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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群山之间(11)

顾问没想到问题会被路远寒轻飘飘一下抛回来, 他对于这位同事的想法有些琢磨不透,斟酌着问道:“那我先给他们配发一些速效止血药和消炎药?”

“可以。”路远寒仍是那副态度,冷峻得让人猜测他是不是正面无表情地抿着嘴唇, “我说过了, 决定权在你。”

毋庸置疑,会同意这个决定,就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上司。

顾问悄然松下了一口气。执行部向来以冷血高效著称, 但冷血过了头, 就会变成飞光那样毫无感情的杀人犯,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同伴也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那你们就先在原地等着吧, 我看大家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应该可以正常行动……再过十分钟,我就带队跟上来。”

闻言, 路远寒动作一顿, 并让另外四名队员也停下来休息。

只是此刻正是气温最低的时候。

冷气隔着防护服渗进了众人皮肤下, 他们的热量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为此, 路远寒就地取材,在附近生了堆篝火。跃动的火光倾泻在几人伸出来取暖的手掌上,不仅驱散了侵袭的寒意,还能为后来人提供路标。

寂静之中, 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声音。

坐在路远寒对面的调查员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大家都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加入远征队的?”

这并不是一个幽默风趣的开头,但在这种逐渐让人感到压抑的环境下,身边的同伴还是回应了他:“能被少爵阁下邀请的, 基本上都是走投无路之人……我是因为得罪了高层, 不找个靠山的话, 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 总之,最近执行部的清查特别严,我身边有不少人都被带走了,没几个人能撑得过两轮以上的审讯。”

“好像是因为前段时间那件事吧,一整支执行小队死伤过半,还被侵入地下四层,总部近十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重大的失误了,据说还没有找到幕后主使者,真是藏得够深的……”

说到这里,众人的视线不自觉转向了路远寒——现在就只剩下他还没有开口了。

那位临时上任的指挥官正在看书,指节托着一片漆黑的书封,看起来格外专注,察觉到其他人的注视,他将传记合上,言简意赅道:“我在裁决委员会的待审名单上,为了自由,仅此而已。”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毕竟不是什么人都会被送上裁决委员会,这意味着在总部看来,银杏和虐杀队员的飞光是同等性质的犯人。

但他们都很识相,没有一个人在路远寒面前说出不该说的话。

“希望任务能够顺利进行下去。”最开始那人打了个圆场,继续说道,“说实在的,要不是顶上那位姓安东尼奥,我也不会接下这种任务,他们家的人多少有点……冠冕堂皇?还是怎么说,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路远寒听着他的话,瞬间想到了加西亚优雅而又不可一世的神情,若是剥下他的笑意,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漠然确实会让人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路远寒顺势起身,看到顾问带着剩下的队员前来汇合。他的视线扫过去,很快就注意到后面有个腿上缠满绷带、走起路一瘸一拐的队员,路远寒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他怎么了?”

没等顾问说话,那名伤员就先一步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刚才逃出来的时候,我的腿被流弹擦伤了,弹片穿肉而过……不过请长官阁下放心,我不会拖累大部队进度的。”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同伴也活了下来,此刻正搀扶着他,分担走了一部分艰难前进的压力。

见状,路远寒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让所有人都做好防寒措施。他刚才看了传记,隆莫奇斯山脉的海拔越高,气温下降得就会越快,尤其是他们的目标——鹰角峰,在夜间的温度低至零下数十度,呼啸的寒风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恶魔。

他们队伍中还有伤员,情况只会更加严峻。

为了捕获多伦珂兽,远征队带了专用于畸变物的关押装置。路远寒盯着看了一会,想起他曾在拍卖会上见过这件异物,缉察队拍下狩魔笼,随后将它改造成了更为小巧的款式,以便携带。

尽管如此,它的重量仍不是一般人能抬起的。路远寒尝试了片刻,便将狩魔笼交还到了队伍中力量强化型的调查员手上。

接下来的路程并不好走。

即使从那片遗迹来看,曾经有人类在隆莫奇斯山脉内部活动,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遍地荒芜,杂草丛生……他们脚下没有人工修建的道路,只能靠自己的一双腿在险峻的山岩上攀越,崎岖的地面足以将调查员们的靴跟磨平,众人一边呼着白气,一边又要忍受身上被汗水浸湿的不适感。

领头的那人走在最前面,起到了示范作用。

他背上的黑匣子就像一杆旗,让看到的队员们着魔般跟着他不断前进,即使是腿受伤了的人,也硬撑着一刻都没有掉队。

顾问就在路远寒身后的位置,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口腔内部似乎干涩得流出了一丝血液。

山路变得越发坎坷,那种酸胀感充斥着他的小腿肌肉,顾问忍得额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他仰起脖颈,看到路远寒头盔下露出的几绺发丝也湿漉漉的,终于开口说道:“银杏……我们是不是应该歇一会,补充点水分?”

“现在还不行。”路远寒脚步没停,他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冷静,分析着他们现在的情况,“这段路太陡了,很容易滑跌下去,最起码也要找到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再休息。”

五分钟后,他们坐在了一片岩石带上。

这地方上、下、右三面都有岩壁阻挡,宽度适中,可以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从侧面看就像是从山壁上凿出的一条沟渠,除了仍然会遭到风吹以外,简直就是理想的歇脚地。

顾问精疲力尽地靠在岩壁上,缓了一阵才伸手打开头盔擦了擦汗,他现在对于路远寒的判断可以说是心悦诚服。

他放下胳膊,从腰侧摸出了一瓶水。

尽管空气会让罐头一类的密封食物迅速腐坏,但他们带的水却都是有过滤器的,不会受到什么影响。此刻,顾问口渴至极,拧开瓶盖的动作完全出自本能,直到整瓶水都灌了下去,他才感到喉咙里那种火烧的感觉缓解了一些。

顾问恢复了些许理智,他转过头,下意识想要知道银杏在干什么,却看到路远寒正单膝跪在伤员面前,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替对方处理伤口。

这种场面实在是让顾问心中一惊。

他走到近处,才发现血迹已经从那名伤员的绷带下渗了出来,路远寒手持工具,谨慎揭起黏在皮肤上的布条,露出底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伤口周围隐隐有些发黑,看上去让人胆颤心惊。

路远寒打开工具箱,露出里面一排针剂,他很快就换了双医用手套戴上,对伤患说道:“……我可能得切下你这部分坏死的组织,否则再往后走的话,只会摩擦得越来越严重。我们有麻醉剂,但没有供给某一个人的止痛剂。”

作为西奥多·埃弗罗斯待在银白幽灵号上的那段时间,他从医生那里学到了不少急救技巧,能够处理一些简单的皮外伤。

他们这支队伍基本上都是执行部的外勤精英,原本倒是有两三名医护人员,只可惜死在了怪物口中,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现在能处理情况的就只剩下路远寒一人了。

那个调查员望着腿根上已经化脓的伤口,又瞥了一秒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犹豫片刻后,咬着牙应了下来:“好,那就辛苦长官阁下了。”

“顾问,你帮我按着他,只能分给他半支麻醉剂的剂量,恐怕镇痛效果有限。”

路远寒低声说完这句话,才打开护目镜,让视线能够将对方的伤口看得更清楚。顾问现在对他言听计从,一听长官有令,毫不犹豫地按住了伤患的大腿,等着打下去的麻醉剂生效。

刀尖割开坏肉的一瞬间,伤员果真有了反应。

顺着神经上涌的疼痛感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紧绷的腿部肌肉微微颤动,险些碰到路远寒执刀的手,好在顾问加重力道,又将伤员按了回去,这时银光流水一样掠过,切下的组织落在托盘中,一片、两片……就像鲜血淋漓的人皮。

顾问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紧张。

他屏住呼吸,视线随着那雪亮的刀尖游动、停顿,唯恐路远寒手抖一下,迸飞的血溅到他脸上,伤员因此开始惨叫——然而那人却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精准得就像一台机器。

等到路远寒收起手术刀,重新包扎好伤口,不止伤员出了一身冷汗,濡湿的防护服紧贴在背后,就连按着他的顾问也累得够呛。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问忍不住问道。看到路远寒已经放下了护目镜,他才敢放心使用传声器,两人之间的加密通话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使命感。

“没什么,干得久了就有经验了。”

路远寒收好工具,随即站了起来。他的视线扫过快要失去意识的伤员——那人头盔上刻着027的编号,又落在了靠在旁边休息的队员身上,观察片刻后,微妙地开口说道:“你多注意点情况,我感觉……有一些人的状态不怎么对劲。”

他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就像幽灵的低语,顾问顿时觉得一身血液都僵住了。

第172章 群山之间(12)

等到凌晨十二点的时候, 路远寒已经带着众人攀上了小峰顶。他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甚至能望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鹰角峰,只不过中途有两人不慎坠崖, 队伍中只剩下了十九个人。

他们照例搭起了营帐, 以两人为一组轮流值夜,最后共抽中了六人执行这项工作。

路远寒没有值夜任务,他原本想再从那本传记中寻找线索, 只是那点压缩饼干远不够抵他一天下来的消耗量, 他饿得没有办法, 便提前进了睡袋, 通过休眠来降低自己的代谢。

在夜深时, 他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路远寒瞬间想道,下雨了。

就他们当前所处的环境而言, 下雨显然是个消极因素, 那意味着气温骤降、山体坍塌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即使这些事都不发生, 湿滑泥泞的地面也会让众人接下来的行程变得更加艰难。

作为领导者, 路远寒本应该认真思考对策,但他刚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下一秒便又被睡意蒙头, 逐渐合上了眼皮。

“哗哗……”

雨水落在撑起的帐篷布上,顺着防水涂层不断滑下,那种声音让人不自觉闭上眼睛, 同时也掩盖了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响动——睡袋中的人很难分辨那到底是雨声渐浓, 还是有人在外面交谈, 走动。

路远寒没能安稳睡下去。

倏然间, 他鼻尖耸动,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肉香勾起食欲,竟然直接从睡袋中挺身坐起,紧接着打开了拉链。

外面不只有那两个值夜的,路远寒循声望去,看到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正借着生起的火烤肉,他们没戴头盔,露出的面庞上堆满笑意,是前几天都没有过的满足与喜悦。

他们哪里打来的肉?

路远寒眉头紧皱,穿上防护服就走了过去。那些人见了长官阁下也不显得慌张,反倒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下,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肉吃,让路远寒务必尝尝那种鲜美的滋味。

坐在路远寒左侧的人说,外面雨势正大,有只兔子脚滑一头撞死在了营帐下,他们觉得不能浪费,干脆就将它拿回来烤了。

而且他们也试过了,兔肉是没有毒的。

路远寒垂下视线,望着被塞到手中的肉串,不得不承认烤肉那人的手艺高超,除了没有调料以外,这份兔肉一面被炙烤得外焦里嫩,毫无血丝,似乎还用酒精处理过,闻起来有股醇香。

“长官阁下不吃吗?”

路远寒头盔下的真容减轻了他所带来的压迫感,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人而非怪物。望着这位俊美、年轻而又神情冷淡的指挥者,旁边的队员察言观色,开口劝告道:

“后面的路那么难走,总不能只靠一点压缩饼干强撑着前进,那样太容易脱力了……您记得吗?那两个坠崖的人就是因此而死的。”

在他的劝说下,路远寒的手摩挲了一下木签。

这番话不无道理,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放触手展开捕杀了,路远寒并不确定自己还能饥肠辘辘地坚持多久,要是他失控的话,在场的人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

思考片刻后,路远寒吃下了兔肉。

刚入口的时候会有点酸涩,但肉质鲜嫩,还带着新鲜出炉的热气,比起冷硬的压缩饼干简直好上了太多。路远寒慢条斯理地吃下一串,顺手又拿起一串,他感觉到身体正在逐渐升温,心率、力量等各项指标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他唇边沾了油脂,看上去不再毫无血色。

只可惜野兔毕竟不是什么大型动物,能提供的肉量有限,不到一刻钟,围坐在篝火旁的五人就将它解决完了,所有人不约而同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行了,注意安全。”

路远寒起身说道,他往睡袋那边走去,左手还在熟练地解着防护服的领口:“巡查完记得把地面摆放的武器袋收一收,不要沾上潮气,我们六点就得出发。”

“是,长官阁下!”

*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对路远寒而言,那顿烤肉让他胃中一阵翻腾,因此他提前十多分钟就醒了,穿戴齐整,打着探照灯在营帐边上查看情况。

不出意外,经过整夜的雨水冲刷,原本就崎岖不平的地面变得异常黏滑,不时有泥浆顺着山壁滑下。要想前往另一座峰头,他们必须得经过两山之间的鞍部,那意味着接下来至少要走一段下坡路……路远寒想,这有可能会害死很多人,尤其是伤员。

他试着走了几步,路远寒每一步落下都必须小心翼翼,才不至于踩在泥水上失去平衡。

寒风吹过,路远寒下意识抽了口气,即使隔着过滤装置,他也闻到了那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潮气,看来那只兔子撞死的时候必然动脉破裂,大出血才会留下如此重的气味。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到营帐边上,俯身擦去了鞋面的泥水。

5:00,路远寒准时叫醒了队员。

执行部的人训练有素,在不到三分钟内就集合完毕,就算是动作慢的,也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套着防护服一边卷睡袋,两不耽误。

1、2、3……路远寒清点着人数,很快就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个人。

他视线一凛,神情锐利地扫过面前这群沉默的调查员,除了少部分人还有些犯困,他们看上去并无异样,值夜的那几个人也在其中,只是这些人没有一个需要同伴搀扶,都能正常行动。

路远寒不禁想道,027号去哪里了?

他心情沉重,快速穿过站好的人群,在营帐中找到了那个无人收起的睡袋。

“发生什么事了?”顾问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路远寒没有回应,他近乎强硬地拉开睡袋——果不其然,里面躺着的人不见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从中发现了一截沾血的绷带,似乎是027号自己忍痛解开的,但这并没有让路远寒心情转好。

一个活人如何能不翼而飞?

事情有很多种可能,路远寒想道,或许是027号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自行离开队伍,当了逃兵,又或者半夜不慎摔下了山崖,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路远寒返回队伍,他记性很好,轻而易举就将负责烤肉的那几人揪了出来。

“长官阁下有什么事吩咐吗?”其中一个队员低头看了眼表,意有所指地提醒道,“现在已经是5:08,我们该出发了。”

“打开背包。”路远寒下令道。

他暂时还没有发火,然而被他拎出来的队员神情闪躲,表现得并不情愿。这种拒绝配合的态度让路远寒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横过掌面,一个手刀猛地劈在对方脖颈上,那人便直接跪下了。

此刻,路远寒的戾气溢于言表,队员毫不怀疑他会动手杀人,立刻不敢乱动了。

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路远寒的靴尖抵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一脚便将那人踹翻在地,从他掌根下飞出的小刀瞬间削断了背包带,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内容——被剁成数截的死人。

这实在是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路远寒视线一顿,两秒后才从背包中翻出了027号的尸体,他是从腹部被人斩断的,躯干在此,下半身则在另一人包里。

他检查的时候,死者的大腿已经被挖空了,露出的腿骨上有刀刮过的痕迹,用防护服裹住了往下渗血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到夜里那种野兔肉的来源。

027号仿佛在他的胃里惨叫了出来。

按道理说,一个成年人本不容易被藏进背包,但这些凶手何其聪明,他们将死者的四肢砍下来,剪去赘余的地方,这样更方便塞进包里,作为储备粮,随身携带到下一次烤肉的时候——路远寒闭上眼睛,到了那时,恐怕又会有野兔、狍子撞死在营帐下了。

至于没有多少肉、不具有食用价值的脑袋,恐怕早就被扔下了山崖。

可以说,昨夜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窸窸窣窣的水声掩盖了一切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凶手们如何谋划,又是怎样将伤重的027号从睡袋中拖出来杀死、碎尸的……只要将手伸出帐篷,大雨就会冲刷掉那漉漉的血迹。

“天啊!”顾问在旁边看得已是满面震惊。

“我们没办法啊!”倒在地上的人忽然高声叫喊了起来,情绪激动地控诉着,“总不能天天等着发压缩饼干吧,那个累赘一点作用都没有,还要占据剩下人的资源……”

“长官阁下何必这么严肃呢,您昨天晚上不也吃得很尽兴吗?”

他说的是事实,路远寒无可否认。

那个调查员的话在队伍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好在顾问等人有最基本的判断力,在路远寒的审讯之下,很快,参与碎尸的三人就被控制了起来。

还有一人也像路远寒这样,毫不知情地分食了027号的尸体,此刻正在营帐边上狂吐不止,险些连胆汁也咳嗽了出来。

“怎么处置他们?”顾问请示道。

对于这几个杀人分尸的狂徒,当然要按队规处置,但要是他们死了,还得将遗体装进收殓袋中,那岂不是很可惜,毕竟他们身上的嫩肉本来也可以被料理成一道珍馐美味……路远寒为刚才一瞬间的想法怔住了,他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除脑海中的杂念。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路远寒在内心默念了三遍,他将枪柄在掌心中紧攥得生疼,才算是让沸腾的触手安分了下来。

犯人还在等着他发落。

思考过后,路远寒并没有处决他们,只是让伊塔斯中断了这几人的食物供应,让他们成为队伍的运输工具,继续发挥作用。

至于027号剩下的遗骨,则和他的工牌一起,被路远寒亲手装进了收殓袋中。

第173章 群山之间(13)

密林之中, 倏然有一只斑羚从掩蔽物后跃出。

它四蹄矫健,腹背上的肌肉舒展如弓,转瞬就已经落在了沾有露水的叶片上, 只听哒哒的声响不断传出, 那只性情温和的动物在崖坡下飞驰着,警觉地竖起了双耳,似乎在戒备周围的危险。

猎人正在它背后穷追不舍。

那道颀长的身影像条阴鸷的蟒蛇, 玻璃似的冷光一闪而过——作为人类, 他分明没有强健的蹄膀, 狂奔时却能在山岩上如履平地, 还会扔出飞刀来阻碍猎物的行动。

斑羚左右闪躲, 已被追杀得有些慌不择路。

它不知道的是,即使是在追逐的过程中, 那人耳根下的金属薄片也在发挥着作用, 他不需要做到太精准地定位, 只要按照同伴的指令调整方向, 就能轻而易举地跟上猎物。

将它逼到绝境的是人类的计谋, 此刻,顾问充当着观察的“眼睛”,路远寒则是追猎的“爪子”,两人的配合相当默契。

很快, 他们就迎来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左前三十度!”

随着顾问一声喝下,路远寒瞬间掷出了手上的刀,银光在枝叶的缝隙中飞旋了几圈, 正中目标颈动脉, 那只斑羚当即前蹄跪地, 颈下潺潺地流出血来, 没过几秒就彻底死了。

路远寒走到近处,将它提在了自己手中。

这只斑羚还在幼年期,路远寒一拎就知道它身上的肉并没有多少,但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轻松猎到一只高山动物。

“回来吧,大家快要撑不住了。”顾问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干而沙哑,充满了疲惫感,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片刻,显然,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

转瞬间,已经过去了七天。

随着远征队一行深入隆莫奇斯山脉,任务目标也完成了大部分——就在昨夜,他们从鹰角峰下展开攀登,然而这支队伍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只剩下了五人:路远寒、顾问、伊塔斯,以及两个体型健壮的调查员。

他们早就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不得不靠捕猎为生。

事情得从几天前说起。

杀了027号的那三人已经死了,事实上,他们死得最早——被路远寒拎出来时,那人煽动性的言语在其他队员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让他们如鲠在喉,即使吃饭、睡觉也都想着对方说的话。

在肉食面前,没有人愿意吃压缩饼干。

就在某一次休息的时候,队伍中骤然爆发了矛盾,他们积压的情绪终于忍到了顶点,霎时间血肉横飞,到处都是人挤人、人打人、人杀人的惨烈景象……这群野兽杀红了眼,想要饮血啖肉,伏在同伴温热的尸体上就开始撕咬进食。

即使路远寒开枪示威,也无法阻止他们互相厮杀,最后只活下来不到十人,剩下的人伤亡惨重,又在低温下陆陆续续地发起高烧,病死了两三个。

最让人绝望的是在争打过程中,帐篷被揭了起来,其中一个情绪上头的队员将他们的头盔踢下了悬崖。因此剩下的几天,幸存者们只能将防护服的衣领拉高,尽可能掩盖住自己的口唇,不接触到隆莫奇斯山脉的空气。

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表现出了中毒的征兆。

比起军官,这些人邋遢得更像是流浪汉——顾问眼下青黑,胡茬在脸颊边上凌乱地铺了一圈。

当然,其余的人也没好到哪去,他们饿得面部消瘦,眼睛和颧骨突出得吓人,嘴唇经常泛着不正常的深紫色,一到夜里就开始感到胸闷气结,不断咳出黑血。

饥饿感折磨着每一个人。

压缩饼干早就吃完了,但猎物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他们从平静,到疯狂,再到在死寂中躺在地上……恐怕这些精英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他们早已将加西亚骂得体无完肤,连着伯爵府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他们的指挥官阁下则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除了面色惨白以外,路远寒身上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鬈曲的长发垂到了腰际,美得就像个怪物,让人不禁猜测他吃下027号的肉后,是不是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为了这个问题,队员们私下议论了几次,但关于银杏的负面舆论都被顾问喝止了,从那之后,连着顾问也一起受到了异样的眼光。

隆莫奇斯山脉是太阳沉睡之地,鹰角峰位于其上,他们攀得越高,就越靠近太阳,周围的环境非常明亮,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白昼,就连照明灯都省下了。

只是那种光线强烈得太过刺眼,在一名队员流血暴毙之后,其他人就学聪明了,避开直视前方,始终低着头或背对那巨大的光源。

现在,路远寒捕猎归来,鲜血从他抱着斑羚的那条手臂蜿蜒而下,将黑色的手套浸得殷红一片。

望着猎物身上的肉,队员们眼中已然泛起了微光。但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路远寒是猎人,是长官阁下,要怎样分配,自然也该由他来决定。

“扑通!”路远寒将猎物扔在了地上。

他随即在斑羚面前蹲下,掌中持着一把更适合开膛破肚的剔骨刀,将它从前胸到后腹,从大腿到蹄膀共分成了数份。

路远寒下刀的手快而狠,剥皮去骨,准确地挑断每一根黏着的筋肉——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高度冷静,即使温热的血已经溅到了脸上,那双手也没有颤抖一下。

很快,路远寒就分好了肉,作为杀死猎物的主要贡献者,他和顾问理所应当地占了大头,其余人则等量分配。

见路远寒颔首示意,旁边等着的人立刻动了。

他们脱下手套,甚至没来得及生火,就动作粗鲁地抓起了那块湿漉漉的生肉。这些队员已经饿到等不及将其烤熟了,毕竟他们饱受折磨,正在理智崩溃的那条边缘线上徘徊,就算病毒会侵入体内,早死一刻也没什么不好的。

路远寒将属于自己的那份肉拿了起来,下口之前,他转头望向了顾问。

那人正毫无形象地撕咬着食物,模样凶狠,从喉咙中发出一阵用牙齿咀嚼、吞咽的声音,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防护服,简直就和野兽没有区别。

路远寒想,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谁在这种环境下都会被逼疯的。

他不再观察别人,转而解决起了自己的食物,他渴了太久,以至于斑羚血流进口中时都觉得是甜的,路远寒唇角殷红,露出的牙尖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割开了肉。

他们吃饱后又走了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了。

路远寒知道,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头,鹰角峰近在咫尺,他自己可以抛下所有人登顶,但那没有意义,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他懂得怎样实现每一个人的效益最大化。

在队员们的利用价值耗尽之前,路远寒不会允许他们擅自去死。

分配完值夜工作后,众人就躺了下来。经过长途跋涉,他们的睡袋破损得已经无法拉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块垫布,即便如此,后脑勺沾上睡袋的瞬间,他们还是快速进入了梦乡,紧接着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那意味着有人睡熟了。

值夜的是伊塔斯。

这人说起来倒是很微妙,比起徒手搏死斑羚的长官阁下,他没有那么强壮,但要和顾问这样的技术人员相比,他又有肌肉在身,更具有杀伤性一些。

那时候所有人争抢最后剩下的一丁点压缩饼干,对他群起而攻之,伊塔斯喘着粗气,将仅剩的弹药全部上膛,紧接着开枪、扫射,从那些疯子中杀出条血路,才跟上了路远寒的脚步。

他永远不会忘记,是长官阁下拉了他一把。

伊塔斯紧握着刀,靠在营帐边上悄无声息地踱步,尽管斑羚肉就躺在他的胃袋中,还没有完全消化,他仍感到嘴唇泛起一阵干涩的酸味,不知满足地渴望着更多食物……自己这是病了吗?伊塔斯想道。

他仍在踱步,只是换了个方向,朝着里面那些睡袋走了过去。

知道长官阁下敏锐得像只大猫,伊塔斯尽量放轻了脚步,将鞋履摩擦地面的声音降到最低。望着那张正在熟睡的脸时,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平静,就仿佛所有后果都不重要了,此刻,他的行动完全遵从着自己的本能。

伊塔斯对准胸膛的位置,猛地扎了下去。

就在他偷袭的瞬间,路远寒霍然睁开眼,一把攥住了伊塔斯持刀的手。

他的腕骨瘦得突出,却格外有力,像是要将对方的骨头碾碎在掌根下一样:“早就知道你想杀我,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动手了……我给过你机会,伊塔斯。”

“抱歉,长官阁下,谁也不想死。”

伊塔斯说道。他嘴上虽然还在道歉,神情却显得格外狰狞,干瘦的胳膊已经充血涨红,路远寒也不遑多让,这两人激烈地搏杀着,谁也没有放过谁,都往狠了下死手,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局面陷入了僵持之中。

很快,路远寒就看到一根粗粝的绳索套在了伊塔斯脖颈上,继而快速收紧,深深陷进了肉里,绞得他面色显露出窒息般的青紫,不仅直翻白眼,就连握着刀的指节也开始脱力——那是顾问从后面扔来的,他勒死了伊塔斯。

直到那个意图加害长官的歹徒完全不动了,顾问才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尸体上,逐渐松开绳索,他垂下的掌心已被磨出了血泡。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路远寒面上,顺着微微颤动的鼻尖滑进了他唇缝中,湿漉漉,而且口感咸涩,只是流出来就耗尽了某人全身的力气……路远寒意识到,那并不是血。

他难得迟疑了一秒:“你是哭了吗?”

“没事,马上就登顶了,继续走吧。”顾问哽噎着说,不难听出他正在强忍情绪,而路远寒也没有出声干扰。

两秒的静默后,他才接着说道:“……希望我们刚好能赶上日出。”

第174章 群山之间(14)

伊塔斯的尸体没能被带走, 因为所有人的收殓袋都已经装满了,他只能以一副死不瞑目的状态躺在岩壁之下,注视着那几人逐渐走远。

这件事后, 队伍中的氛围更加凝重了。

他们饥肠辘辘, 没有弹药,也没有能过滤毒气的装置,在这种情况下更加无人敢有异心, 毕竟长官阁下最擅长的就是冷兵器, 谁都不想死在他的刀下, 被处理成一分鲜血淋漓的食物。

很长一段时间, 顾问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耳根下夹着的金属薄片逐渐变得冰冷, 就仿佛它并不是传声器,而是一块突起的骨头。路远寒尊重顾问的做法, 同时也近乎无情地想, 以他这样的心理素质, 并不适合在执行部待着。

5:37, 他带着剩下四人攀上了鹰角峰。这地方确如其名, 地势就像突出的鹰喙一样嶙峋,走到边上就是悬崖峭壁,同时也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狂风吹过,强光将周围一切照得清楚无遗。

路远寒能看到地上震颤着的细碎石砾, 也能看到队员们的面部表情、汗水、哆嗦的嘴唇,以及倒映在他们眼中的自己——圣光照耀之下,那张属于“银杏”的脸白得就像魔鬼, 随风飞扬的长发掩盖住了部分面庞, 神情莫辨, 让人毫不怀疑他有着一副铁石心肠。

前提是忽略这身沾满了血的防护服。

那上面的血迹早就已经被风侵蚀成了大片黯淡的痕迹, 并不属于他,而是死在他手下的人流出的血。路远寒用手摸上防护服,传记的硬质书套硌着他的掌心,就像一种无声的提醒,让他不要忘记完成任务。

鹰角峰已经到了,多伦珂兽还会远吗?

路远寒立刻下了命令,让所有人展开地毯式搜索,尽快寻找到书中所提到的那种浆果丛。

五个人各自负责搜查一块区域,行走在绝壁之上,他们不得不屈起膝盖,降低重心,顺着鹰角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探索,以免从高处滑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即使在山顶上也有着不少植物,路远寒的视线快速扫描过眼前的物体,与目标进行比对,逐一排除着错误选项,不符合、不符合……直到十多分钟过去,他才找到了一处疑似浆果丛的地带。

然而等他在目标地点蹲下时,路远寒拨开表面上的覆盖物,却只看到一片枯萎的草丛。

从叶片的轮廓来看,这正是他要找的那种植物,只是根系缺少水分,浆果丛早就旱死了而已。那一瞬间路远寒脑海中如遭雷击,他霍然意识到,现在是冬季,即使将附近全部搜查一遍,也可能找不到那种特殊的小果子。

霎时间,一股怒火涌上了心头。

路远寒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放下枯叶,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此刻,路远寒只觉得很累,疲惫感从内而外地裹挟着这具身体,他的大脑无法正确处理外界的信息,只剩下一个坚定的念头,他想杀人,杀了眼前一切活着的死了的人,杀到加西亚面前,将那颗自恃矜贵的脑袋拧下来,用力摔在地上,踩扁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银杏!”有人在叫他。

路远寒紧皱着眉,小幅度晃了一下脑袋。

那声呼唤将他的意识带了回来,恍惚之中,路远寒看到顾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边神情惊恐地挥着手,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似乎在阻拦他做下某种极为可怕的事情。

“……浆果!这边有浆果!”

路远寒终于听清了对方所说的内容,他下意识跟着顾问,快步前进,竟真的在崖边隐蔽处看到了一小丛凝着白霜的果子。

所有人聚集在此,他们将狩魔笼布置在浆果丛后,用树叶做上伪装,潜伏在一边蹲着点等了几个小时,就在调查员们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多伦珂兽的出现。

就像加西亚曾在画册中展示的一样,这种野生动物皮肤通红,缓慢挥动着翅膀降落在了悬崖边上。藏在周围的众人屏住呼吸,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见它鼻尖耸动,朝着浆果丛拱去,一口就将几簇果实都咬了下来。

直到瞥见草丛下金属的冷光,多伦珂兽才察觉到危险,它猛地转过头,那些人一拥而上,已经伸手攥住了它的尾巴。

“它会飞,千万别让它跑了!”

多伦珂兽生而不驯,当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它愤怒地甩动着尾巴,锋利的鳞片立刻割破了对方的手套,鲜血倾泻而下,越发激起了它的野性。

然而下方有一人力气大得出奇,它越挣扎着想要振翅高飞,那人就攥得越紧,直到这只筋疲力尽的怪物一下也飞不起来,被关进了狩魔笼中。

“砰……砰砰!”

多伦珂兽仍有些不安分地撞着合金栏杆,全身肌肉绷紧,将笼子撞得隐隐作颤。好在狩魔笼正是为了克制畸变物而存在的,一旦被关进去,就绝无可能再逃出来。

“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可以准备返程了。”路远寒俯身为多伦珂兽注射了一针麻醉剂,紧接着开口说道。

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闻言,所有人还有些不可置信,毕竟他们一路上伤亡惨重,死了太多人,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完成得如此顺利。但这确实是一个振奋精神的好消息,反应过来后,众人眼中逐渐有了光彩。

路远寒转过身去,正要带着其他队员离开鹰角峰,就在这时,他看到顾问神情一变,对方面部僵硬地望着他背后,眼中涌现的情绪格外恐慌与绝望,整个人求生的意志似乎都在一瞬间泯灭了……路远寒有些困惑地想,发生什么事了?

“——轰!”

霎时间,光芒大作。

顾问的眼睛在刹那间变得通体发亮,看起来就像一对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紧接着他就瞎了,在不到半秒内器官衰竭。

那阵惊人的动静仍在持续。

路远寒意识到,某种庞然巨物正在撞击岩壁。就在它从悬崖绝壁下升起的一刹,路远寒脚下的地面整块塌陷,他和旁边的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失重感让他警觉到了极点,瞳孔骤然缩小,路远寒刚要放出触手攀上岩石,转瞬就坐在了什么东西上——温热的、略显柔软的。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看到掌心中遍是黏液。

这到底是什么?

路远寒观察了片刻,却没能思考出答案。他和刚才摔下来的队员正坐在那东西的背部快速升高,好在失去重心之前,他就已经取出热感应装置,将它扔到了顾问脚下。

他的防护服湿透了,路远寒垂下的长发紧贴在脖颈上,就像无数条蜿蜒而下的蛇,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冷酷。

等那东西载着他们飞上了天的时候,路远寒才发现这就是黑区的“太阳”,他正置身于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上,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树根般遒劲的血管,无数细长的根须如触手一样随风伸展,看上去震撼而惊人。

见状,路远寒挽起袖口,将防护服拧出了水,那些液体就是从眼球表面上分泌出来的,它甚至还有一条尾巴——那是连着眼球的视神经。

这太荒谬了,路远寒想道。

难道长久以来,生活在地下的人们就是将这个正在发光的球状物当作太阳来崇拜,再等着它在空中周游一圈,将被其视线扫到的瞬间称之为“日出”吗?

顾问直视了太阳,致盲已经是最轻的下场。

瘆人的事实让路远寒脖颈间、手臂上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转头望去,发现不远处的队员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异变。

对方胸膛往下还保持着基本的人型,但脑袋已经炸开了花,就像盛放的植物,颜色鲜艳的脑浆在裂开的血肉中荡漾如一池春水,张开的嘴唇中还在不断重复着怪异的、毫无规律的音节:“嗬啊、巨大的剪刀落下……需要更多的……”

畸变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按照执行部定下的准则,路远寒应该杀死畸变物,将尸体上交到总部,然而他身上现在没有子弹,无法开枪处决,再加上对方似乎也没有攻击意图,他就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路远寒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这样毫无作为。就算他可以乘着眼球绕黑区一圈,很快,他就会在高压环境下七窍流血,整个人被挤压成肉泥。

他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工具,发现能用到的只有钩爪装置。

路远寒朝着一个方向持续前进了片刻,到边缘地带后,他将腰侧的钩索掷出,套在附近的血管上一圈又一圈缠紧绑死,有了锚定物作为后盾,他就可以放心往下走了。

高空作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望着下方的景色,路远寒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晕眩,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俯身用刀在眼球上挖出凹槽,作为自己的落脚点,开始一步一步谨慎地向下攀爬。

寒风吹拂在他的背部,路远寒手臂用力,逐渐放长了钩索——他刚才顺走了队员的那份装置,将两个人的钩爪相连,从理论上说长度能达到一百米,却不够垂到地面,摔下去仍然会死。

他吊在空中僵直了一分钟,只觉得浑身失去了力气。

片刻后,路远寒屏住呼吸,紧攥着的指节重新舒展开,得益于绑在身上的钩索,他顺利回到了眼球顶部,并没有发生意外。

要想安全着陆,他就得想办法让眼球下降。

路远寒摊开掌心,里面浸满了汗,肾上腺素的作用正让他全身肌肉蓄力,拔出那把和主人一样充满杀气的重剑,猛地劈了下去,霎时间就将附着在黏膜上的血管劈得汁水迸飞。

殷红的血洒在剑上,就如赤色的霞光。

路远寒破坏了不少血管,然而他做的事对那不可描述之眼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没能刺激到对方,周围的高度快速攀升,情急之下,路远寒纵身往前一跃,顺着液体滑到了正前方。

倏然间,他和巨大的瞳孔对上了视线。

即使路远寒眼皮下镶嵌的是一对玻璃义体,那阵强烈的灼痛感仍然顺着神经传了过来。这种程度的感官刺激足以让人自杀,路远寒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一滴溢出的血顺着他唇角流了下来,此刻,他的身体完全失控,那些裂开的眼睛争先恐后地浮现在这张脸上,除了最中央那一双是深邃的蓝色,其余皆是赤红之瞳,像是苏醒的恶魔。

很快,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了面前的眼球上,路远寒的手不再抖了,他舔掉嘴角上的血痕,猛然一剑插在了瞳孔中央。

——他的攻击终于起效了!

路远寒收剑入鞘,双手攥紧了钩索,下一秒那颗眼球就开始了翻滚。在它的影响下,他身上绑着的绳子也晃动得极其激烈,路远寒就像一只左右飘飞的蜉蝣,屡次撞到眼膜上,在他即将被甩出去的一瞬间,飞射而出的触手抓住绳索,将主人悬吊在了半空中。

这些触手柔韧得就像液体,在他刻意的操控之下逐渐变得越来越长。眼球翻滚而下,路远寒也在快速降落着,他如同一趟失事航班的乘客,正竭尽全力想要救下自己的命。

直到隆莫奇斯山脉的轮廓浮现而出,路远寒看到底下树丛的轮廓,他才收起触手,在不到一秒内调整好身体朝向,猛兽飞扑似的落在了树干上。

“窸窸窣窣……”

随着摩擦声传出极远的距离,被他震落的枝叶纷纷而下,眼见脚下着力的枝干即将断裂,路远寒敏锐地盈身一跃,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他垂下视线,收起了自己的一百只眼睛。

第175章 群山之间(15)

随着一阵让人胆颤心惊的摩擦声, 原本密密麻麻挤在路远寒脸上的眼睛逐渐缩回了皮肤之下,他伸手抚上脸颊,指节一点点推动着皮肤, 将五官重新调整好了位置。

好在他做的事并没有被别人看到。

根据跳下来之前看到的景象, 路远寒判断出自己应该是降落在了隆莫奇斯山脉外围某一座山上,离蒸汽飞艇停靠的地方并不算太远。

那意味着他可以先回到主艇上,再派出一支搜救小队, 寻找顾问等人和多伦珂兽的下落。

作为逐日之地, 隆莫奇斯山脉在此刻亮得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划过, 霎时间, 整座嶙峋起伏的山体变成了光之海, 银白的光辉倾泻在每一个角落,让藏在沟壑下的老鼠都无所遁形。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得了强光直射。

路远寒下意识抬起了头, 他看到那颗不可描述之眼在空中快速远去, 就像一颗燃烧的光球, 假如忽视那些恐怖的血色触须, 倒是符合人们对于太阳的印象——明亮、耀眼, 而且旋转着的球状物。

很快,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日出”过后,隆莫奇斯山脉必然会陷入彻底的黑暗。而路远寒身上的照明灯已经摔成了一地碎片,要想安全返航, 他就必须加快行动。

想到这里,路远寒卸下了手套。

他那修长有力的指节看上去杀人、弹琴无所不能,正在转变为某种怪异的模样, 黑色物质顺着手背上的血管一直涌到了指尖, 让他每根手指都化作飞舞的触须, 那张俊美的脸也倏然融成了水, 遍地黑泥撑起高大的身躯……比起人类,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怪物。

尽管成了非人之物,路远寒仍能进行思考,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应该怎样规划出最优路径,在黑夜降临前到达飞艇所在地。

现在无人监视,他完全可以用怪物形态赶路。

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些黑色触手快速蠕动了起来。它们秩序井然,默契得就像心灵相通,在路远寒的控制下,这具庞大的躯体很快就越过岩壁上的障碍物,将地面碾轧得一阵作响,朝着下方翻滚了过去。

他用了不到十小时就下了山。

出现在悬空艇前的时候,路远寒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形态。防护服紧贴在他的身上,而他满身伤痕,踉踉跄跄地瘫倒在主艇下,就像一个竭尽全力逃出来的幸存者,任谁看了都不会对他提起警惕心。

留守在飞艇上的人发现了他。

在核对完路远寒的身份,确认无误之后,他就被请进了原来的休息室,那温暖适宜的环境让他不由得放松了一身紧绷着的肌肉。

除了直视太阳留下的灼痛感,路远寒的身体并没有特别严重的损伤,但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他还是将一条胳膊缠上了绷带,表现得就像个真正的伤员,甚至去医务室拿了一盒外用药膏。

跟机工交谈的时候,路远寒得知他扔出的热感应装置长时间未动,他们正准备派出搜救小队,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飞光死后,再没有一人能在官职上跟路远寒平起平坐,他态度自然地接手了悬空艇的指挥权,为外出的搜救小队提供了关于隆莫奇斯山脉的一系列情报,替他们规避了可能遇到的危险。

路远寒在悬空艇上总共等了四天。

第一天,他检查了主艇各层的动力设备和燃料箱,确保他们离开时能够正常起飞;第二天,他将执行任务中发生的事整理成了一份文档,隐瞒下了关于太阳的情报;第三天,路远寒靠在休息室的床上,将已经长到腰际的头发剪短,那银白的卷发就像一种标识——只要他闭上眼睛,隆莫奇斯山脉的惨案就会浮现在眼前,仍然鲜血淋漓。

等到第四天深夜,他们派出去的搜救小队终于抬着顾问上了悬空艇。

路远寒来探望的时候,顾问正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一根输液管接在他干瘦突出的手背上,维持着病人的生命体征。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只是顾问眼睛上缠满了绷带,根本看不见站在房门前的人。那时候他受到的伤害具有不可逆转性,又错过了第一治疗时间,即使用上总部的医疗技术,恐怕也很难修复如初了。

路远寒垂下视线,紧盯着顾问的脸。

据搜救人员说,他们是在附近的某座山上发现顾问的,在双眼失明的情况下,他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又往外走了一段距离,还带着远征队的任务目标——那个关押着多伦珂兽的笼子。

作为一个没有参与黎明计划的正常人类,这已经是奇迹般的生还了。

尽管无法正常视物,顾问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路远寒的到来,失明之后,他变得更加注重声音、气味等细微的变化,而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并不属于悬空艇上的医护人员。

“银杏……不,长官阁下。”顾问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无法掩盖的疲惫感,“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返航?”

“很快。”

路远寒并没有走进医务室,他停在门边上,视线一转,扫过玻璃舷窗外快速变化着的景象:“悬空艇正在起飞,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就能回到总部……遗憾的是,一支三十七人的队伍,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闻言,顾问的面色颇有些痛苦,他皱紧眉头,似乎被路远寒的话刺激到了神经:“我不想再回忆起关于本次任务的任何事了……求你了,拜托。”

“回到总部之后,你最好再接受一次心理疏导,我来提交任务就行了。”

路远寒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加西亚赐予的通行证转交给顾问,然而理智拦下了他,毕竟事成之后他就可以脱离现在的身份,不必再背着西奥多·埃弗罗斯应该承担的责任,也不必再担心头顶悬着的铡刀何时会落下。

顺利的话,他很快就能迎来属于自己的人生,无论是重新上岗猎魔人,还是开一间小酒馆休息几年,都好过现在的工作。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比如说,所谓的黎明计划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真相,本应废止的9号实验室属于哪一方势力,自己跟Alpha实验体之间又有着什么联系……路远寒内心中积攒了太多疑惑。

要是不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就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被人观察着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好在多伦珂兽已经到手了,路远寒想。加西亚或许并不是一个会为属下考虑的好上司,但他继承人的身份无可动摇,安东尼奥这个姓氏给予了他在缉察队内部无上的权力,要是能让加西亚满意,对方想必会同意他的一些小小请求。

譬如授予他进入档案室的权限。

路远寒知道,总部的重大事件基本上都有纸质档案留存,能进入档案室的话,他就能筛查出一部分关于实验室的线索。

他没有再打扰顾问休息,转身进了关着多伦珂兽的货舱。

这只其貌不扬的小恶魔关系着他的前途命运,路远寒对它极其看重,每过十二小时,就要亲自检查一次狩魔笼——好在返航途中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路远寒带着它走入中央大厅的时候,多伦珂兽还在用鼻孔朝他吹气。

早在悬空艇降落之前,机工就联系了加西亚。

因此,路远寒不必恭候对方,那位尊贵的少爵阁下正在休息室中等他,有特权开道,甚至连必要的检查流程都省下了,全身消过毒后,他就将狩魔笼呈到了加西亚面前,以示任务完成。

“你做得很好,银杏。”

跟上次见面相比,加西亚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不可一世,维持着贵族应有的态度礼节,只是换了副金框的单边眼镜,很显然,他已经在为帝国理工学院的入学做准备了。

路远寒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冷峻,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流露出了一种比笼中之兽更猛烈的凶性。

加西亚颔首一笑,转头打量着那只多伦珂兽。

毕竟路远寒带来了他需要的东西,为此,他可以容忍对方恶犬般的性情:“说实话,我没想到最后完成任务的会是你……那些死去的人会得到一笔抚恤金和安置费,由其遗属保管,而银杏,你值得更好的奖励。”

“我查过了,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身份是情报部门为你量身定制的,你属于夫人的棋子,很少有人敢调查你的档案,这意味着背后的操作空间很大——你明白吗?”

“一个本来就没有前半生的人,再死一次也不会引起注意。”

说着,加西亚望向了路远寒的眼睛,他似乎尤为欣赏那种漂亮的深蓝色:“我会尽快为你安排外勤任务,到时候,西奥多·埃弗罗斯会死在任务中,尸骨无存,而你坐上马车,不受拘束地前往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城市。”

“多美好的新世界,不是吗?”

第176章 The King(1)

正如路远寒所想, 加西亚同意了他的请求。

少爵阁下只是一招手,就有人为他开具了档案室的临时权限证明。路远寒并没有急着行动,他先去换了身新制服, 在餐厅中慢条斯理地享用了一顿夜宵, 这才准备前往档案室一探究竟。

即使已经是深夜,总部仍然灯火通明,下属的部门各司其职, 就像高速运转着的齿轮, 构成了这座钢铁巨兽的每一次震颤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