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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中止项目进程,那可能吗?

路远寒没有动,比起浪费时间,他现在更想从同事身上看出一点端倪。那犀利的视线扫过尤弥尔的眼睛、体型、手掌,任何具有强烈个人特征的部位,以他模糊的印象来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只有一点需要确认。

“工牌。”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远寒已经紧贴在了尤弥尔背后。

他微微垂下头俯视着这位同事,甚至能看到对方脖颈上竖起的汗毛。那道属于银杏、阴冷的声音落在尤弥尔耳廓旁边,像是怕他没有听清,很快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工牌呢?”

实验室的每个员工都有工牌,无人例外。

这种身份证明由生物工程部统一签发,具有不可仿制性,就像是一串防伪标识码,将实验室内部的工作人员和闲杂人等清楚地划分开来。

路远寒的工牌被他放在了封装严实的裤袋中,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微微突起的边缘,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尤弥尔的工牌,要是同样放在了工作服内侧保管,倒也能说得过去。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尤弥尔的答案。

路远寒耐心等待着同事的反应,那将决定他处理事情的态度。

要是尤弥尔能给出可信证明,他会考虑跟着对方行动,暂时停止自己的工作;要是面前的人拿不出来,他的双手就会覆上尤弥尔的肩膀,将对方的脖颈在一瞬间拧断。

在路远寒的注视之下,那个研究员打扮的青年停下脚步,紧接着勾起指节,肩膀轻微地耸动了起来,像是准备从什么地方取出自己的工牌。

——然而他交给同事的并不是身份证明,而是一颗近乎透明的脑袋。

他的身体还朝着前方,脑袋却快速拧转到了后方,正对着路远寒。

那张属于尤弥尔的脸像是一层糊在表面上的贴纸,在此刻明暗不定地闪烁着,时而鲜活,时而表现出融化的塑料质感。那层过滤装置也消失了,代表着嘴巴的位置,一个枪口般的黑洞悄然张开,有什么蠕动的、粉嫩的东西从底下冒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萌生的幼芽。

“——你不想离开吗?”

尤弥尔开口问道。

一根极其纤长的舌头从他嘴下骤然射出,不过几微秒,黑影就从针尖般的大小变得极其惊人,带着闪电般的迅猛,顶端的腔体上裂开一个捕食用的洞口,转瞬逼到了路远寒眼前,他甚至能看清表面上深紫色的血管、腺体下分泌出的黏液。

他现在知道对方是什么科的了。

避役能在零点零几秒内完成捕食,路远寒的反应速度却一点也不输给对方。

他闪开那条黏滑的舌头,锤子从掌根下脱手而出,金属制的器物轰鸣着砸向那条变色龙——不出意外,被“尤弥尔”缩头躲了过去,并没有出现血肉迸飞的惨状。

但握柄上还缠着一根漆黑的触手。

那根触手源自路远寒的掌心,几乎与黑暗环境融为了一体,锤子刚落在地上,立刻又被触手拎了起来,精准锁定了附近的目标,霎时飞舞如流星,朝着对方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磅!”

冷而干硬的锤头砸在了尤弥尔颅骨中央。

那声震撼的巨响势如敲钟,刹那间在林中传出极远的距离。被撞击的地方皮肤与血肉寸寸开裂,脑浆与各种腥臭的液体从小口下倾泻而出,就像将装满水的瓷缸敲开一道缝隙,瞬间爆发出了滚烫的雨。

在那声重击过后,实验体整个脑袋都从脖颈上脱离了大半,飞旋着吊在胸前摇摇欲坠,它却还没有死。

转眼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周围响起,朝着中央聚集而来,就像有无数潜藏于黑暗之下的生物正在靠近路远寒。它们有的不过兔子大小,有的则顶着鬣狗般的头颅……那些怪异的脑袋占据了他视野中每一个角落,不同的动物嘴巴快速张合,说出的却都是同一个问题:

“你不想离开吗?”

“你不想离开吗?”

“你不想离开开开开开吗?”

“你想离不开吗?你想离不开吗?你想离不开吗?你想想想想想想想离不开开开开开开开开开吗?”

无数重叠落下的声音犹如呓语,造成严重精神污染的同时,甚至还在不断围绕着他,就像坐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路远寒被震得头痛欲裂,清楚地看到有一滴血从鼻腔落了下去,在撞地的瞬间扩散开来,仿佛盛放的烟花。

落下的血犹如甜味剂,还没有撑过一秒,就被黑暗中快速窜出的舌头争着分食殆尽。

片刻后,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路远寒快速止住鼻血,视线逐渐恢复了聚焦。

很难描述刚才失去意识的几秒内,他脑海里都闪过了什么景象,但他一分钟也不想在蜥蜴区待下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实验体简直像是统治着丛林的瘟疫,路边的杂草、甚至一只老鼠都有可能是变色龙伪装的,要想为它们测量数据,无异于天方夜谭。

蜥蜴们放声高歌,欢庆着他的死亡。

它们的声音带着优美的旋律,像是从八十年代的唱片机中倾泻而出,呈现出一种录音设备下模糊的质感,倏然又变得像是黑白影片里的角色,磨尖了嗓子说话,偶尔还会停下来,从颤动的喉咙中发出喀嚓、喀嚓的卡带声。

“你好…朋友!成为蜥蜴、滋滋……”

那些朦胧的影子就如潮水涌动,逐渐向他脚下蔓延了过来。

路远寒下意识往后退去,不过片刻,就被某种熟悉的物体抵住了腰——那是他的置物车。架子上不仅有麻醉枪、配好的各种饲料药剂,还有报警装置。路远寒朝着后方伸出了手,只要联系上实验室,将蜥蜴区清洗一遍不就好了吗?

他的手掌落下,摸到了一片冰凉的触感。

路远寒将碰到的东西拿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收起指节。

那并不是报警装置,而是一把手枪,金属沉甸甸靠在他手上,还散发着刚从玻璃柜下取出的冷气,饥肠辘辘,正等着鲜血的饲养。

他缓慢地抬起了手,扣下扳机。

——砰!

第147章 亲爱的饲养员(12)

枪响之下, 变色龙的脑袋彻底炸开,崩裂成一地模糊的血肉。

只打死一个实验体,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路远寒放下枪口, 指腹抵住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此刻, 他顾不上自己的行为是否违背规则,又给实验室造成了多少损失,毕竟要是下一秒就死在这里, 谈论前面的事毫无意义。

鲜血从那只实验体的躯壳下流了出来, 将周围的草丛浸得殷红。

路远寒纵身跳起, 转瞬坐在了置物车的扶手上, 从他身下涌出的触手们一次又一次撞击轨道, 在短时间内产生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整辆车开了加速器般往前疾驰而去。

他在前面逃, 那些沸腾的蜥蜴在后面紧追不舍。

发现手枪中只有一颗子弹, 路远寒却并没有惊慌, 只是随手将它放在置物架中, 又端起了原本就带着的麻醉枪, 视线微微游移,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寻找着合适的目标。

“砰!砰、砰砰——”

第一发麻醉剂打在某条实验体的肩膀上,让它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二发在地面上应声而碎,飞扬的药物延缓了蜥蜴们的行动, 第三发锋利的针头贯穿两个脑袋,将它们缝合成一对亲密无间的连体婴,紧接着是第四发、第五发……打到最后一发麻醉剂的时候, 路远寒肩膀酸痛, 眼前逐渐出现了重影。

但这些不利因素并没有阻碍他的行动。

他扣下扳机, 掀飞了追到置物车边上的实验体。

离开蜥蜴区前, 他听到了格尔的警报,那无情的机械声本该是一种死亡威胁,现在却让路远寒感到宾至如归:“临时专员银杏,你已在蜥蜴区滞留十五分钟,再有一次警告,将启动应急设施。”

置物车冲出铁丝网的瞬间,那些蜥蜴停下了追逐。

实验体漆黑的眼睛下似乎透露出了一种幽邃的杀气,又或是难以读懂的情绪,随着它们退回草丛中而消失不见,路远寒也就无从得知那些怪物的想法。

他没有再前往闪鳞蛇区,而是返回了进入爬行动物区的通道口。

路远寒站在高墙之下,以一副鼻腔下黏着干涸血痕、满身肌肉裸露的狼狈姿态。就在刚下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洗衣凝珠的淡淡香气,衣领系得齐整,现在却像是险些死了的战犯,眼神下流露出的凶性让人望而生畏。

他将沾着指纹的工牌贴了上去,门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

“临时专员银杏,你尚未进入闪鳞蛇区,完成今日任务,确认要离开爬行动物区吗?”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问道。

路远寒笑了一下,唇角血淋淋的:“确认。”

他反手拿起刚使用过的锤子,那把颜色浑浊的凶器在他指节下转动一瞬,轻快地抵上了紧闭着的大门,发出不易察觉的敲击声。

“实验室应该也不希望员工爬上墙头,做出这种有损名誉的事吧?”

他说的既是威胁,也是即将付诸行动的计划。路远寒抬头望着上有铁刺的金属墙,大致估测了一下高度。对他而言,徒手攀爬上去并不算困难,重要的是实验室对于怎么处置他的态度。

只要他想,路远寒一瞬间就能展现出比实验体更大的危害性。

对于新员工的话,藏在机械音背后的人微妙地停顿了两秒,例行公事道:“很遗憾,临时专员银杏,考虑到还剩一个区域的工作尚未完成,你今天的业绩考核等级将不会高于合格,请尽快返回实验室上层,将数据样本放在生物分析室门口。”

随着格尔的声音落下,高墙缓缓而开,将这头疲惫的野兽放入了安全区。

没有严重处罚,也没有强制执行工作,格尔的宣判属实让路远寒有一些意外。只是业绩考核不达标的话,并不能对他构成什么实际伤害……项目组要真如此仁慈的话,艾尔·普奇又怎么会变成一个下落不明的悬案?

疑惑盘旋在他的心头,久久不散。

但路远寒现在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没有力气再思考下去。他的精神紧绷了太久,已经离失控不远了,路远寒急需一场睡眠、清洗或者其他释放压力的手段,让身体重新归于他的掌控。

从陆生区回到升降梯上的时候,路远寒经过了前几个区域。

那些实验体有些已经睡下,有些则隔着铁丝网望了过来,在浓重如死的黑暗中簌簌而行,窥视着这个才见过不久的人类。

“叮——”

洁白的灯光倾泻而下,路远寒从升降梯内部走了出来,还推着那辆沾满了血的小车。

他将置物车放入清洗区域,测量设备归位,麻醉枪重新上膛,用冷水管里的液体将身上的血迹洗了又洗,在配药室蒸干。最后,路远寒披上外套,才拿着那份需要提交的数据离开了工作台。

22:45,“银杏”通过隔绝装置,抵达了生物分析室门前。

比起上班时间的忙碌,漆黑的实验室在此刻空无一人,寥寥的几盏应急灯悬在楼道上方,随时都有可能灭掉……看起来整个项目组仿佛只剩下他还在工作,这种区别对待无疑让人有些不满。

但路远寒什么都没说,只是照例敲了两下门,就将记录单和盛装器一并放在了旁边的工具柜上,转身离开了这里。

微弱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像是一道晃动的鬼爪,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他没忘记下班前最后一道工序,消杀处理。

出于防疫安全的考虑,路远寒不是不能理解生物工程部设下这种麻烦流程的苦衷,但他脱下衣服、走进消毒室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好脸色。

他发现,总部的消杀设备采用的似乎都是蒸笼式的设计,将一个个需要处理的对象放进充满热气的单人间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围绕,直到完全散味,保证病菌绝无存活下去的可能,再将已经头晕脸热的专员放出来透气。

只不过实验室经费有限,设备的老化痕迹尚未清除,不如公共清洗室的干净舒服。

散开的烟雾蛇一般钻进他鼻腔下的时候,路远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在工作的时候流了鼻血,此刻,飞沫、腔膜下凝固的血渍也随着那个喷嚏一并溅了出去,很快就被冲到了排污管道之下。路远寒微皱着眉,看来再进入工作区域时,还是要多带几套换洗的衣服,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消杀已经结束,他没有再管鼻腔的沉闷感,一步三窜地飞奔出去。

路远寒回到属于他的睡眠舱中,消瘦的指节猛地一拉垂帘,就像个盖上棺材的死人,终于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到了内心深处。

“呼……”

毯子下的突起物叹出了一口气。

*

滴答。

黏稠的声音落在地板上,离路远寒的拖鞋只有不到一寸。

滴答。

那个声音仍在持续,液体落下的位置比起刚才稍有偏离,激起的水花浸湿了睡眠舱底下的一角。浓重的痕迹在瓷砖上蓄积,声音越来越怪异、缓慢,而它占据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就像一个吞噬着周边区域的黑影。

滴答。

睡眠舱的帘布被揭起一侧,某种柔软的物质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像被车胎碾死的小动物尸体,又像是废弃公园中的塑料滑梯,同样有着那种冰冷、让人满心绝望的触感。

滴答。

它在路远寒紧攥着毯子的指节上蹭了一下。

对方的温度转瞬即逝,于是它又挪动着身体,在起伏的地带上游动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安心窝了起来。

没过两秒,它似乎觉得有些冷了,又颤动着摊开湿漉漉的体表,从目标胸膛处翻身而下,勉强撑着毯子,从那条快要消失的缝隙中滑了进去,顺着那温热、细腻,充满力量感的皮肤一直逡巡,就连对方侧腹部垂下的鳞片也觉得新奇,要停下来拨弄几次。

最后,它还是贴在了储藏着内脏的位置,底下散发出的热量让它浑身舒适,蜷缩起了身体。

……什么东西!

腹部的怪异感让路远寒骤然坐起,他下意识伸出了手,从毯子的褶皱下抓出了一个绵软的物体,那条黏稠湿滑的东西被他紧攥在掌心之中,外皮迅速涨红,发出了微弱的叫声。

路远寒指节划动,按亮了内置灯光。

灯光之下,他朦胧的视线聚焦几秒,才算是将这个贸然闯入自己睡眠舱中的东西给看清楚了。

那是个尚未完全成型的怪物,尾巴和四肢都覆盖在深黑色的薄膜之下,甚至还有微黄液体在里面流动,顺着路远寒的指尖传出羊水荡漾的声音。而那五趾分明的爪子紧缩着,似乎被挤压得有些不舒服,又拧着身体动了一下。

实验体入侵?研究项目出逃?下水管道中的老鼠发生了基因突变?

路远寒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想法,他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生物,除了警惕以外,竟然无端觉得它有些……太小了,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体型。

从模样上看,倒是跟爬行动物区的种类有些相似,路远寒想。只不过实验室的权限绝不随意开放,即使有什么东西成功闯过铁丝网,按理说也逾越不了高墙,更不能侵入上一层才对。

他垂下视线,打量着这个诡异的存在。

虽然有着非人般恐怖扭曲的外貌,但它似乎并不具有攻击性,即使被他攥得隐隐生痛,也没有试图从路远寒手下逃出去,垂落的尾巴无力晃动两下,像是蔫了的幼芽。

路远寒并没有被这副无辜的表现蒙骗。

他记得刚才睡觉时,隐约在周围听到了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只不过路远寒忙了一天,他的肌肉正在快速愈合,耗尽了全身能量,那点微小的动静被潜意识忽视了过去,直到完全清醒,他才想起了那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滴答。

路远寒收紧指节,摩挲着手下逐渐升温的薄膜。既然潜入睡眠舱的不明生物已经被他抓住了,那到底是什么在响?

第148章 亲爱的饲养员(13)

路远寒思考片刻, 从睡眠舱内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罐,将那颗还没有撑破的卵装了进去。

那个罐子原本是用于放能量条、压缩饼干等速食品的,容量并不算大, 因此要将怪物柔软的身体彻底塞入其中颇费了他一番力气, 好在它并没有反抗,倒是让路远寒省了不少事。

灯光之下,那些被挤压着的嫩肉撑满内壁, 手脚和脑袋紧挨在一起, 而它看上去还在呼吸, 薄膜下的胸腔呈现出有节律的颤动。

路远寒将它放在置物架上, 随即坐直身体, 不动声色地从睡眠舱下探出了头。

滴答。

他垂下视线,看到了拖鞋边浸透的痕迹, 那片黝黑的水液一分一秒地蓄积了太久, 边缘处不断向外扩张, 险些就打湿了路远寒的脚趾, 看上去像是某个人、某种生物惨死的尸体。

路远寒瞬间意识到, 天花板上伏着什么东西。

他霍然抬头,而一直蛰伏在睡眠舱上方的怪物也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手脚并用勾在天花板上的人,脑袋向后拧到了路远寒面前,倒吊着的发尾犹如一条条垂下的小蛇, 从它颤抖的睫毛、脖颈,乃至于全身都湿漉漉落下浑浊的水来,嘴唇呈现出中毒般忧郁的深蓝色, 两侧唇角绝望地向下耷拉着, 从缝隙下散发出冷气——不, 路远寒反应过来, 它是在微笑。

尽管面前的东西基本上还维持着一副人类应有的模样,却比实验体还要让人产生恐惧,至少那些怪物不会死而复生。

就在路远寒望着它的同时,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没等对方有所行动,路远寒先一步跃了出去。他的锤子、麻醉枪等武器都放在了下层工作台,现在手无寸铁,巡查员休息室又空间狭小,路远寒并不打算直接与对方进行搏斗。

“砰!”

重物落地的声响极为悠长,不难想象天花板上的那个怪物追了下来,正在路远寒背后紧追不舍。

它那近乎融化的手脚滑过瓷砖,整具身体紧贴在地上,僵硬的袖口蹭着底下冻得青紫的死肉,发出怪异的摩擦声。路远寒在反光的地板上看到了对方的倒影——就像一个爬行着的异种生物。

他推门而出,在走廊上狂奔着。

应急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逐渐刺眼的白光下路远寒心率加快,肌肉紧绷如线,指节用力攥着金属制的薄片,从他掌心下隐隐沁出的汗水打湿了刻着“临时专员·银杏”的边缘。

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拖鞋,只带了实验室发的工牌。

隔绝装置就在眼前,路远寒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将手下的牌子按了上去,然而金属门毫无反应,不仅没有为他开放权限,就连一声识别音都没有响起,沉默得像是死人。

“砰!”

路远寒的拳头砸上了门板,带着那种无法压制的愤怒,他的声音一点点从平静逐渐变得狂躁了起来,想要质问那些漠不关心的人:

“举报!没听到吗?我要举报!实验体侵入……该死的,你们在干什么!”

寂静的灯光下,他的怒吼激起了无数余波。

尽管他将隔绝装置砸得咣咣震响,却无法从厚重的镀层下打穿一条通道。路远寒垂下视线,瞥到发红的手背,放弃了向实验室寻求帮助,他半侧过身,正好看到从走廊上飞快爬来的诡异生物。

它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很难看清具体的样貌,从体型上判断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惨白的皮肤还在往下滴水,呈现出刚解冻过的生肉质地。

路远寒没有犹豫,立刻离开隔绝装置,往最近的拐角跑了过去。

实验室地下一层被隔绝装置分成了两半,睡眠舱和升降梯只占据了小部分,因此并没有多少空间给路远寒逃窜。再过两个拐角,三个通风管道口,他就将绕回最开始的位置,也就是休息室所在。

——他倒是有心想钻通风管道。

只可惜那些隔板焊接得非常牢固,没有螺丝刀,根本无法徒手拆卸,要是路远寒平白浪费时间,怪物就要从他身后追上来了。

拖鞋严重阻碍了他的速度,路远寒索性将两只鞋各自踢到了一边,赤着脚在地板上狂奔。

感受到怪物从背后逐渐逼近,除了体表刮着地面的摩擦声以外,还有阴冷的视线,他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而又怪异的感觉——在猴子区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望着自己。

它到底跟踪多久了?

路远寒没敢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即将拐到走廊的终点和起点,他转身而下,毫不犹豫地拉开逃生通道的门,飞似的躲进了他早上刚走过一遍的密闭空间。

路远寒攥紧了手,门板被他的背部紧抵着,以免怪物撞门的情况发生。

使用逃生通道的时候,他曾产生了幻觉,误以为自己被高温烧得浑身融成了液态,像个怪物一样拖着溶解的血肉走上楼梯。好在那份规则似乎是“正确”的,路远寒最后成功回到了实验室。

此刻,他额头上汗水直流,顺着蜿蜒的发丝打在地上,一滴一滴透露着紧张的情绪。

在那怪异现象的影响之下,不仅是路远寒的身体发热,就连他倚靠的门板也变得隐隐作烫,像是刚从炉子里浇铸出的一样。很快,他就发现,炙烤的温度让怪物有所畏怯……它停在了门后不远处,似乎想要靠近,却又被门缝下泄出的气流烫得龇牙咧嘴,立刻退出了数米远。

对他而言,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同样不好受。

门的内外犹如两个世界,一面温暖适宜,另一面烈火无情,路远寒和那个怪物僵持着,直到对方消失,再也听不到衣物下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

他转过了身,整个人微微伏在门上,从近乎没有的缝隙里打量着情况。

再次确认过后,路远寒从门后走出。

肩膀上烧焦的灰尘飘到了鼻腔里,在实验室的检测装置下,他体表的高温瞬间引发了喷水器的警报,冰凉的液体倾倒而出,将他一身都打得透湿。

本就干裂的皮肤经由冷水冲刷,疼痛感急剧飙升,受到的刺激远比刚才更为强烈。

路远寒动作一顿,身体倏然间僵住了,难以描述的惊惧感从他胸腔内升起,疑惑涌上了心头。高温最开始不是幻觉吗……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置身火海一般的体验变成了现实?

他张了张嘴,感觉到干涩的喉咙里正在流血,如同刀割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在脱力倒下前的一瞬间,路远寒及时伸手扶住了墙壁。他看上去像条濒死的鱼,勉强撑住了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呼吸急促,指腹在缺水的情况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皱纹。

“临时专员银杏。”

应急灯闪灭两下,格尔的声音像是被调整到了某种特殊模式,听上去颇有一分亲切感。

“温馨提示:现在是凌晨0:07,为了保证您能正常进行工作,度过美好的一天,请勿在走廊上过多逗留,及时休息。”

现在倒是知道提醒了,刚才干什么去了?

路远寒想说点什么,然而他扯着嗓子,却根本发不出声,攥紧拳头在墙上猛地捶了两下,直到漉漉血痕溅上去,他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葡萄…糖……水……”

再不喝点水、补充点能量,他的嗓子就要直接冒烟了。

对于他的诉求,格尔倒是没怎么犹豫,为路远寒指明了接下来的方向:

“好的,临时专员银杏。葡萄糖水为D等资源,以您目前具有的权限,每天可领取一到两份,请在使用后填写相应编号的表单。医疗室的门已为您打开,前方直行后右拐。”

朦胧的意识下,路远寒只听了个大概,捕捉到“资源”“医疗室”等关键词,大脑自动替他补全了剩下的内容,驱使着他前往目标地点。

尽管他咬紧了牙,还极力维持着清醒,但在不断起伏的视野中,路远寒看到的一切都变得若隐若现,像是蒙着层黑影——他很难做到像平时那样,精准无误地判断出它们的位置。

路远寒正在摸索着前进。

等到进了医疗室后,他二话不说,直接给自己注射了一瓶葡萄糖溶液,无力地闭上眼睛,压制着唇下微颤的喘息,等待伤势恢复。

医疗室门后镶着面镜子,玻璃材质的薄片在灯光下反出亮色,像一道银色湖水,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路远寒睁开了眼,从镜子中他能看到自己现在衣冠不整,眼下黑眼圈极为明显,嘴唇发白,就像一个重症病人,被头发遮挡住的神情阴郁,而在脸颊边缘则长出了细微的胡茬,摸上去颇为扎手。

奇怪,自从被基因改造以后,这具身体应该就停止了一切衰老进程才对。

微妙的、无法弄懂的落差感让路远寒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就在此刻,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他不知道的变化……这件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着什么潜在的影响?

路远寒拔下一根胡茬。

或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皮肤下冒出的血点瞬间浸红了他的指尖。

“很疼啊,不要总是这样随意对待自己的身体,这是公共财产好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内心响起。

路远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熟练地控制着路远寒的一只手从旁边拿起药膏,用棉签蘸取少许,紧接着在脸上涂抹而开,微凉的触感下,伤口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

就在忙着爱惜自己的同时,路远白也没忘了跟病号进行交流,发表他这一觉睡起来的感想。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路远寒不假思索道。

他并不觉得以路远白不负责任的性格,能提供什么真正的好消息,倒不如先听一听对方都闯下了什么祸,以便提前做好准备,不至于毫无防备地被麻烦找上门来。

只是这一次的答案让他有所意外。

“真没意思……其实没有什么噩耗,非要说的话,你前面的认知被修改了,因此失去了一段记忆,应该是在两小时前的事,我已经帮你把真正的记忆找出来了,不用太感谢。”

为了应和他的话,路远白打了一个响指。

随着纷飞的片段从脑海中浮现而出,霎时间,路远寒想起了他在鳄鱼区的深水之下遇到的事,“它”竟然能完全修改他的记忆,甚至还施加了某种精神暗示,让被其影响的人忽略存在的疑点。

没有路远白提醒的话,他恐怕一直都意识不到自己坚信的东西是错的。

……水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路远寒皱紧了眉,他还记得自己被关在审讯室中,怪物用着艾尔·普奇的声音,重复着无休止的问题,听上去却有种怪异而熟悉的感觉——他现在知道了。

对方说的话他曾经在录音设备中听到过一次,从里面挑选出需要的字词,加工过后,就拼凑成了他听到的内容。

这样想来,那份录音有极大的可能是被伪造的,或者说艾尔·普奇确实留下过一份遗物,只不过被“它”利用,纂改了其中的内容。

若将他从录音中听到的信息全部颠倒过来,那么……爬行动物区实际上在“它”的统治之下。

而所谓绝不能去的水生区,恐怕有着什么限制“它”的存在,或者不利条件。

想清楚这些问题以后,路远寒有了主意。实验室不允许员工擅自离开,而他的工作还要进行下去,总得自己想办法破解那些可疑之处。刚好,他第二天就要前往昆虫区、水生区照顾实验体,顺路就能探索一遍那地方。

至于第三天的工作,则在最下层的极地区。

想起在睡眠舱下摸出的纸,路远寒寻找片刻,将它在手下打开。既然录音都是被伪造的,那艾尔·普奇最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值得商榷了。

这个诡异的符号,是不是恶魔传达的信息呢?

路远寒仔细观察着图案,现在处于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他反倒从那些凌乱的线条中隐约看出了一些走向,扭曲的身体,四条手脚……像是被他关在罐子里的那个生物。

尽管它还没有完全孵化出来。

霎时间,路远寒的心情沉了下去。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他在湖底看到的怪物之卵,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室内,还有待考察。

除此以外,从当时那种情况来看,“它”似乎想借他之手破坏那颗硕大的卵,而没有直接进行干预其生长。

为什么?

路远寒不禁想道,是卵威胁到了“它”的地位,还是它的胃口太大,要吞噬羊水下的血肉呢?

刚打下去的葡萄糖水正在发挥作用。随着体内能量充盈,刚才那阵猛烈的眩晕感有所减轻,理智也逐渐上升到了正常值,路远寒眼前不再笼罩着一片朦胧的黑雾,恢复了正常视物。

他从医疗室离开的时候,本想撂挑子走人,然而隔绝装置却像是一道将研究人员与实验体分开的铁丝网,彻底压下了他的想法。

回到休息室后,路远寒发现这里竟然完好如初,周围的一切设备都表现得相当正常,除了地板上那些怪异的水渍——黝黑、冰冷,代表着曾有“人”在深夜来过这里。

路远寒把地拖干净了,回到睡眠舱内。

就在这时,他发现放在置物架上的罐子破了,玻璃碎片倾泻在枕头边上一圈,险些扎到了路远寒的身体,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不知道正在哪里悄无声息地望着他。

他瞬间提起警惕,握紧了手下还没松开的拖把杆,随时准备将它折断,作为自己的武器——只要有锋利的边缘,就足以伤害到目标。

对方却并没有一点想隐藏的意思。

路远寒垂下视线,就在睡眠舱旁边,那种冰凉的触感缠上了他裸露的脚踝,反重力似的顺着裤脚飞快蜿蜒而上,像一片柔软的尸体,缓缓停在他刚挂上工牌的脖颈前,从覆膜下翘起了尾巴。

“银、杏。”

它读出了工牌上的名字。

第149章 亲爱的饲养员(14)

请注意, 以下为内部绝密档案,非一级权限者无权启用。

档案编号:S-3050-1

观测实验体:3050-1

(相关项目-3050:该项目于五年前废止,后推出第二代改良版本, 重命名为“黎明计划”, 已经通过临床试验期,在执行部、生物工程部等部门得到了较为广泛的应用。)

性别:男

年龄:未知

外貌特征:身高约1.9米(测量误差范围三厘米以内),体质健硕, 发色洁白, 眼睛为深蓝色玻璃材质, 通常情况下外表为一名成年男性。

据内部人员观察, 在特定条件下, 3050-1耳根后会浮现出银白色鳞片,呈光滑质地, 比起爬行类生物具有的特征, 更接近水生品种。其他部位是否覆有鳞片尚不可知, 正在与数据库中记载的【深海生物】进行比对。

由于缺少样本, 仍需要一段时间确定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 3050-1有着触手类能力,灵活性极强,如一段伸缩自如的钩索,与数据库已知的章鱼科异化者之间都有着明显的区别。

由于3050-1在观测过程中并未完全转化, 仍保留了人类形态作为主体,因此该实验体100%异化的一面有待收录。

研究员记录:与接受注射Ⅱ型α生长因子的实验体相比,该实验体教养良好, 执行力远高于其所在部门均等水平, 对岗位有着非同一般的责任感, 同时具有审时度势、领导他人等难以量化的特征。

上述一切内容是否构成真实的3050-1, 我们不得而知。

但毋庸置疑,该实验体极具有研究价值。

在重新启动的第9号实验室项目中,3050-1表现出了极高的身体素质和智力水平,其适应能力超出预期。在高压环境下,3050-1的心理稳定性和反应速度表现尤为出色,解决了我们在麋鹿区、爬行动物区所设下的障碍。

考虑到应急设施每启动一次都将耗费大量资源,适时关闭报警装置,切断对3050-1的供应。

在最近的一次突发观测中,实验体3050-1展现出的策略思维让人印象深刻,利用3050-3的力量躲过了异化员工的追捕。然而,该实验体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躁狂性、暴力倾向,也引起了观测团队的注意,需持续关注该实验体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

鉴于实验体3050-1的高危险性,建议将其置于最高安全级别的隔绝装置后,在【数据已删除】前,限制其与外界接触。

所有与实验体有所接触的人员必须接受消杀处理,并经过严格的心理评估。

写到这里,记录员手下的笔尖一顿。

他微微垂下视线,注视着墨水的痕迹晾干,将刚记录下新内容的档案重新封好。紧接着,他使用实验室负责人的权限,把档案放进了一个保密程度极高的收容装置中。

而在负责人的身后,实验室灯光如昼,尽管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但每一个工作人员仍在进行着对数据的搜集、分析与对比。

显然,路远寒那时看到空无一人的生物分析室,并非他们真正的工作区域。

负责人走到一个研究员背后,望着那些在蒸汽驱动下不断起伏、跳跃的精密仪器。工作台上铺了大量使用过的演草纸,就在此刻,那个年轻人还在紧皱着眉推导什么,直到他出声示意,对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转过了身,等着上级的指示。

在工作台前放着的白板上,一张绘制出的图像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那上面的实验体3050-1有着凌厉的眉峰、高挺的鼻梁,银色的发丝多数如水一般垂在鬓角,颧骨下打出的阴影让他看上去轮廓深邃。那双眼睛刻画得颇为传神,不仅狭长、冰冷,还充满了怪异的非人感,负责人站在白板前,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注视着一样。

留意到上级的视线,研究员也转过了头,望着3050-1的画像。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汇报道:“从我们对实验区域的观测记录来看,3050-1已经和‘它’接触过了,只不过两个实验体对于另一方似乎有所忌惮,并没有出现厮杀的情况。”

说着,他瞥了眼负责人的面色。

好在对方并没有指责他的办事效率低下,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和颜悦色的笑意:

“没关系,才第一天而已。3050号项目的实验体之间会相互吸引,就像磁场的两极,它们会靠近彼此,对同类的血肉垂涎欲滴……最后总归要完成这场进化,筛选出最具有价值的那一个存在。”

负责人随手翻看着被3050-1号实验体带回的一份又一份数据,继而问道:“β诱导因子给他注射了吗?”

“是的,完成工作内容后,3050-1非常自觉地接受了消杀处理,尽管剂量有限,但β诱导因子正在发挥着作用——从三分钟前传回的数据来看,3050-1表现出了愤怒、焦躁等情绪,但最后还是恢复理智,回到了为他指定的睡眠舱中。”

“嗯……他还真是比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敬业啊,不是吗?”

负责人往旁边走了几步,望着工作区域中最大的屏幕。

那是一种异物研发技术之下应运而生的神秘侧设备,能够通过生物监测,获得选定区域的大致影像,并将其投射在玻璃上。

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之下,猴子区、麋鹿区等实验体所在的栖息地,又或者实验室上层的睡眠舱,都在他们的掌控范围内——就在此刻,负责人转头望向了休息室,3050-1号实验体睡得安稳,从帘布后隐约露出了一点起伏的轮廓。

温顺得就像一个孩子,负责人想。

刚才那名研究员跟了过来,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道:

“才工作不到二十四小时,3050-1就已经对实验室造成了不可计量的损失……我们是否要采取一些控制措施,让他在工作的时候避开异变区域,减少实验体之间的冲突?”

“不用,让它们尽情撕咬好了。”

负责人说道:“我倒是很期待最后的结果,数年来我们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不断从其他部门骗取观测人员,只为将‘它’培养成一台完美的战争兵器……谁能想到在这种时候,3050-1竟然活着回来了呢?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而我们能做的,只是按照上级的指令办事而已,就看3050-1最后会沦为‘它’的食粮,还是拿走我们的实验成果了。”

*

5:25,路远寒准时被机械音叫了起来。

经过前一晚发生的事,他的身体还有些酸痛无力。但实验室明确规定了每种岗位的工作时间,作为巡查员,他不得不在其他研究员上班前完成自己的任务,按时提交数据。

简单收拾过后,路远寒来到了工作台。

原来那套制服被毁坏,他已经换上了新的工作服,银灰色的衣物紧裹着这具年轻的身体,从胸前那个口袋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了柔软的卵膜,趴在边缘上的黑色生物正望着他将机器铡刀拉得咣咣作响,熟练地分出一袋又一袋饲料。

生鲜、生鲜……还是生鲜类饲料。

他今天要去位于D3层的水生区、昆虫区。路远寒不禁想道,看来那里的实验体基本上都是肉食性生物,实验室配发下来的蔬菜和混合类饲料只有寥寥几包,甚至不需要他处理。

从饲料袋下渗出的液体似乎吸引了那颗卵的注意,它扭动着自己的身体,让路远寒隔着工作服也感受到了那东西的好奇。

……该死的,路远寒伸手敲了一下口袋,示意对方安分下来。

自从潜入睡眠舱后,这颗未知生物的卵似乎就赖上了他,无论路远寒采取什么处理方法,甚至是将其冲进下水道里,它都能悄无声息地找上门来。

路远寒倒是想将这个烦人的生物做成夜宵吃了,只可惜他还在9号实验室中,在格尔的监管之下,天知道他吃下去后要是发生了什么异变,会不会被当成感染者拉走处理。

清早睁开眼的时候,路远寒发现它就伏在自己右手边,像一团湿漉漉打结的头发。

无奈之下,他也就默认了小怪物跟在身上。

当然,路远寒这样做还有别的考虑。“它”竭力想要让他破坏墙上之卵,说明“它”对这东西有所忌惮,路远寒随身携带着卵,要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多一种应对的手段。

那颗卵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还在口袋下发出略显激动的呼吸声。

升降梯的舱门打开,路远寒推着置物车站在通往第二工作区域的大门前,耐心倾听着格尔的通知。跟昨天的内容相比,倒是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改动,只不过他要负责的实验体变了。

水生区:海豚、水母、章鱼

昆虫区:跳蚤、飞蛾、蝎子

尽管每个工作区域覆盖了多种实验体,但需要他负责记下数据的只有特定几种。路远寒在内心重复了几遍它们的顺序,不再犹豫,走到了缓缓打开的大门后面。

第二工作区域的构造非常特殊。

它的入口处修建得像是水族馆,路远寒跨过门限,就走进了一条位于水生区下的通道。

深蓝色的仿真水在玻璃壁后不断荡漾,内置灯光之下,这片区域的生态多样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不时有颜色怪异的小鱼从他身边游过,朝路远寒露齿而笑,有些生物身上的鳞片像是一闪一闪的贝壳,耀眼得引人瞩目。

而在那幽邃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庞大而模糊的影子微微起伏,隔着极远的距离,也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好在总部使用的材料非常结实,每一层屏障都经由装备研发部检测,耐得住高温、高压、高腐蚀性,绝不会轻易发生事故。

路远寒加快了脚步,要想前往海豚区,他得绕到另一边才行。

第150章 亲爱的饲养员(15)

十分钟后, 路远寒抵达了海豚区。

尽管实验室为巡查员配备了一套带有呼吸装置的潜水服,但在海豚区,他并不需要进行水下工作, 只用在岸边投喂饲料, 趁着实验体进食的间隙为它们测温、采血就足够了。

让人意外的是,海豚区竟然有一份较为完整的规则书,就张贴在区域入口处, 看上去并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

1.本馆区不存在白海豚。

切勿靠近一切白色皮肤的未知生物;若被对方主动追逐, 使用强光进行驱散, 据可靠数据, 应急光源对该类生物的驱散效果可以维持5-10分钟。

2.海豚血是一种呈黏稠状、具有刺激气味的粉色液体, 不可食用。

3.若发生误食情况,立刻进行催吐, 并于五分钟内前往水生区下属医疗室, 使用药物进行治疗。

备注:若食用的海豚血剂量小于等于10ml, 服用置物柜左侧第二格中的黄色药片(按照男性一粒、女性两粒的原则);反之, 静脉注射放于置物柜右侧第四格中的药剂, 每人限用一支。

4.进行工作时,请以两人一组为基本单位,各自负责投喂与监督工作,保证实验体全部在视野范围中, 没有发生遗漏。

若单人行动,请在工作过程中随身携带麻醉枪,确保自身安全。

5.液体蒸发会对温度测量造成误差, 为保证数据的可靠性, 请在实验体口腔下进行测温。

5.工作过程中, 如遇到无法处理的紧急情况, 可以前往中央控制室,根据实际需要,对馆内设施进行一定程度的操作(仅限B等及以上权限者)。

7.上述条例的具体名词解释,请查询员工手册第二部分【水生区】相关明细。

路远寒微微低头,在告示下方的置物架上看到了员工手册,他简单翻看了片刻,便基本掌握了关于海豚区的一些常识。

不得不说,海豚区的规则书相当善解人意。

快速浏览过后,他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陷阱,管理层不仅详细说明了各种意外的应对措施,甚至还劝员工以自身安全为重,实在是非常难得,温情得让路远寒打了个寒颤。

唯一需要关注的就是中央控制室。

只有B级以上权限的工作人员才能使用它,据路远寒对生物工程部的了解,只有实验室的负责人、少数做出过重大贡献的研究员具有这种资格——以他临时员工的身份,显然是够不到门槛的。

不过那并非必须调查的地方,因此路远寒只是暂时在心中记了下来,并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情绪。

他按照员工手册上规定的份额,将生鲜饲料倒入铁桶中,充分搅拌均匀。

就在路远寒动手的时候,他胸前那颗卵不断震颤着,发出一下又一下嗡鸣,似乎对食物有着迫切的需求,只不过它还没有从膜下孵化,也就无法摄取外界的食物。

路远寒快速走到食槽边,将饲料倒了下去。

深蓝色的水波下,那些实验体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它们体表呈灰黑色,背上有鳍,轮廓优美得让人想起曾在海上航行的银白幽灵号舰艇,在划开浪花时动作迅捷,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水手——不过转瞬,这些神奇生物就已经聚集在了被实验室圈定出的投喂区域,张开颀长的吻部。

在那美得让人沉醉的外表之下,它们同样具有畸变物的特征。

路远寒看得相当清楚,那些实验体牙齿锋利,就像一圈茹毛饮血的钢钉,厚厚隆起的脂肪块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用海豚区提供的工具抵住它们的颚骨,随即拿出了测温枪。那种金属支撑器能极好地固定住实验体的嘴部,防止用力咬合,路远寒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测量到它们的体温。

正常、正常、正常……

测到第七只的时候,路远寒皱起了眉。

他将测温枪擦拭几次,又重新测量了一遍,得到的却还是同样的结果,那只实验体的口腔温度明显高于同类——它正在发烧。这种现象极有可能代表着肠炎,又或者其它疾病,路远寒要按照具体症状进行分析,再为它注射相应的药剂。

“好吧,你还真是会挑生病的时候。”

路远寒念叨了一句。

他将置物车拉到身前,从第二层架子上翻找着存放的各类药物。拜他的强迫症所赐,在工作的前一夜,路远寒就已经将所有物品都按类别规整好,现在省下了不少时间,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他需要的药。

治疗发热的药物有两种,其中一种用于处理病毒感染的情况,另外的则是普通退烧药。

很快,路远寒就蹲了下去,伸手翻开实验体的眼睑,他需要确认对方眼下有无出血点,才能判断应该使用哪种药物。

那种湿滑的触感即使隔着手套也一样传了过来,路远寒面不改色,继续检查着实验体的情况,就在这时,一根细长的绦状物从它眼下蜿蜒而出,像是感觉到了附近有个不同寻常的生物,猛地朝着他飞扑而来。

——不好!

路远寒反应过来,刚要下意识躲过那不明生物,却感觉到胸腔震颤,那颗卵从他口袋里探了出来,淡黄色的趾爪紧攥住袭来的影子,随即快速收缩,竟是一把将其带回了覆膜之下。

在离他心脏极近的位置,细微的咀嚼声传了出来。

路远寒毛骨悚然地垂下视线,看到那层紧裹着内里生物的薄膜破了一小部分,边缘处湿漉漉淌着水,刚才它就是从那里伸出了手,将实验体身上的寄生虫抓走吃下,作为自己的养分。

虽然底下的生物还没有撑开卵膜,但显然,它正在加速生长,或许再过不久就会彻底破壳而出,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诞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路远寒不禁想道。

他在趁早杀死它和上报实验室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昨夜过后,路远寒彻底失去了对实验室的信任,而他现在还需要留着这颗卵,作为应对“它”的一种手段。

结束进食后,卵中之物倒是安分了许多,静静伏在他工作服的口袋下,就像睡着了一样。

路远寒收起多余的想法,为发烧的实验体注射了一针药物,那头肉食性生物在他手套下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些不适,一双带有明显凶意的眼睛转向了面前的罪魁祸首。

好在剩下的实验体中没有体温异常的了,路远寒顺利完成工作,又开始一条接着一条为它们采血。

正如规则书中所说,那种淡粉色的血液被抽到针管下的时候还在微微发亮,无端引人注意,路远寒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本能,才将视线从实验体身上渗出血水的位置挪开。

难以想象,在制定下那些规则之前,海豚区的工作人员都经历了什么事。

路远寒一边思考,一边推着车离开了海豚区。剩下的两种实验体分布在水生区的不同位置,他回想着在员工手册上看到的地图,在脑海中快速规划出了一条最短路径。

深邃的玻璃管道中,灯光一盏接着一盏逐渐黯淡了下去。

这种材料的隔音效果极好,以至于水下的声音都消失了,除了车轮滑过的微小响动,就像置身太空中一样寂静。

路远寒并没有迷失方向。

他保持着前进的速度,若无其事地从一头灰背兽类的旁边经过,那片展开的肉鳍极其庞大,在水下不断摇曳,而他只不过是阴影之下飘过的小小浮絮,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离水母区还有两个拐角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不知道出于何种缘故,原本趴在口袋中的卵倏然间变得躁动了起来,在路远寒做出应对前,它就猛地蹿了出去,像一条伺机而动的小蛇,快速游动着,裂缝流下的液体倾泻在地板上,拖行出了明显的痕迹。

路远寒动作一顿,紧接着跟了过去。

那东西表现得颇为兴奋,这是在他观察期间没有发生过的情况,属实让人在意。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没过多久就赶上了对方,路远寒打着应急光源,看到卵中之物在一道门前停了下来,从覆膜下发出了咕哝声,似乎对里面的东西极为渴望。

“嘶…银杏……!”

它尖声嚷嚷着,狭长的尾巴又舒展了一点。

路远寒转过了头。从模样上看,这应该是个杂物间,挤在工作区域内一个相当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出来,要不是那颗卵临时起意,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个房间。

门后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如此趋之若鹜?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门把手上,杂物间没有安保装置,倒是可以直接破坏门锁,闯进去一探究竟。除了工作以外,他来水生区就是为了调查情报,自然不会放过眼下的机会。

他缓缓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路远寒猛地一个侧踢,在那剧烈的撞击力道之下,整个锁头应声而落,险些砸到了底下看热闹的爬行生物,引得它往旁边闪去,像是又压低声音嘟囔了些什么。

路远寒推开了门。

出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具放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干瘪如枯骨的尸体。里面空间狭窄,而那具尸体和各种杂物挤在一起,肢体被扭成了怪异的模样。

他很快判断出,死者应该是一名研究人员。

对方身上披着某种老式的白色防护服,到处覆满了灰尘,手下还紧攥着什么东西,从那扭曲、惶恐,僵死在面部的肌肉线条之下,隐约能看出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癫狂错乱的精神状态。

路远寒注意到了他的工牌,上面写着“第九实验室高级专员·赫伯特”的字样。

他动作一顿,俯身将那人的工牌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