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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亲爱的饲养员(6)

和楼梯间、实验体的栖息环境不同, 9号实验室灯光明亮,一排蒸汽管道在上方履职尽责地发挥着作用,为研究人员提供了温暖适宜的工作环境。

路远寒四下观望着, 没有发现异常, 看来自己确实从那片区域逃了出来。

刚才感受到的高温、烦躁都消失了,路远寒仍然穿着一身利落的工作服,看上去身型挺拔。他检查着记录单和盛装器中的血样, 确认无误后, 就准备前往另一侧的生物分析室提交数据。

这道逃生门在走廊上相当偏僻的位置, 路远寒想要去往另一边, 还得通过中间的隔离装置。

那是道保险库级别的金属门, 层层设下防线,厚度超过了总部绝大多数高危、高辐射性设施的保护装置, 就像一道无法打破的铁墙, 将任何实验体出逃, 伤害研究人员的可能性都扼杀在了门外。

而直通着工作区域的睡眠舱, 也在隔离装置之外。

路远寒将临时专员的工牌按了上去。

很快, 隔离装置识别出了他的身份,正在缓缓打开。随着一阵机械运转、齿轮转动的声响,还沾着满身血气的巡查员灵巧地从门缝中跃了过去,脚步轻盈, 在地板上踩出了一路殷红的痕迹。

检测到有污物存在,实验室立刻启动了清洗装置,带有倾洒头的水管垂下, 快速喷出了消杀液, 将地面清理得一干二净, 甚至在隐约反光。

当然, 这一切路远寒并不知道。

他在生物分析室的门前停下脚步,屈起指节,有礼貌地敲了两声。

接近上班时间,已经有人在里面工作了。随着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路远寒看到开门的正是尤弥尔,这位同事总是神情阴沉,身上带着一副不情愿加班的郁气,即使昨天刚教了他,也没有拿出什么好脸色。

简单向“银杏”道过谢后,尤弥尔就将他递来的样本数据接了过去。

从那道打开的门缝中,路远寒能看到后面有一群研究人员各自忙着工作,测数据、汇报,调试设备……只不过尤弥尔的身体拦在门前,挡住了他窥探的视线。

那人指节收紧,即将关上生物分析室的门。

“对了。”尤弥尔想起什么,倏然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了新来的巡查员,“听说你负责的麋鹿区发生了异常,事情已经解决了?”

路远寒点了点头,实验室为他配发的工作服原本是银灰色,现在则像是刚下完泥地、转瞬又杀了人,从胳膊肘到背部遍是一片溅上去的微小血点,折射出雾气般的颜色。

若不是情况有变,他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

“辛苦了,项目组严格把控着实验进度,正常情况下实验体是不会出现异变的,刚好让你撞上了一例,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好……”尤弥尔面上毫无歉意,转而补充道,“不过,你有记下变异体的特征吗?”

“都记在单子上了。”

路远寒开口说道。那头变异鹿人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为深刻,他当然没有忘记将对方直立行走、增生多蹄等特征记录下来。

“很好,感谢你的配合,执行部总算还有一个靠得住的。”尤弥尔面色微变,显然对路远寒所在的部门颇有成见,嘴角一撇,“今天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你可以休息,也可以参观开放区域,资料室、茶水间,这些都能使用。”

见他似乎急着结束对话,路远寒便没有再继续客套下去。

他稍微留意了一下尤弥尔提到的区域,却不打算现在就过去参观。

毕竟这身工作服还没清洗,任何研究人员见到路远寒,只会以妨碍公务为由将他赶走,倒不如返回睡眠舱那边……毕竟他捡到的东西还带在身上,有待深入调查。

路远寒洗完澡出来时看了一眼挂钟,9:08,他不免有些遗憾,看来自己注定与早餐无缘。

他在床边坐下,调亮了睡眠舱内置的灯光,卸下手套的指节反复转动着那个机械物件,像是准备将它拆开了,仔细琢磨一番。

倏然间,某处按键被路远寒的手无意触碰到,发出了咔哒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带有杂音的声波从中倾泻而出,播放着提前录下的内容。

路远寒对此略感意外。

他没想到在科技与神秘侧的结合之下,总部的技术先进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连录音笔的功能都能模拟,除了手机、电脑、互联网等划时代的发明以外,已经远超出了他对蒸汽文明的认知。

在惊讶的同时,他又有所警惕。

毕竟在科技落后的时代,一个人犯罪的成本极低,缉察队这个庞然大物越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路远寒就越不容易脱离总部的掌控。

该死……路远寒攥紧了指节,考虑到正在播放的内容可能非常重要,他又静下心来,仔细分辨着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名者:“天啊!这份工作真是糟糕透顶,要不是得罪了上面的人,我也不至于从一个被人羡慕的位置沦落到这里来,看看吧,伙计……到处都是泥水、大便,臭烘烘的怪物!”

不知名者:“我宁愿被调去执行部,也不想在这地方一直待到退休,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有退休的那天吗?”

不知名者:“猴子,猴子,无穷无尽的猴子……我真是受够了这些该死的实验体,它们吃的东西也太难闻了,还得按照规则一条条执行下去,我敢打赌,生物工程部这些人是最小心眼的,天知道违背了他们的规则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名者:“对了,好像还没跟你介绍过,我是艾尔·普奇,如果你对行政管理部的辉煌过往有所了解,就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艾尔·普奇:“怪了……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闪过去了?也可能是我的疑心病太重,无论如何,在畸变物面前保持警惕总是对的,不过每个区域都有一份规则书,倒是很方便员工查看,不至于毫无准备地闯进去。”

艾尔·普奇:“刚才没注意,这条竟然要录完了,再见了,朋友。别嫌我啰嗦,试想一个人在这个阴恻恻的地方干着工作,谁都会忍不住寂寞的。”

那个声音消失了。

这就结束了?路远寒眉头微皱,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被指尖摩挲着刚才按下的区域,很快,它又播放了下一条录音,只不过这个装置有所损伤,中间的部分似乎被跳了过去。

随着录音设备在他手下嗡嗡震颤,那个叫艾尔·普奇的人再一次开口说话时,情绪、声音甚至是状态已有了明显的变化。

比起前面那种热情又带有一丝趾高气昂的态度,他现在叙述得阴沉、焦虑,每次说完都要停下几秒,让人不难想象他正警惕地到处张望,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即将到来的事。

艾尔·普奇:“……我现在手都在抖,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申请了转到其他部门,却无一例外都被驳回了,要是不完成工作,实验室那些家伙有权进行处决,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

艾尔·普奇:“不过这几天干下来,我也算是有了些经验。总觉得这些到处可见的规则书不仅是为了规范员工的行为,更是在向我传达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理念,它们到底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洗脑而存在?”

艾尔·普奇:“这太难分辨了,我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人,毕竟……它在看着我!”

它?路远寒留意到了这个词。

艾尔·普奇指的到底是一个实验体,还是什么观察装置,又或者是存在于工作区域中,无时无刻诱导着巡查员的那股恐怖力量?

路远寒自己工作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着前任巡查员录下的内容,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正处在一种相当诡异的状态中,可见那片实验区域对他们的影响非同小可。

从已知的情报来看,巡查员进入工作区域后会受到两股势力的指引:制定规则书的一方,以及制造幻象的那股力量。

后者能够修改人的认知,潜移默化地让一个活人自愿去死,而规则中反复提到的“确认”“按照”等措辞,似乎就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要相信那些无处不在的假象,随时保持理智。

从某种程度上说,规则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当它们被篡改、利用,并构成悖论的时候,却让人更加容易陷入到恐慌与绝望之中。

路远寒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问:杜菲尔德博士,或者说他名下的9号实验室正在研究的,真的是实验体吗?他们制定下如此之多的规则,难道只是为了让一个巡查员活下去吗……那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入职培训的时候就说清楚?

就在这时,录音设备中倏然变大的杂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路远寒听到的那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声音之下,艾尔·普奇仍然在进行叙述。

艾尔·普奇:“我发现了,它对爬行动物区的影响最小,在这里没有那些狂暴的实验体、扭曲的规则……虽然到处都是吃人的大型动物,但也总比精神失常好上太多了!”

说到这里,对方长舒一口气,就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重担,说话的口吻也变得平缓了许多,恢复了缉察队成员应有的理智。

路远寒仔细辨别着,他能从背景音中听到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是蛇皮与地面的摩擦,连带着那阵低微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嘶鸣,出现在了艾尔·普奇附近的位置。

那应该就是爬行动物区的实验体了。

那些东西靠得越来越近,艾尔·普奇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畏惧,他缓慢退到了观察区,跟后来人交代着自己的情况。

艾尔·普奇:“虽然说暂时安全了,但我仍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要你被它看见过,就再也无法摆脱它的纠缠了。千万别去水生区深处,那里完全被它的力量支配着,进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艾尔·普奇:“……要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炸了生物工程部,将所有人统统送上天!”

艾尔·普奇:“听着,每天睡前我都会把这支录音设备放在枕边,工作的时候才带出去,如果你不是在睡眠舱发现的它,那就说明我已经遭遇了不测。”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他从工作区域捡到的机械物件上,望着表面的灰尘,神情莫辨。看来对方有很大可能已经遇害了,现在播放着的内容,不过是一个死人的遗言而已。

艾尔·普奇:“朋友,我最后的建议是,好好在床下找一找,那里有我送你的礼物……该死,那些实验体过来了!”

录音戛然而止。

第142章 亲爱的饲养员(7)

将每一条录音播放完后, 路远寒手上的物件就又恢复到了那种静止的状态,仿佛艾尔·普奇的声音从来没有响起过,那个絮叨的前任巡查员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而已。

床下有东西?

路远寒仍在想刚才听到的话, 他打量着有些狭小的睡眠舱, 床单和垂帘铺得整齐,用于让人躺下的床板也紧靠着墙,几乎没有一丝缝隙——难以想象艾尔·普奇会将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他的视线搜索几次, 却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路远寒将床单下每一寸都检查到底, 甚至整个人俯下身去, 趴在了地板上, 他放鞋的地方和瓷砖之间有几厘米的空间, 要说里面藏着东西,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的脸颊几乎抵在了瓷砖上, 无机质的眼睛转动, 窥探着那条黝黑、窄小的缝隙。

只是这样直视着它, 就像管中窥豹, 很难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于是路远寒又做出了一个举动,他将手从底下挤了进去,紧接着抵住床架,用修长的指节摸索着冰冷的金属板。

他摸到的首先是灰尘, 其次是食物残渣、干瘪的小虫子、某种已经干涸的痕迹……

在视线无法覆盖到的地方,触觉同样能给人以丰富的想象空间,就像现在, 床下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楚展现在了路远寒脑海中, 除了让他略感恶心以外, 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片刻后, 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应该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被人用胶带贴在了睡眠舱底下。路远寒揭开胶带黏住的部分,手下攥着那张纸的边缘,就像在收紧抽绳一样,将它完好地揪了出来。

路远寒站直了身体,他的手掌和那张纸上都落满了灰,不过他总归要再洗一次澡,这些小事也就无所谓了。

他将有些褶皱的纸页在指节下铺平,然而艾尔·普奇并没有留下什么警示,这只是一张笔迹潦草的手稿——绘制者蘸着血,又或者某种颜色瘆人的液体,用凌乱的线条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扭曲、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图案,看上去就像儿童涂鸦。

显然,它在床下放得太久,纸张上面附着的笔迹已经干透了,正簌簌地落下微小的粉末。

……这是什么意思?

路远寒紧皱着眉,他并不觉得艾尔·普奇是出于报复后来人的心理才留下了线索,但图案旁边确实一行解释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能让他联想到的事物,路远寒也就无从得知它代表了什么。

他暂时将这个符号记了下来。

虽然没有赶上早餐,但在中午的时候,路远寒还是领到了一份实验室提供的员工餐,饭盒中有水煮菜、鸡胸肉和切开的半颗蛋,营养搭配得相当均衡,就是让人食之无味——他已经在补给点领教过了。

好在路远寒并不怎么挑食,即使是减脂餐也解决得一干二净,让旁边坐着的研究人员看得怔住了,望着新来的巡查员,又低下头看了看餐盘,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味觉来。

但那个身高腿长的年轻人已经端着盘子走远了,他看上去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像是潜入实验室的动物。

*

路远寒闭上眼睛,腰背挺直地靠在睡眠舱内部,正静下心思考着9号实验室的疑点。

他没有浪费白天的休息时间,将尤弥尔提到的地方都参观了一遍,但那些开放场所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从资料、布局到茶水间供应的小零食,都像是从其它实验室复制粘贴过来的。对此,路远寒使用权利,在离开的时候顺走了一颗糖。

那颗糖此刻就抵在他舌根下,被路远寒的体温逐渐融化,沁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喀嚓!”

路远寒的牙齿咬碎了它。

他能察觉到口腔内硬物破裂、碎片飞溅的情况,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再一次想起了在麋鹿区吞下去的食物,那颗“牙齿”仿佛在他胃里生了根,发了芽,随着消化液轻轻晃动,戳在了他柔软的黏膜上。

隐约有冷汗从路远寒颈后缓缓渗了出来,濡湿了一小片皮肤。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工作区域吗,这种影响怎么还没有消散?

就在他毛骨悚然之际,另一个声音从通知装置下响了起来,是格尔。

“临时专员银杏,考虑到麋鹿区的异常已经清除,请于五分钟内前往斑马区、爬行动物区,继续完成你今天的工作。现在是21:03,你将有两小时进行剩余工作,务必在23:00前提交样本数据,并接受每日一次的消杀处理。”

这条通知简直让路远寒眼前一黑。

他没想到来了生物工程部以后还要加班,整天干这种没有薪水拿的额外工作,难怪尤弥尔总是神情幽怨,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公司剥削。

在机械音的催促之下,路远寒迅速起身,在三分钟内完成了换工作服、携带饲料,紧接着前往升降梯的流程。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辆置物车已经被实验室收了回来,金属架上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路远寒仍然可以使用它。他早上已经提前分过了剩下区域的饲料,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将它们倒入食槽,为实验体们测温、采血而已。

想到那些畸变物或许正饥肠辘辘,他不禁有些警惕。

大门在路远寒的注视下腾然升起,他这一次却没有重复前面的路线,转而朝着斑马区所在的位置走去。

常年处在无边黑暗之下,总部并没有对栖息地的白天与黑夜做明显区分,现在模拟着的环境,也不过是将亮度压暗,营造出了一种寂静、黝黑的氛围而已。

那把麻醉枪就在路远寒背上压着,枪座下的系带与工作服不断摩擦出声响,然而到了现在,它还没有上膛过一次。

不要对实验体开枪,补给点的告示暗示道。

然而细想之下,却并没有一条规则明令禁止开枪,这种模糊的、无法掌握的感觉让路远寒神经紧绷。当一个人失去了评判正误的标准,也就无从为自己的行动提供指引。

在不被允许使用武器的情况下,要是遇上实验体袭击,路远寒只能徒手搏斗,或者选择转身而逃,向实验室寻求援助。

后一种他已经实践过了,但要是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路远寒就不得不考虑应该如何保全自己。触手作为他最大的保障,还没有被他上报,让总部掌握到相关情报——不到万不得已,路远寒绝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底牌。

他瞬间产生了无数想法,面上却神情不变,熟练地将一袋生鲜饲料倒入了斑马区的食槽中。起初,路远寒还以为这种实验体会和正常品类一样,以灌木、树皮等植物为食。

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那些饲料刚被解冻不久,呈现出介于肉糜与固态物质之间的一种状态,表面上血色浓重,就仿佛刚从某种生物身上切下来,还散发着新鲜的、让人垂涎欲滴的气息。

实验体对这种饲料似乎尤为钟情,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食槽附近,嚼肉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它们的脑袋也因嘴下动作而微微起伏。

寂静之中,只剩下一阵筋肉被猛地撕开、咀嚼,紧接着咽下去的声响。

望着斑马们腹背上的条纹,路远寒不禁眨了眨眼,将视线从实验体身上短暂地挪开了片刻。那些黑白而细长的纹路一条接着一条,布置得极为紧密,看久了难免会有眩晕感。

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或许是被饲料安抚了情绪,实验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狂暴、试图攻击人的迹象来。直到路远寒完成了测温和采血工作,它们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吁出了一口腥臭的热气。

路远寒想,接下来就该前往爬行动物区了。

爬行动物区,那是艾尔·普奇口中相对安全,不会受到它影响的一个地方,也是录音最后的发生地。

虽然陆生区和爬行动物区同属第一工作区域,但在两者之间,也有着极高的金属围墙,将不同实验体的栖息地彼此隔了开来。路远寒要想从此通过,必须得使用巡查员的工牌,验明他的身份。

开门的瞬间,格尔的声音从上方响了起来。

“临时专员银杏,请注意,你即将进入的是爬行动物区,在该区域展开工作时,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提前声明,本条播报只放送一遍,请巡查员认真倾听,切勿开小差。”

路远寒刹住脚步,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前面在不同地点见到了几份通知、声明,它们有的完整,有的则像是被人为修改过……但由实验室直接播报规则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无论这种信号代表着什么,路远寒绷紧全身肌肉,随着指节下的骨头隐约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将麻醉枪的握柄压在掌下摩挲,他已经做好了处理危险情况的准备。

高墙向着两侧打开,露出了背后黝黑无比的环境。

陆生区的灯光映照进去,还没传出多远,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骤然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在远处微微晃动,如同幻影,又像是本就生长在海底的树丛。

霎时间,一阵温热的风从对面吹了过来,那些逸散而出的气流拂在路远寒面庞上,激起微小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痒意。

“首先,完成爬行动物区的工作内容时,请按照鳄鱼区、蜥蜴区、闪鳞蛇区的顺序进行下去,每个区域限时15分钟,一切拖延、滞留等行为都将被视作违背规则,警告三次后,启动该区域应急设施。”

“其次,区域中的实验体无法说话,更不会试图与工作人员交流。”

“请勿回答它们的问题。”

“最后,若遇到自称前员工的存在,请立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相信它传达的一切信息。默数五秒后,再次睁开眼睛,在对方仍未消失的情况下,将其击杀。”

“请确认以上内容,银杏。”

第143章 亲爱的饲养员(8)

机械音的叙述听上去冷静、清晰, 将每一条需要遵守的规则都通过广播传达了出来。

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它就重新陷入了沉默,作为在背后观察着任务进度、统筹全局的那只“眼睛”, 格尔并没有像活人一样顺便跟新来的员工寒暄几句, 干扰对方的判断。

从始至终,路远寒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并没有漏下任何内容, 只是从那些规则下透露出的情报, 却让他大为警惕。

首先是时间问题。

此时刚过21:30, 按道理说, 路远寒还有一个半小时的余裕, 均摊在每个区域上,也有接近30分钟的工作时长, 实验室却限制在了15分钟, 并且将应急设施作为威胁, 像是在逼迫员工就范……他不禁想道, 在爬行动物区待下去, 到底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影响?

其次,尽管格尔一再强调实验体不会说话,但这种事本就是常识,工作人员岂能不清楚?至于后面所说——不要回答它们的问题, 更是跟前面的说法构成了悖论。

只有在那些现象“真实”存在的情况下,实验室才会向员工灌输这种理念,就像是替他们洗脑, 强行保持着巡查员最基本的判断。

最后, 能够被实验室称之为前员工的, 除了艾尔·普奇以外, 路远寒还没有了解到有其他人担任巡查员。

从那份录音来看,对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遇害了。然而站在实验室的角度,却像是发生了什么神秘变故,以至于一个死人,或者说,一个顶着艾尔·普奇身份的存在,至今仍然出没在爬行动物区中……甚至还被实验室特意说明,将其打成了不可相信的危险角色。

艾尔·普奇的话和刚才播报的规则两相矛盾,站在彼此的对立面,都向路远寒展现了繁多的、需要仔细分辨的内容。

比如说,爬行动物区,它在艾尔·普奇的叙述中是较为安全的一片地带,路远寒即将进入时,却又被实验室警告,让他遵守规则。

当然,不能排除录音内容是伪造的可能。

而爬行动物区就是一切矛盾交织之处,在路远寒面前注视着他,谁说的是真,谁说的又是假,只要走进去就能验证。

看来接下来的工作相当危险,路远寒摩挲着置物车的架子,从过滤装置下呼出了一口气。

他将需要用到的饲料提前规整好,放在最上层的架子上,紧接着打开光源,在黑暗之中为自己撑起了一片狭小的清晰地带。

路远寒沉下视线,推着置物车往前走去。金属轨道在被车轮碾压时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怪异、悚然,让人胆颤心惊……他走了两分钟,才看到一块路牌被光线照了出来。

那块牌子上共有三个箭头,刻有“鳄鱼区”“蜥蜴区”“闪鳞蛇区”的模糊字样,分别对应着岔路口下每一个不同的选择。

望着那些指示牌,路远寒刚要行动,内心却突兀地冒出了一个让他隐隐有些焦躁的念头:上面标着的方向全部正确吗?

路远寒会这样想,并不是出于他生性多疑的缘故,而是这个问题相当重要,毕竟他的工作应该按顺序进行下去,万一走错了实验体区域,就等同于违背了实验室制定下的规则。

秉持着谨慎的原则,他在距离指示牌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随即扬起手腕,将灯光打在了那些牌子的表面,视线凝聚于上,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疑点的细节。

很快,路远寒就发现了问题。

他伸手抚摸上“蜥蜴区”的指示牌,隔着防护手套擦拭去了上面的灰尘。比起剩下两个地方,那道痕迹似乎要更新一些,在条件限制下,路远寒暂时还无法确定那块牌子是增添上去的,还是覆盖了原有的内容。

但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他而言都很危险。

路远寒皱了皱眉,虽然这是一条有价值的情报,但他和指示牌彼此相望,仍然不知道它们的顺序有没有被调换过,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就在这时,藏在他耳根下的鳞片微微扩展,让路远寒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那道声音给他的感觉相当熟悉,就像在猴子区的时候一样……尾随着他的存在又出现了。

他猛然转头,然而在灯光照耀之下,路远寒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尽管视野中只有无边的黑暗、隐隐婆娑的树影,路远寒的感官却在发挥着作用,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东西露出微笑,就在自己身前,只要再近一步就能掐住他的脖颈。

……糟糕了,路远寒想道。

黑暗中的危险并不值得恐惧,但他现在无法分辨那个尾随者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生物、实验体,还是自己受到“它”影响后产生的臆想。

他没有挪开光源,保持着现在手持灯光的姿势,动作幅度极小地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转身而逃,路远寒带着他的置物车,向指示牌下鳄鱼区所在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好在所谓的十五分钟,应该是在正式进入工作区域后才开始计数。

路远寒顺着岔路口的一边持续直行,在看到被铁丝网围起的工作区域前,他先感受到了那股潮湿的气息,他垂下头,瞥了眼手腕上晃动的表针。

——21:38。

鳄鱼区的标识牌悬在前方不远处,被打上了危险警告。比起路远寒前面巡查过的几个区域,它在图案中将实验体描绘成了一种潜伏在水下的生物,由加粗的、极为鲜红的字体标注着:

不要打扰它们的睡眠。

路远寒想道,作为冷血动物,爬行动物区的大多数实验体都需要冬眠,因此生物工程部才将环境设置得温暖、潮湿,符合它们昼伏夜出的生理特性。

难怪实验室要他加班,毕竟到了这个时候,沉睡在黑暗之下的实验体们才逐渐开始活动。

路远寒手下的灯光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湖岸,在一片幽深的水光下,似有重重叠叠、庞大的黑影在涌动。这里的环境构造与麋鹿区有相似之处,只不过麋鹿区的水域较浅,而那片湖泊一望无际,不知道底下究竟有多深。

等到表针走到一个整数点,路远寒打开铁丝网,走进了鳄鱼区。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着岸下食槽所在的方向快速走去,毕竟他只有十五分钟,发生一点意外都可能浪费大量时间,路远寒不得不加快自己的工作进度。

当他站在被湖水浸湿的岸际线上的时候,自然也就看到了正在水面下微微晃动的铁架子,鳄鱼区的食槽设置在地平线以下,倒是避免了实验体纷纷上岸,进而对巡查员产生威胁的情况。

路远寒保持着警惕,饲料袋中的肉糜倾倒而下,落在湖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他退到观察区一边,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正常情况下,鳄鱼体表上覆盖有坚硬的鳞片,并不是特别容易采集到血样,换而言之,路远寒得控制住实验体的行动,在其尾静脉处下针,才有可能顺利完成工作。

而测温工作比采血还要危险。他作为巡查员,恐怕还得将它们的嘴部掰开,才能使用测温枪,从实验体的口腔中获取到数据。

路远寒现在只希望这些实验体都处在幼年期,尚未发育为完全体。

在他的注视之下,原本平静的湖水荡起涟漪,发出了激流声、拍打声,以及某种生物粗重的呼吸声……只见无数双黝黑的眼睛从水下浮现而出,它们毫无眼白,瘆人的黑色占据了全部瞳孔,让猎物被盯上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身体扁平化的猛兽快速聚集到了岸边,将其狭长的嘴部伸入金属网格,尽情掠夺着沉积在食槽底部的饲料。

路远寒低下头,甚至能窥视到那血盆大口中的牙齿,它们极为锋利,看上去就跟被打磨锃亮的锯子无甚差别,都能轻而易举地撕开一个人的肉.体,让猎物当场暴毙。

虽然那些实验体表现得强悍而凶猛,其中却也有一两只体型较小的存在,它们在结束进食后就摆了摆尾巴,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悄无声息的捕网从天而降,精准地避开其他鳄鱼,将它们罩在了其中。那道黑影就像来自死神的威胁,实验体极力挣扎,想要从网下逃走,却无法划开那种柔韧的金属丝,只能被对方拖到了岸边,不断从鼻腔下发出嘶嘶的声音。

路远寒持着刚从置物架上拿走的工具,正在用力的手臂收紧,将两条鳄鱼打捞了上来。

有了工具辅助,要控制住这些实验体就变得简单了不少。

从掰开鳄鱼的嘴,将测温枪强行从撑起的口腔中挤进去,再到为它们两个完成静脉采血,共用了他三分钟的时间。食槽边还有四只成年实验体,而路远寒只剩下了不到七分钟。

考虑到离开鳄鱼区需要两分钟,也就是说,他只有五分钟可以完成工作了。

路远寒眉头微皱,迅速将那两条小鳄鱼放回了湖水中。他转头望向了目标,那些大型动物同时也在水下紧盯着他,尽管没有一个人、一头猛兽发出声音,气氛却骤然陷入了剑拔弩张之中。

就在僵持被打破的一瞬间,路远寒弹跃而起,正好避开了朝他猛冲过来的实验体,落在了某条鳄鱼鳞甲突起的背上。

紧接着,针尖从那双青筋涨起的手下扎进最柔软的尾部,强行将血液抽入了近乎透明的管壁中。

被路远寒如此对待,压在他身下的实验体表现得尤为暴躁。那条肌肉隆起的鳄尾猛烈地抽动着,鳞片不断摩擦着他的防护手套,想将路远寒甩下来,然而他同样有着惊人的体重,就像一块压制过的精钢,猎物的任何尝试都只是徒劳无功。

路远寒半跪在实验体背上,往它头部所在的位置挪动了些许,他下一步将要钳制住那狰狞的嘴部,为其完成测温。

指节紧攥住实验体的颚骨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抵抗的力量。

路远寒并未表现出惊慌,只是逐渐加大了手下的力道,指套下的肌肉蠕动着。那些实验体再凶猛,和他这种属于怪物的力气终究也不在一个量级上,最后还是被迫张开了嘴,为路远寒提供了需要的数据。

尽管过程中略有波折,但就整体而言,他的工作还算是顺利进行了下去。

路远寒将测量仪器收回腰旁,正要起身转向旁边的鳄鱼,就在此时,他膝盖下伏着的实验体骤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强烈的力量,竟然掀起这人的身体,将他甩向了那片湖水之中。

霎时间,潮水裹着他的每寸肌肤,灯光应声而落,让路远寒的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144章 亲爱的饲养员(9)

尽管落进了深水之下, 路远寒却没有用力挣扎。

缉察队的帽子顺势脱落,银白的发丝从底下倾泻而出,就像一片游荡的水草。而他那具被工作服紧裹着的身体也在不断变化, 指节更加修长, 脸颊两侧生出明显的鳞片——在彻底转变为一条人鱼之前,他控制着体内的力量,停下了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毕竟他还要回到岸上, 总不能扯着撕裂的裤子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身上融合了凡蒂斯的基因, 让路远寒能够在水下呼吸。事实上, 比起绝大部分干燥的工作环境, 温暖的水域反倒让他感到一阵从内而外的清爽, 除了会闻到实验体的异味以外,倒也没什么让人抗拒的。

路远寒在水下调整着姿势, 就像一条灵活的鱼, 他身体绷紧, 正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岸上, 处理好剩下的实验体。

——刹那间, 变故陡生!

路远寒猛地一滞,有某种细长的触手状物从湖水深处飞来,紧缠住了他的小腿,顺着肌肉起伏的轮廓蜿蜒而上, 将他半边身体都圈禁在了控制之下,就像为精神病人量身定制的拘束服。

他转头望去,在朦胧的黑水下看到一张大嘴, 那张体型恐怖的“嘴”近乎霸占了整个湖底, 无数肉色的血管从周围延伸而出, 正用力绞着路远寒的皮肤、骨骼, 显然并不是幻觉作祟。

不,等等……那真的是嘴吗?

路远寒悚然地想。

他之所以会产生怀疑,是因为那些隆起的肉块中裂开了一道鲜红的缝隙,它看上去极其显眼,甚至还在不断翕张着,带动着整个血肉系统一起发出了强而有力的颤动,怦,怦怦……就像是隔着心脏瓣膜,在听某个动物的脉搏跳跃。

毋庸置疑,藏在底下的东西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实验体。

根据巡查员的职责,路远寒现在应该快速按下报警装置,将鳄鱼区的异常汇报上去,只是他逃离不出对方的束缚,就连砍下自己腿的行为都无法做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被血管逐渐拖到了湖水深处,浑身僵硬如石。

过去多久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他看不到手表上的时间,但剩下那几分钟应该已经过去了,路远寒成了“滞留”在这里的人,却受到环境的限制,还没有听到实验室的警告。

格尔说,警告三次后,启动该区域应急设施。

如果每一次警告都是在进入园区十五分钟后响起,那他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跟着鳄鱼区灰飞烟灭。不过在那之前,他得保证自己不被底下的怪物吞噬,才能考虑后面的问题。

拜那些血管所赐,他的工作服已然崩开了大半,露出上身被勒得充血的肌肉,只剩下寥寥的布料还摩擦着手臂和腰腹。

路远寒和那条缝隙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他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让他能够肯定,确实有某个东西在那层厚重、血肉模糊的腔膜之下孕育着,正隐隐发出胎心震颤般的动静。

在这种情况下,隐藏自己的力量毫无意义。

路远寒调动着体内的触手,不过片刻,他体表覆盖着的皮肤就均由黑色物质替代,让他变成了一个下身如同触手簇的怪物。

尽管如此,他仍然无法摆脱对方,那些“血管”被张开利齿的触手尽情撕咬着,不断从伤口下流出沸腾的液体,但它们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履职尽责地拖着目标往下而去。

霎时间,路远寒产生了狠厉的想法。

就算舍弃了这身几乎代表着一切的人皮,他也得逃出去。毕竟外皮没有了还可以再剥,但要是死在这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股坚定意志的支撑之下,他从体内不断抽离着属于怪物的那部分物质,命令触手压缩到极为紧密的状态,将它们从被束缚的区域转移到上身,尽力完成着自己的计划。

然而他却没能逃过怪物的注视。

察觉到目标有脱离控制的趋向,那些紧缠着他的血管凶性大作,顿时加重了动作,勒得路远寒面色涨红,胸腔被挤压得喘不上气,甚至能听到皮肤下每一寸骨骼逐渐碎裂的声响。

换作普通人,在内脏被碾碎的瞬间就已经不再有知觉。

而路远寒的身体被改造成了另一物种,在感官越发敏锐的同时,也让他拥有更为坚韧、对痛苦更有耐受性的意志。

他在剧痛下撑了将近三十秒,随即失去了意识。

*

路远寒首先感受到的,是腕骨处一阵绵密、细微的钝痛感。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了身体两侧,由某种温热而黏稠的绳子摩擦着流血的皮肤,就像是拴狗用的铁链,限制着他的行为。胸膛、大腿等充满力量的地方更是被打上一层层圈禁的标志,让路远寒动弹不了,被迫以端正的姿势坐着。

换而言之,他成了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犯人。

路远寒眉头紧皱,下意识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聚焦几秒,看到自己坐在某种质感紧实、像是铺着真皮的墩子上,而周围空间狭小,从墙壁到他脚下的地面都是一片浓重的鲜红色,它们并不平坦,表面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器官内隆起的瘤块。

血红色的审讯室中,一颗脑袋大小的肉结代替了蒸汽灯,在不断往下渗着液体的天花板上充当着发光物,让路远寒得以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除了那些散发着臭味的墙壁以外,他面前还有一个怪物。

由于对方背光而立,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路远寒并不能看清它的面貌。

他的视线上下打量一圈,很快,路远寒就发现那是一个没有手脚,也没有动物特征的圆柱体,它由各种腐烂的物质堆砌而成,最外层的肉已经彻底衰败,褐色的脓液融化而下,犹如簌簌落雪。

直到路远寒醒来,它都表现得非常平静,若不是属于脸庞的地方还在微微颤动,他就要以为这是一尊肉做的雕塑了。

眼下的情况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

路远寒神情微变,就在失去意识前,他还在鳄鱼区的深水下不断挣扎,就算被湖底怪物吞噬了,又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尽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起伏,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迹象,纵然如此,那个看守着他的怪物仍察觉到了变化,只见肉糜颤动的幅度倏然加大,几片断开的组织落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黝黑的嘴。

那张嘴没有牙齿与唇瓣,比起用于进食、交流的器官,更像是在肉块下挖出了一个窟窿,能够从中倾泻出滚烫的气息。

从嘴巴裂开又合上的表现,路远寒判断出它正传达着什么信息。

“伙…计……?”

从那瘆人的窟窿中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艾尔·普奇,路远寒立刻有了判断。他前不久才播放过录音设备里的内容,记下了这位前员工的名字,当然不会忘记对方的声音。只不过面前的怪物声音艰涩,说话时仿佛隔着层什么东西,听上去缓慢、怪异,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的、名字……是什么?”

怪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路远寒没有开口。正式进入爬行动物区前,格尔严肃声明,实验体不会与工作人员交流,不要回答它们的一切问题。

虽然眼下的怪物不属于鳄鱼、蜥蜴、闪鳞蛇中的任何一种,但谁也无法保证它是否在实验体的范畴内,路远寒并不打算回应对方。

在听到前任巡查员的声音后,他就紧盯着怪物的面庞,视线不断游移,试图从那些蠕动的血肉中辨认出一点人类具有的特征来,却以失败告终。

只是有着近乎相同的声音的话,还不能断定它就是艾尔·普奇。毕竟路远寒自己也有用于伪装他人的异物,让他能够完美模仿医生、巴蒂……每一个被幻影拓下身份的人。

然而怪物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他毛骨悚然。

“你从、执行部,沦落到这里来。对吗?”

路远寒猛地停下了呼吸,就算这个怪物真是艾尔·普奇,那人还没有死,以这种诡异的状态维持着生命,也不应该知道他一个后来者的身份,要是实验体的话,就更没有获取外界信息的途径了。

疼痛感没有让他清醒,但这种被别人打探着隐私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让他完全处在了一种警觉的状态下,就连脖颈都浮现出了青筋。

说完那句话后,发颤的肉怪就停下了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路远寒,观察被问话者的反应——假如它有眼睛的话。

路远寒仍然没有说话。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任凭对方以怎样一种愤怒、失望,甚至悲痛欲绝的情绪提问,都没有给予它任何反馈。

路远寒能感觉到,怪物正在不断向他靠近,那阵腥臭的气息近在咫尺,从它体表滴下的黏液落在了他大腿上,还带有让人嫌恶的温度。

简直像要贴到他身上一样。

或许是路远寒岿然不动的反应太过于无聊,怪物终于不再朝他逼近,只是口中仍然重复着一个又一个机械的问题。

路远寒逐渐拧紧了眉头,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问题以后,它的话变得颠倒无序了起来,像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听上去只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恐慌。那种感觉就像……有双猴子的手正在敲打着键盘,无限持续下去,它最后能敲出世界上任何一本名著,甚至是莎士比亚全集。

这种微妙的情绪不断汇聚在内心,就像给车胎打气一样快速膨胀,让他胸膛逐渐起伏,牙尖也情不自禁地将下唇咬出了血。

“——够了!”

路远寒下意识喊出了口。

直到此时,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他才发现那个怪物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滩蠕动的血肉在地板上起伏着。而他的座位旁充满了潮水般黏稠、湿润的痕迹,能明显看出,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围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束缚着他双手的绳子脱落了。

路远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打量着审讯室内让人压抑至极的环境,神情莫辨,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随即走向了正对着他的那道门。

这道门并没有锁,路远寒推开它的时候,敏锐地感受到了天花板上那盏“灯”的注视。

审讯室外是一条肠子般的走廊,同样延续了血肉建筑物的风格,覆盖着绒毛的肉壁在地板上铺开,甚至还在不断收缩、蠕动,就像商场里输送货物的一条履带,将停在原地的路远寒往前推去。

路远寒观察到,走廊上没有其它房间,即使他保持不动,很快也会被送到隧道尽头。

隧道的尽头会是什么?

第145章 亲爱的饲养员(10)

跟路远寒的设想截然相反, 走廊尽头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门。

他被传送到目标地点后,靴尖下蠕动着的地面就停了下来, 灯光明亮, 竟然将这里照得颇为整洁。

——如果忽视那面墙壁的话。

厚墙为密闭的空间划上了终点,路远寒抬起头,看到墙面上攀附着一个隆起的团块, 通体透红的覆膜下还有液体荡漾, 簇拥着那个犹如羊水中的胎儿的东西。以它为中心, 无数条伸展的血丝向外蔓延而去, 占据着墙体的每一个承重点, 将这个神秘、恐怖,不可描述的存在锚定在了上方。

那颗庞大的卵正微微起伏着。

路远寒下意识想要后退, 身体却定在了原地。他垂下视线, 看到自己的指尖泛起了不正常的灰紫色, 而在他手边不远处, 竟然有一个沾血的工作台, 上面放着把锤子。

那把锤子相当眼熟,使用补给点的时候,路远寒就曾在柜子侧面看到过这个趁手的工具。

路远寒之所以没有拿走,是因为他不想违反实验室制定下的规则, 没想到离开麋鹿区后,它竟然再一次诡异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锤子、血肉、墙上之物,种种毫无关联, 却又隐约给人不详预感的东西出现在一起, 沉默地投来注视, 强烈的暗示性呼之欲出, 让路远寒喉咙干涩,不由得攥紧了指节。

倏然间,一个声音在他内心响了起来。

“使用它。”

“使用它。”

“使用它。”

那道声音听上去毫无温度,就像在下指令一样,却有种难以违抗的强制性,让路远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了放置在身侧的锤子。

他的指节触碰到冰凉的握柄,熟悉工具般摩挲着每一寸柄身,将锤子攥在了手中。尽管能看到掌根下锋利的锤头,漆黑的手套,路远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的躯体完全变成了别人操作的角色,就像一个任凭调遣的员工。

他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节。

“靠近它。”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假如说上条命令中的“它”指的是锤子,而路远寒现在要靠近的,自然是墙上那逐渐生长着的怪胎。或许是因为两种意志正在不断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他面庞上的肌肉剧烈颤动,时而扬起微笑,时而沉下脸色,像一个神情阴鸷的恶鬼。

他就如宕机般,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像是感知到了有人在靠近,墙上的活物表现出了反应,覆膜下的隆块游动着,像一条蜷缩在羊水之中的四脚蛇,不时用带有蹼状物的爪子贴上肉膜,在那层近乎透明的薄壁上压出了小小的、朦胧的黑影。

从轮廓上看,它腹背的身型跟矮种马如出一辙,尾巴酷似鳄鱼,鳞片丛生,脑袋却又像是胎死腹中的畸变儿,翘起的睫毛轻刷着薄壁。

路远寒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鲜明的形象。

“破坏它。”

随着话音落下,手持重锤的年轻员工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手臂,甚至能看到用力时狰狞的肌肉线条,然而望着那团湿漉漉的肉,他最后落下的锤头却没有撞在胎心上。

路远寒转过了身,手下的武器猛地砸在墙上,不断重复着破坏的行为,每次击打的力道都比之前更狠重、更猛烈,像要将其砸穿一样,无数裂纹在锤头下应声而出,迸溅的汁水倾洒一地。

路远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遍是温热的血,他却没有停下手。

此刻,紧促的呼吸声、液体飞溅声、钝器击打的摩擦声不断在走廊上激荡,他简直像是在拆除危楼一样不留余力,誓要让它分崩离析,以至于撑着那颗卵的墙壁都在隐隐作颤。

浸泡在液体中的东西顺势伏上薄壁,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哐!”

又一声巨响落下,路远寒紧握着的锤子陷进了那些腐臭溃烂的肉中,柄身上鲜血淋漓,他抽动了一下手臂,却怎么也没能将它拔出来。

霎时间,被他毁坏大部分的墙壁开始蠕动,它们从坚硬变得柔软,触碰到锤子的地方逐渐下沉,整面墙表现出了漩涡一样强大的吸力,将这个疯狂的生物裹入其中,从他紧握着柄身的指尖,到绷直的小臂、肩膀……最后是那头银白的长发。

它将这个疯子吐了出去。

黝黑的湖水之下,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生物逐渐浮上水面,露出闪亮的、湿漉漉的面孔。

他注视着潜在岸边的实验体,默数着一个一个清点过去,确认全部目标都在视野范围中之后,路远寒纵身跃了过去,比起狂暴的鳄鱼,他的动作快得难以被任何一台观测设备捕捉到,只在瞬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捡起岸边的工具,制服剩下四条尚未采集数据的实验体,掰开一张又一张垂下涎水的嘴,为它们测量体温、采集血样……

最后,路远寒将掌心放在置物车的扶手上,推着它离开了鳄鱼区。

就在他关上铁丝网的时候,路远寒望着顺他小臂线条滚落而下的水珠,视线一顿,内心瞬间产生了许多疑问:为什么我身上是湿的?又为什么……工作服只剩下了半边?

无法从记忆中得到答案,路远寒的面色逐渐变得恐怖了起来,覆在颌骨上的皮肤不断颤动,似乎有什么即将撑开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从底下破体而出。

好在很快路远寒就想起,他在制服实验体的时候受到对方袭击,被那条成年鳄鱼猛地甩到了水中,衣服也因此撕裂了大半……这是在工作中不得不面对的情况,多适应就好了。

而且爬行动物区的环境温度适宜,即使他仅套着一条裤子和上身寥寥无几的布料,路远寒也并没有被冻得面色惨白、身体直颤,手掌上充满密密麻麻的紫红斑点。

前往蜥蜴区的过程中,路远寒又想到了他在指示牌上发现的异常。

显然,相比早上巡查完的陆生区,爬行动物区的危险程度更高,实验体也更具有攻击性,仅是处理完鳄鱼区的工作,就已经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而蜥蜴区的情况……路远寒不禁想道,恐怕只会比他猜测得更严峻一些。

他的照明设备刚才受了损坏,微弱的灯光在置物架上一闪一闪,让黑暗中耸立的影子越发诡异,仿佛转瞬就要出现在人眼前。

路远寒却面不改色地推着车走了过去,不断有水珠从他发尾落下,将走过的路打出一片湿漉漉、蜿蜒的痕迹,就像有某种生物悄然爬了过去。

在正式进入蜥蜴区前,他先看到了那些植被。

园区内的植物数量繁多,高大的树木群生如林,底下则覆盖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草丛,宽厚的叶片、浮现的缝隙为爬行类生物提供了易于隐蔽的环境,将它们藏在每一个看上去平庸无奇的角落,和环境彼此融合。

那些树叶从高处垂下,甚至遮挡住了部分标识牌,路远寒走到一个非常近的距离,才发现上面被人用工具刻了字。

除了蜥蜴区本身所具有的内容,剩下的就是那行字迹。

不难看出,留下信息的人借助某种工具,或是使用了非常大的力量,才在金属表面造成了这种程度的磨损。那些字一笔一划,拼凑得极为凌厉,看上去就像恶魔杀人前发出的预告。

——注意它!

即使没有这行字,路远寒也会对实验体保持警惕,只是他暂时还无法确定,警告开头的那个单词到底是“注意”还是“注视”,两条解释之间的差异非常微妙,让他动作一顿,就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不少。

“啪嚓!”

路远寒落下脚步,踩在了某种紧贴着地面的植物叶片上。那些弱小的物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断裂的瞬间汁水横流,顺势沾在了他鞋底。

就像在原始丛林中勘探一样,路远寒必须拨开这些碍事的树叶,砍下阻挡着道路的枝干,才能继续他的工作。开道本就浪费了他大量时间,柔韧的野草铺在轨道上,又让置物车难以顺畅前进,

再这样下去,恐怕路远寒还没有到食槽边开始干活,倒计时就已经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骤然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栖息在工作区域中的生物不只有实验体,就在叶片应声而落的瞬间,有一些伏在上面的小型动物、昆虫被惊得纷纷往周围而去,微小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就像一个特定频率波段上的杂音。

倏然间,那些杂音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路远寒警惕地转过头,看到一双兽类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露出的头部呈现蛇似的结构,两只张开五趾的前肢抵着自然垂下的叶片,后半条狭长的身体还搭在高处,仅有一个脑袋探下来注视着他。

他还没有倒饲料,实验体怎么会突然出现?

路远寒望着那只蜥蜴目的生物,心下想法转了又转,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他保持着脖颈侧扭的姿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去,那条蜥蜴静止了似的,趴在叶片上毫无动作,眼睛黑黢黢的,直到路远寒即将消失在视野之外,它才轻微地动了起来。

“小心!”

呼喊声响起的刹那,路远寒猛地侧过了身。

随着骤然变大的气流声,有个庞大的影子飞快擦着他掠了过去,就像和一枚炮弹擦肩而过,那细密的鳞片在路远寒肩膀上蹭出了明显的伤痕,霎时间,痛感和血液一起涌了上来。

刚才要是没有及时躲避,现在被扑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路远寒反手从置物架上拿起锤子,指节瞬间收紧,但对方却没有再一次发动攻击,周围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逐渐远去,那条蜥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他和刚才提醒的那个人。

他举起锤头,指向了面前的尤弥尔。

第146章 亲爱的饲养员(11)

“你拿把锤子指着我干什么?”

尤弥尔看上去惊疑不定, 鬈发下的眉头紧皱着拧在了一起。他像是以为这位新来的同事疯了,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了小半步,视线在路远寒身上飞快打量着, 片刻后, 从过滤装置中传出了模糊的声音。

“难道说,你已经受到了实验区域的影响……还有,你的工作服破损成这样, 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证明你的身份。”路远寒开口说道。

他原本佩戴的帽子、工作服、过滤装置刚才在鳄鱼区都已经消失不见, 整张脸暴露在灯光照射之下, 越发显得冷酷无情, 就和他手上沾血的锤子一样, 充满了恐怖的压迫感。

“老天爷!你知道自己在鳄鱼区滞留了多久吗,格尔的警告传回实验室, 警报声持续了五分钟, 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一整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小队都被派遣到了爬行动物区……”

尤弥尔快速说着。

“见鬼了, 项目组本来规划得非常好, 以往都没什么问题的,今天却接连出岔子。经费本来就紧张,实验室承受不起再清洗一个工作区域的惨痛打击,你可别再违反规则了。”

从目前的表现来看, 这个“尤弥尔”掌握了许多路远寒都不清楚的信息,并不像是幻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伪装成的。

路远寒的眉头微微上挑, 听到滞留的时候, 他的脑海忽然间抽痛了起来。

在自我保护机制的作用之下, 很快, 他的潜意识就将这个不和谐的地方跳了过去,继续分析着对方透露出的情报。

“……你是来援助我的?”

得到尤弥尔肯定的答案后,路远寒的神情越发古怪了起来。

他想不通自己作为外来人员,接手的也是巡查员这种最危险的职位,就像消耗品一样,能对9号实验室具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才会让以冷血出名的缉察队不惜耗费大量资源,调动养尊处优的研究人员,只为寻找“银杏”的下落。

而他所在派系的上级——卡德利安要是有心想保下他,一开始就没必要指派这么具有危险性的任务给他,不是吗?

真相犹如掩盖在重重浓雾之后的巨茧。

路远寒一时理不清头绪,而他脑壳又涨痛得像是被谁击打了一样,索性暂时先不考虑背后那些深刻、复杂的关系,只注重当下发生的事。

尤弥尔刚才侃侃而谈,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

路远寒警惕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表,才发现竟然已经22:13了,而他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可以完成工作,返回实验室……他的时间凭空消失了!

望着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尤弥尔朝他招了招手,似乎看不到正顺着额角流下的冷汗一样,对着路远寒说道:“还愣着干什么?频繁发生这种重大事故,实验室决定临时中止项目进程,什么时候重启还不好说……但毋庸置疑,你不用再去下一个工作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