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等待升降梯下来的时候, 路远寒侧目望着办事大厅, 望着穿行而过的一辆又一辆履带车, 不由得想道,很快他就能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也不必再被人称作执行部的疯子了……他认真思考着, 接下来要为自己打造一个什么样的新身份。

“叮咚——”

门开了。

路远寒转过头的瞬间, 一群同事从里面走了出来, 和他擦肩而过。

其中有个男人身着白色外衣, 那似乎是生物工程部的高级制服,路远寒不免多留意了一下,他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却闻到了那人肩膀上沾到的某种味道——非常淡, 有点像是硝化物类的化学试剂。

既然是生物工程部的人,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路远寒侧着身避开人群,走进升降梯内部, 伸手按下了要去的楼层, 档案室在9层, 和执行部只有一层之隔。

厢门在他眼前关闭, 升降梯载着他一人飞驰而上,路远寒垂下视线,透过那面被专人擦洗干净的玻璃,他能看见底下攒动的人头,铺设在各层的蒸汽管道像是总部豢养的上千条银蛇,每一刻都在为那些重工设备输送着动力……望着这座庞大的机械要塞,很难有人不心生畏惧。

路远寒取出临时权限证明,将它别在了衣领上,他一身充满肃杀之气的黑色制服,这张卡片便显得尤为突出。

很快,档案室到了。

随着脚下的地面逐渐趋于平缓,路远寒快步走出升降梯,出示过权限证明后,负责的专员就带着他到了档案室前,对方神情倦怠,似乎对半夜还能摊上差事颇为不满。

在金属门板打开缝隙的一瞬间,浓烈的硝烟气扑鼻而来,就像是燃料箱泄漏了的味道,路远寒立刻反应过来——不好!

他的动作远比想法更快,路远寒手臂绷紧,按着那名专员就往一旁卧倒。事实证明,他的判断相当正确,两人刚摔在地板上,强烈的爆炸波就从档案室内部喷薄而出,各种烧毁的档案碎片、飞灰被高温气流裹挟着往外飘散,在那惊人的威力之下,周围十米的地板都在不断震颤。

霎时间,火光冲天。

那名专员被路远寒压在了身下,除了摔出的淤青外倒是没什么事。

而路远寒背部受创,高温炙烤下那身制服几乎黏着在了皮肤上,他却顾不得撕扯着皮肉的痛感,径直站了起来,跑去查看档案室现在的情况。

然而他还没走到近处,又一阵爆炸声猛地响起,档案室彻底陷落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阻止了路远寒的行动,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了。

很显然,有人蓄意布置了这场爆炸。

此刻,路远寒的神情阴沉至极,焦躁感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他刚要调查事情背后的真相,档案室转瞬就被人炸了,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双眼睛在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

这时他想起刚才在升降梯下擦肩而过的男人,路远寒立刻意识到,那人不对劲,恐怕就是他提前布置下了档案室中的陷阱。

……该死的!

路远寒猛地往前一跃,手臂撑着档案室边上的栏杆向下望去——九楼的高度让他看到的一切都变得相当模糊,鹰隼般的视线刚捕捉到目标,然而转瞬间,那个白色的影子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警报声姗姗来迟,那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正在他背后此起彼伏。

路远寒转身揪起那名专员的衣领,即使是成年男性的重量,在他掌根下也像是拎起了一个公文包那样轻而易举。或许是即将离职给了他底气,让路远寒能够毫无顾忌地逼问对方:

“告诉我,刚才还有谁来过档案室?”

那人冷汗直流,似乎还没从爆炸中缓过神来,盯着路远寒面上蜿蜒而下的血迹看了好一阵,才怔然说道:“……有个博士来过,他带着生物工程部的批示拿走了一部分文件,难道是他干的?”

路远寒松开了手。

他对生物工程部不甚了解,知道的高层也就只有佩林教授和杜菲尔德博士两个人名,联想到自己在9号实验室遭遇的一系列事情,路远寒基本上锁定了目标——杜菲尔德博士。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情,路远寒不可能放过一切曾置他于死地的幕后黑手。

问题在于他马上就要走了,为了掩盖西奥多·埃弗罗斯之死,加西亚要求路远寒尽量低调行事,在这种紧要关头上,他不应该再生枝节,一脚趟进生物工程部背后深不见底的浑水中。

如此一来,他只能放弃报复的想法。

烈火仍在纷飞,路远寒神情莫辨,俊美的脸在火光照耀之下殷红如血,他随手撕下临时权限证明,将它扔进了档案室中。

那张卡片沾到火星,转瞬就被烧成了一阵打着旋的灰烬,不再具有任何价值。

他没有再看现场一眼,转身走进了升降梯中。

*

离开总部时,路远寒手上提着一个行李箱。

那里面装着通行证、他的换洗衣物、一张价值过万的通用支票……出于对安全性的考虑,他还带上了各种便携的枪支弹药和急救药物,无论走到哪里,能够杀人的手段才是硬通货。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即将假死脱身的消息,即便海因里希、雷鸟、顾问等人曾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有着深厚的情谊。

路远寒将他们看作同伴,却不会害死自己。

他走的那天正在下雪,狂风呼啸,外面寒冷刺骨。加西亚为他指派了一个单人外勤任务,路远寒需要做的仅仅是前往指定地点,配合接应人员,伪造出自己死亡的痕迹,接下来,他就可以乘车离开了。

路远寒匆匆提着箱子走出大门,雪花吹落在他肩膀上,转瞬又纷飞如尘。

他身上仍然穿着高级督察的制服,路远寒知道,脱下这身精英皮后,他将成为一个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从此屋顶坏了要自己修,生了病要自己买药……那也意味着,他不用再如履薄冰地走在刀尖上,路远寒可以学着种花、养猫,等到天气变暖,就买一张前往黑兹利特的车票,在那里晒日光浴。

只是这样一想,就足够让人充满向往。

加西亚聘用的专车已经在前面等他了,路远寒拉开车门,俯身坐在了真皮椅垫上。车厢内部香气盈人,甚至还极为体贴地放了一壶热茶,只是有隔板挡着,他无法看到驾车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呼……”

路远寒靠在椅背上,逐渐放松肩膀,从鼻腔中呼出了一口热气。

马车已经开始了疾驰,路远寒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事情顺利的话,三十分钟后他就能抵达任务地点,只需要在雪地上倾洒一些血液、毛发组织,剩下的事自有少爵阁下负责。

说实在的,他还没想好要在哪里定居,霍普斯镇有着太多认识奥斯温·乔治的人,即便这个身份已经销毁,回去的风险也太大了……路远寒沉思着,或许他可以在火车站随便买一张票,列车开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歇脚。

倏然间,他感到了一阵口干舌燥。

路远寒刚要倒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颤,指节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悚然感瞬间涌上了心头,路远寒竭尽全力,想要靠近旁边的车门,然而他的意识却在那阵催眠气体之下逐渐变得模糊。他不禁想道,难道是加西亚要设计自己……

但对方作为少爵,有什么必要降尊纡贵,谋害一个毫不起眼的调查员?

路远寒极力抵抗着药效,他脖颈上的青筋尽数充血绷紧,看上去恐怖到了极点,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他正站在一片漆黑的雪境中。

狂风过境,骤然刮过的气流中夹杂着细碎的冰屑,这地方相当广袤,气温低到能把人冻得僵死。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是略显困惑地垂下了头,像是在思考这身制服从何而来,而自己又是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没等思考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又紧皱着眉头,下意识想道,我叫什么来着?

很快,他的神情就凝重了下来,即便他毫无头绪,也知道失去自己的身份、姓名对一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回想,想得脑海隐隐作痛,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手掌放在腰侧,摸到了武器袋中的枪。

——那是杀人的东西。

他不禁有些微妙地想,难道自己是个杀手,或者雇佣兵?藏在体内的肌肉记忆让他紧握着枪柄,指节抵住扳机,将枪膛内的子弹调整至击发位,熟练得就像曾经一千次、一万次这样做过。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非常高的地方响了起来,就像从天而降的神谕:“3050-1,你该前往目标地点了。”

3050-1?

他下意识重复着这个编号,随即想道,这是在叫自己吗,因为方圆百米内皆刮着一阵猛烈的暴风,茫茫飞雪下听不到任何人呼吸的动静,除了他以外,应该也没有别的活物了。

3050-1抬起了头,试图找出那道声音的来源,然而视线所及之处遍是一片漆黑,他只能判断出对方应该是在天幕上观察着下方的情况。

难道那是神吗?

想到这里,3050-1立刻嗤笑出声,对于那道声音的主人毫无尊重可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神主义者。

“看到你面前那座高塔了吗?别忘了,那就是你的目标地点。”

随着声音再次落下,3050-1望向了不远处的建筑物,正如对方所说,雪地上矗立着一座极高的黑塔,它威严得就像法庭、监狱之类的重要场所,而这片秘境大到毫无边际,只有前往那里,他才有可能找到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

狂风吹起了他的白发。

3050-1握紧枪柄,朝着目标地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177章 The King(2)

前往高塔的途中, 3050-1逐渐熟悉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方式。

他发现自己的奔跑速度远比常人要快,肌肉含量极高,掌下撕裂般的力量感让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

很好, 3050-1对此颇为满意, 至少他不会在搏杀中输给任何人。

天幕上的声音说,那座黑塔虽然高耸入云,但重要的只有五层, 他要寻找的线索散落在各处, 而3050-1的任务就是清剿黑塔最上方的怪物, 任务完成, 他就能够离开此地, 恢复正常生活。

听起来就像古早的RPG游戏,3050-1想道。

但他环顾四下, 并没有在身旁看到血条和蓝条, 更没有经验值、任务栏、能随时打开的次元背包……看来他并不是勇者杀恶龙式的游戏主角, 只是一个被绑架到这里的可怜人而已。

3050-1并未因此气馁。

他在雪地中一路狂奔, 从出生点跑到了黑塔下, 雪花洒满了他的肩膀,融化的白水顺着他那身制服潺潺而下,滴答、滴答地打在地面上,3050-1却没有看到能够进入塔中的门。

连门都进不去的话, 他要怎么完成任务?

那道声音没有再给他任何指引,3050-1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绕着黑塔转过大半圈,才发现塔侧盘旋而上的楼梯, 那些台阶的高度对一个人类而言并不友好, 上面还覆满了雪, 3050-1靴跟踩上去的时候, 他必须扶住墙壁,才不至于滑倒。

烈风打在他袒露的面部,寒冷的气流灌进纷飞的白发下,吹得他耳朵生痛,扶着墙壁的指节也逐渐变得通红一片。

尽管如此,3050-1仍坚定不移地爬了上去。

他身上没有带表,因此只能靠脉搏数来大致估量时间,3050-1在楼梯上走了十多分钟,走得地平面已经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远,才看到那黝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

出于警惕心,他将枪拿在了手上。

3050-1谨慎地推门而入,他的靴子踩进去,立刻就在地面留下了湿漉漉的鞋印。

好在所谓的开门杀并未发生,直到3050-1持着枪走入黑塔,那道门在他背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他都没有遭遇任何一只怪物。

只是门后异常漆黑,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让人望而生畏。浓重的黑暗中,3050-1看不到任何事物,只能靠自己的直觉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索,他静下心来,全身肌肉紧绷,保持着高度专注的状态——即便有一只蚊子从他耳边飞过,3050-1也能立刻捕捉到那微小的动静。

倏然间,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3050-1重心不稳地往前倒去,他的手肘情急下撑在墙上,像是撞开了某种装置,只听蒸汽声流过管道,周围瞬间亮了起来,灯光落在头顶,他适应了一会光线变化,才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

很快,他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内堆满了杂物,刚才绊倒他的就是一张废弃的工具台。

借着微弱的灯光,3050-1看清了自己脚下的箱子,那里面装着羊肠线、手术刀等用具,幽幽散发出消毒水的气味,看起来相当专业——地下室的主人想必从事着医护类的工作。

但那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他眉头一挑,蹲下去将箱子推开,露出地面上大片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其他什么溅射状的东西。

“滴答……”

地下室阴冷潮湿,天花板上渗出的水落在他面前,将那黯淡的颜色浸得更深,3050-1伸手沾了一点湿漉漉的液体,放在鼻前,神情专注地闻了片刻。尽管那气味已经快要消散,但他还是分辨出了来源——腐坏了的血液,还有一股橡胶手套、金属器物留下的味道。

将线索进行串联,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有人曾经在这里分尸。3050-1不禁感到了怪异,为什么自己会对死人的特征如此熟悉?

尽管这里曾死过人,他内心却不感到恐惧。

好在那个凶手并不在场,从灯罩积灰的程度来看,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地下室了。3050-1毫不浪费,他在附近搜刮片刻,顺走了一把还算锋利的手术刀,将其别在腰侧,就悄然踏上了通往外界的阶梯。

站在门前的时候,3050-1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身上没有钥匙,要想出去,就只能强行将锁头破坏,但那必然会弄出不小的动静,谁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权衡之下,3050-1侧身踹开了门锁,他开门的动作极其迅猛,就像一个从地下室逃出来的恶鬼,对于身边的所有事物充满警惕。

外面倒是比地下室要宽敞得多,只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似乎有人用酒精将这地方上下全都喷洒了一遍。3050-1屏住呼吸,压低重心在走廊上潜行,就在他即将拐过转角的时候,黑影涌动,怪物赫然出现在了3050-1面前。

遇到怪物的瞬间,他脑海一片空白。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3050-1举起了枪——那怪物外表看上去颇为瘆人,就像是被剥下皮肤的猴子,全身器官都血肉模糊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而一颤一颤地蠕动,腹部裂开的大口上遍是尖锐的牙,垂下的涎水黝黑发臭,任何人看了都会头皮一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怪物见了他身体一颤,竟然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

3050-1下意识压住扳机,他内心充满惊悸,持枪的手却连一点轻微的抖动都没有,射出的弹壳穿脑而过,只见伤口下潺潺流血,被打中的怪物瘫在地上猛烈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枪膛的余温炙烤着虎口,3050-1却没有放下戒备,他观察片刻,确认对方已经死亡,也就省下了补刀的功夫。

他不由得想,这种生物也太脆弱了。

怪物身下的血蜿蜒而出,就像是殷红的地毯,3050-1悄无声息地走过其上,他仿佛穿着一双红底皮鞋,在走廊上拖行出让人胆颤的痕迹。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弹药是相当珍贵的物资,因此3050-1刚才一击毙命,他就没有浪费子弹,朝尸体上再补几枪。值得庆幸的是,这条走廊上似乎没有更多怪物了,3050-1松下了一口气。

很快,他就从楼梯口上到了二层。

即使是上行的过程中,3050-1还在思考,根据那道声音的提示,他会在黑塔中找到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想起一点以前发生的事。

此刻,3050-1精神充沛,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除了刚才开枪的瞬间,其余时候他都保持着平缓的心率,将自身消耗降到了最低……这意味着他可以再撑一段时间,暂时还不需要摄入食物和水。

二楼的布局与底下有所不同,数个房间分布在走廊两侧,3050-1检查过周围没有潜在的隐患之后,就随手拧开了其中一道房门。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房门后没有危险,也没有什么活着的生物,只放了一张闲置的手术床,在灯光垂下的瞬间,3050-1像是着魔般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俯身躺在了床上。

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手术床托着他的背部,如同一个极具亲切感的拥抱,隐约中3050-1看见自己从床上翻滚而下,摔得鼻青脸肿,艰难地摸索片刻后,才从房间中走了出去。

——这是他丢失的记忆。

他想起本应在房门外的那具尸体,想起用于掩盖真容的鸟嘴面具,同时也想起了格林、威尔斯等同伴,使用锯肉刀的触感仍然鲜明,那么……我应该是一个猎魔人,奥斯温·乔治想道。

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指节无意识敲打着手术床的边缘,奥斯温坐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看来要找到剩下的记忆,就要继续探索黑塔。

只是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他刚才所见,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若是真实,他为什么转瞬间就能从黑塔回到诊所,回到一开始降临的地方;若是幻觉,地下室的那些细节却又真实得无法伪造。思考过后,奥斯温决定暂时保持中立态度,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需要更多的线索进行判断。

他离开手术室,挨个检查了一遍剩下的房间。

即使是住在诊所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打开过二楼的每个房间,然而检查之下,他发现这些房间的细微处各不相同。奥斯温逐渐起了一层冷汗,他快速返回下层,路过那具怪物尸体的时候,他微微侧目,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它之前是这样的吗?

奥斯温在怪物面前蹲下,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手沾满鲜血,将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翻了过来,仔细比对着这张面孔和他刚才的印象是否符合。

然而他枪毙对方时打出来的窟窿太深,死者脑浆迸飞,流下的血水掩盖住了怪物本来的面貌。

为此,奥斯温不得不取出手术刀,将刀尖抵在它的颧骨上,指节控制着力道往下一按,银光瞬间戳了进去,顺着边缘一寸一寸挪动,就像裁开纸页那样,揭起了它沾血的面皮。

只是他观察片刻,也没能思考出答案。

奥斯温略显失望地松开了手,那张脸瞬间滑下去,在满地血水中褶皱成一片毫无生气的死肉。

“咚咚!”

敲门声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奥斯温原本松下的肩膀瞬间紧绷起来,他将一片殷红的手术刀用制服擦干净,重新别在腰侧,朝着诊所大门走了过去。很快,他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重新将枪上膛,透过两道门页之间狭小的缝隙,望向了外面的来访者。

第178章 The King(3)

敲门声仍在持续。

透过眼前的缝隙, 奥斯温看到,外面站着一个身型高大的怪物,比起刚才死在他手下的怪物, 它明显要健硕得多, 那双颜色黯淡的眼睛中似乎闪着蟒蛇一样阴毒的光。

这就麻烦了,他不禁想道,看来是刚才的枪声将对方吸引了过来。

见里面无人开门, 敲门声变得越发激烈起来……砰砰!怪物用力砸着门板, 似乎下一秒就要撞破大门, 用那双干瘦的厉爪拧下奥斯温的脑袋, 靠他身上温热的血肉填满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

奥斯温绷紧身体, 猎魔人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杀意正顺着他脖颈上的青筋一直流到手下紧握着枪的指节。

危险面前,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 怪物倏然停下砸门的动作, 从喉咙间发出了一阵嘶吼, 不难听出对方情绪激动, 可惜奥斯温没有和异种生物交谈的意图。

他退后半步,持枪的手臂保持齐平,视线锐利得就像架着瞄准镜,已经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砰!”

有什么东西撞碎玻璃, 破空而来!

那道影子上带着纷飞的火光,奥斯温往旁边一滚,才避开了倏然炸开的物体碎片, 擦面而过的刺痛感让他心下陡惊, 这些怪物竟然还会投掷火器, 未免也太狡猾了一些。

诊所被打开了缺口, 他不能再犹豫了。

趁着门外的怪物往窗边转移的间隙,奥斯温推门逃出诊所,又一发錾银子弹从他掌下速射而出,只可惜弹道偏离,没能一击毙命,而是打烂了对方半侧脖颈。

怪物捂着脖子转身的瞬间,奥斯温看到那双眼睛中闪过了错愕、惊惧,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浮现出来,就像深水下一晃而过的影子。但高处的怪物还在朝他投弹,烈火遍地,狂啸着的汽油让人内心一阵发颤——他快速跃起,追杀到对方面前,将那具温热的躯体当成了自己的盾牌。

很快,奥斯温就发现,在他用力掐紧怪物脖颈的同时,那阵攻势似乎减弱了。

这让他暂时放下了杀死对方的想法。

既然活着的怪物更有价值,他岂能不加以利用。奥斯温拎起怪物,那个生物的颈骨在他指节碾压下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漉漉的血水顺着胳膊淌下,将他肩膀上的发尾都浸透成了一片赤色。

他顶着半身鲜血,离开了那个被伏击的地方。

高处埋伏的怪物一开始还有所忌讳,没有对奥斯温发动猛烈的进攻,只是被他挟持的怪物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即便奥斯温撑着对方的身体,也无法掩盖它死亡的事实。

飞驰的火光倒映进瞳孔的一瞬间,他猛地松手,抛下的尸体在地面上撞出闷响,而奥斯温已经转身躲进了阴影之中。

*

两天后,雨夜。

暴雨倾盆而下,狂风中灯光微弱地闪烁,猛烈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引人注意的动静,水流在地面上汇聚成蜿蜒的黑蛇……像这种极端天气,只要上街就会被浇得浑身透湿,没有人愿意出门。

即便是瑟缩在下水道的老鼠,也不敢出来觅食。

就在此刻,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紧攥着井盖边缘,将那沉重的金属物抬了起来,从底下露出过于阴冷幽邃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下一秒,井盖掀起,奥斯温从下水道中爬了上来。

狂风骤雨之下,落水顺着他半湿的发流过肩膀、腹部,两条修长的腿,仅看那张脸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一个门庭显赫的贵公子,只是忘了带伞而已——但他身上的制服早已经被血浸透,再怎么用力冲洗,仍然泛着一片让人胆颤的深红。

贵公子偏着头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找了个能够避雨的屋檐,靠在墙边坐了下来。

他现在的状态算不得好。

尽管这具身体远比正常人要强韧,但在持续的暴雨下,还是隐隐表现出了低烧的症状,更何况奥斯温受了伤,腰侧那一处伤口深可见骨,就算想要自愈,体内也没有更多的能量可供他消耗了。

不知是汗还是雨,那滴水从他下颌滚落,刚好打在伤口上,瞬间激起的痛感让他扬起脖颈,眉头紧皱在了一起。

事实上,奥斯温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里。

黑塔的一层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毫无头绪,根本找不到前往下层的门在哪里。

而且他刚从诊所出来就被盯上了。

最开始那些怪物还算好对付,他能游刃有余地一杀二杀三杀,然而到了后面,怪物彼此之间形成配合,专挑他的弱点下手,逼得奥斯温无法发挥出自己的优势,只能暂避锋芒。

其中有几个实力强大的怪物,紧随在奥斯温背后,已经追杀他两天了,执着得就像一群阴魂不散的幽影……无论他躲进教堂后、下水道,还是废弃的房屋,都摆脱不了它们。

好饿啊,奥斯温不禁想道。

尽管额头正微微发烫,他的体感却是冷的,雨水流过时银光浮现,让奥斯温握着枪的指节看上去像是玻璃材质。

除了漂流而下的废弃污水,他藏身的下水道内压根没有食物。

四十八小时的惊险逃亡过去,现在无法言说的疲惫和饥饿感一起涌了上来,奥斯温忍着那种强烈的渴望舔了舔牙尖,口腔内的血腥味让他稍微平息了下来。

“啪嗒!”水滴打在了他的靴尖上。

屋檐虽能避雨,但对他而言还是太小了。奥斯温刚起身,猛兽的直觉却让他捕捉到了边上一道移动着的黑影,他反应迅速,立刻将身体贴紧了墙壁。

金属光泽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溅起阵阵水花。

看来它们还是追来了!

奥斯温转头望去,开枪者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范围中,就在鬼使神差的一瞬间,他伸出手,将巷口的怪物抓了过来。

他手下并没有特别用力,动作轻得就像抓起了一根羽毛,但不知为何,被他扼着脖子跪在脚下的怪物满面是血,殷红的水在雨幕中不断流下,让那张本就狰狞的脸越发恐怖惊人,而它的身体还在痉挛,犯病了一样不断打颤。

困兽濒死之时,从它鼻腔内泄出的喘息也像是交响乐一样动听。

奥斯温垂下视线,骤然间,他的手张开了嘴,并没有让那只怪物痛苦太久,被撕扯下的血肉顺着筋脉进入了他体内。从他掳走怪物、进食,再到那具惨烈的尸体倒下,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其余同伴在外面目睹了它的死亡,却无能为力。

热流让他的身体不再冰冷,僵硬的肌肉也逐渐舒展而开,刚才吃下食物的触感就像泄洪的闸门,一经打开就再也无法阻止。

雨停了。

修长的白恶魔从阴影下走出,他每走一步,锃亮的靴尖都会荡起积水。

背后是死路,因此,他只能迎上蜂拥而来的怪物,体内浮现出的力量让他一挥手就能拧死身前的渺小存在,飞血溅落在他浴水而出的脸颊上,他负责厮杀,身体则在进食。

这里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狂欢之宴。

奥斯温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韧度正以指数级的速度飙升,送上门来的食物让他转瞬就完成了蜕变——身体拔高,视野展宽,不断有撞击声射在他的体表,引得火星四溅,却像是打在了钢铁之躯上,没能对他造成一分一毫的影响。

血色如雨,屠杀仍在持续。

怪物的数量多到让人不可思议,奥斯温静下心回想了片刻,似乎从地下室出来后,他就没有见到过一个正常人类。

望着源源不断朝自己围杀而来的怪物,奥斯温不禁心想,难道镇上的人都发生了某种异变,然而战斗的激烈程度不容他有一刻走神,很快,奥斯温就收起了多余想法,重新投入到对峙之中……算了,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只是黑塔中的一层试验而已。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尽管那些怪物并不能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但他还是不胜其烦,毕竟蚂蚁多了亦能咬死大象。

霎时间,奥斯温眼中骤然划过一道厉光,无数比灰尘还要微小的颗粒从他掌下飞出,那些孢子落在地上,生根发芽,就如平地而起的海洋,转瞬间无数菌丝缠绕,像是一千万道银灰色的闪电,从怪物的眼球、口腔等狭小的缝隙挤进去,贯穿了它们的身体。

这种兵不血刃的方式远比刚才更高效。

尽管奥斯温并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从何而来,但他无需动手,那些怪物就已经成为了那些他膝下驯熟的臣民,在菌丝深入脑髓的控制下,它们毫无思想,自然也就没有背叛之心。

菌丝就像极具传染性的病毒,越来越多怪物沦陷在了那片快速蔓延的“海水”中,它们停下动作,神情定格在那些愤怒、惶恐、充满杀气的瞬间,面部逐渐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除此以外,菌丝也在源头处盘旋而上,抽条的庞大根系犹如巍峨的树干,作为污染源本身,奥斯温侧身坐在巨树顶端,就像在王座之上。

他已然成为了这座城镇的中心。

奥斯温垂下视线,从他现在的高度望下去,能将周围的所有事物尽收眼底,哪怕是数千米远处飞起的乌鸦也不能例外。

很快,他从树冠上跃下,簇拥的怪物们已经成了安静的雕像,奥斯温踩着遍地血水一直走过——在这个万籁俱寂的世界中,只有他能随心所欲,就像是在自己的书房中散步一样。

他路过诊所,路过秘语者酒吧,走到了曾在红十字街租住的房屋下。

奥斯温望着眼前的一切,被烧毁的公寓仍在修缮之中,他习以为常地俯身,从信箱底下拖出了喂食用的小盆。

“哒哒……”

虽然没有牛奶,但他指节敲打盆边时发出了声音,一个满身鬃毛的黑影从高处而下,那只小怪物歪着头,似乎朝他叫了一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奥斯温屏住呼吸,伸手推开了自己的家门。

第179章 The King(4)

开门之后, 并不是他熟悉的场景。

就在走进去的一瞬间,奥斯温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微妙的错位感覆盖在眼前, 就像是进入了某段回忆, 他只能以当事人的视角体验,却无法对发生的事做出任何干涉。

痛,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从体型、手上的痣等细节可以判断出, 这确实是他的身体, 只是正处在濒死状态下。

疲惫感和满面血痕让他无法睁开眼睛, 就连呼吸都极其困难, 一口微弱的气停顿片刻, 才从他干涩的嘴唇中呼出。

奥斯温瘫倒在地,有几个警卫打扮的人正拖着他一直前行, 他们只负责完成任务, 并不关心他腹部的伤口是不是在地面摩擦下越发绞痛, 渗出的血蔓延成了一条赤红的路。

他咬着牙咽下了一口血沫。

奥斯温勉强撑开眼皮, 从他的视角, 只能看见制服下那些人锃亮的靴子。非常熟悉的款式,奥斯温想,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紧接着他就跪了下来。

那些警卫压着他的肩膀,奥斯温额头抵在遍是泥水的地面上, 涌上鼻腔的味道让人不禁想吐,他听见那个声音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缉察队的成员之一了, 西奥多。”

西奥多·埃弗罗斯?

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脑海中的某根弦, 奥斯温, 或者说记起自己身份的西奥多, 下意识皱起了眉,猛然攥紧的指节在地面上磨得血漉漉的。

马车上那位尊贵的夫人似乎又下达了什么命令,随着缉察队的成员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戴上镣铐,西奥多倏然意识到,在到海上执行任务之前,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静下来,西奥多对自己说道。很显然,进入这一层后,黑塔将他潜意识中某些重要的记忆具象化了出来,只要耐心等待着接下来事情发生,他就能找到当时的真相。

他被拷上的不只有手,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那些督察将他全身都用束缚带限制了起来,直到西奥多毫无反抗之力,才替他打镇静剂,蒙上眼罩——他就像一只即将被送上手术台解剖的畸变物,在无边黑暗之下,西奥多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西奥多·埃弗罗斯。”

替他取下眼罩的人念出了这个名字。

西奥多的视线恢复了清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在眼前,他顺着对方的制服望过去,看到了那人的灰色眼睛,同时也看清了他工牌上的名字:第九实验室高级专员·杜菲尔德。

霎时间,杀意涌了上来。

刚找回身份的时候,他就想起了自己在实验室经历的事,想起了升降梯下擦肩而过的人,只是西奥多现在无法控制身体,就算他想杀了杜菲尔德,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头。

事情背后的真相让人毛骨悚然。

西奥多想道,原来早在七年前,他就和对方有过接触,那时候第九实验室还没有废止,黎明计划尚未正式推出,杜菲尔德也不是博士,只是生物工程部的一个高级专员而已。

所以……我是最初的实验体?西奥多对这个猜想感到了难以置信。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杜菲尔德却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脸,垂下视线,就像是在打量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

西奥多顺着动作微微仰起头,在那毫无温度的触碰下,他能清楚闻到对方手套上药剂的味道:“比起别人赐予的名字,你在这里有全新的编号——3050-1,喜欢吗?”

西奥多望着眼前的男人,杜菲尔德刚才念出3050-1的时候,就和天幕上的声音如出一辙,事情已然明了了。

现在也是实验进程中的一环吗?

西奥多无从分辨,镇静剂让他性情温驯得和后来那个海上恶犬一点也不沾边,即便杜菲尔德从他手臂上采了血,他也只是垂下眼睛,任由对方在手术台边上前奔后走,忙得满头是汗。

蒸汽灯亮如白昼,那道灯光耀眼得让人产生一种灼痛感,在他置身的手术台外,脚步声、液体流动声、各种机械装置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西奥多没有拔下手臂上插着的采血管,而是观察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很快,他判断出这里应该是最初的9号实验室,周围的构造、布局都相当熟悉,只是研究人员用的设备看上去是新采购的,并不像他后来见到的那样,带着一种与时代脱轨的落后感。

除此以外,实验室边上还放置着一排休眠舱,并非员工休息用的那种。

玻璃层下浸着淡蓝色的液体,每个休眠舱上都贴着相应编号,根据物种的不同设置了不一样的温度,里面的实验体皆是非人之物,有的无鳍、长尾,身上布满鳞片,有的则将腹部紧贴在玻璃壁上,充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对怪物材料的研究利用上,缉察队确实做到了极致。每个异种生物都有专人负责观察、记录,只有一个休眠舱还是空的,西奥多的直觉非常敏锐——看来那个空缺的就是为他准备的了。

事实正如他所想。

作为3050-1号实验体,西奥多白天需要接受杜菲尔德的注射,晚上则回到休眠舱中睡觉,杜菲尔德体贴得就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凡事亲力亲为,绝不容许助手擅自动手。

这是因为在所有受试者中,只有3050-1的细胞最能融合生长因子,他的适配度超过了此前的一切实验体,那意味着实验在人类身上亦能成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3050-1并非人类。

西奥多冷眼旁观着那些研究人员面上喜悦的神情,他唇下紧咬着氧气管,柔顺的黑发在水中游鱼一样散开,杜菲尔德正在和旁边的人交谈,全然不知道自己背后有双阴恻恻的眼睛。

接受注射的第一天,西奥多感到轻微口渴。

他的身体像是回到了生长期,小腿因为一阵抽痛而痉挛打颤,肌肉下的骨髓无时无刻不在发育,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让他毛孔渗血,休眠舱内部的一池水都被浸透成了让人触目惊心的红色。

第二天,他的性情变得暴烈了许多。

镇静剂不再起效,他一拳捶打在玻璃上的时候,波纹荡漾,隔壁的休眠舱都在震颤。

为此,杜菲尔德让人紧急换了一套加固过的隔离装置,他在西奥多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观察着对方的变化,创面在不到半分钟内就愈合如初,只剩下裸色的痕迹。

他的攻击力和自愈力都得到了A+的初步评级。

第三天,实验室运输进来一批新的受试者,他们大多是刚上任的年轻督察,其中执行部的最多。

西奥多面无表情地躺在手术台上,杜菲尔德采下他的血,将其与生长因子按一定比例调和后,注射给了新受试者,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有半数以上的督察暴毙而亡,还有一部分成功撑了下来,精神上却变得极其癫狂,研究人员只得为他们切除额叶,以免实验体失控,但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毫无价值了。

杜菲尔德并未气馁。

“你就是最成功的例子,3050-1。”望着玻璃后那张冷酷无情的面庞,杜菲尔德伸手抚上了休眠舱,毫不掩盖自己的欣赏之意。

“我一直在思考应该怎样创造出完美的物种,但以前的实验总是以失败告终,现在想来,人类才是最具有适应性的生物……你知道吗?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潜藏着无穷无尽的资源,我们对其的开发程度尚不到百分之一、又或者千分之一,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

“假如将人的思维与畸变物进行结合,那我们的进展必将迎来一次历史性飞跃。”

在生长因子的作用下,西奥多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性情正在向那个杀人如呼吸一样轻易的冷血指挥官靠拢,那时他以为自己的躁狂、精神分裂等症状只是受到了地海的影响。

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他不禁想起了死在自己手下的飞光,Alpha实验体接受的是总部改进过的Ⅱ型生长因子,但从对方的表现来看,这种劣根性仍然没有被克服。

作为初代实验体,杜菲尔德对他极其看重,即便有什么高致死性的尝试,也没有拿西奥多下刀,而是不断从总部征用新的实验对象。

受试者往往痛苦而死,他们的尸体被垃圾袋一样拖走处理的时候,西奥多就在边上观察着,那些人眼中充满了恐惧、绝望,临死前仍紧盯着3050-1号休眠舱,就仿佛那里面装着一切灾厄的起源。

杜菲尔德的尝试终于成功了。

那个实验体接受了西奥多的基因,以及适量生长因子,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实现了人类与怪物面的分离,只不过那种分离方式太过匪夷所思,即使是见惯了实验体变异的记录人员,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的脖颈上长出了第二颗头。

那肉瘤般扭曲的怪物脑袋和原本的受试者共享一具身体,它同样会呼吸、进食,发出嘶吼时人类的声带也跟着震颤,只是人头并不愿意和怪物同生共死,情绪崩溃之下险些咬舌自尽,被研究人员及时拦了下来。

尽管如此,他们也没能活到观察期结束。

怪物脑袋需要的养分太多,两颗头颅争夺着来自身体的供给,人头迅速消瘦了下去,苍老得像是提前消耗了七八十年的寿命。

就在垂死之际,他紧咬着怪物的脖颈不放,迸飞的血水一直溅到了手术台下,那两块肉就像耳鬓厮磨的情人,咬得动脉破裂,眼睛、面皮和鼻头血漉漉地散落在地上,注定谁也活不下去。

“这太让人遗憾了。”

杜菲尔德望着实验室中发生的惨案,仅从神情,看不出他此刻的喜怒。他似乎轻飘飘抽动了一下眉头,转瞬间,他抬起手上紧握着的枪,对准了底下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

枪声响起,飞驰的弹壳射穿了两颗脑袋。

第180章 The King(5)

实验持续了七天。

生长因子的注射虽然能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出受试者的潜力, 使得他们突破自己的极限,却也让这些饱受折磨的人濒临崩溃,对着外界的一切事物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对于狂暴的实验体, 杜菲尔德自有手段, 他一开始就配备好了与之相应的抑制剂。

与安乐死截然相反,使用抑制剂杀死实验体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处理方式。打下抑制剂后,他们会在三分钟内浑身充血肿胀, 紧接着器官衰竭, 停止呼吸供应——在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下, 实验体痛苦地在地上抽搐, 一边爬一边吐出已经溃烂了的脏器, 就像烈日下被活活烧死的吸血鬼。

起初,他并不想伤害3050-1。

然而在实验过程中, 西奥多·埃弗罗斯已经变成了一个性情暴戾的疯子。

以他现在的力量, 徒手就能撕裂身上所有束缚带, 不仅摔碎了无数台昂贵的实验仪器, 还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在那血淋淋的例子面前,没人敢接下杜菲尔德的助手一职。

杜菲尔德没有办法,只得取了一毫升稀释过的抑制剂,在远处持着麻醉枪, 将其打进了西奥多体内。

药物见效极快,刚还血液沸腾着的怪物立刻停下了动作,神情痛苦, 只见他额角、脖颈上的青筋越发明显, 高涨得就像有无数条攒动的蛇即将挣脱束缚。

杜菲尔德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只想制止西奥多的行为, 并不希望对方真的死在抑制剂下。

“咳咳……”

在他的注视下,西奥多重心不稳地往旁边倒去,好在他手臂用力,及时撑住了旁边的工具台。

那人侧着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深紫的血水从他唇下溢出,冷汗正顺着那张苍白的脸不断流下,将他的黑发都浸透成了湿漉漉的水色,显然,要忍受剧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直到他脱力坐在地上,研究人员才敢缓慢靠近,将已经闭上眼睛的年轻人重新关进了休眠舱。

好在这只是一段记忆。

经过几天的观察,西奥多逐渐熟悉了实验室负责的各种项目。而且,他从研究人员的交谈中得知,实验室幕后有资本的力量运作,自己是作为一个试验品被投放到杜菲尔德手下的,夫人将他送到这里改造,只为得到一个合格的战斗兵器。

当夜,只剩杜菲尔德一人还在实验室。

其余研究人员都已经到点下班,唯有他还在处理实验体,杜菲尔德下刀的时候相当精准,以至于躺在手术台上的怪物只痉挛了一瞬,就彻底失去了呼吸。

对于失去研究价值的实验体,杜菲尔德一向没有什么耐心。

很快,他就将尸体放入了绞肉机中,等着它被锋利的刀片碾得血肉模糊,能成为其他实验体的饲料,也算是发挥最后一点用场了。

实验室安静得只剩下排风装置运转的声音,杜菲尔德走到盥洗池前,滴答、滴答……血水顺着他的手套蜿蜒而下,他打开水龙头,清洗着还一片殷红的刀具,就在这时,一阵摩擦声响从背后传了过来。

门开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杜菲尔德放下刀,来人肩膀上挂有高级督察的银星徽章,正是为夫人效劳的鹰犬之一。

那人开门见山道:“还有多久能够完成?”

“很快。”杜菲尔德斟酌片刻才给出答案,说着,他就转头望向了3050-1号休眠舱,“我还需要从他身上采点东西。”

“其实他现在的表现并不稳定,我还想再观察一段时间,对生长因子的效果进行修正……不过你们要让他执行海上任务,怎么能确保他不会趁此叛逃?这可是相当珍贵的实验体,百年不得一遇。”

对于杜菲尔德提出的问题,那位督察只是勾了一下唇角:“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能放他出去,自然会有专人负责观察记录。”

两人并没有过多寒暄。

等那人走了,杜菲尔德面上的笑意随之消散不见。截至到目前,他对实验体进行的改造都建立在3050-1的基因上,在将对方送走之前,他必须得留下足够多的血液、或者其他什么器官组织,才能进行下一步实验。

他在实验室内清理出一片区域,搭起了足以容人坐下的蓄水池。

接下来的事相当费劲。

作为研究人员,杜菲尔德的体力自然比不得执行部的人,但他却得把休眠舱打开,将一个满身肌肉的实验体搬到水池中。西奥多的皮肤在液体中浸得光滑而又细腻,摸上去就像一把冰,为此,杜菲尔德险些踩着水摔倒在地,好在过程虽然艰辛,但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西奥多垂下眼睛,望着满池荡漾的温水。

此刻,他的胸膛、手臂上、腰腹周围到处接满了导管,血液被抽到泵中,就连喉咙滚动一下都会牵动到脖颈上的采血管。

由于强效麻醉剂的作用,西奥多静静坐在水池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任凭水滴不断从他背部滑下,勾勒出肌肉流畅的轮廓。然而粼粼水光中,那双眼睛望过来的一瞬间,逐渐紧逼的危险感仍让杜菲尔德觉得自己饲养了一头鲨鱼。

他不由自主地起身,和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3050-1的血液正顺着导管不断汇入容器,见西奥多的面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有无法支撑下去的征兆,杜菲尔德及时了拿来营养液。

他打开封袋,将指尖抵在对方唇边,望着微凉的液体流进口腔当中,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服下营养液后,西奥多面色稍霁。

杜菲尔德需要的分量不小,正常人无疑撑不到抽血结束的那一刻,好在西奥多的自愈能力极强,只要有足够的能量供应,他体内的造血干细胞就会源源不断地生产血液。

就在刚才,杜菲尔德拿了箱营养液过来,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水池边,耐心地等着让西奥多服下营养液。

灯光照耀下,西奥多面无表情,他的脸色白到可以看到皮肤下的静脉血管一舒一张,即将休克的虚弱感让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尽管如此,他的嘴唇却毫不哆嗦打颤,双腿的影子在水光晃荡中被拉得不断起伏,就像一条修长的尾巴。

想到自己即将把实验成果转手送人,杜菲尔德皱起了眉,在和西奥多对上视线的时候,他的眉头又松了下来,开口说道:

“看到那些经由你的血液诞下的产物了吗?虽然我们还需要不断改进、完善已有的计划,但是3050-1,你将会是所有人、所有实验体的源头,是他们的父亲。至于我,我会把你打造成世界上一切权柄的集合体——我别无他想,真心为你。”

就在真心这个词出口的时候,杜菲尔德看到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动了,一道凛冽的银光从西奥多眼中划过。

他忽然开口了:“我会杀了你的。”

“不。”杜菲尔德抚摸着对方的脸颊,替他拨开鬓边被水打湿的发丝,西奥多的体温低得就像死人一样,很冷,充满了距离感,“等到明天,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的话并不是毫无依据。

夫人那边定下的验货时间在十二小时后,杜菲尔德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种用于清除短期记忆的精神药物,他在医学部有渠道——这种药物除了会对使用者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就事实而言,这段记忆确实被清洗掉了,西奥多·埃弗罗斯毫无身为实验体的自觉,前去海上执行任务,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了被掩盖在潜意识下的真相。

仅一夜过去,他身上输液管的针口都消失了。

在精神药物施加的影响下,西奥多眼前所见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状态,他被带出休眠舱,擦洗干净,再换上总部配备的指挥官制服,由杜菲尔德带到了在休息室等着的夫人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伊蒂丝·安东尼奥的真容。

那人身着全黑的长裙,头上戴了一顶披着薄纱的宽檐帽子,殷红似血的唇从下露出,眼睛旁边挤着几道细长的鱼尾纹。仅从容貌上看,她并没有加西亚·安东尼奥那样出众,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感,让所有见到伊蒂丝的人都心下畏怯,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夫人没有发话前,谁都不能擅自开口。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西奥多能感受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从头看到了脚,就像在衡量他的价值如何、各项功能是否达标……好在伊蒂丝夫人并没有表现出不满,他通过了这场考验。

“很好。”

夫人开口说道,杜菲尔德不易察觉地松下了一口气:“杜菲尔德,我记得你之前说想要更高的位置——只要你保持绝对的忠诚,尽心尽力,我会让人扶植你上去的。”

杜菲尔德看似谦逊地笑了一笑,他的手臂搭在西奥多背后,让他俯身弯下了腰,以便夫人伸手触碰:“请放心,他将是您最好用的一把刀,也是我们迄今为止最伟大的造物。”

“这位是?”

杜菲尔德望向了旁边垂首而立的男人。

伊蒂丝夫人拿着副金属笼嘴式的面罩,一双华美尊贵的手摩挲过西奥多的脸,替他戴了上去,正忙着扣好系带,即使听到杜菲尔德的话,她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海因里希,来见一下你的同事。”

紧缚着行动的金属架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就像一道不言而喻的命令,西奥多抬起头,和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原来是你,他下意识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