们队伍中有随行医生,还带着一箱从列车上购买的特效药,即使有人被病毒感染,也不至于毫无办法。
他走到小孩面前,示意雷鸟腾出位置,随即亲自蹲了下去,用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紧攥着对方的下颌,这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路远寒没怎么费劲就掰开了他的嘴。
“哇……长官阁下,这小孩虽然是嘴臭了点,也不至于直接上刑吧?”雷鸟懒洋洋道。
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路远寒打开工具袋,用镊子从小孩袒露的牙缝间挑起一缕黏稠的丝状物,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着让人恶心的东西,试图从中辨别他都吃了些什么。
没想到那孩子一看到湿漉漉垂在镊子上的物质,竟表现得极为惊恐:“那是……从我嘴里挑出来的东西?”
看样子,他对此并不知情。
当事人都没有印象,就更无从判断感染源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侵入他体内的了。路远寒面色微变,用镊子紧压住那孩子的舌根,让雷鸟在旁边提着灯照向对方露出的喉咙眼——不照倒是不要紧,这一照让两人都看得神情凝重。
只见灯光照耀之下,小孩的下颚骨完全打开,那鲜红的腔膜已经被柔软的细丝覆盖,呈现出极为怪异的状态,路远寒刚从他牙缝间挑出去一缕,转瞬又有深紫色的线盘缠而上,就像已经与这具身躯彻底融为一体,根本没有办法将它与寄宿的人体剥离开来。
“钟摆,你过来看看。”
路远寒站起了身,极有自觉地将位置让给专业人士。然而医生简单诊断过后,也没能给出任何解决办法。
海因里希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忧虑:“难怪这孩子消瘦得不像话,只怕他摄取的一切食物都转化成了寄生体的养分,他的精神、血肉、生命力全部被压榨着,这副躯壳很有可能已经被抽空了……只剩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还在行动。”
得知这骇人的真相,众人陷入了一片默然。
还是那个瘫倒在地的小孩开口打破了死寂。他瘦骨嶙峋的面庞涌上一股绝望与近似癫狂的神情,声音听起来异常艰涩:“啊……这是说我要死了的意思,对吧?”
没等路远寒一行给出回应,他就猛然躬下了腰身,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此前咽入胃中的食物全部呕吐出来。然而从他颤动的嘴唇中倾泻而出的只有一滩涎水,不仅腥膻难闻,其中还混杂着细丝、凝结的血块,甚至是小半片被腐蚀得发黑的脏器。
那块器官就像压倒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孩子当即惨叫起来,想要伸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双手却挣脱不得,看上去便像是条蠕动着的肉虫,一边嚎叫着,一边往众人脚下爬去。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执行部的成员都有丰富的应对畸变物经验,距离目标最近的少爷率先拔出了枪,指节紧抵在扳机的位置,将黝黑的枪口对准了那张充满阴鸷神情的小脸。
没想到那孩子似乎还能认得出枪,知道这是杀人的利器,也仰头望向了她,眼睛中清晰无遗地倒映出少爷此刻冷血执法者的形象,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之中。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路远寒的命令和孩子嘴中的黏着物同时朝她而来:“开枪!”
少爷的肌肉记忆远比刹那间的反应要快,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射出子弹,注视着飞驰的弹壳撞碎覆在那孩子脑前的皮肤,让他身体一颤,猩红的物质从窟窿下喷涌而出,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那种颅骨碎裂、血肉烧焦的细微声响。
“——砰!”
那具抽搐的身躯倒下了。少爷退后一步,避开了朝她袭来的漉漉黑影。
对于那些被枪毙的犯人而言,从处决到真正死去,往往还需要一个大脑反应的过程。就像现在,异变的感染者已经被解决了,那双不甘的眼睛却还在小幅度转动着,几秒后,从他溢出污血的口中断断续续吐露出一条情报:
“避…避难所在……”
他没能说出这句话,就彻底没有了气息,只剩僵硬的头颅朝向了办事处一侧的方位,替众人指明方向。
少爷的双手还紧攥着枪,似乎忘记了要撒手收枪这一回事,她指腹上摩擦出的温度还没有散去。为了防止尸体再生异变,队友已经上前提防着那瘦小的死物,直到确认畸变物已被击杀的那一刻,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麝香兰俯身蹲在那孩子身前不远处,默然垂首,似乎正在无声地念诵着简短的悼词,肃穆的面庞显得沉浸至极。
“我以为总部很少招收宗教人士。”路远寒开口说道。
对于以高高在上、草菅人命著称的缉察队而言,麝香兰的行为属实怪异到了极点,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
面对长官的试探,大汉竟没有一点要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那双深沉而稳重的眼睛望向了路远寒:“……长官阁下有所不知,我以前曾是神职者,后来所属的教堂覆灭,我也就接受总部的招安,成为了缉察队的一员。”
路远寒不禁挑起了眉,医生、神父、无宗教主义者,他们的队伍构成越发复杂了。
他没有过多追问,毕竟当下任务远比打探麝香兰的隐私重要得多。现在虽然有了大致方向,但要想找到避难所的位置,还需要更多信息。
路远寒重新打量起这具尸体,从细节处着眼,鼻尖微微耸动,很快就发现那孩子的襟前、袖口乃至于裤腿下都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特有的味道,判断出他应该是从排水管道口翻入了办事处内部,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就迎来了真正的解脱。
“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排水管道口。”路远寒下达了命令。
众人各自负责一个方向,而医生已经戴上了面罩和手套,他的任务是使用溶解尸体的药剂处理畸变物,将现场清理干净。这支队伍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两分钟后由雷鸟找到了通道口,将其他人召集过来,等待着长官的下一步指示。
路远寒向雷鸟确认着:“地下的情况可能错综复杂,有信心认准方向吗?”
得到年轻人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让整装待发的队员一个接着一个下去。
少爷和麝香兰排在首位,监测异常信息并保障小队安全,医生和雷鸟在中间相互扶持,而路远寒自己则负责殿后扫尾工作。出于谨慎,他甚至将便携式手提炮拿了出来,将这柄重兵器架在宽厚有力的肩膀上,确保遇到突发情况的第一时间,就能用火力覆盖到周围数十米的区域。
就像路远寒想的一样,萨城地下的排水系统庞大而复杂,他们顺着梯子从通道口下来以后,按照既定的方向在黑暗中行走着。
靴跟踏在地上的摩擦声在空旷地中传出极远,而在灯光照耀之下,那浓重的黑水就像一条浸泡着无数死人、垃圾、排泄物的暗河,甚至折射不出粼粼光泽,仿佛将落在表面上的光线尽数吞噬了,逼得众人不得不戴上过滤装置,小心翼翼地靠在边上前进。
然而就算有一层阻隔,那种无法掩盖的恶臭还是从装置的缝隙中渗了进来,像一阵无名雾气,缓慢地朝着众人口唇与鼻腔中逼近,逐渐掠夺着他们能够呼吸的余地。
纵使缉察队成员忍耐性极强,也没有人想被熏上一身死老鼠味。
因此,他们每遇到一个通往外界的出入口,就会攀爬上去查探情况,根据周围的建筑物确认当前所在的区域,顺便再呼吸一阵新鲜空气——就算被寒风刮得满脸刺痛,情况也总比在下水道中潜行要好得多。
“长官阁下,前面似乎有情况。”
犹如钢筋铁骨盘筑而成的一片幽邃通道中,麝香兰报告道。
第122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6)
随着男人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 撞在管壁上激起一阵回响,少爷的神情也骤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她额角的青筋正因大脑高速运转而微微涨起,嘴唇快速地张合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周围接近我们, 感知不出具体的大小和距离, 但毋庸置疑,它们多得能将我们围剿。”
她的身体警惕地绷紧成了一条弦,视线锐利地扫视着四方, 尽管周围遍是漆黑的管道, 少爷却觉得那些靠近自己的东西无处不在。
见队友这副模样, 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众人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将行进速度放得极为缓慢,就连呼吸频率也降低到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此刻, 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都被五双眼睛监视着, 周围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都听得到。
路远寒持着炮架, 悄然缩短了和医生、雷鸟两人之间的距离, 若非背后那气息显得极为熟悉, 曾在银白幽灵号上陪伴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海因里希现在就要转身,将手术刀猛扎进对方的胸膛中了。
少爷语速飞快,还在不断汇报着情况。
倏然间, 意外发生,灯光闪烁了一瞬,路远寒清晰地看到有某种物质在墙壁上照出了无数扭曲至极的黑影, 紧接着, 队伍中有人窒息般咳嗽了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危险就潜伏在离他们极近的水下!
“靠墙!远离水源——”
怒吼出声的同时, 路远寒高举炮口,一发高速旋转着的炮弹已然轰进了水面,掀起雨幕般淅淅沥沥落下的湿意。
黑水迸溅,掩藏在其中的万千细丝随之暴露在了他视野当中,那些绳索般的物质彼此缠连,似乎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就像覆盖在人体表面的毛细血管,它们也被一种无形的意识驱使着,呈现出有规律的运动。
缉察队成员的第一守则,就是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
生死面前,没有人擅自行动,他们按照路远寒所说的猛地扑向了管道壁,并未被爆炸的余威卷入其中。而刚才遭到袭击的雷鸟,也已经神情狠厉地伸手扣住口腔,在医生的辅助下强行吐出了大量不明物体,他眉头紧皱,似乎对这东西颇为嫌恶。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污水中荡起的涟漪重重扩散开来,刚才被吐在地面上的絮状物不断起伏,仿佛正吸收着散落在一旁的血水涎液,飞快膨胀到了手指粗细,在一道道激起火花的枪弹扫射下左支右绌,情急地扑进了水中,霎时间便消失在了那庞大的黑潭之中。
“火焰.喷射器准备!”
路远寒填弹上膛,在他的指挥之下,麝香兰迅速端起武器,往前一步跨到了其他人面前,蓄势待发的枪口在其手下已被握得有些隐隐发烫,随时都会从中喷薄出炙烤万物的烈火。
在众目睽睽之下,暗潮涌动的水面越涨越高,骤然间一道黑影冲破液面,伴随着引人注意的厉响,极快地升到了管道顶部的高度,所有人屏气凝神——那赫然是一条脉状展开的巨鞭,蟒蛇般粗壮的主干上遍布着无数蜿蜒而出的细长鞭毛,正极具威胁性地震颤着,简直就像被放大亿万倍的神经分叉,即将朝某人头上重重落下。
“放——”
路远寒指节落下,就像宣告死刑的铡刀。
肌肉隆起的大汉瞬间引发装置,一阵高温火光从他们视网膜中飞跃而出,犹如飓风般狂啸着向前迎击,悍然撞上了挥舞而下的黑鞭,两种物质接触到彼此的一刹那,敌人湮灭成满天飘飞的灰烬,随着酒精蒸发的味道,四处弥散下落。
那东西被烧断触须后骤然回缩,似乎也意识到对方的火力远非普通人可以相比,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即将潜藏进那无边黑水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路远寒垂下视线,瞥到了正顺着路面边缘处潺潺而上的幽影,再一看那翕张的污水,发现它们的数量多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要是集体喷涌上来,不用两秒,就能将缉察队的成员们裹挟其中,绞杀成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条条计算过的数据,以弹药储备量来看,麝香兰手中这架火焰.喷射器最多还能维持不到半分钟,而填弹的过程需要维持几秒,在那数秒之中,路远寒已经构想出了一万种他们可能的死法。
“保持攻击,现在转身,跑——!”
路远寒毫不犹豫地纵身而出,转瞬掠到了大汉身后,从他背着的酒精气罐中卸下一个替换芯,猛地踢向了水流当中,同时拔炮重击。
轰鸣的弹药在火势纷飞中撞破了金属外壁,霎时间,一阵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席卷了整条管道。
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下,仿佛全世界都为之而悲鸣了片刻——拔腿就跑的众人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也就并不知道自己满面血液,背部严重烧伤,在那滚滚奔腾的气浪之中,一个猛厉的身影从队伍最后方压了过来,靠那沉甸甸的重量感推着他们往前扑去,紧接着卧倒在地。
那场剧烈爆炸成功遏制了下水管道中那东西的攻势,路远寒的衣角还带着火星,剑匣被烤得像是刚从铁水中浇铸而出一样,几乎黏着在了他裸露的背肌上,每动一下就扯着鲜血淋漓的皮肤。
尽管如此,他还是毅然抬起了身,被那凛然的目光一扫,无需提醒,众人也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迅速往最近的通道口狂奔而去。
“哒哒,哒——”
在这幽深空旷的地方,他们奔跑的声音随着每一次落地扩散出去,水流中窸窸窣窣的响动如影随形,亦步亦趋,代表着那怪物仍然没有死心,正在暗处蛰伏,酝酿着更为猛烈的杀机。
“找到了!”
少爷目光凝住,那具猎豹般的身体一瞬间弹射而出,双手紧攥住了梯子的金属扶杆,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方攀越而去,紧接着是雷鸟、麝香兰……海因里希的医药箱被队友用钩爪吊了上去,他正忍着满身剧痛爬上梯子。
一步、两步……逃生通道的出口近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格就能离开下水道,医生伸出手臂,转瞬就被等候的队友拉了上去,紧绷的双腿不由得瘫软下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洞口。
——西奥多还在下面!
在他隐隐有些眩晕的视野之中,只看得到一片纷飞的黑影与白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不断跳跃,靠其不可思议的柔韧性落在梯子上,同时还在精准无误地一次一次朝下方射出炮弹,被后坐力推着升得更快。
肆虐的烈火碾压了铺天盖地涌上的触须,它们每次即将缠上路远寒的靴底,却又被他一发弹药强行掀开。
然而这种行为像是激怒了那庞大的怪物,霎时间,漫天黑线如刀雨齐射而出,一瞬间盖过了路远寒的头顶。尽管看不清他面上是什么神情,但众人此刻已经紧张得把心吊在了嗓子眼上,险些喘不过气来。
“闪开!”一道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队员们下意识避开些许,只见凌厉的剑光撕开了那密集的暗网,刃锋上带着主人强势无比的杀意。
那双握剑的手就像剑身一样漆黑,仿佛攥住了征伐的权柄,在银光闪过的刹那就猛然冲上来,重物落地,紧接着那人收剑入鞘,毫不犹豫地反手盖上了通道口,彻底将怪物追杀的途径隔绝在了下面。
直到此刻,他们才算是摆脱了那夺命的威胁。
“转过身去,别乱动。”医生说道。
他当然不是为了挟持路远寒,只是这位长官阁下身上的伤势太重,纵使那人拥有怪物一般强大的自愈能力,也需要及时处理那些深陷进血肉里的金属片、布料纤维,等到皮肤下的新生组织长出来,这些残留物就要完全与他融为一体了。
路远寒并没有违背医嘱。
他配合地转过身,坦露出一片黑红难辨的背部,即使碘伏擦在伤口周围、刀尖割开黏连的筋肉,他也没有表现出一分颤抖,只是静静擦拭着手下沾上了不少痕迹的重剑。
就在医生为路远寒处理伤口的同时,其他人也没有闲着,正地毯式查探着目前的环境。
刚才情况紧急,他们通过排水管道口闯入了一间废弃房屋,显然,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已久,以至于家具表面积攒了不少灰尘,餐桌上还有放干了的面包、羹汤等食物。
雷鸟用枪管推开了盥洗室的门,谨慎小心地打量着内部情况,他拧开水龙头,簌簌而下的水流冲刷着洗手池,只不过从中流出的并非净水,而是略显浑浊的液体,想来事变后有一段时间没有维修了。
这地方并没有什么异常,他重新关上水龙头,正要转身前往下一处勘察地点,脚步却忽然僵在了原地,浑身直冒寒气……刚才看到的液体中,是不是混杂着血丝般的长絮?
“啪嗒!”
一滴水落进管道中,激起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年轻人转身出门,将盥洗室重新封上,他还没来得及将刚才的发现告诉其他人,就看到队友们齐聚一处,围在长官身边,似乎正讨论着当下的情况。
“……基本上可以确定,这种东西具有极强的侵略性与传染性。”雷鸟听到路远寒的声音说道。
他将从剑刃表面剥离下的细丝封装在了透明袋中,那胶着的物质并未完全丧失活性,却被抽空了内部气体,因此只能微弱地起伏一段时间,动作极为缓慢。
“它似乎对活物有着寄生需求,有很大可能通过飞沫、水源等途径传播,跟我们此行的任务目标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合理推断,被其彻底控制的人耗尽养分,成了在外面游荡的怪物,而它本身也有一定程度的攻击性……很难想象它的根系在这座城下覆盖了多大、多深的范围,若是无法找到源头,恐怕就不能真正解决这个畸变物。”
路远寒满面肃杀之气,随着话音落下,他倏然攥紧了手中的观察样本,将那被斩下的细丝拧得一阵汁水迸溅。
“你们有没有觉得……”忽然有人开口说道,“这东西看上去很像菌丝?”
第123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7)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雷鸟。
见众人纷纷望了过来, 他随手抓了抓有些散乱的发丝,开口为自己的说法解释道:“我在一次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因此印象深刻。”
“那种畸变物通过孢子扩散, 一旦落地就会迅速扎根, 菌丝能够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覆盖整座小镇。要不是事先有所准备,携带了足量杀菌剂,我当时所在的那支队伍恐怕也无法支撑下去……刚才在下水道袭击我们的东西呈管状扩散, 在各方面上, 都符合了菌丝具有的特征。”
“真是难以置信,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大的一株菌种。”
说到这里, 雷鸟面上的神情俨然有些难看。
医生眉头微皱, 沉思片刻后,认可了同事的看法:“虽然对情况有了基本掌握, 但我们小队配备的药物中并没有杀菌剂, 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火焰.喷射器。”
随着消过毒的手术刀被收进箱中, 他完成了对路远寒伤口的包扎。海因里希注视着这位病人重新披着外衣站起来, 环顾周围, 用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发表讲话:“形势严峻,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我们最好尽快找到避难所……现在就投票吧,大家想从陆上探索, 还是重返下水道?”
他的话一抛出来,就将其他人置于了沉默中。
毋庸置疑,没有人想遭到怪物袭击。正是因为从种种情报、迹象来看, 萨格里尔斯的黑夜之中有着无数死人般的存在, 他们才会退而求其次, 选择通过下水道绕行, 没想到那污水中竟然潜藏着更大的危险,险些让众人葬身于此。
而事情的关键在于火焰.喷射器只有一架,由麝香兰负责背着那沉重的燃料罐,刚才已经用它应付过了怪物,要是再使用下去,就必须保证他们能在燃料耗尽前脱离险境。
犹豫了片刻后,医生和雷鸟举手表示想走上方,而麝香兰则说一切听从长官指挥,只有少爷放弃了参与到这次投票当中。
既然结果已经产生,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缉察队的精英成员也不是什么从温室中培养出的存在,众人稍事休整过后,便跟着路远寒从门口潜行而出,若非蒸汽灯的光芒垂下,照亮了那些全神贯注的面庞,他们看上去简直就像一群在夜幕中飞掠的蝙蝠,毫无温度的眼睛中闪着微光。
从地图上看,他们之前从驻地办事处出发,已然行进了一段距离,再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两个小时,就能抵达萨格里尔斯的边界。
换而言之,只要那孩子临死前没有蓄意报复,替众人乱指一个错误方向,他们很快就能沿途找到避难所的位置。
比起霍普斯那种港口城镇,萨城的气候就显得干燥多了,众人裸露在外的一部分皮肤已经浮起了细小的鳞屑,不得不紧抿着嘴唇,避免寒风趁机灌进口中。
除此以外,机械装置也极少在这地方出现,当地居民似乎采取着一种相对原始、闭塞的生产方式,很难在街上看到蒸汽灯、金属阀门、冒着黑烟的管道等科技造物,建筑物檐下攀着大片霉斑似的白网,在光线照耀之下,隐约露出底下掩盖的野兽尸体,倒是和他们设想的情况不谋而合。
只是越靠近城市边缘处,他们越能看到一地触目惊心的痕迹。地上的血液早已干涸,像是曾有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争斗,最后被拖行着不知所踪。
在路远寒的率领下,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谨防周围有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险迹象,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处街道口的时候,变故陡生!
“啪!”
某种装置被触发的声音从路远寒脚下响起。
他们反应迅速,立即闪身避开了那处机关所在,下一秒,绳索拧成的捕网骤然从高处落下,紧接着寒光浮现,一簇又一簇尾部燃烧着的箭矢凭空而来,射穿了那张网的每道缝隙,换其他人站在这里,刚才就已经被射成了万箭穿心的筛子,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这地方还有人在!
缉察队的成员们个个身手不俗,危险并没有将一行人置于死地,反倒提醒了他们幕后有人设置埋伏,很有可能他们已经到了那座避难所附近。
路远寒视线从平静转为幽邃,悄然握紧了枪。
他们随身携带着光源,与怪物有着明显的区别,对方却还是放出了杀人陷阱,可见萨格里尔斯的人,至少领导着这个避难所的人对外来者并不怎么友善,简直就是刁民。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细小摩擦声被掩盖在了箭雨攻势之下,纵然如此,路远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袭击者的动作,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胳膊,一枪射在那道影子身上,根据直觉判断,应该打中了侧腹或小腿的位置。
转瞬间,痛呼声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路远寒开口说道:“再敢反抗,下一枪就会射穿你的心脏,正常人心脏中弹后多久会彻底死亡……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他说的是官方通用语言,而且吐字清晰,对面若不是个毫无理智的怪物,就没有理由听不懂他的意思。
而在路远寒高大的身影之后,其他人同样持着武器,制造精良的枪身在火光下隐隐泛着金属色泽,还刻有装备研发部打上的型号、出产日期等信息,就像机械文明下的一群凶兽,充满了让人恐惧的威慑力。
“别……”
微弱的声音响起,难以掩盖其下的惊恐:“别杀我!我只是个看守而已,我也没有办法。要是将你们这些污秽不洁的存在放进去,首领会要了我和妹妹的命的!”
看来这处避难所不仅实现了自治,甚至还有严明的纪律体系,路远寒想。
他倒也没有为难这个袭击者,仁慈地放对方进去通报情况,让那人跟首领说有一批手持重武器的极端主义者正在外面等着接驾,随时都能对方圆十里发起轰炸,不想死就趁早滚出来。
或许是被他这恐怖的言论震慑住了,不过片刻,那个袭击者又捂着腹部匆匆跑了出来,一张苍白失血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还带着首领的口谕,让客人们跟他前往避难所外部议事。
望着对方眼中那如有实质一般的哀求,路远寒并未因此放下警惕。
他让少爷跟着自己进去谈判,剩下三名队员则和他们保持一个能应对突发情况的距离,随时都能在外面观察动向,用火力网掩护同伴从敌人的巢穴中撤退出来。
随着他们深入腹地,路远寒也就见到了所谓的避难所。
与他之前的猜测有所出入,这地方显然并不是萨格里尔斯的人们在灾变中临时搭建起来的,而是借用了城中的某种设施。那座巨大的建筑物只有一小部分裸露在外,外围重重设防,地刺上挂满了残缺的血肉,两层长廊上由持着火把、弓箭的专人巡逻看守。而其主体盘踞在一片历史悠久的地下遗迹中,靠洞窟躲避着外界的侵袭。
路远寒刚才遇到的,就是他们设置的前哨岗,也是死亡率最高的一个送命之地。
“周围有四到五个人潜藏在暗处。”少爷压低声音禀报着,在她的监测范围内,向长官阁下一个不漏地报出了那些暗哨的存在。
她紧皱着眉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其中有两个拿着武器,但都没有枪。地下应该是聚集着一大批幸存者,在这点上他们没有说谎,不过离得太远了,我只能模糊地感应到那些人就在我们下方。”
路远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本就能捕捉到大部分人的存在,现在有了少爷这个外置雷达辅助,精准性瞬间被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此刻,无论那些人的呼吸、密谋还是步履匆匆的声音,周围所有异动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火光之下,路远寒平静地向前走去,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枪柄,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扣下扳机,这微小的动作落在那些窥伺者的眼中,顿时成了一个危险的象征,纷纷惊恐地缩在了掩蔽物后。毕竟他们都是平民出身,没有人想送上前用肉身硬撼子弹。
说是议事厅,但那地方实际上只是一间被清理出的仓库,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
首领此人则由几名警卫簇拥着出现在了路远寒面前,他看上去颇有些年纪,面相刻薄,颧骨下的皮肉收得极紧,眼睛中的厉光就像一潭酝酿着杀机的死水。
路远寒打量着那人的同时,对方也正观察着他,在瞥到那枚肩章的一瞬间首领面色微变,这种反应顿时引起了路远寒的注意:“你认识我的制服……看样子应该见过上一批调查员,他们去哪里了?”
对于他的质问,首领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
“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哪有资格认识长官大人?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勉强在办事处有份工作,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因此我才见过类似的徽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警卫去端些食物来。路远寒心下了然,原来这位首领在驻地办内部有人,难怪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只可惜路远寒不吃这一套,并不会因此就改变自己对避难所的态度。
“只可惜我那侄子已经彻底‘恶魔’化了,实在是见不得人。”首领垂下视线,望着由警卫呈到他们面前的一盘肉卷,竟然直接用手将那裹满酱汁的肉片抓了起来,像个幼童似的往嘴中塞去。
议事厅的两侧盛着火把,路远寒甚至能看到被他几颗牙齿撕咬下来的柔韧筋膜,那东西被处理得熟透了,毫无血水,只有一部分脂肪积厚的地方微微发白,融化在了老人温热的口腔中,顺着脖颈滑下,发出餍足的吞咽声:“……否则我一定将他放出来,帮长官指认那些你要找的人。”
恶魔化?路远寒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第124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8)
“你说的恶魔, 就是指那些感染了怪物孢子,被菌丝控制着行动的人吗?”
路远寒开口问道,为了防止首领不解其意, 他又补充道:“……我听说了, 他们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毫无理智,也不会回应家人的呼唤, 只在黑暗的环境中出没。”
聊到关键话题, 首领却不紧不慢地吮磨着嘴唇, 看上去神情沉浸, 似乎还在回味刚尝到的那种触感。
直到少爷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他才转头望向了两人:
“看来你们还没有在城中遇到过那些恶魔啊?对,就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们的灵魂已经被夺走了, 只剩下被邪念欲望驱使着的空壳, 无法为萨格里尔斯贡献出任何价值, 比肉人还要低贱得多。肉人至少还能拿来使用、烹饪, 让大家填饱肚子, 养着一群魔鬼又有什么用?”
听到首领这番言论,再看到他浮起一层滑腻油光的指节,路远寒顿时明白了那些用于招待的食物是由什么做的。
想起那时惨死在众人面前的孩子,他的眉头骤然拧起, 对这座避难所的看法恶劣到了一定程度,甚至懒得跟对方争辩。见路远寒和少爷无动于衷,首领缓慢转动着眼睛, 视线落在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枪上, 开口问道:
“长官大人, 你们是来解救这里的吧?”
“不, 我的任务只是找到灾难源头,剩下的事与你们无关。”路远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觊觎,斩钉截铁地打破了首领的幻想。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难道要一直不吃不喝不休息地找下去吗?外面只有荒凉的废墟,没人能逃过被转化成恶魔的命运,而避难所里有干净的食物、水源,还能为长官们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落脚地……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
首领那张年迈的脸上逐渐浮起了笑意:“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一把武器就好。为了抵抗那些恐怖的存在,我们有无数同胞都牺牲在了外面,那真是血淋淋的教训。”
不得不承认,首领的说法确实有着一定的煽动性,就像送到面前的枕头,让两名缉察队成员下意识考虑着他的提议。
然而路远寒本就是一个比其他人更阴毒谨慎、对所有事充满怀疑的疯子,当然不打算与对方合作,给首领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被压缩在了一瞬间。
事情快得少爷的眉峰没有舒展开,首领的笑意还僵在面上,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就出现在了警卫的包围圈中,扼着目标的脖颈,仅用一只手就将这具腹中填满人肉的躯壳提了起来,像是提着即将摔死在案板上的鱼,黑色皮革下流露出肃然的杀气。
“放…”
首领呼吸困难,他根本没意识到那人什么时候动了,只知道覆在颈上的手正越绞越紧,就像恶鬼索命,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脑袋很快就会被对方拧下来:“开……”
在这种刺激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从打颤的两腿间流下一股腥热的液体,充血涨起的嘴唇中也溢出了白沫。
事实证明,在碾压性的绝对武力面前,一切垂死挣扎都只是徒劳。
那些警卫形同虚设,他们此刻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想冲上前将首领救下来,却又害怕对方直接把人质掐死,而少爷手下的枪口稳稳对准了首领的额头中央——作为一个合格的执行部成员,只要开枪,必然正中靶心。
事情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被推向了高潮,眼见首领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即将停止呼吸,路远寒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让他重新跌坐在了遍是灰尘的地板上。
到了这种地步,首领内心再也没有了那种能用筹码跟对方谈判的错觉,他知道,对方跟自己此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能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毁灭。
路远寒扫视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警卫,靴尖踢了踢首领的后腰,吩咐道:“让你的人撤了吧。”
“不要想着搞什么小动作,我只征用这里一天,酬金该怎么付就怎么付,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怎么重建萨格里尔斯随你们喜欢。”
随着话音落下,首领还没从刚才的威胁中完全缓过神来,甚至不敢直视那双摄人的眼睛,转身让警卫下去为外来者一行腾出房间,连半句“恶魔”“肉人”之类的废话都没有说。
——人性正是如此。
任何合作关系都建立在多方面衡量的基础之上,在敌人面前表现得越软弱善良、便于拿捏,就越容易被当作一把充满利用价值的刀,沾上漉漉鲜血,反倒是不顾一切的疯子才能以恶制恶,攻其七寸。
管理着避难所的首领深谙此道,而路远寒更胜一筹。
*
深夜,避难所提供的房间中。
为了防止他们在休息时遭到偷袭,路远寒要求首领腾出了一处空间足够容下五人的封闭场所,队员轮流在门边值夜,两小时替换一次,确保其他人能得到充分休息。
少爷、雷鸟已经值过夜了,现在是麝香兰看守,那伟岸的身影将其重量全部靠在门板上,就算十数人在外面合力围攻,也未必能撼动这道铁墙。
缉察队内部有一套快速休息法,能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进入深度睡眠,以此提高办事效率。
望着睡下的队友们,麝香兰悄无声息地挪开脚步,反手将武器架在了原本的位置上,整个过程中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值得怀疑的声响。
显然,众人平时看到的那些特征、细节都是他有意展现出来的,用于精心营造“麝香兰”的形象——这人就像蟒蛇一样朝那边幽幽靠了过去,逡巡几次,最后停在了路远寒旁边,极为小心地和这个危险分子保持着距离。
麝香兰微微低下了头。
路远寒席地而坐,以一种两臂交叠的姿势靠在墙上睡觉,从他的视角望去,正好能观察到对方缓慢起伏的身体轮廓。那张脸多半被掩盖在了帽檐之下,只露出紧抿着的唇峰,从他趋于平稳的呼吸频率来看,应该是睡着了无误。
直到此时,大汉眼中的警惕才减弱了几分。
面对这样一台杀伤性极强的人型兵器,无论是谁都会胆颤心惊,唯恐迎上他的怒火。
事情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这个沉默的钉子悄然埋藏了一路,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破绽,现在即将得手,他却什么武器都没有拿,似乎并不想置对方于死地。
只见麝香兰俯下了身,紧接着朝路远寒伸出一只挽起袖子的胳膊,有什么不易察觉的气味正从他皮肤下缓慢渗出,飘进了路远寒鼻腔中。
就在这时,睡在旁边的医生翻了个身。
“唔……”
他看上去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嘴唇低声嗫嚅了片刻,将正在执行计划的麝香兰激得定在了原地,视角转到这个同事身上,那张古铜色面庞上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紧张。
早在十多分钟前,他就释放出了一小管麻醉剂,像这种轻微的程度对人体并不具有危害性,却能让这些总是徘徊在理智与癫狂边缘上的疯子们睡个好觉。
现在药效正在快速扩散着,本不该有人妨碍他接下来的行动才对。
好在医生随即侧过了身,不再发出动静,并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麝香兰虚惊一场,刚才凝出的冷汗正顺着颧骨流下,他重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似有狂风骤雨在其中咆哮的眼睛。
剧痛感正从手腕上传来——兽瞳的主人攥紧了触及身边的指节,力道大得像要将麝香兰的骨头硬生生碾碎,他漫不经心地推开那只手,紧接着站了起来。
或许是对方的气势太强,才给了大汉一种错觉,这位长官阁下正用新奇而又隐隐兴奋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像发现了什么超出控制的事。
面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麝香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真有意思……”路远白开口说道。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不同以往,让面前的猎物肌肉越发紧绷了起来:“你是个棘手的硬茬,麝香兰。就算我打断你的腿,挖下这双丑陋的眼睛,将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你也不会向我泄露任何关于幕后主使者的情报,对吧?”
“不过我本来也不在乎那些事,只要不影响到接下来的行动,随便你怎么折腾。要想继续进行任务,我们还很需要你的力量,任何一个成员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你要是死了,我还得为你收殓尸身,向其他人解释发生了什么……那会让我很麻烦的。”
路远白逐条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此刻,他就像和麝香兰站在了赌桌两端,各执一方,只不过被押上的不是散发着金钱味道的筹码,而是两个人生死的归属权。眼看胜券在握,他只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打出绝杀,“银杏”却得出了握手言和更有利的结论,于是放下屠刀,朝对手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情感匮乏的年轻人笑起来,反倒更具有让人为之一震的冲击力。
就缉察队记下的案卷来看,要对付这种非人类的存在,最好的措施就是闭上眼睛,戳破耳膜,将自己置于一个对外物看不到、听不见的密闭环境中。
无法联想到那张脸上是什么神情,正用欺骗性的口吻说着什么话,也就不会被恶魔蛊惑。
但现在已经晚了,麝香兰想。
第125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9)
和麝香兰达成了共识以后, 路远白没有就此停下来睡觉。
“我觉得你对那个首领处理得还是太温和了,他必然隐瞒了什么情报,关键时刻一点信息差都有可能害死人, 你认同吗?”
虽然他正在内心说着, 路远白却并不指望对方能给出什么意见,因为从路远寒嘴中吐出来的只有‘不’和‘绝无可能’两种答案,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支持他的行动。
“既然这个避难所有很多秘密, 那还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一趟, 将情势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好。我们已经躺了几个小时, 也该休息够了, 再睡下去就要肌肉萎缩了。”
路远白擅自下了决定, 毕竟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他手中,为了保护好自己的肉身, 路远寒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他随身携带了枪弹、护具, 以及几支杀人快速小巧的机械飞镖, 这些是行动前刚从总部领的, 而那副非常显眼的剑匣则被暂时搁置了下来。路远白想潜入避难所内部, 就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和之前如出一辙。
麻醉剂的药效简直好过了头,刚才暗潮涌动,他脚下的三人却都以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躺着,毫无睡相可言。
路远白让麝香兰继续值夜, 转身从门后走出的一瞬间,他顺手覆上面具,动作流畅地关门, 紧接着在麝香兰视野之外逐渐缩骨换面, 再次睁开眼睛时, 已经变成了海因里希·卡特的模样。
——这是幻影记录的第一副容貌。
早在银白幽灵号上的时候, 两人就达成了共识,医生自愿服从顶头上司的指挥,为他提供复制的样本,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
即使那时屈服在了路远寒的威胁之下,首领也没有糊涂到将这些外来者安排在大多数幸存者居住的区域,换而言之,他们的休息室处在避难所外围,仍然被萨城人警惕着。
路远白顺着墙边一直摸到了走廊尽头,看到楼梯口处有两个警卫把守,他们神情严肃,丝毫没有懈怠,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极为负责。
这就不好办了,路远白想。
好在解决办法总比问题多,他从善如流地弯下腰,颇为狠厉地捶了自己一拳,随即捂着肚子慢慢走了过去,出现在那两名警卫的视野之中,声音颤抖着开口,看上去似乎隐忍到了极限:
“……二位,你们的盥洗室在哪里?我跑了十分钟都没找到,再憋下去就要死人了。”
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警卫们就将自制武器的矛头对准了声音来源,此刻正如临大敌地瞪着这位处境窘迫的长官,就仿佛他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样:“退后!”
路远白态度配合地往后撤了几步,甚至还象征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刀枪。
那些器物都被他藏在了腰侧最为隐蔽的地方,以外人的视角,很难察觉到他身上处处危机潜伏,反手就能射出一排见血封喉的杀人钢钉。
“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完全可以派一个人跟着我,在我上盥洗室的过程中时刻监督……哎哟,真要撑不住了,我也就是情况太着急了,才偷偷溜出来的,要是惊醒了我们队伍中的长官,事情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路远白神情微变,急得跺了一下脚。
他口中半是服软妥协、半是循循善诱的话语似乎触动了对方,那两人并不想注视着他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解决生理问题,又不能真对长官造成伤害。警卫们犹豫着对视了一眼,片刻后,体型高壮些的那个对他身边人说道:“巴蒂,你去跟着这个杂…长官,别让他乱跑。”
“凭什么是我去!”
巴蒂低声嘟囔了几句,像是对这个安排颇为不满,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走到了路远白面前,视线紧攫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请跟我来吧,阁下。”
在首领的指示之下,那个覆着白发的外来者立刻被列为了头等危险分子,没有人想去招惹他。
尽管路远白现在顶着另一副面孔,表现得温驯无害,但巴蒂看上去还是颇为紧张,不时就侧过头瞥他一眼,仿佛背后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正对新鲜的血肉垂涎欲滴。
好在这人除了内急以外,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略显不适地微微俯着身。巴蒂悄然松下了一口气,握着短矛的手也放开些许,用衣角将掌心里沁出的汗水擦掉。
盥洗室近在眼前,巴蒂转身望向了路远白,从他身后的门缝中流露出一股无法掩盖的气味。
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为了防止那些“菌丝”趁虚而入,避难所内部的通风措施基本上全封闭了,导致那股味道一直无法散去,除了必要时刻,没有人想到盥洗室来。
“请自便。”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在他充满警惕性的注视之下,那人低着头小步跑了进去。
就在巴蒂准备扭过头、观察情况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触感冰凉,就像被猛地架在断头台上。那种对于危险的预感催使着他脖颈下汗毛直立,然而巴蒂还没来得及向外界发出一道呼救声,嫌疑人就用力攥紧指节,将他弄晕了过去。
紧接着,路远白的指节快速顺着脊柱下滑,托住了面前瘫软倒下的身体,将这个不省人事的警卫拖进了那道门后。
——盥洗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路远白很清楚,情况紧迫,他最多只有十几分钟能够自由行动,打探避难所内的情况,必须赶在上面那个人发现端倪前结束潜伏,因此他只能加快自己行动的速度。
他悄然垂下视线,从容不迫地将幻影从脸颊上缓缓揭起,用指尖托着那层蝉翼一样轻薄的异物覆盖在巴蒂面上,耐心等着它记录下对方的声音、骨相,乃至于面部轮廓。
二百零七、二百零八……在他默数到第三百秒的时候,路远白从警卫脸上挪走幻影,随即顶替了对方的身份。
医生和他本就有着不小的体型差,需要快速适应,这种变化在“巴蒂”身上表现得更为突出。
路远白系上男士外衣的纽扣,而那个昏睡的人和缉察队制服已经被他一并塞进了隔间中,黝黑的触手从缝隙下钻进去反锁上了门,确保事情不会暴露。
他从盥洗室内走了出来,模仿着巴蒂刚才的神情步态,就仿佛自己真是一名恪尽职守的警卫,朝着楼梯口匆匆而行。
路远白现在位于建筑物地下一层,除了盥洗室外,只有几个大门紧闭着的房间,从内部隐隐传来一阵打牌声、摩擦声、轻微的鼾声,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秘密情报可供他深入调查。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目标。
就像鲨鱼能闻到一公里水域范围内血液滴下的味道,他那猛兽般的直觉正在发挥作用,指引着路远白在陌生的环境中前进,逐渐剥下避难所伪装出的表象。
靠着那张眉眼耷拉的脸,他有惊无险地往下走了三层。
而更深处似乎是首领平时起居办事的地方,不仅珠光璀璨,还有重兵把守,就连一只苍蝇落在那些人的巡逻范围内都会引起警惕,并不是路远白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这个阴险狡诈的潜行者脚步一停,若无其事地朝着旁边走去。
比起前面几层放置物资的库房,又或是居民区,这一层的照明装置数量锐减,只剩那么寥寥几盏烛台悬在墙上,而在火光覆盖不到的地方,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行在其中,就像是独自在幽深的隧道里摸索着道路,让人背后不禁攀上一股寒意。
路远白放慢了速度,尽可能降低鞋履摩擦地面带起的声响,以此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他将巴蒂那柄短矛的一头在火上点着了,临时充当照明工具,即使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不至于毫无应对措施。
地面在他脚下蜿蜒成了一条永无尽头的羊肠小道,越往深处,便越让人感到满心绝望。
他逐渐发现,火把能照到的范围缩减到了一个极小的程度,空气中浓重的黑暗就像是蠕虫涌动。路远白不由想道,难怪这层没有多少警卫巡守,就连他自己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更何况那些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好在这地方并非真的没有尽头。
就在路远白内心估测着还剩下多少时间,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了他视野之中,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对于误闯到此地的人而言,它简直就像是潘多拉魔盒一样充满了诱惑力,让看到的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那道被藏在地下的门,触碰到事情背后恐怖的真相。
——路远白猛地停下了动作。
显然,那是一间密室。路远白及时刹住脚步,不仅仅是因为脑海中属于理智的那部分提醒着他三思而后行,更是因为这地方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
转瞬间,那阵略显匆忙、犹豫的脚步声逐渐放大,离他越来越近,路远白反应迅速地熄灭火光,靠着墙将自己彻底融入了一片深刻的纹理中,直到那个神情惶恐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也没能发现黑暗中还掩盖着一个潜入者的行迹。
霎时间,路远白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
对方看起来还很年轻,最多二十岁出头,应该从事过体力工作,皮肤略显粗糙的手掌上端着一个托盘。
而那盘子中随意放着一些用于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只不过毫无处理,被切割成等量份额的肉上还有狰狞的血丝,被蛀出了不少流着脓水的窟窿,从内部渗出一股酸臭、怪异、让路远白颇感熟悉的味道。
毋庸置疑,但凡他等会要见的是一个正常人,就不会吃下这块腐坏了的生肉。
“呼、呼……”那人的气息骤然变得粗重了不少。
路远白紧缀在他的身后,堪称完美地藏进了年轻警卫的影子中,跟着对方前进、停下,或快或慢地调整着呼吸。
在熟练的猎人看来,警卫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尽管他攥着盘子边缘的手正微微颤抖,无法直视那些食物下鲜血淋漓的小块皮肤,紧张得不断回头,却也没能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异常——看上去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害怕了,才会产生出各种错觉。
……背后真的没有跟着什么东西吗?
他怀着恐惧想道。
第126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0)
事实上, 警卫并不想接手这份危险的工作。
从避难所最开始建立的时候,所有人就知道那些恶魔化的怪物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若不是首领位高权重,执意要将已经和死人没有区别的侄子留下来, 羁押在禁闭室中继续豢养着, 没有一个居民愿意前去照顾那个魔鬼,他们人人自危。
也就是今夜送饭的工作轮到了他头上,警卫才硬着头皮下到了这一层。
要说首领心里顾及亲情, 让人给他侄子送的宵夜却又是最下等的肉人, 病变的部位已经腐坏得不能让正常人吃了, 才重新废物利用, 沦为了禁闭室怪物的盘中之餐。
那个肉人死的时候, 警卫就在门外静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