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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5)

离他们刚下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或许是由于菌丝蔓延, 覆盖在管道周围的空气及水域中,让这里的水体几乎凝滞,就连老鼠跑过、液体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环境安静到了一定程度, 众人只能听到过滤装置下自己鼻腔震动的声音,随着每次呼吸而不断起伏。

他们按照长官阁下的指示,分成了两队。路远白带着那两人在前, 医生和麝香兰在后, 各自执行着自己的工作内容。

忽然间, 医生的脚步一顿。

他们使用的过滤装置是由装备研发部统一提供的, 面部覆盖度极高, 本应紧贴在皮肤上,为众人隔绝外界的污染物, 医生却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正攀附在他的脸颊上, 随着微微的动作而激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让他倍感不适, 甚至还在透过皮肤往底下渗去。

但行走在遍是菌丝的下水道中,谁也不可能擅自卸下过滤装置。

置身于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医生平时再怎么冷静理性,此刻也不禁心跳加速, 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知道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升高,在激素的作用下,一股无法名状的恐惧骤然涌了上来。

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身边的队友变了样, 在医生看来, 那些熟悉的人仿佛背后长出了触手, 幽幽垂下来和菌丝融为一体, 面庞上五官挪动,原本是眼睛的地方此刻正挤满了无数张微笑的小嘴,朝他裂开唇角。

不,冷静下来……不能被这地方影响。

海因里希尽可能平复着内心的情绪,试图让自己摆脱环境的影响。显然,空气中的畸变物含量极高,虽然看不见,却有无数孢子正在飘散,悄无声息地逼近着他们每一个人。

想到这里,医生垂下视线,将周围裹挟着自己的怪物尽数忽视,即使他视野中的众人俨然是一副扭曲恐怖的模样,海因里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最重要的是西奥多·埃弗罗斯,毕竟他的行动决定着所有人的生死。

医生下意识往队伍最前方望去,看到那位长官仍然步履坚定,从他浑身肌肉下流露出的强韧让人安心,不自觉松下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留意到,西奥多的发尾有些长了,雪白的头发分开,从隐隐渗出血水的脑壳上露出了一张俊美的脸,用那种熟悉的神情问他:

“卡特,你在看什么呢?”

医生身体猛地一颤,他这种反应立刻引起了队友的注意。麝香兰手上还持着喷射器,大汉满面严肃,在那些浓密的怪物面前一刻也不敢懈怠,只能略微侧过头去,在余光中观察着队友的情况。

“……钟摆?钟摆!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同伴的呼喊就像一道振聋发聩的警钟,穿透重重幻觉,瞬间将医生从那种遍体生寒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汗水顺着额角簌簌而下,流到了他正不断喘着气的嘴唇中,温热的、略显咸涩——至少他的触觉和味觉还没有失灵。

按照医生的性情,他本不该对一点异常有着如此激烈的反应。

只是那张脸曾在海因里希·卡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熟悉得他已经记住了对方双唇的薄厚、眼睑下有多少根睫毛,震怒时面庞上会浮现出怎样一副神情……这张让人心神一震的面容蓦然间从长官阁下脑后冒出来,简直就像是见鬼了,也难怪医生冷汗直流,久久不能平复。

或许是因为他最近怀疑对方隐瞒了什么情况,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医生想道。

那双颤抖不断的手逐渐恢复了平稳,他重新将腰背挺直,正要跟麝香兰说明自己没事,却看到那人停下动作,眼睛中流露出了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情绪,看上去极为凝重:“……钟摆,我们是什么时候和长官阁下他们走散的?”

医生霍然转过了身。

漆黑的管道中空无一人,只剩下无数潮水般涌动的菌丝。

*

与此同时,另外一侧。

路远白早就察觉到了那两人的失踪,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命令其他人提高警惕,亲自搜寻着现场可能留下的线索,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队员们感官敏锐,假如黑暗中有怪物袭击了医生和麝香兰,至少也会产生不小的动静,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而少爷甚至也没有感知到有东西靠近……两个活人,怎么可能在一片寂静中毫无征兆地消失?

更重要的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也消失了。

深邃的下水道中,灰白黏稠的菌丝正簇拥着弥漫而上,就像是一道浓重得无法化开的雾气之墙,从各个方向朝他们不断逼近。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连蒸汽灯的光线都被大幅度减弱,就更不用说从中辨认出一行人刚才走过的路在哪里了。

既然没有了退路,那就只剩下往前一个选项了。

“少爷、雷鸟,你们现在聚集到我周围,不要擅自离开。”

得到路远白的指示,两人迅速握着枪靠拢在了他身体两侧,和长官阁下保持着一个极为紧密的队形往前走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们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像是淡淡植物清香,又像是沾满了血的味道——“银杏”闻起来就像一个刚杀完人、衔着烟离开犯罪现场的凶手。

为了防止那种无端少人的情况再次发生,路远白规定,他们每个人轮流报数:按照银杏是1,雷鸟是2,少爷是3的规则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谁消失了,其他人都能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变。

“1。”路远白嘴唇微微一动。

“2。”雷鸟随口接上,或许是现在气氛太紧张了的缘故,他没忍住插了句嘴,“……长官阁下,你们有听说过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传闻吗?”

“3,没听过,我不感兴趣。”少爷说完就闭上了嘴,神情极为冷峻,就像她手下那柄极具杀伤性的武器一样不近人情。

路远白当然不会暴露自己刚晋升不久的事实,因此只是继续报数,并没有刻意接下雷鸟的话茬。以他对这名属下的了解,雷鸟很快就会忍不住一吐为快的欲望,将他满腹的话全部倒出来。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和他想的一样。

“好吧,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自闭症患者了…敢问您二位除了工作以外,平时都是怎么和人类社会交流的?”雷鸟侧身将猛然袭来的菌丝扫开,手下动作利落,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叙述,“执行部最近有一个不胫而走的消息,据说有人在觊觎我们这条资源链,副部长掌控着多方面的命脉,挡到了那位的路。”

雷鸟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了刚才那一波危机,继续说道。

“高层那些大人物们发生摩擦,部内势力很有可能迎来一次大清洗,背地里甚至还有人开了个盘口下赌注……我还以为是那些人太无聊了,才会闲得嚼舌根子,然而这一路走来,你们不觉得疑点太多了吗?”

“先是有人无端失踪,紧接着又是任务书上的错误情报……什么样的疏忽才会让总部作出这种漏洞百出的判断?”

年轻人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犀利地问着队友。

闻言,少爷微微拧紧眉头,下意识瞥了一眼走在旁边的雷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作为调查员,我们要做的只有完成任务,除此以外,不应该为其他事而分心影响到行动。”

路远白看似面无表情,一刻也不曾停下,实际上正整理着从两人交流中泄露出的情报。他听医生说了,这支临时组建起的队伍背景复杂,彼此掣肘,不为任何一方完全掌控,却没想到背后的水竟然如此之深。

难怪麝香兰半夜会做出那种举动,除了剿灭畸变物以外,恐怕他身上还带着别的任务。

路远白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自己作为新晋长官,身份神秘,来路不明,实际上才是最值得被人怀疑的对象。

这个任务不仅充满危险,甚至还将他推上了峰头浪尖,简直是要将“西奥多·埃弗罗斯”架在烈火上烤。路远白不禁磨了磨牙尖……要是他现在掀翻牌桌,将代表着所有势力的人都杀了,一直杀到执行部再也没有人能调遣为止,会怎么样呢?

他的想法转瞬即逝,被掩盖得滴水不漏。

那两名队员极为信赖地将人身安全交到了路远白手上,并不知道自己刚和死亡擦肩而过。

察觉到持着喷射器的手臂青筋突起,痉挛般微微一颤,隐约又有要脱离控制的迹象,路远白不紧不慢地在内心解释着:“放心,我还记得有约法三章这么回事,不会毁了你的工作生活的。”

所谓约法三章,是指在路远寒的胁迫之下,他同意遵守的一系列霸王条款。

没等身体的异状完全消失,路远白就倏然抬起了被他紧握在手中的输送管,神情狠厉,猛地朝着上方倾洒出大量杀菌剂——就在他们头顶上方,肉瘤般盘缠而成的巨大黏着物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再有不到两米,就能将他们的脑袋绞杀成一片飞溅的血浆!

“滋滋!”

刺耳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响起,就像是为他们一行而鸣奏的战斗进行曲,骤然揭开了厮杀序幕。

在他的反击之下,腥臭的物质迅速溶解。

杀菌剂的效果虽然立竿见影,却同样对人体有着极高的危害性。因此早在溶液漫射而出的一瞬间,路远白就按着两名队员的肩膀往旁边闪去,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纷纷而下的黑雨和扬尘。

第132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6)

“还有多少瓶杀菌剂?”路远白迅速问道。

随着队员们报上数量, 路远白很快就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雷鸟还剩四瓶,少爷两瓶, 而他自己在路上消耗得最多, 此时只剩下略多于一瓶的量,必然坚持不了太久。

“我来吧,长官。”

像是察觉到了路远白的窘境, 雷鸟毅然持着喷射器往前跨了一步, 他的动作快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正好能让每一滴杀菌剂都发挥出最大效用。

在雷鸟的辅助之下, 众人竭力迈开了腿, 毫不犹豫地往前方狂奔而去,潜藏着的怪物纷纷在他们身边露面, 说明他们并没有找错方向, 那个操控着菌丝的畸变物显然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窸窸窣窣……”

摩擦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急切, 那些凝固在管道上的绒毛逐渐流动了起来, 就像是从沉睡中醒来的蟒蛇,顺着黑色管壁蜿蜒而出,让整个下水道如同一片温热、阴鸷而湿漉漉的海洋,菌丝涨潮似的迅速没过了众人脚下, 一寸一寸侵蚀着金属质地的长靴。

——砰!

枪声响起,弹壳撞地时迸射的火花将菌丝逼退些许,少爷手下的枪管正在急速升温, 好在他们的手套都是隔热材质制作的, 传到掌心里就只剩下一片被烫到似的余温。

作为执行部熟练老成、最优秀的成员之一, 她正要继续补枪, 那些见缝插针的柔韧长鞭却趁着停顿的一刹缠上了少爷的腕骨,往肉里骤然绞紧,只听清脆的骨裂声从底下响起,紧接着枪座猛然落地,脱手砸在了地面上。

在强烈的疼痛感之下,少爷鬓角两侧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断了!

此刻,她能感觉到手掌下断裂的部分骨肉黏连,正被菌丝绞着往一边的深水中拖去。面对紧急情况,少爷立刻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将刃面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紧接着银光闪过,她将那只手狠厉地剁了下来,一脚踹进了污水之中。

尽管她反应迅速,但情况仍然严峻至极。

伤口断面处血肉模糊,鲜红的液体汩汩而下,甚至能隐约看到骨头的轮廓,大量失血让少爷的面色迅速变得苍白了起来,在那阵眩晕感的作用之下,她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少爷?”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孩略显费劲地辨认了两秒,得出那是长官阁下的结论。意识到两名队友正在旁边竭力应付畸变物,她神情微变,用剩下那只手翻出绷带,简单处理过后,止住了伤口不断往外渗血的趋势。

“不要紧,回去装一只机械臂就好了,刚好装备研发部正在大肆宣扬他们的新产品。”少爷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壁虎断尾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更何况她是个人类。

突如其来的意外顿时削减了少爷的战斗能力、以及信息的准确性,在她负伤的情况下,路远白不得不让雷鸟注意保护好队友,而他则接过了本应由少爷喷洒的杀菌剂。

距离他们展开行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随着众人深入腹地,周围的菌丝已经浓稠到了无法衡量的程度,以至于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将自己的腿从泥潭般的物质中拔出来,才能继续前进。

路远白持着喷射器在前方开道,而少爷则被雷鸟背在身后,好在她的体型偏小,尽可能蜷缩起来时便像是一只猞猁,或者其他什么敏捷、矫健的野生动物,也就不会给身下的年轻人带来多少负担。

“……周围的活物越来越少了。”

少爷的嘴唇毫无血色,她过滤装置下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透,极为难受地紧贴在面上:“那些被控制的寄生体好像不敢接近这里,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见到的菌丝应该都直接通着那个产生畸变的源头。”

即使没有她的提醒,剩下两人也隐隐察觉到了情况的异变。

那些东西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菌丝了,深色覆膜下裹着一坨鼓鼓囊囊的肉块与血管,如同产妇的小腹般突兀隆起,从地面上浮现出那扭曲至极的轮廓。他们靠近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然而发出震颤的却不是胎儿……路远白观察片刻,确认了那些卵壳中是一只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表面下的血丝还在随着视野的转动而起伏。

“这是二次畸变吗?”

雷鸟略带疑惑地感慨了一句,为了避免踩到那些眼睛,他的动作放得颇为小心。

二次畸变,路远白曾在缉察队的内部资料中读到过这条情报。

对于大部分已知类型的畸变物而言,即使它们身上再发生一定变异,也不会超过某个限制条件下的阈值。而跨过那道门槛,就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存在,这也是生物工程部那些人专攻的课题——关于如何人工诱导、甚至是制造畸变物的产生。

视线下的庞大眼睛正极力彰显着存在感,路远白换上一瓶新的杀菌剂,闻言摇了摇头:“……不像。”

在他看来,那些怪异之眼仿佛是下水管道本身孕育出的产物,菌丝附着在其表面上,使得两类物质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就像犀牛和为其啄虫的犀牛鸟、寄居蟹与海葵那样互利共生。

这个猜测让路远白的心情沉重到了谷底,要真是那样的话,萨城的灾变源恐怕就不止一个了。

已知菌丝起着传染、寄生、控制宿体行动的功能,那另外一种畸变物呢?路远白不禁想道,两名队员从他们身边消失得毫无踪迹,是否与对方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少爷和雷鸟。

那两人刚听到路远白的话时表现得颇为震惊,几秒过后,便接受良好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综合他们见到的种种迹象,发现事情可能真如长官阁下推测的那样——在波澜不断的危机之下,还隐藏着另一个怪物的身影。

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们手上的杀菌剂仅对菌丝有着克制的效果,而两队人马又在刚才失散了,要怎么做才能同时应对两种不同类型的畸变物?

“越看越觉得这里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埋尸地啊,连棺材都省了,简直太勤俭节约了!”雷鸟怒极反笑地嘟囔着,少爷似乎对他的说法有些异议,碍于还趴在对方背上,又默然将快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在路远白制定的规则之下,报数仍在持续。

少爷刚报过数,本该由“银杏”重新开始新的一轮循环,然而那道沉稳可靠的声音却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加快的呼吸声。

两人警觉地抬头望去,看到路远白停下了脚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让人为之震撼——脚下的道路戛然而止,一个深不见底的陷坑就在那里沉默地躺着,它黝黑、空旷,所有管道中的液体汇聚在边缘处倾泻而下,随着底下那个庞然大物每一次呼吸而涌上炙热的气流,孢子们掺杂在其中,如同鼻腔内的细菌,又像是飞扬的蒲公英,在空中舒展开根须,朝着周围一切事物伸出了亿万条绵长的手。

它们生长的过程像一幅怪异而又美丽的图景,造成的污染却不容小觑。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在那巨大的陷坑面前,他们渺小得就像一颗最不起眼的孢子,情况简直让人绝望。雷鸟毫不怀疑,将全队随身携带的杀菌剂倒下去,也未必能对那个畸变物造成伤害。

对执行部的人而言,出外勤只有成功和死在任务中两种下场。

作为调查员,他们的天职就是追捕畸变物,因此,哪怕前面是地狱,也不能表现出一点退缩的迹象——叛逃者,杀无赦。

看来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了,他不禁想道。

其实这才是世界深刻而黑暗的运行规律,没有人能够逃脱,早在雷鸟披上这身道貌岸然的制服时,他就做好了为之而死的准备。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将背上温热的、累赘的活物放下来,反倒握紧了正输送着杀菌剂的管口,指节绷紧,有点遗憾地想:要是嘴巴里有一颗薄荷糖就好了。

“雷鸟,放我下来。”他背后的声音说道。

即使到了这种境地,那人仍然显得毫不畏惧,就仿佛在谈论着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极为冷静地分析利弊:

“我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你背着我只会增加两个人死的概率,还帮不上长官的忙,这样做一点都不理智,将我扔下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你听懂了吗?”

“闭嘴!”雷鸟烦躁地磨了磨牙。

争吵根本没有意义,难道畸变物会对他们磨嘴皮子的内容感兴趣吗?这太可笑了。

他无端感到了一阵让人窒息的情绪潮水般涌了上来,让雷鸟迫切地渴望着爆发冲突,将心里那股戾气释放而出,他随即意识到,这压根不像是自己的想法——他们已经被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影响了!

……糟糕!

长官阁下呢?雷鸟在微弱的灯光下猛然抬起了头,正好看到银杏——那个负责着全队生死的人,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蛊惑了心智,竟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陷坑的边缘处,脚步坚定,靴跟下碾着无数血肉模糊的污渍与孢子。

就在他张开嘴喊住对方的前一秒,那人跳了下去。

在雷鸟视网膜中最后留下的影像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彻底消失,被那沉默的、黑暗的坑洞融进了其中。

第133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7)

在一座没有停机坪, 也没有救生艇的钻井中不断下落是种什么感觉?

此刻,路远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着的钻头,周身的皮肤都在气流的摩擦下被烫伤。那种能熔断金属的温度透过制服, 让他的脖颈、手掌、大腿等部位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血泡, 它们不断涨起,又迅速破裂,溢出的液体在衣物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蒸干。

路远白随手卸下过滤装置, 从中露出一张濒临窒息的面孔。

——谢天谢地, 他快要憋死了!

陷坑的深度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让路远白不禁怀疑, 难道这里通着地心吗?

但那当然不可能, 在触及地心之前,他和盘踞于此的畸变物就会被烧得灰飞烟灭, 因此下坠只持续了片刻, 大片由菌丝编织而成的覆膜就出现在了路远白视野之中。

那些物质表面上泛着涟漪般的微光, 随着高度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就像一片无名的湖水, 在地底缓慢地流动着。

在落地的前一秒,无数触手从路远白身后展开,就像世界上最可靠的防护装置,将主人安全地放了下来。

“——砰!”

路远白循声望去, 发现那是刚从他背上脱离的喷射器。尽管脚下的覆膜显得颇为柔软,它还是不可避免地摔成了一地残废。至于装在容器中的杀菌剂,更是在高温下被蒸发殆尽, 从豁开的裂口中溢散了出去, 早就不知所踪。

在这座怪物血肉构建起的巢穴中, 他只能靠自己摸索出一条路。

那些孢子无处不在, 抓着机会就往他身体内钻去,为此,路远白微微张开了嘴,从他唇下蜿蜒而出的细小触须像一块黑泥,又或者其他什么湿润而柔软的东西。

它们快速聚合着,变成了一副紧贴在他面颊上的口罩,严密程度比N95还要高出几个量级。

倏然间,在这片粼粼波光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极为沉重的震颤,就像捕网上的蜘蛛动了一下腿,于是整片网络上黏着的蝇虫都感受到了那毫不掩盖的杀意。

“你也在找我吗……”路远白不禁想道。

就在几分钟前,随着畸变物置身其中的巨坑出现在他面前,一阵怪异的、难以名状的悸动蓦然涌上了他的脑海,就像被提前写好的指令,控制着血液里每个细胞都开始膨胀,催促着路远白的身体快速成长。

那其实是一件非常消耗能量的事——在肌肉撕裂的声响下,他感到饥肠辘辘,饿得想吃下出现在周围的一切事物。

其中对他最具有诱惑力,不断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的,当然就是那个沉默的陷坑。在它面前,其他什么珍馐美食都黯然失色,就像嚼蜡一样索然无味,路远白只看得到对方的价值。

要是他没有跳下来,现在遭殃的就是两名下属了。

路远白收起多余的想法,朝着陷坑中央快步走去,而他手上还持着那把漆黑的重剑,将其置于身侧。要对付无处不在的菌丝,它可比枪械管用多了,路远白每一次挥剑,都能斩下大片漉漉迸汁的物质。

在这片遍布着污染物的领地,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与走过路面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浓重的恐惧简直要将人逼疯。

好在路远白并不在意这些,没有了那些下属的注视,他也就不用再扮演“西奥多·埃弗罗斯”——一个对工作履职尽责的长官,下班的愉悦感让他动作不由得轻快了几分,含着一对玻璃珠的眼睛也轻微扬起。

此刻,他只是一个赶着去吃饭的年轻人而已。

他刚才落下来的位置在陷坑边缘,往深处走了一段路后,路远白看到的景象也随之而变。

那些拔地而起的东西就像伞盖,在铺开地面的嫩肉上撑起一座又一座蘑菇亭,只不过构成它们的物质颜色非常复杂,像是将无数不同种类的动物投进绞肉机中碾轧而成的糊状物一样,从伞下散发出奇异的味道。

对于现在的路远白而言,这并不是件好事。

尽管身体的本能向他索取着一切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但那些“伞”看上去太恶心了,即使他并不挑剔,也还是有着底线的。

想到这里,路远白的视线瞬间阴沉了下去。

剑刃骤然在他手下划开一道锋利的光,被割下伞盖的时候,那些东西竟然发出了惨叫,从切面下迸射出的汁液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就仿佛里面藏着个活生生的人、刚被路远白杀掉一样。

然而没有人会在被砍下头后,再迅速缔结出一颗肉瘤。

那新生的组织看上去更像人类了,嫩粉色的薄膜隆起,并不像其他同胞那样撑起伞盖,而是长出骨骼和牙齿,光滑的表面上浮现出根根分明的头发,紧接着塑造出高挺的鼻梁、一对被睫毛垂下的阴影覆盖的眼睛,将自己的轮廓不断调整得更美丽,同时也更冷酷。

——它竟然在模仿着路远白的构造!

看着这种怪异的场面并不怎么好受,毕竟那颗脑袋下还连着根直挺挺的菌杆,就像将人头插在了被削得平整的木桩上一样。

路远白和它对视片刻,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并没有理会那张脸上天真而又恶毒、像是期盼着他留下一样的微表情。鬼知道将这东西再砍下来以后,它下一次又会变成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望着路远白越走越远,那东西在他背后发出了一阵啜泣般低沉而幽怨的声音,就像被抛弃的婴儿,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再拖下去了,路远白想。

陷坑中的“伞”数量繁多,仿佛回到了真菌统治着世界的原始时代,即使他不去招惹对方,那些庞大而腥臭的菌盖也会逐渐朝他倾斜、靠近,从这个外来者身上汲取着一切非同寻常的信息。

他不愿意沦为被寄生的行尸走肉,它们就朝着同化的方向不断改善。

——脚步声戛然而止。

路远白沉下腰身,将全部力量都聚集在了脚下,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极为惊人的冲劲,骤然腾跃到了最近的伞盖上。

他没有丝毫停滞,转瞬就朝着更深处的目标跳了过去,它们简直滑得像是羊脂、牛奶……一切没有摩擦力的东西,需要精准无误地掌握到那个平衡点,路远白才能不坠落下去。

片刻后,他越过一簇又一簇耸然而立的菌盖,到达了中央那片空地。

直到这时,路远白才发现,那些伞盖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分布在陷坑下,它们由外围向内部逐渐深入,就如一群虔诚地叩首、觐见着圣颜的信徒,簇拥着正中那个硕大的半球体——它既像山丘,也像眼皮下隆起的圆盘,呈现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容貌,而它表面上并非空无一物,数百道裂开的缝隙横于其上,从底下挤出瞳孔般睁大的肉膜。

显然,这就是那东西的本来面目了。

路远白停下脚步,在他望向对方的一瞬间,那些深红的眼睛同样也朝着他转了过来,每根血丝都像是庞大而错乱的树根,在瞳孔处汇聚成让人恐惧的肉瘤,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渺小存在。

此时此刻,原本沉默的怪物竟然兴奋了起来。

之所以这样描述,是因为整座矮丘都在簌簌地震颤,不断有孢子、皮屑等物质从表面上抖落,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孩子。

路远白的牙关轻微战栗着。

如果这个畸变物是被人工养殖而成的,那它来到世界上也就不过数月的时间……它只是待在萨格里尔斯的陷坑下,机械地重复着呼吸、生长、将捕食到的人类转化为能量的过程,而没有得到过任何教导,确实可以说是一个新生儿。

这东西有意识吗?他随即想道。

从那些“人”僵硬的状态来看,它对寄生体的控制像是还停留在躯壳这一层上,并没有模仿对方的思维。

或许这样的概念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难懂了,就像不可能让小狗理解微积分,正是因为它没有属于人类的狡猾想法,才让事情勉强被划分在了可控的范围内。

要是能将思想也一并操纵……那不就成神了吗?

不过刹那,路远白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想法,那些思绪不断变幻,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掠了过去,就像一架战斗型号的推进器,往前疾驰而去,飞快地缩短着他与畸变物之间的距离。

好在那东西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对他没有位格上的压制,使得路远白能够毫无顾忌地展开下一步行动。

在怪物眼中,这个玩具一样小巧精致的活物倏然间变了模样。

他原本身型修长,腰侧别着武器,充满杀气的下半张脸被完全覆盖,看上去就和前面那些送死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到最后都会变成它驯熟的玩物。

路远白现在却四肢着地,不断有黑色物质从他口齿下、两臂后延展而出,犹如贴身覆甲,让他赫然从人类转化成了别的什么物种,就像是一个没有年龄与性别的怪物。

到了这种地步,那个泥人似乎还觉得不满足。

随着皮肉摩擦的声音不断响起,那一身薄薄的皮肤被他极为完整地剥离而下,就像脱下了碍事的外衣,露出底下那滩正在高速行进着的黑色团块。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从那个黑影中分辨出双腿的轮廓,两秒过后,路远白就完全转化成了一头蠕动着的异种生物。漫天乱飞的触手裹好人皮,紧接着打开腹腔,将它藏进了身体内部,看管得极为严实。

——就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一件物品。

在无数孢子的注视下,那个蜕皮的怪物像在分裂似的不断膨胀、扩大,带着呼之欲出的杀意碾过地面上的菌丝,滚雪球一样变得越来越庞大而扭曲,霎时间高过了那些伞盖,高过了城市中的楼房与管道。

他就像一辆无可匹敌的战车,隆隆飞驰,轰然撞向了正在紧急呼吸着的肉丘。

第134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8)

若是有一个旁观者在这里, 他立刻就能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战斗的范畴,那简直就是……两座城市之间的厮杀!

遗憾的是,这里没有活人存在。

在触手撞上那座庞大的肉丘时, 它表现出了一种厚重而黏稠的质感, 胶水般的汁液飞溅,在距离最外层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或者比那更深的地方,隐约露出了无数颗头颅的轮廓。那些脑袋被腐蚀了血与肉, 只剩下彰显着人类身份的骨头, 被挤压在畸变的物质下, 随着怪物的起伏而不断晃动, 看上去就像一群在热情挥着手的居民:

欢迎来到萨格里尔斯, 欢迎来到魔窟!

——轰!

雷暴般的巨响在陷坑底下隆隆传开,让人不由得想到狂风骤雨中, 一片从海平面下升起的山脊, 在船体撞上去失事的时候, 便是这种震撼人心的声音撕咬金属, 碾碎血肉, 在刹那间夺走了无数惨叫着的生命。

怪物显得有些烦躁,那些触手张开血盆大口,从它身上扯下了一块“肉”,就像个饿得发慌、两眼直瞪的流浪汉, 抱着这座肉丘大快朵颐,从象征着喉管的窟窿中发出漉漉的响声。

作为它寄生的手段,菌丝能深入一个人的脑髓, 瞬间侵略整个身体, 在对方面前却显得极为无力。

原本无坚不摧的武器被那个人……那个怪物掺着汁水喝下去, 还没来得及从蜷缩的状态展开, 就被那恐怖的力量消化了,将它的血变作自己的血,将它的肉转化成自己的肉,以何其野蛮而直接的一种掠夺方式,榨取着畸变物的生命力,不将它吸干誓不罢休。

自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没有受过伤。

又或者说,人类能对它造成的伤害太微不足道了,顺着菌丝传过来,就像被风吹动了一根头发丝,从未表现得如此强烈。即使不理解“疼痛”是什么感觉,它也知道那并不是件好事,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死!

愤怒而惊慌的情绪随着一股热流倾泻而出,它在低吼着,试图将这个惹人嫌恶的吸血鬼从身上赶下去,却没能起到效果。

高温下的触手被烧成了液态物质,荡漾着微弱的水光,逐渐蔓延开来,阴影般渗进了肉丘的根系下,一寸一寸侵蚀着它柔软的腹地。

假如它有腿,现在就能像人类一样竭力逃跑,摆脱这个怪物。但它并没有,活动着的只有成千上万根菌丝,作为灾变的源头,它的本体太庞大,同时也太沉重了,压在黑暗的陷坑底部,已经和周围的土壤岩屑融为了一体。

它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对方胃中被吞食、消化,被拆解成物质最基本的存在形式,转瞬就附着在了那些触手上,为其巨大化的趋势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呼……”

随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它遍体鳞伤,就像腹部被剖开一个大洞的受害者,正在逐渐死去。

与其同时,伏在肉丘身上茹毛饮血的怪物变得容光焕发,越来越强而有力,展现出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活力,每根触手都在怦怦地震颤着,从吸盘下长出深色的、鬈曲的毛发……不,那并非动物的绒毛,而是菌类组织,缠丝般出现在了对方的身体表面。

在无数颗孢子悲恸的气息中,他完成了蜕变。

望着眼前开膛破肚、血肉横飞的惨象,凶手竟没有一丝要为此负责的意思,只是休息般垂首靠在它身上,满意地打了个嗝。

而在肉丘表面,那些眼睛已经失去了能够转动的活性,深红的液体从中蜿蜒而下,就像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泪,顺着被蛀空的躯壳一直流到了地上,让菌簇也浸透了美丽的颜色。

片刻后,触手们动了起来。

它们分工明确,秩序井然,收起咧嘴大笑着般的巨口,清理剩下的半座肉丘,从被畸变血肉掩盖着的身体内部层层递出了一张光滑的人皮,紧接着将它展开,抚平表面上的褶皱,等着湿漉漉的血水从脚尖处流下。

衣服已经整理好,接下来就该穿上它了。

要从铺天盖地的巨大形态变回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触手们快速坍缩,将自己压得更严密、更紧实,最后像个被打包好的快件,慢吞吞在地面上挪动着,蟒蛇一样从口腔缝隙中游了进去,随即撑起扁平的人皮,重新变成了一个高挑而俊美的成年人类。

尽管刚才已经晾了一段时间,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湿透了。

在液体的浸润下,路远寒整个人展现出一种奇异的眩光,像是枚闪耀的胸针,或者其它什么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露出的小半张脸和发丝因此显得更加苍白,有种让人窒息的阴郁感。

路远寒转过了头。

那座死去的肉丘对他而言太过庞大,即使被撕咬开了筋骨血脉,仍然像是只拆毁到一半的违章建筑,从那温热的遗体下诞生出无数飘飞的孢子。

它们自由地旋转着,跳跃着,蹭过他的指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攻击的迹象,只是出于本能地扩散繁衍着,继续完成被自然赋予的天职。

望着自己近乎发白的手,路远寒心念微动,控制着指尖裂开道小口,从底下释放出一颗颗尘埃般细小的物质。它们转瞬即逝,载着他的意识飞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远到靠近了陷坑边缘,污水流下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畸变物已死,他的任务等同于完成了99%。

唯一让人感到烦恼的,就是该怎么将对方带回去。路远寒想,即使他向总部申请拖车的使用权限,也很难将沉在地下的庞然大物抬上去。

路远寒思考片刻,走到遗体旁边蹲了下来,用刀具从其表面剖下一块附着菌丝的死肉,装进他随身携带的收殓袋中。这种裹尸袋材质特殊,能有效遏止畸变物的活性……既然装得了死人,自然就能装任务目标。

直到装了满满一大袋,他才停下动作,紧接着随手封上拉链,将这个沉重的收殓袋斜挎在了腰侧。

为了防止脱落,路远寒甚至又多扎了几圈固定带。

现在看来,那时候爆发的饥饿感确实太过强烈,以至于路远白毫无节制地饱餐了一顿后就陷入沉睡,将后续的麻烦事都抛给了路远寒处理。他想起战斗中骤然升高的视野,堪比起重机的触手,越发确认了银白幽灵号上那个夺走水手性命的怪物就是自己,或者说曾经的2号。

像这种毁灭性的力量,若不加以管控,迟早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拜另一个人格所赐,路远寒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力量能被开发到什么程度。

比起当下的事,他考虑的要更多,就比如提交任务后,总部会不会有人将他带去做研究,他能否隐瞒下一部分细节,而那个培育了畸变物的人,又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越想下去,他越觉得这件事深不可测。

目前最重要的是离开陷坑,畸变物虽然死了,但路远寒并不清楚菌丝是否还会攻击别人。更何况那里还藏着另一只怪物,假如他的猜想没有错,那个庞大的下水管道本身就具有活性,为菌丝提供了繁衍的条件和大量食物。

希望执行部的人足够顽强,能撑到他回去。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路远寒开始朝着陷坑边缘跑去。那座肉丘正在他背后一颤一颤,即将流干所有体.液,带着里面埋藏的骸骨沉睡在地底。

但他没有为此费神,路过伞盖们的时候,这些生物不再表现出那种竭力靠近的热情,漠然得仿佛他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同类——临走前,路远寒毁坏了那个长着自己的脸的肉瘤,那东西萎缩成了小片菌干,皱巴巴地躺在地上。

很快,他就到了最开始落下的位置,甚至还能看到喷射器摔碎后散落一地的金属片。

望着近在眼前的坑壁,路远寒迅速擦干了自己的面部和双手,利用钩爪向上攀爬。

被污水浸透的土壤显得有些疏松,并不能将每一个锚点固定得极为牢靠,好在他的触手也不是吃素的,在关键时刻,它们总能及时发挥作用,托着恢复了正常形态的主人往高处送去。

等他重新回到下水管道中时,路远寒的手套上已经沾满了黏着物,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味道。

显而易见,少爷和雷鸟已经不在附近了。

黑暗中他能闻到孢子们微妙的气息、杀菌剂挥发后留下的痕迹,以及那种从活物身上缓慢泄漏出的独特体味——它源自漆黑的管道壁,路远寒想道,恐怕那些肠回沟壑般的结构并不是一种描述,而是某个生物体内,实际存在着的现象。

而他现在就置身在对方的肠子中。

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路远寒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他循着触觉的指引往前走去,不过片刻,微弱的光出现在了视野当中,随着他悄无声息地加快行动,路远寒逐渐看到了雷鸟的脸。他正瘫坐在一片管道壁上,满面疲惫,除了枪械和喷射器以外,这人怀中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他随即意识到,那是少爷。

像是将长官阁下的话当作了行动指南,路远白让他照顾好队友,雷鸟就真正将这件事坚持到底,一刻都不曾将伤员抛下。

只是躺在他臂弯中的物体显得极为安静,虽然能隐约看出一点属于女孩的轮廓,却已经不再呼吸或者握枪了。那只断手上的绷带浸得通红,除此以外,浓重的血迹从少爷腰下迤逦而出,将他们所在的地方衬得像是杀人现场。

而在腰部之下,其余部位不翼而飞。

事实上,少爷这种伤势就像被横着切了一刀,或者被某种猛烈的力量截断,创口才会显得如此平整。

“雷鸟。”路远寒开口说道。

在脚步声到达之前,他先叫了队员的名字,以免被误认为是黑暗中的怪物袭击。

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引起雷鸟的警觉,他猛地抬起了头,面庞上闪过近乎冷酷的神情,好在来人确实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官,让他不由得松下了口气。

除了浑身浴血之外,长官阁下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滴答,滴答……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衣角淌了下来。

第135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9)

长官阁下的猜测是对的, 雷鸟想道。

他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肯定,是因为在“银杏”离开后,他和少爷就遭到了另一只畸变物的袭击。说是袭击, 事实上对方却没有露出锋利的牙齿与爪子, 而是在两人竭力奔跑时挪换了管道的位置。

……天知道那鬼东西的构造竟然是一节一节的!

就像身体被分为无数截的巨型蠕虫,它只是扭动着器官,那些冷而坚硬的“墙壁”就开始倾覆, 如同一面磨得反光的钢刃, 轰然朝着两人砸了下来, 将原本空旷的地方挤压得越来越紧, 越来越无处可逃——要是不想办法逃出去, 他们就会死在这场塌方里。

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雷鸟拼上全身力量, 朝正在变小的缝隙冲了过去。

尽管背上的负载从数百斤的封装罐增加了队友的重量, 他的速度仍然快得无人可比, 赶在管道的缝隙正式咬合前, 雷鸟带着一身冷汗俯身滑了过去。

“嗬……”

队友在他背上发出了痛苦的喘息。

那阵痛苦就像一种具有传染性的病菌, 在雷鸟听到她急促的呼吸时,虚弱、无力、大量失血导致的强烈眩晕感就涌了上来,让他无端感到有些眼前发黑,手脚使不上力气。

雷鸟仔细分辨着, 少爷的声音听上去更疲惫了,紧接着是渐渐低沉下去的寂静,毋庸置疑, 有什么事发生了。

雷鸟用手臂摸向了身后, 直到做出这个动作的那一刻, 他才意识到, 背上的重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轻了。

队友死亡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半分钟,原本紧揽着他脖颈的双手就脱力松开,于是那半截身体顺理成章地下滑到了雷鸟掌中,带着潮水般黏稠、腥湿的血液,像一个轻飘飘的包裹,由他亲手签收了队友的死亡。

“所以她死了。”雷鸟说道。

“仅剩的那只手上刻着少爷的行动代号——第5537号调查专员,死亡。当然,这也是我几分钟前才检查到的,那时候我正忙着从菌丝手下逃生,毕竟杀菌剂只剩下那么寥寥一点,没工夫为同伴收尸,只能抱着她不断前行……就在我以为真的要死在这里,准备给自己来上一枪的时候,它们停下了。”

“那真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奇迹!”

“无数菌丝、孢子仿佛静止在了我眼前,我又瞪着它们僵持了一会儿,才确认危机解除。我想是长官阁下在陷坑里做了些什么,对畸变物造成了重伤……所以结束了吗?”

所谓的结束,指的自然是他们的猎杀行动。

望着属下充满绝望的眼睛,路远寒点了一下头:“结束了。”

“那就好,那就好……”雷鸟终于舒出了悬在嗓子眼下的那一口气,他的声音略显干涩,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重复着无意义的话,年轻人站起身来,微微偏过了头,浸满血水的过滤装置从他面上滑了下来,“回到总部后,我得主动接受一次心理疏导了,虽说是免费服务,但很少有人愿意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具黑衣紧裹着的身体放进了收殓袋中,熟练地替队友收尸,手下动作流畅,就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这样的工作,过程中甚至没有任何停顿。

路远寒在旁边观察着他的动作,顿时有了不少心得。

即使最大的灾变源已经解决,他们也不应该再耽搁下去。

想到这里,路远寒紧握着刑具一样冷酷的重剑,剑刃在他指腹摩挲之下逐渐升温,散发出让人心悸的杀气,狂啸着戳穿了地面上一只只被覆膜极力掩盖的眼睛。而剑的主人注视着它们颤动、惨叫,在飞溅的汁水下痛苦死去,并不为此感到忧伤。

这些怪物不属于肉丘,而是下水管道的产物,路远寒摧毁它们就是为了施加一定程度的刺激。

不过片刻,随着地上的怪异眼睛尽数化为肉糜,管道很快就有了变化。只见拦在两人面前的厚实内壁向着旁边挪开,灯光落下,重新照亮了他们来到陷坑时走过的路。

意识到路远寒手下那把剑的威胁,对方识相地让开了路。

“那这个畸变物该怎么处置?”

雷鸟紧跟在长官身后,微微仰起头望着他们头顶上方起伏的管道,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看样子,它恐怕早就和萨城的排污系统彻底融合了……虽然我们不用再担心被寄生了,但像这种情况,处理起来只会比刚才更麻烦。”

“维持原样。”路远寒开口说道。

很显然,他并不打算在这地方死磕到底。

毕竟任务书中明确指出,他们要捕获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引起萨城异变的源头。而前面的调查员都已经死了,也就更没有人会跳出来说其实案件下还藏着另一个怪物了。

像这种不会有人揭发的事,路远寒干起来一向得心应手。他再怎么敬业,也是建立在自己能好好活着的基本前提上,绝不会为缉察队打白工。

似乎没想到冷面长官的底线竟然如此灵活,雷鸟沉默片刻,行动却显得轻快了不少。

问题在于执行部为每人配发的收殓袋只有一份,路远寒和雷鸟已经用完了份额,要是剩下那两名队员再出点什么意外,就只能用他们自己随身携带的了。

好在情况并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随着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响动,就像是某种猛兽跑过的声音,路远寒下意识端起了枪,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却不是伺机偷袭的怪物,而是骑着头棕熊的医生。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微微挑眉,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海因里希·卡特,他从哪里搞来的熊?

仔细观察之下,那头熊背上竟然还披着一件缉察队的制服。

路远寒反应不慢,立刻意识到这头猛兽应该是麝香兰的化身。

毕竟除了自己以外,他从未见过完全异化的人类,因此才显得有些意外。在搭乘前往萨城的列车时,路远寒尽可能搜集了所有队员的情报,唯独缺少一个人的……至于那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看来他们遇到的情况也相当紧急,才逼得那个沉默寡言的大汉动用了这种力量。

见到长官和雷鸟熟悉的面庞,医生面上紧绷的神情倏然一松,随即发现人数似乎不对,再看那两人背上隆起的收殓袋,他意识到,队伍中那个总是板着张脸的女孩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尽管这样说有些冷血,但他并未悲痛欲绝。

毕竟他们只接触了一次任务,医生并不熟悉少爷的性情喜好,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真正建立起深刻的羁绊,也就不会被同伴的牺牲影响到接下来的行动——而这就是通常情况下,执行部随机分配任务的目标所在。

那阵由死亡引起的触动转瞬即逝,医生向路远寒确认了情况,得知他们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已经被解决后,众人随即踏上了返程。

值得一提的是,麝香兰的体型比普通熊种还要大上许多,就像一辆铺着真皮的坐骑,在路远寒的指挥之下,他很快就载着长官和几名队友拾级而上,从通道口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

灯光照耀之下,覆盖在地面上的菌丝显得安静而温驯,就像一片无污染、无公害的盆栽。

它们有些正在呼吸,有些则悄无声息地死去,空中弥散着的孢子汇聚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被狂风裹挟着吹打在了缉察队成员的面上,尽管过滤装置已经被卸下,它们却也没有趁此挤进那些人温热的鼻腔中,快速蔓延入侵。

这样一来,即使没有杀菌剂,避难所中的人们也不需要再提心吊胆,畏惧着死亡的到来了。

当然,清除污染也不是他们必要的任务。

在前往萨城出入口的路上,他们看到了雨水下湿漉漉的丝网。

随着那层“灰尘”流走,前几个月被掩盖着的街灯、窗户以及停在旁边的马车逐渐露出了原本的面目,其中也包含了寄生体的尸首——那些毫无生气的人躺在地上,就像手拉着手仰望星空,苍白而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感到幸福的寂静,有些人嘴唇张开,紧接着,菌丝如春笋般从底下冒了出来,展现着嫩芽破土而出的新生。

那两名置身死地的调查员,法官和猫,也抵着彼此的肩膀躺在街上。医生和恢复人形的麝香兰上前为他们收了尸,只不过装着死人的收殓袋太重,这份苦工自然就由路远寒一应揽了下来。

他不仅背着剑匣,腰身两侧还各挎了一只收殓袋。

尽管如此,路远寒的身体仍然挺得笔直,让医生不禁感慨,这位顶头上司还真是一个不知道累是什么滋味的模范员工。

要是有着西奥多·埃弗罗斯这样的毅力,任何人都会成功的。

路远寒自然不知道属下内心的想法,吞噬畸变物的后遗症在此时涌了上来,消化那些庞大的血肉几乎耗尽了他体内储存着的能量,让路远寒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即将出窍……他现在只想尽快靠在列车的小隔间里睡上一觉,最好醒来的时候,就能到总部提交任务了。

负责叫醒他的是生物工程部的人。

“……请不要打瞌睡了,这位调查员。”路远寒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到声音的主人裹着厚重的防护服,正试图从他身上解下那两个沉甸甸的收殓袋,显然已经失败了不少次。

他在微妙的错位感下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耀眼的灯光属于办事大厅,而他已经回到了总部。

望着那双隐隐泛起怒气的眼睛,路远寒动作迅速地卸下了货。

两个收殓袋被各自打开,确认了里面的内容。

其中一个被对方指挥着推进了材料处理室,至于死去的同事,他们的遗体另有去处,那些调查员随身携带的武器则被运走、消毒,等到有人需要补给的时候,就会重新投入使用。

“雷鸟呢?”路远寒开口问道。

医生和麝香兰倒是都在旁边不远处,按规定等着提交完任务,接受审查,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却不知所踪,只剩下收殓袋放在地上,被生物工程部的人手脚利索地收走。

“你是说1314号调查员吧?”刚才那人接道,伸手替路远寒指了一个方向,随口抱怨着,“他申请了心理疏导,提前离开了,你们执行部的人总是这么不配合工作,让我们怎么提高办事效率……”

看来雷鸟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路远寒静下心来,没去分辨同事口中到底有多少句毫无价值的废话,他只关心一个问题——“审查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我们还需要抽个血什么的,证实自己没有失控吗?”

瞥了一眼他隐约有些不耐烦的面庞,防护服下的同事闷闷说道:“很快。”

“虽然确认了畸变物的基本体征以后,你们还应该各自在六小时内提交一份不少于八百字的情况说明,但凡事都有例外……跟我来吧,副秘书长正在等着你去见他。”

显然,受到召见的只有路远寒一个人。

他没有过多犹豫,毕竟在场所有人都是属于缉察队的鹰犬,理应听从上级的指挥。

路远寒侧过了身,跟队友们简单点头示意,就跟着同事往一旁的升降梯匆匆而去,望着对方按下楼层数,什么都没有多说。

就在金属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他留意到大厅正中央似乎在举办活动。周围熙熙攘攘,有个年轻人被无数高级督察簇拥着走了过去,他体态优雅,气质出众,鎏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看上去就像一位血统高贵的王子殿下。

那是谁?路远寒不由得想道。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说出了口。那名同事极为耳尖地捕捉到了他的喃喃低语,转头望向办事大厅,沉默两秒后,用一种微妙的态度回答了路远寒的问题:

“那是加西亚·安东尼奥——伯爵府唯一的继承人,将来注定成为整个缉察队效忠的对象。”

“也不知道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挑在今天来视察工作。”升降梯飞速攀升,同事还在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嘟囔着,似乎对这件事颇有微词,“又得加班了……”

第136章 亲爱的饲养员(1)

“叮铛——”

升降梯停在了七层, 金属门应声而开,路远寒跟在同事身后走了出去,看到行政管理部的牌匾悬在上方, 就像副秘书长本人一样, 充满了优美矜贵的气息。

而那些行色匆匆的办公人员都西装革履,打扮得极其干练,领带的位置和袖扣系到第几颗都像被规定好了一样严谨, 让人挑不出错。

甚至还有人提着公文包和整袋咖啡从他们身边路过, 袋口开了小半, 咖啡烘焙过的浓香顺着那人走过的气流一直飘飞, 找着机会就往路远寒鼻腔里钻。

至于他们, 一个生物工程部的,看上去就像只裹在防护服里的木乃伊, 和正常社会完全脱节。

另外那个执行部的就更不用说了, 像是为谁守丧似的背着个棺材盒, 不仅如此, 帽檐下还挂着凝干了的血水, 从头到脚散发出一股刚完成任务、还没有清洗的气味,简直让人避之不及。

路远寒走过之处,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倒是方便了两人前往卡德利安的办公室。

随着带路的同事在走廊深处一道门前停下脚步, 用眼神示意路远寒去敲门,他看到这个面无表情的调查员上前叩了两下,紧接着垂下视线, 擦去手套上泛着漉漉红光的痕迹。

副秘书长那颇具亲和力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请进。”

路远寒推门而入, 看到上司正在批阅文件, 视线随着纸张一页一页翻动而快速浏览内容, 因为那张脸,他即使微皱着眉也显得极有风度。

留意到有一条擅闯办公室的大型犬正在等着自己吩咐,卡德利安放下案卷,望着被召见的下属,并没有因为对方不修边幅的尊容而发火,只是露出笑意,交握的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手背:“听说你申请了‘银杏’这个匿名。”

“对。”路远寒快速点了一下头。

像副秘书长这样的位置,可谓手眼通天,缉察队内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们的情报系统,因此路远寒并不意外自己几分钟前刚申请过匿名,转瞬就被对方拦截了下来。

“银杏。”上司从善如流地改口,随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低下了头。

“我看过了其他人的叙述,即使情况恶化,畸变物的危害性上升到了‘区域’级,你仍然表现得非常优异,将队伍的伤亡率降到了最低,一点都不像刚到执行部上任的调查员……作为嘉奖,我可以为你争取到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路远寒并没有将疑惑表现出来。

只见卡德利安俯身拉开抽屉,从底下拿出一排密封着的试剂管,放在了办公桌上。

那些颜色各异的液体盛在为它们量身定制的容器中,玻璃表面贴着非最高权限不得使用的警告,在明亮的灯光下,像是天使之泪,又或是别的什么神秘而强大的物品。

“黎明计划。”卡德利安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