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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容器额角青筋暴动。

逐根撑起的血管让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恐怖至极,他面上的五官、油脂正在逐渐融化,就像一个从冥河里爬出来的水鬼,那代表瑟雷提斯正抵抗着外来者的侵袭。

属于莱昂纳多·柯林顿的脸早已面目全非。

两个邪祟共同争抢着一个容器的使用权,这场厮杀毫不见血,亦悄无声息,唯有顷刻间铺满蓄水池的触须根系展现出了那种无可掩盖的杀气,它们彼此纠缠,撕咬,甚至是吞噬着另一方的血肉和权柄。

暴雨下得更猛烈了。

即使祂、又或者他无意伤害,柯林顿公司那些人也已经承受不住争夺之战的影响,他们有些仍在昏厥,还有些暴毙而亡,大厦顶层变成了一座屠宰场,断肢残尸流出的血液浸红了那个蓄水池,就像冥河垂下的一滴血泪,酝酿着极为深重的怨气。

路远寒和瑟雷提斯之间的抗衡还没有争出结果,就在这时,那条全身覆满鳞片的鱼人朝他前进了一步。

在它的带领下,剩余十一个亚裔种也缓慢行动了起来,朝着祭台不断前行,隐隐渗血的断尾在地面上拖行出一道深刻的痕迹。那些容貌恐怖的异种生物刚被年轻人救下,免于惨死的命运,它们自愿献上忠诚,顺从得就像一群在新王膝前俯首的臣民,主动触碰到了无数黑色触须。

就在产生联系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触须涌了上来。

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倏然打破,路远寒的指节越发用力,在容器脖颈下掐出了一圈明显的淤痕,滴答、滴答……瑟雷提斯的血从他指缝间滑下,甚至还没坠地,就被张开利齿的触手吞进了腹中。

瑟雷提斯霍然失语,那双充满威仪的神之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愤怒,即使是最高等的存在也无法理解,为何后裔们背叛了祂,转而投奔了这低劣、下等的无名怪物。

路远寒垂下视线,在他微微张开的口腔内侧隐约露出了一点舌尖。

“轰隆——”

因为强烈的雷暴,柯林顿大厦周围的磁场处在严重紊乱的情况下,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轰然劈下的闪电将公司附近巡航的小型无人设备击落,一艘又一艘燃烧着的金属装置坠毁,尾翼下冒出的黑烟就像死亡预警,让派克·汤普森一时间看得有些心惊胆颤。

办公室内的机械挂钟已经走到了21:00。

烟灰缸里积满了他掸下的灰,尚未熄灭的一线火星忽隐忽现。

派克·汤普森烦躁地从办公桌前起身,他推门走了出去,深夜的柯林顿大厦像是葬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样寂静,这让他倏然意识到,那些巡查着各层的安保员、警犬似乎消失了,就连盥洗室中的小飞虫也不例外……

公司内部只剩下莱昂纳多·柯林顿的雕像。

就在派克·汤普森转首望去的刹那,雕像上的面孔一瞬间变得俊美无比,那双多情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底下的人。

然而神像之下,却延伸出了无数黝黑的触须。

第236章 禁地(1)

在樱花逐渐盛开的四月, 路远寒等待已久的爵位继承文书终于下来了。

他早就向枢密院那边提交了申请书,得到帝王签署的授权令后,加西亚·安东尼奥被正式授予第七代黑撒斯伯爵衔号——黑撒斯正是那片不见天日之地的官方名称。

少爵阁下继承得非常顺利。

毕竟加西亚策划的宴会事件清除掉了大多旁系, 而那场大火又烧掉了罪证, 事到如今,安东尼奥家仅剩下一人,当然也就不会发生继承权旁落, 需要触发争夺机制的问题。他们家族属于保留席位的世袭贵族之一, 因此, 路远寒获得了上议院准入资格, 但需要等到下次补选, 他才能跻身其中。

黑撒斯伯爵的就任仪式在圣埃德蒙厅举行,共有七十二名贵族权臣受邀参与, 其中包括两名王室代表, 即掌礼大臣与黑杖侍卫。

“加西亚·安东尼奥。”

随着那位主持者话音落下,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霍然抬起了头。

只见他容貌俊美, 身型挺拔, 紧绷的腰线像是刚从战场下来般微微内扣,肩膀上佩戴着家族传承物,那是一枚刻有金线蜘蛛的勋章,而它的寓意是——在阴谋之网中维持平衡。

此时, 正是宣誓时刻。

黑撒斯伯爵单膝及地,他再一次垂首,低沉的声音从喉咙下滚出, 比那耀眼的发色更让人心池激荡:“我谨代表安东尼奥一系, 向维尔尼亚帝国献上最高忠诚。”

望着红毯上那道身影, 圣埃德蒙厅内的观礼者不由得窃窃私语, 他们谈论着这位新晋的伯爵,好奇的、觊觎的、忌惮的……那些尊贵的上位者神情不尽相同,聊到最后,众人的视线还是落在了年轻人身上。

毋庸置疑,他有着让所有人为之侧目的资格。

路远寒的即位在给他自身增添筹码的同时,也触及到了某些势力割舍不下的利益。

垂下的发丝掩盖住了他的神情,此刻,路远寒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正是这位黑撒斯伯爵屠尽了全族上下,让安东尼奥家血流成河,步步为营,继而杀了他的父亲、母亲——甚至是那个真正的继承人。

至少他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就任仪式刚到高潮,那位王室代表将绶带系在了黑撒斯伯爵身前,众目睽睽之下,路远寒缓慢抬起了头,他那绿色瞳孔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池水,倒映着帝国的鹰徽纹路,神圣、庄严……仿佛将他效忠的誓言刻在了血脉之中。

就在这时,圣埃德蒙厅底下的教堂传来了四十九响钟声,那极具穿透性的钟鸣一声比一声更为悠扬,象征着第七代伯爵即位,成为帝国的臣子。

掌礼大臣颔首而立,他的指节抚过坎肩,替面前的年轻人整理好了绶带:“从此,你是黑撒斯伯爵,是一把隐藏在阴影下的利刃,你要随时为帝国而死,为帝国而生,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霎时间,掌声雷动,从座席下传来的贺喜声簇拥着这位天之骄子,让他逐渐直起了腰身,向各位观礼者微笑致意。

剩下的琐碎流程已经不需要主人公在场了。

路远寒快步走出了授爵大厅,他及时刹住脚步,看到台阶底下一群围观群众,那些塞诺阿公民为了神秘的黑撒斯伯爵而来,他们熙熙攘攘,拥挤得就像潮水,但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更为显眼——共三十六架,它们从圣埃德蒙厅上方划过,每架尾翼下都悬着飞扬的金色飘带,不仅如此,那位财阀公子还买了数瓶酒为师弟庆祝,价值连城的液体从排气口倾洒而下,纷纷扬扬,到处都在下着一场香槟雨。

“从今天起,就要尊你为伯爵阁下了。”

望着迎面走来的年轻人,布鲁诺·弗朗西斯不由得调侃道:“可惜圣埃德蒙厅不允许未受邀请者观礼,否则应该当场为你庆祝。”

路远寒微微一笑:“师兄就别打趣我了。”

“那就先跟我回去向导师复命吧,加西亚。你的实习项目完成得很好,柯林顿公司那边给了你A+的评分等级,还附上了推荐信,尼科尔森教授正等着你跟他讲一讲都学到了什么。”

布鲁诺·弗朗西斯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授爵礼已经结束,路远寒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他正准备跟着师兄离开,却看到希瑞尔和韦斯利竟然也在——那两人是财阀出身,自然犯不着和下等公民挤在一起。

似乎被他身上那种无需多言的勋爵气质烫到了,汉密尔顿少爷肩膀一缩,有意躲避着路远寒的视线,希瑞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汉密尔顿家的贺礼递到了他手中。

那是一条镶嵌着细碎黑钻的领带。

路远寒没有拒绝这份贺礼,经过的时候他倾身靠近韦斯利,微微低下头耳语道:“听说理学院那座湖下最近打捞起了一具尸体,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你们学院吧?多加小心。”

他的话让韦斯利·汉密尔顿打了个寒颤。

直到靠在飞行器上休息的时候,路远寒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对此,师兄颇为体贴地降下遮光板,还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布鲁诺·弗朗西斯似乎觉得年轻的伯爵阁下累得睡着了,路远寒索性顺着这个误会闭上了眼睛。

直到此时,他才能停下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可以肯定的是,路远寒成功打断了柯林顿公司的神降仪式。

那个暴雨夜只持续了短暂一晚就宣告结束,灭世的洪水不曾落在塞诺阿头上,造成千万人死亡的惨重后果——但瑟雷提斯同样没有死。

路远寒很清楚,一位超越凡人的存在是不可能真正灭亡的,在他吞噬了瑟雷提斯降临在容器内的那部分权柄后,漩涡逐渐闭拢,而对方也回到了属于亡者的那一边。

他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一种夺权,正因为他吞噬权柄,掠夺了瑟雷提斯的信徒,所以柯林顿大厦内那些雕像才会变成加西亚·安东尼奥的面容。

想到这里,路远寒倏然睁开了眼,一缕又一缕黑线正顺着血管攀上手臂,在他掌心里凝结成小团湿漉漉的雾气。

就在他垂眼观察之际,雾气中凝结的水滴骤然落了下来,倾泻的雨幕带着细微电光,就像一场小型雷暴。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掌。

在那个雷光浮动的夜晚,柯林顿公司的高层死伤过半,要处理剩下那些人并不困难。斟酌过后,路远寒篡改了他们的记忆,以瑟雷提斯的身份出现在修正后的内容中,让公司误以为神降仪式成功进行了下去,只不过他们打造的容器——莱昂纳多·柯林顿的复制体,在暴风雨下不幸被雷劈中,一瞬间皮开肉绽,才让那位存在无所托身。

至于路远寒解救出来的亚裔种,则乘着停靠在加工厂的小型船,被他用吊索装置放了下去。

那场倾盆大雨引起了涨潮,河岸线下的水面骤然拔高了数米,它们覆满鳞刺的尾巴垂在护栏边上,一遍又一遍被冰冷的黑水刮过,顺着湍急的浪花猛冲而下,这艘承载着特殊货物的金属船就像一支离弦之箭,流过塞诺阿的护城河,流过雾霾之下的第十四区……直到汇入罗特里河。

需要饲养的猛兽已经消失,那些由受试者尸体倾轧而成的肉糜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起源计划并没有终止。

公司和下等人的试药仍在进行,即使那十二只亚裔种出逃,柯林顿生物科技也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只要他们放出名额,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患者报名,为了一个机会而争得头破血流。受到感染的尸体经过处理,直接汇入下水管道,和排污物一起消失在了柯林顿大厦的阴影之下。

和以前不同的是,绞肉机旁边多了个监察员。

那人面色严肃,似乎是公司上层的部门主管,总是挂着一副颇为傲慢的嘴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被员工运输过来的死人。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伸手拂开裹尸布,试探着底下那些毫无动静的尸体,若是能从指腹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派克·汤普森就会想办法将其救下,趁机带出这个魔窟般的地方。

那些没有死透的受试者基本上都被他送到了医院治疗——唯有萨沙是个例外。

作为父亲,M-309号就是她在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除此以外再无亲戚朋友,若是派克·汤普森让这个女孩离开,萨沙就只能饥肠辘辘地一直流浪,最后饿死街头。

好在萨沙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

得知父亲的死讯后,她也没有激烈哭闹,只是静静望着派克·汤普森,视线仿若死水,说等到成年后,她会将一切费用打工还给道尔先生——那是部门主管的姓氏。

此刻,正是葬礼进行之时。

派克·汤普森顶替了柯林顿主管,现在的他并不缺钱,只是萨沙想让父亲的灵魂靠近曾经的家,因此才在主城和第十四区的边界线下选了一块墓地,将装着遗物的棺材放了进去。

厚重的泥土掩盖住了棺木边缘,让女孩再也无法看到那张干瘦而又熟悉的脸。

萨沙面色苍白,今天她穿着深黑的出殡服装,指节僵硬地蜷缩着,犹如被雕刻出的人偶。而领养了她的部门主管就在背后,派克·汤普森垂下视线,他抿着嘴唇,一双宽厚的手扶着萨沙的肩膀,没人能看出这才是以假乱真的傀儡。

那种让人压抑的沉默正逐渐扩散着。

派克·汤普森聘请的神父刚到葬礼现场,他面色沉重地念完了让死者安息的祷告词。

就在这时,细小的雨丝落在了亡者墓前,萨沙忽有所觉地微微扬起了脸,那阵湿意倏然变成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尽管背后的人为她撑起了伞,但那些蜿蜒如蛇的水流还是漫过泥土,渗进了代表着M-309号的棺材下。

他们困惑地抬起了头,却只发现一艘飞行器从上方经过的痕迹。

第237章 禁地(2)

路远寒跟着师兄找完尼科尔森教授后, 就开始准备他的期中考试了。

虽然路远寒已经成为了黑撒斯伯爵,但他的学业同样不能落下,毕竟加西亚·安东尼奥的人设是一个完美的好学生。

收到帝国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 那位少爵阁下制作了一张计划表, 在里面具体列出了每个学期要修满多少门课、平均绩点不能低于他定下的标准……详细得让人叹为观止,路远寒继承了他的身份,自然要扮演好那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凯恩·海因斯已死, 学院却也没有安排其他人住进来, 倒是正合了路远寒的意。

临近考试, 所有人都在为了不挂科而准备。

各个教室、自习室的席位空前紧张, 甚至餐厅旁边的咖啡间也被抢占一空——路远寒每天早上7:00出门到图书馆占座, 直到晚上23:00闭馆才会回到寝室,中间的用餐则靠他提前买好的面包、牛奶解决。

他选的位置在三楼北侧, 采光最好的一面落地窗前, 相邻座位之间还有着一层防窥视的挡板。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 倾泻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下, 将屈起的指节浸得微微泛着金色……伯爵阁下复习得太专注, 并未留意到春风吹拂着落樱纷飞而下,而那些花瓣正是学生们眼中的盛景,他们抬头望去,自然也就看到了那个俊美的年轻人。

路远寒再去便利店买面包时, 意外发现他最常买的那款芝士流心包竟然断货了,架子旁边还贴着一张字条:黑撒斯伯爵同款,买了它, 邂逅那个神秘的他!

对此, 路远寒颇有些无奈。

望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转而买了另外一款面包, 到了结账的时候,路远寒刻意将帽檐压低,以此掩盖自己的身份。

期中前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让人置身地狱的考试周。

根据路远寒修读的科目,他总共要考三天,年轻的黑撒斯伯爵不紧不慢地进了考场坐下,紧接着核对编号、检查用具,确认一切无误后他就闭上眼睛,梳理着复习完的知识框架。

首场考的是异种生物学导论。

路远寒的指节摩挲着桌面,他记得……垂尾蝶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它们当中的大多数栖息于奇斯兰雨林。

顺着这条线索,他自然而然地往下想到,那地方曾经有玻璃蛙出没,非常罕见,只不过那种生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绝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帝国自然科学馆的标本展览会上。

“叮叮——”

随着那阵紧促的铃声落下,考试开始,监考老师将刚拆封的试卷下发到每一位考生手中,并没有让他们擅自传阅。

路远寒打开了到手的试卷。

题目和他预想中没有差太多,因此,路远寒快速浏览了一遍,就开始按照顺序答题,颇为清晰的字迹在他笔下倾泻而出……从头到尾,他都保持着那种端正的坐姿,让邻座考生看得不禁脖颈一酸。

答完还剩下半个小时,按照惯例,路远寒又检查了几遍才放下心来。

为了避免和其他考生挤在一起,他选择了提前交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教室前面,拎着包推门而出。

帝国理工学院的成绩一向出来得很快。

路远寒对自己的水平颇为了解,同期生很少有能比得过他的,专业下的几门大课他都拿了最靠前的名次,只有公选的帝国艺术史略微逊色些,输给了一名文学系的同学。

已经是出成绩后的十二小时,路远寒坐在书桌前,灯光将他垂下的睫毛照得一片昏黄。

纸页平铺在他的书桌上,跟在加西亚·安东尼奥名字下面的数字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让人羡慕,在他的成绩单旁边还放着两封信,分别是学生会和科研社的代表给他寄来的。

那些人锲而不舍,刚考完试就联系上了路远寒,似乎打定主意要啃下他这块硬骨头。

财阀联合委员会那边倒是没有消息,路远寒不禁想道,按他对希瑞尔·汉密尔顿的了解,这种毫无反应的表现有点奇怪。

当然,也可能是师兄替他摆平了一些事。

就在他思索之际,黑撒斯伯爵面前紧闭着的窗户倏然响了,那种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瞬间引起了路远寒的注意。

他起身打开窗户,霎时间,一只猫头鹰顺着空隙飞了进来,盘旋两圈后停在了他的书桌上。它额前有片漆黑羽毛,属于猛禽的眼睛在夜幕下闪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仅是望着面前的年轻人,就流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气。

路远寒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伸手示意猫头鹰靠近些,从对方腿间解下一封烫有火漆的密信。

——那是影臣集会的标志。

作为维尔尼亚帝国的现任统治者,那位皇帝陛下的英武、贤明众所周知,他上任已有数年,在位期间政绩显著,连带着国民生产总值都上调了数个百分点,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手下共有十七影臣……他们既是权势滔天的皇室贵胄,亦是替帝国扫清一切障碍的影子。

这个由皇帝直接控权的秘密组织延续了数十年,就像是隐藏在暗处的地下幕阁。

每个影臣背负着无数桩鲜血淋漓的惨案,但明面上都有一个非常光鲜的身份——王爵、骑士长、凭借蒸汽装置跻身上流的企业家,他们看似毫不相干,只有被召集时才会见到其他成员,等着侍奉的君主下发任务。直到半个月前,影臣集会只有十六个席位,而最后一位新参与的……自然是年轻的黑撒斯伯爵。

路远寒收下密信,望着那只猫头鹰飞了出去。

*

集会当天。

开会地点定在了穹顶议会厅,它的入口隐藏在塞诺阿的某座废弃钟楼下,周围遍是错综复杂的管道、蒸汽排放口和机械装置,让人一时分辨不出哪里才是路,倒是方便了掩盖秘密活动。

“嗡嗡……”

低沉的蒸汽轰鸣声不绝于耳。

就在此刻,十七位影臣已全部到场,他们恭候在议会厅下,等着黑杖侍卫将那道大门打开。

尽管这些人用羽毛、薄纱等装饰物覆盖着面部,但他们并没有刻意伪装,还是能从影臣身上具有代表性的物件辨别出每一个人的身份,就比如狮心徽章,那是蒙托亚家的标志。

为了今夜的集会,路远寒特意换了一身军官似的黑色制服,他多半张脸都掩盖在帽檐下,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冷峻面色,有别于加西亚·安东尼奥平时展现出的那种形象。

随着大门缓缓而开,影臣们走进了议会厅。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主厅正如其名,顶部是一个巨大的铜制穹顶,仿若浩瀚星空。周围的墙壁上镶嵌着蒸汽驱动的瓦斯灯……随着微弱的嘶鸣声,灯光通过那些齿轮、压力表和淌着一股股白雾的金属管道折射,照亮了位于议会厅中央的白银长桌,以及旁边那些高背椅。

在黑杖侍卫的引领下,路远寒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位置并不靠前,但影臣之间的排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影响,即使排在最后一位,也不见得就需要对上首那些人伏低膝盖。

此刻无人出言,那似乎是影臣集会上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浓重的沉默笼罩着整座大厅,只听得到金属摩擦的声音,路远寒垂下视线,被擦洗干净的餐盘放在桌上,照出了他抿成一线的嘴唇。

路远寒伸手揭起了餐盘的盖子。

每个影臣面前的餐盘中都放着一份密封完好的任务书,信纸由可食用蜂蜜制成,只有打开的人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清楚自己的任务后将那封信吃下去,随着涎水滑入消化道,让所有痕迹消失在胃中。

路远寒打开那封信,查看着自己的任务内容。

作为黑撒斯伯爵,帝王要他秘密前往犬域,寻找一个人的下落,而那人的身份也写在了任务书中,正是当朝第六位皇子殿下,瑞德·维尔尼亚。

塞诺阿作为帝国首都,朝廷内部的派系争斗一向非常激烈,按道理说,前面有正统皇储、领兵镇守在外的二皇子等人,瑞德·维尔尼亚并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他在出使边境时失踪,随行使团的侍卫队追查下去,却没能将殿下带回来,而最后一点线索断在了帝国和犬域的接壤之处。

联系着瑞德·维尔尼亚的追踪仪显示那位殿下没有死,但他的信号特征非常模糊,让人难以监测,三天后消失在了禁地深处。

犬域?路远寒视线不由得一顿。

帝国防线以外并不是人类领地,毋庸置疑,那是个极为危险的地方,但他已经得到皇帝授权继承了爵位,成为一名影臣,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确认过任务内容后,路远寒转而想到了其他事。影臣如蛇,潜伏在阴影下伺机而动,那位君主之所以不派出搜救队,恐怕就是为了防止皇子失踪案的幕后黑手发现端倪,阻拦他的行动……六皇子当真如传言所说,不受帝王重视吗?

就在这时,坐在白银长桌前面的一人倏然发言,打破了议会厅内的平静。

他垂下的长发缚在背后,表现得颇有些玩世不恭,那个影臣嚷嚷着要黑杖侍卫出示皇帝的谕令,才算认可这场集会的合规性。

仔细观察之下,路远寒很快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他前两天刚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有关对方的新闻,那是兰彻斯特侯爵,而他之所以会被报道,就是因为联合其他议员提出要推行上调蒸汽税的法案,一时间引起了帝国轰动。

在这个蒸汽滚滚而前的时代,兰彻斯特此举无疑触及了许多人的逆鳞。他们联名上书,迫于那些金融巨鳄施加的压力,这项法案到最后也没有被帝国颁布,只得不了了之。

“闭嘴,兰彻斯特。”

开口的是旁边一位眉头紧皱的女公爵。

无论爵位还是话语权她都在那个影臣之上,见状,兰彻斯特侯爵才算息事宁人,顺从地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要求黑杖侍卫出示文件。

穹顶议会厅内重新恢复了一片寂静。

等到散会的时候,路远寒顺着其他人起身的动作走了出去,那份任务书已经被他解决,伯爵阁下唇边还残留着一丝甜意,他和那位兰彻斯特侯爵擦肩而过。

就在路远寒经过的刹那,对方忽然侧过了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态度审视着他。

第238章 禁地(3)

对于兰彻斯特侯爵的注视, 路远寒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他当然察觉到了男人正在打量自己,但路远寒尚未摸清每一个影臣的底细,在真正掌握那些权宦的弱点前, 他还不想惹是生非, 打算趁着夜幕正浓尽快回到学院那边。

兰彻斯特却在这时开口了。

“陛下眼光毒辣,从来不用懦弱无能之人,现在竟然都有这么年轻的影臣了, 看来你必然有着不同寻常之处。”他漫不经心的笑意下隐藏着一丝刺探, 兰彻斯特说着就侧过了身, 似乎想要动手勾住路远寒的肩膀, “经常和财阀厮混, 小心哪天暴发户被他们的蒸汽机烧死了,连带着你也要一起倒霉……岂不是很可惜啊?”

“我们只是为陛下尽忠的影子而已。”

路远寒就像一只警惕的鹰, 微妙地错开了对方的触碰:“至于我的社交关系, 就不劳侯爵阁下操心了, 我当然分得清什么人是为我好, 什么人是口蜜腹剑等着看热闹。”

兰彻斯特侯爵在他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却没有显得恼火,他似乎觉得黑撒斯伯爵那种说法是在夸他,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希望下次开会的时候还能见到你。”

路远寒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显然, 参会的大多数影臣都像他一样对别人漠不关心,而兰彻斯特侯爵这种例子只是极少数。

很快,他就遇到了一个问题。

散会后那些人基本上都要乘车回封地, 或者在塞诺阿的寝宅, 路远寒虽然有着爵位称号, 却还在读书, 像他这种没有代步工具的情况非常少见。因此,他只能徒步走到最近的车站,再购票乘坐最后一班通往帝国理工学院的蒸汽机车。

已经是23:17了。

这辆蒸汽机车内的乘客寥寥无几,已经开窗通风,也就不会有那种烟气、汗臭、食物残渣混杂的熏人味道。

路远寒找了个位置坐下,将那顶碍事的帽子放在了膝盖上。刚才售票员送了他一份塞诺阿晚报,反正也没有别的事,伯爵阁下索性打开报纸,认真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侧栏有篇报道刊登了前段时间的那场暴雨。

撰稿者声称这是塞诺阿百年来最大的一次雨,引起了潮汛、塌方、樱花提前盛开等后果,或许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征兆,至于它具体预示着什么,却没有深入讨论下去。

路远寒很快读完了这篇报道,显然,没有人将暴雨和柯林顿生物科技公司联系在一起。

接着他又看了几篇时政板块的,内容无非就是某高官曝出丑闻下台、议会最近提出了修正案、二皇子殿下即将归来等热点话题……只是他刚读到一半,列车忽然停了。

路远寒的眉头不禁一皱。

蒸汽机车故障也是常有的事,他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急躁。

然而路远寒耐心等待了十分钟,也不见整辆车恢复运行,他到售票员身边询问,才知道前面有个人躺在轨道上,跟执法者起了冲突,附近还熙熙攘攘围了一批看客,那些人彻底堵住了路,才导致列车无法前进。

突发事件?路远寒有些意外。

还有一段时间帝国理工学院就该关门了,他不能再耽搁下去,索性请售票员打开车门,亲自走到现场去查看情况。

正值深更半夜,塞诺阿的街道上本应空荡无人,然而前面矛盾闹得太激烈,才引来了附近居民的围观。路远寒穿行在狭缝之中,他那身制服太像一位军官,再加上气度雍容,周围人见了纷纷避让,属于黑撒斯伯爵的鞋尖越过那些神情惶恐的公民,一步、两步……直到他在现场停了下来。

情况确如售票员所说,有个男孩侧卧在列车前进的轨道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他看起来还是未成年,蓬乱的卷发下一双褐色眼睛警惕地瞪着所有人,隐约露出肌肉的胳膊将什么东西紧紧护在身下,而男孩衣衫褴褛,连条像样的领带都没有,并不像是会出现在主城区的人。

执法者正在边上焦头烂额。

官方执法者分为了审判庭和警务司两个机构,其中审判庭仅驻守在首都塞诺阿。

每一位圣裁骑士都有着刚硬性情和铁血手段,只有在发生影响极其严重的恶性事件时,他们才会出面,以最快、最高效的方式处理事端——平时则是警务司的人负责巡查辖区,就比如路远寒眼下这个执法小队。

他们虽然有权管理治安,却拿那人没有办法。执法者们本来要强行将男孩从轨道上拖走,没想到这小子精得很,扯着嗓子喊来了一群围观者。

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上下两院的摩擦越发频繁,谁都担不起一点激化矛盾的责任。

“发生什么事了?”

路远寒快步靠近执法小队,态度自然地出示了他的金纹徽章。对方一见就清楚了他的身份,颇为恭敬地汇报道:

“禀告伯爵阁下,这个人跑到主城区流窜就算了,毕竟每个公民都有自由行动的权利……但他还犯下了盗窃案。”

“这个小毛贼擅闯进一家私人画廊偷走展品,被抓到后非说那是他创作的,但怎么可能呢?那家画廊的主人是怀亚特·门罗大师,他名声在外,招收的学徒都需要经过一套严格的家世、道德及技艺审查流程——就算那些弟子剽窃,或者请别人代笔,也不会找到一个脏兮兮的下等人头上。”

闻言,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男孩绷紧的胳膊附近露出了一点硬质边缘,即使被执法者带队围了起来,他却还是不愿意交出那幅画,让人不禁想要弄清楚背后的理由。

但路远寒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他懒得辨别到底是这个下等人嘴太硬,死不承认自己的偷盗行为,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画师做了亏心事,直接开口问道:“他带走的那幅画价值多少钱?”

带队的执法者一怔,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面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您这是要?”

“就当是我从画廊那边购买商品,赠送给了这位……”路远寒话音停顿,他像是在思考应该怎么称呼犯人,斟酌后再次开口,“无名氏,如此一来,你们就不用追责下去了吧?”

他提出的解决方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执法者瞬间哑了火,就连卧轨的男孩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但黑撒斯伯爵并不是在开玩笑。

得到明确的答案后,路远寒从制服内侧抽出签字笔,为执法小队写了一张支票,那种轻慢的态度就仿佛他递过去的不是高额赔偿金,仅仅是举手之劳而已。

“先生……阁下,您。”

见执法者逐渐远去,男孩翻身从轨道上爬了起来,他表现得有些难以置信:“您当真觉得我说的才是对的?”

望着那位衣冠华贵的伯爵阁下,灰头土脸的男孩一时间有些恍惚,险些失手松开了画框。毕竟在他的认知中,从来不会有人选择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即使是生育了他的家庭,也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钱,更何况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谁是谁非并不重要。”

随着话音落下,那人已经走远了,因此男孩只模糊地听到一句:“当你具有价值的时候,别人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那辆蒸汽机车缓缓停在了帝国理工学院门口。

路远寒及时进了寝室楼,回到他的房间中。想到任务内容,他将约翰·弗莱彻当初下发的情报手册拿了出来,翻到有关于犬域的那一部分,认真阅读着里面记载的内容。

情报手册中介绍得很笼统,只是简单提了一下那是片黑暗、混乱、毫无秩序的土地,是非人物种的活动区域。

在犬域,最常见的就是各种类型的狗——如猎犬、鬣狗等四肢修长的生灵,以及豺狼、狐狸等同属一科的动物。

它们无处不在,出没于高地、沟壑、河岸边上等多种地带,更重要的是,它们并不像被驯化的家犬一样性情温顺,那些畸变物狂暴至极,血液中充满了嗜杀的天性……曾经有人从帝国设置的边界线上误闯进了犬域,仅仅半天过去,他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骸骨,若不是死者脖颈下挂着信息铭牌,就连搜救队也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路远寒不禁想道,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瑞德·维尔尼亚还没有死,就说明那位殿下当真命不该绝。

就在他熄灯前,猫头鹰将追踪仪送了过来。

对于机械装置,路远寒一向上手很快,他仅是尝试片刻就熟悉了基本操作,使用仪器监测着房间内的生物信号,而追踪仪的好处就在于它的体型非常小,便于携带,并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路远寒不禁陷入了沉思。

即使他爵位再高、能力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孤身进入犬域,潜藏在帝国以外的危险远超出了常人想象,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影臣的任务并非需要他们独立完成。

据他所知,任务内容会以一种相对合理的方式悄然出现,将影子的秘密行动掩盖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考虑到他异种生物研究系学生的身份,路远寒认为,这次行动很有可能被包装成一次科考项目。

现在就只等时机成熟了,路远寒想道。

三天后,由帝国理工学院发起的科考项目落到了他头上,负责带队的是自然科学院下属的一位生物异变学教授,并设有机械师、医疗官、神秘学顾问等岗位。

靠着帝国那边拨下来的经费,他们资金充足、科研力量雄厚,同时雇有专门的武装小组保护技术人员,因此还能带上几个学生进行实地考察,其中一个名额就分给了加西亚·安东尼奥,这位新晋的黑撒斯伯爵,而更有意思的是——科考队找到路远寒,说他还能再推荐一个人。

“我推荐……”

路远寒垂下头思考片刻,倏然笑了起来:“韦斯利·汉密尔顿。”

第239章 禁地(4)

路远寒这样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希望韦斯利·汉密尔顿被科考队选中, 是因为犬域远在帝国的边境线以外,这趟行程持续的时间必然会超过一周、两周……甚至数月,而路远寒随身携带着禁书, 若是笔记和活尸之间的距离太远, 韦斯利难免会脱离控制,暴露出已死的事实。

只有将韦斯利·汉密尔顿放在身边随时掌控,路远寒才能放下心来。

再者说了, 作为垄断着塞诺阿资金链流动的财阀之一, 汉密尔顿家的大多数产业都在首都, 要想在帝国理工学院对他下手并不容易, 稍微走露出一点风声, 就有可能引起对方的报复。

但外面就不一样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汉密尔顿家再有能耐, 也不可能将眼线安插到犬域里去, 时刻监视着他们——那是人迹罕至的绝境, 韦斯利能依靠的就只有科考队的成员, 即使发生什么意外, 让那位少爷消失在了禁地深处,汉密尔顿家也无法找到任何一点线索。

“韦斯利·汉密尔顿是吗?”负责考察的那人在填报单上记了这个名字,“我们会从多方面进行考虑的,当然, 不会向对方透露出您的意见。”

路远寒颇有礼貌地一笑。

在他的控制下,韦斯利当然不会拒绝科考队的邀请,更何况那人本就想报考异种生物研究系, 只不过尼科尔森教授门下已经满员了, 汉密尔顿少爷才退而求其次, 被调剂到了理学院。

即便如此, 韦斯利也一直在考虑转院的事,有了实地考察经历,他想转到异种生物研究系也会变得更容易。

但他没想到加西亚·安东尼奥竟然也在。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韦斯利倏然一僵,年轻人唇边的笑意戳到了他的伤口,被对方当众扔下的耻辱感再次浮现出来,碍于伯爵阁下的身份,他又不好发作。

就在韦斯利进退两难之际,路远寒的指节微微抽动,整理着领口下那条镶有黑钻的领带——正是汉密尔顿家献上的贺礼。

韦斯利很清楚,已经到了科考队启程的时候,他当然不可能中途退出。

更何况因为他的参与,汉密尔顿集团提供的资金已经到账,挂在了科考队名下,韦斯利要是现在说他反悔了,那位继承人只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再派保镖将韦斯利绑过去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韦斯利不禁感到了绝望。很显然,接下来的数个月,他都只能跟加西亚·安东尼奥一起随行科考队……鬼知道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遗憾的是只有他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在外界看来,那个被尊为黑撒斯伯爵的年轻人不仅成绩优异,性情温和,总是耐心解答着同学的问题,对于欺凌他的财阀少爷也毫不退让,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学生模范。

所有人都被他那完美的表现骗了过去,韦斯利想,就像前来送行的布鲁诺·弗朗西斯,他当初上门拜访的时候,对方一脸漠然,现在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师弟。

“这趟考察太危险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布鲁诺望着路远寒,他的神情颇为严肃,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担忧:“那毕竟是异种生物的聚集之地,比不得帝国安全,科考队中没有弗朗西斯家的人,我很难为你提供帮助。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得靠你自己解决了,加西亚……带队的列维·霍奇森教授我并不熟悉,你跟他多接触些,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刻意为难你才对。”

“没事的,师兄,学院前段时间派遣出去的科考队不也顺利归来了吗?”

路远寒并未提到任何关于瑞德·维尔尼亚的情报,只是从师兄手中接过了自己的行李箱:“对我而言,这是个非常宝贵的机会,我想亲自到那无人之地看看,近距离了解异种生物的特性——若是能采集到有用数据,我们组内的研究也能取得进展,那就再好不过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一边的韦斯利,汉密尔顿少爷跋扈的本性难改,正在不远处教训着帮他提行李的佣人。

“行了,韦斯利。”

那道轻飘飘的声音一瞬间将韦斯利定在了原地,路远寒在他背后停下脚步,非常自然地将这位同学的行李也提在手中,韦斯利浑身僵硬,几乎是被路远寒一手拖上了登机口。

科考队的其他人早就已经到了。

犬域的环境、天气等条件非常恶劣,他们当然不可能仅靠一支考察队伍进行跋涉,需要用到的装甲车总共五辆,已经提前运到了帝国的边境线上,而他们现在则要乘坐蒸汽飞艇过去。

带队的列维·霍奇森教授身材高瘦,从那深棕色的眼睛下透露着一股典型的学者气质,对于到来的两名学生,也只是疏离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路远寒已经见过他了,那时候列维·霍奇森教授——或者说另一位影臣,戴着顶簪有羽毛的高礼帽,端坐于白银长桌前,将他的真容掩盖在了帽檐的阴影之下。

看来这是陛下的安排,路远寒不禁想道。

潜藏在科考队中的两位影臣一明一暗,无需过多的交流,他们也能确认彼此的身份,因此,路远寒表现得非常低调,没露出一点可疑的迹象。

为了节省下时间,科考队乘坐的是特快专机,航程仅持续了不到二十小时就抵达目的地——位于帝国边境线上的尘缘镇,然而就在飞行器降落前,韦斯利·汉密尔顿和其他队员起了严重冲突。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韦斯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而他旁边坐着科考队的记录员。那人原本在调配一种具有刺鼻气味的液体,韦斯利强忍着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嫌恶的视线表达不满。

没想到帝国边境气候恶劣,蒸汽艇遇上了强对流,就在舱室颠簸的一瞬间,记录员持着的液体倾洒而出,溅到了韦斯利的肩膀上……汉密尔顿少爷岂能忍得下这口气。

“——能不能看着点!”

韦斯利转头嚷嚷着,视线凶狠得像是要从记录员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这身衣服是量身定制的,弄脏了很难清洗干净。”

“很抱歉,但是……参与科考项目有必要穿这么昂贵的衣服吗?”

记录员表现得颇为困惑,望着韦斯利异常激动的一张脸,他开口解释道:“这是用灵缇唾液制作的墨水,在我们接下来探索犬域的行程中,它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必须提前调配好。”

灵缇唾液?一条狗的唾液?

闻言,韦斯利越发感到了愤怒,若是科考队还在塞诺阿,他必定会报复对方,让得罪自己的家伙付出惨痛代价,但现在他身边没有一个汉密尔顿家的护卫,更没有人替他撑腰。

在列维·霍奇森教授的调解下,两人的矛盾有所缓和,只是韦斯利仍不觉得解气,又将那记录员痛骂一顿才闭上了嘴。

路远寒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

队伍内部的小小摩擦并没有影响到整个行程,隔天上午,蒸汽艇如期降落在了尘缘镇。

科考队走出舱门前,列维·霍奇森教授为他们介绍了相关情报——这地方常年被沙暴侵袭,建筑物半埋在黄沙之下,原本刻着镇名的金属招牌也被腐蚀成了一片锈迹斑斑的犬牙状。据说,尘缘镇原本靠矿业繁荣,但某天矿洞深处忽然传出了一阵神秘的吠声,从那之后工人接连失踪,矿井被封,如今,仅剩黑市商人和帝国弃兵在此苟活着。

尘缘镇位于帝国与犬域的接壤处,一旦跨过十里以外的边境线,就彻底进入了那片禁忌之地。

科考队落地后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留在镇上打听情报,搜集一切需要用到的食物、纯净水、工具等资源,等到两天后再正式进入犬域……毕竟没有人比当地居民更了解曾经发生过的怪事。

在这个经济衰退、黄沙漫天的小镇,只有一家名为断尾犬的酒馆愿意接待外人。

当夜,沙暴暂歇,血月隐约可见。

“这鬼地方就连酒馆都像是狗窝一样,简直让人倒胃口。”韦斯利低声嘟囔着推门而入,路远寒走在他身后,随时监视着这位少爷的举动,“老板!把你们这最贵的酒端上来——”

屋内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昏黄灯光将那些客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们的轮廓逐渐伸长、撕扯,就像夜幕下蠢蠢欲动的兽群。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老板身上。

那是个满鬓花白、右眼镶嵌着灰色骨质物的男人,酒馆老板靠在柜台后,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边杯子,闻言咧了咧嘴:“最贵的?犬齿酒半杯就抵得过你一条胳膊——客人确定要喝?”

韦斯利刚要开口,队伍中的医疗官却皱着眉将他拦了下来,他鼻尖微微耸动,像是从那股熏人的味道中辨别出了什么:“这酒有股腐臭味,感觉是从……”

“请给我们姜啤就好。”路远寒及时打断了医疗官没说完的话,他在老板面前坐下,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神情,闲聊片刻,才开口问道,“我想知道,镇上有人见过大狗吗?”

酒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交谈的镇民纷纷垂下了头,挤到喉咙边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的表现堪称怪异,难免引起了科考队一行的注意。见状,酒馆老板冷笑着道:“当然,这里人人都见过狗——沙喉症发作的时候,他们叫得比野狗还要欢。”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指节摩挲着酒杯边沿,将它倏然推向了韦斯利:“比如这位少爷……喉咙已经开始痒了吧?”

沙喉症?路远寒捕捉到了关键词。

活尸本不该像正常人那样有知觉,但他就在韦斯利身边,路远寒控制着对方咳嗽两下,让汉密尔顿少爷急切地动手抓挠着脖子,并没有在酒馆老板面前暴露出任何端倪。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好在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路远寒拿出几根金条,就从老板那里打听到了关于沙喉症的情报。

那是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怪病。

在尘缘镇极端干燥的天气下,患者脖颈会长出硬化肉瘤,起初还只是觉得喉咙发痒,咳出一阵带血的痰,到了晚期则发出无意识的吠叫,最后窒息而死。

更重要的是,沙喉症患者的尸体必须进行焚烧处理,否则会在夜间爬向犬域所在的方向,窸窸窣窣……曾有镇民声称他见过那种骇人场景,尸群被月光下的影子引领,他们四肢着地,膝盖已经磨得见了骨头,就像一条又一条匍匐的狗。

至于酒馆老板提到的犬齿酒,就是用沙喉症患者的一截骨瘤泡制,据他所说,这样制作出来的酒水能够防止犬化。

闻言,韦斯利顿时就不想喝了。

就在这时,路远寒点的姜啤终于呈了上来,他自掏腰包,科考队人手一杯,然而酒水浑浊发苦,唯有刚入口的时候沁着微微的甜意,剩下的渣滓沉在底部,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漫天黄沙下,尘缘镇唯一的水源就只有中央那口破井,即使喝到带狗毛的水,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我们是为了调查附近的沙暴现象而来。”

列维·霍奇森教授并未直接说明他们的来意,更没有提到犬域,只是冷静地陈述道:“听说矿井下曾经发生过一桩血淋淋的惨案,是这样吗?”

第240章 禁地(5)

列维·霍奇森教授的言辞并不激烈, 也没有针对酒馆中的某一个人。

然而角落里忽然蹿出个身影,那人扑到了科考队所在的桌前,一张触感温热的兽皮压在路远寒手背上, 他的视线微微闪烁, 看到表面下竟然……渗出了血迹。

殷红的血液在他手背上逐渐拼凑成了一行字迹,像是警告,又像是某个隐秘的名字。

路远寒垂下视线, 没等他辨认出那行血迹到底是什么内容——咔嚓!韦斯利手中的酒杯应声断裂, 碎片飞溅, 倾洒而下的液体瞬间变得腐臭, 竟然蠕动着组成了一句帝国通用语:

【他已是守门之犬】

科考队一行面色凝重, 他们还没有正式进入探索区域,仅是在帝国边境线上的小镇, 就已经感受到了此地的恐怖、诡异。列维·霍奇森教授立刻拿出打火机, 将地上的酒液焚烧殆尽, 尽管火焰升起, 但那种怪象还是在所有人内心覆上了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

那个神情癫狂的女人用嘶哑的声音喊道:“矿井?那是狗神的食道!下去的人要么变成狗粮……要么就变成了狗!”

看来矿井下确实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路远寒有了判断。

他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没等科考队套问出情报,酒馆老板就猛地拽开了女人,他的力道太大, 连带着那块沾血的兽皮也一起滑了下去:“疯婆子又在卖你的死人皮了!还不滚出去。”

“想要真情报?那就用你肩膀上的徽章换。”

酒馆老板刻意压低声音,视线已然落在了路远寒的金纹徽章上,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盖的觊觎——尽管他不知道那是黑撒斯伯爵的身份象征, 却也看得出那枚徽章是好东西。

“不过是个旧家徽而已。”路远寒微微一笑, 他肩膀上那只金纹蜘蛛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捍卫着黑撒斯伯爵, “倒是您眼睛里这颗……狗牙,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品种?”

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年轻人能看出他右眼骨质物的来源,酒馆老板面色骤变。

霎时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隐隐弥漫在断尾犬酒馆的每一张桌子前,科考队的人满面警惕,列维·霍奇森教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武器袋上……然而就在这时,柜台后传来一阵铁链晃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动静顿时打破了静默。

路远寒的视线越过柜台,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被锁在酒馆老板脚下。

那似乎是沙喉症患者的尸体,死者两眼泛白,喉咙下的肉瘤已然隆起到了不正常的程度,身体却像是被谁控制着一样,整个人匍匐在地,跪拜着科考队所在的方向。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发现。

路远寒侧过了身,他锐利的视线扫过列维·霍奇森教授、韦斯利,紧接着是队伍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想要确认到底是谁引起了尸体的异变。

可惜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因为那些瘤节突起的客人逐渐逼向了科考队,他们动作颇为缓慢,就像一群伺机围住猎物的猛兽,从喉咙下发出低沉的嘶鸣,酒馆老板仍然靠在柜台后,他紧咬着牙,仅剩的那只眼睛中杀意已经无可掩盖:“你们到底是谁?”

“即将离开的过客。”

路远寒从酒桌前起身,黑撒斯伯爵神情莫辨,剑刃的银光从他手下一闪而过,震慑住了最前面那批镇民,让他们不自觉颤抖了刹那:“除非……有人想当坏狗挡路。”

随着话音落下,断尾犬内的灯光尽数熄灭,整座酒馆瞬间陷入了黑暗。

霎时间,远处传来的狼嚎撕开了漫天飞沙,一声比一声更阴鸷狠厉,原本蓄势待发的镇民蓦然失去目标,不由得僵在原地,倒是方便了科考队撤出这个危险的地方。

“听呀……”有人正微笑着。

油灯熄灭的瞬间,韦斯利看到所有镇民的眼睛在黑暗中泛出幽光。

那种景象让人毛骨悚然,直到路远寒带着科考队从断尾犬出来,韦斯利仍然觉得有一阵寒意附在自己胳膊上。有时候,他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就像刚才在酒馆内部的时候,仿佛有某种力量夺去了这具身体,只不过非常隐蔽、难以察觉——汉密尔顿少爷没有往下深想,毕竟他们喝了酒,一时间精神恍惚也很正常。

“教授,我们已经引起了本地人的警惕,接下来再想打听情报恐怕就很难了。”

路远寒向科考队的负责人请示道:“我们是回到装甲车上等待天亮,直接朝着犬域进发,还是继续搜集有关那片禁地的线索?”

他这话说得非常微妙,乍一看为对方提供了两种参考选项,但路远寒很清楚,列维·霍奇森教授同样是影臣,正是为了失踪的皇子殿下而来,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搜查情报的机会。

列维·霍奇森教授皱着眉稍作思索,就对众人下了任务:“去矿井看看。”

地图显示,那座已经废弃的矿井位于尘缘镇东边,夜间气温骤降,裹挟着沙砾的寒风一阵阵刮过地面,磨得劈啪作响,好在科考队众人都带了防护外套,他们在探照灯下徒步前行,顺着一截生锈的轨道找到了那个封闭的洞口。

从表面的痕迹来看,那应该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了。

曾经有无数工人顺着洞口的罐笼下到矿井深处,随着机器轰鸣的声音,他们满身汗水,将开采出的矿物金属运输到指定地点,很快,就会有采购者用大笔钞票带走它们。那段时间尘缘镇的客人络绎不绝,蒸汽机车、悬空艇竞相停在附近,商业上的繁荣为他们带来了数不清的好处,一条又一条列车轨道铺进了风沙下的小镇——现在却只剩下黝黑的废井,静静望着前来调查的科考队。

出于安全性考虑,他们并没有直接靠近矿井,而是以洞口为中心,在周围展开搜索。

打探情报并不需要太多人参与,因此科考队大多数成员都在装甲车内部休息,除了指挥着他们的列维·霍奇森教授,今夜行动的就只有路远寒、韦斯利、医疗官、斥候以及两名武装人员。

很快,路远寒就停下脚步,即使隔着矿井前的警示牌,他仍能感受到从里面传来了一阵气流,路远寒静心分辨着,某种非常微弱的声音被掩盖在了那狂啸的风声下,像是野兽吠叫。

难道有异种生物在底下徘徊?

缺少关键性证据,路远寒还不能断定他的想法就是正确的,他转过身去,看到韦斯利正躲在队伍最外围给别人打下手,那位少爷神情怪异,似乎对矿洞里面的东西有着生理性的抵触。

那不像是财阀耍脾气,更像是本能的反应。

就在路远寒沉思之际,斥候发现那些用于封矿的木板背后有着一片狰狞的痕迹,而那显然并非人为,他提议下井探查,得到了霍奇森教授的同意。

——下井?

韦斯利对此表现得颇不情愿,但其他人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两名带有爆破装置的武装人员上前拆除着木板,而医疗官正在分发薄荷油,以此掩盖他们身上的活人气味。

就连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加西亚·安东尼奥,也动作熟练地拉起衣领,接过薄荷油,将其涂抹在脖颈、手腕等地方,就仿佛他不是尊贵的伯爵阁下,而是个即将下井的采矿工人一样。

“轰——”

随着火光飞起,矿井前堵死的木板倏然断开,在那阵强烈的冲击波下碎裂成了遍地残片,为科考队一行人腾出了地方。

作为帝国理工学院派遣出的科考人员,这支队伍表现得非常专业,不仅用多功能仪器随时监测着矿洞中的温度、粉尘浓度等指标,预防着潜在的危险,队伍最前面的斥候还用一种磷光粉标记路线,那种荧光在黑暗中异常显眼,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他们首先下到了矿井一层。

这层应该是当年修建的人工矿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随着探照灯的光线扫过,还能看到矿车残骸、安全帽、丢在地上的罐头盒等物体,不时有老鼠窸窸窣窣从边上跑过……腐朽的木质支架上挂满了铁镐,但所有工具的镐头都消失不见,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搜集着金属。

“奇怪。”列维·霍奇森教授眉头紧皱,他在支架前停下脚步,不禁沉思着,“按道理说,就算事故坍塌死了工人,他们清理现场的时候也应该将所有遗留物品一并带走,而不是单独扔下什么。”

路远寒和他离得较远,并未听到教授的低语。

他正仰头观察着矿道内部的一面岩壁,那上面刻满爪印,路远寒看得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分别属于不同种类的动物,让人怀疑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才会造成这样恐怖的痕迹。

路远寒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些杂物,他忽然将整具身体贴在了墙根上,在别人看来,他这种行为属实非常惊悚,那位伯爵阁下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路远寒微微拧动肩膀,修长的手臂顺着狭口探进缝隙,从里面抽出了一本残缺的笔记。

很显然,这是某位矿工的遗物。

路远寒翻开已经落满灰尘的纸页,阅读着上面的内容,工作日志里的内容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叫克罗德·埃尔的人受雇于某家矿业公司,他拿着高额薪水,每天下到矿井深处,干得指甲缝里的渣滓难以洗净,而那黝黑的皮肤更让人不愿意靠近。

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直到某天矿井下隐隐传来一阵犬吠,失踪的工人越来越多,同事都说挖到了魔鬼的巢穴,克罗德却割舍不下那份工资——他兢兢业业地完成着工作,然而公司临时中止了项目,资金链瞬间断裂,克罗德一瞬间就成了下岗工人,怎么也找不到其他工作,满心绝望之下,他选择重新投入矿井的怀抱。生活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克罗德手背上逐渐长出了鬃毛,牙齿也越来越锋利。

就在他饥肠辘辘、以为自己要饿死了的时候,克罗德看到了曾经失踪的同事,对方满面微笑,不仅西装革履,甚至还打了领带,声称要带他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好地方。

读到这里,路远寒已经猜到了克罗德的下场。

下岗后克罗德的神智逐渐癫狂,记述的内容也开始变得顺序混乱、语义不清,而他的字迹越往后越像是兽爪划痕,透露出一种无法掩盖的阴狠感。

路远寒翻到最后那页,看到上面写着:它们不吃人……它们在改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