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寒对此早有准备,只见神风-I型机背部倏然展开了一面金属护盾,将那些轰然落下的炮火折射到了远处,纷飞的混凝土碎块在中央广场引起了恐慌,而他则趁机冲向了远离审判庭队伍的地方。
“拦住他!”
那位圣裁骑士的机甲猛然变形,它的腿部推进器喷射出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追上路远寒,紧接着机甲右臂弹出一柄散发着高温的利刃,直刺神风-I型机的后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路远寒侧身闪避,利刃只划破了巨灵神的外部覆盖层,而他反手挥出肘击,就将审判庭的机甲撞飞到了百米以外。
但官方执法者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只见钢铁翼身瞬间移动到了神风-Ⅰ型机面前,两具机甲在议会台阶上相撞,冲击波震碎了周围所有建筑的窗户,路远寒感到一阵剧痛——悬浮炮的气流在一刹那穿透了他的机甲,内置的神经反馈系统让他的右臂随之失去知觉。
但这并没有让他停下,路远寒突然操纵机甲向前翻滚,同时银刃弹出,像杀手一样精准刺入了左侧机甲的膝关节。
金属撕裂的声音随着液压油一起喷溅,那具机甲踉跄倒下,路远寒趁机冲向了帝国议会大厦正门,但另外数具执法机甲同时开火……脉冲炮、高温射线和穿甲|弹瞬间撕裂了神风-Ⅰ型机的腿部液压系统。
巨灵神跪倒在地时,路远寒听到了自己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结束了,反叛者。”圣裁骑士的声音恢复冰冷,落在他面前的那具银翼机甲举起了特制的裁决刃,刀身正在震颤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以陛下的名义——”
就在裁决刃刺入神风-Ⅰ型机胸口的瞬间,路远寒的指腹碾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霎时间,蒸汽核心过载的警报声响彻了整座中央广场,察觉到隐藏在那种信号下的危险,属于审判庭的执法机甲们纷纷后撤。
但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爆炸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从机甲背部喷射出的无数玻璃碎片,雪花般飘落在塞诺阿上空,就像是一场姗姗来迟的贺礼,为了庆祝那位皇储殿下的诞辰。
血色顺着破碎的屏幕渗了下来。
第276章 你从绝境而来(1)
半个月后, 帝国边境的蛮荒之地上。
一队属于审判庭的押送车正在漫天风沙中艰难前行。
和维尔尼亚帝国接壤的三边都是荒无人烟的地域,只不过犬域和圣堂是异种生物的聚集所,若是站在两方的交界处上, 偶尔还能见到像科考队、调查组这样人类活动的痕迹, 他们为了某种目的逐渐深入,但蛮荒之地就不一样了。
它虽然占地面积最为广阔,却没有一点可供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 蛮荒之地的气候极端干燥, 长达数年的时间没有任何降雨, 地面在烈阳曝晒下裂开一条又一条极为深邃的缝隙, 即使是最耐旱的生物也无法存活, 前往那里的人无不渴水而死。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人、一支队伍探索的范围超过十公里,他们断定那片风沙下充满了危险,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存在……或许是恐怖的魔鬼, 又或者是引人迷失的深渊, 因此谁都不愿意来这个鬼地方。
而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这里, 就是为了押送车上的货物。
带队的押送官回头望了一眼。
整支队伍都在审判庭的控制之下, 护送的警卫共有三十余名,其中还包含两位圣裁骑士,他们从头武装到了脚,每一个人手下持着的枪械中都填满极具杀伤性的弹药, 用于确保犯人不会突出重围。
从最近的停机坪下来后,他们就转乘了蒸汽和马力的混合驱动方式前往帝国边境,然而水在这里成为了极珍贵的资源, 供给一群活人尚且不够用, 更何况是拉车用的牲畜。
没能撑过三天, 队伍前方的马就脱水而死。
它们倒地时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就在审判庭走后,附近的流民立刻围了上来。那些人割开死马的皮肤,像是疯了似的埋头喝着里面流出的鲜血,干裂的嘴唇浸透湿漉漉的深红,那种味道相当腥涩、腐臭,还有马腿鬃毛下的寄生虫顺着呼吸道往里钻,他们却一点都不介意。
即使是以绝对公平著称的圣裁骑士,也没办法将押送队储存的水分出去给那些人喝,毕竟他们的容量只够撑到返程,若是想要救下一个流民,就得牺牲队伍中的某个警卫。
更讽刺的是,他们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犯人。
血脉赦免权保护了押送队的“货物”,那是皇室对于安东尼奥一族最后赐予的尊重,即使对方犯下叛国罪,也只是被褫夺了爵位、领地等贵族身份的象征,永久流放到帝国境外,终身不得再踏入塞诺阿一步,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被毫无人权地对待——为此,出身审判庭的圣裁骑士每天还得降尊纡贵,靠近牢笼,亲手扶着犯人喂他水喝。
押送官的手不经意握紧了配枪。
那实在是张年轻、美丽的脸,微微垂下的眼睛像是一潭湖水,任何人见了都不忍心责难他,然而就是这样完美的人,却犯下了极为残忍的恶行。他开着那具暴走的机甲在塞诺阿中央城区一路横冲直撞,不仅公然违抗审判庭的截击,还造成了数千人的伤亡。
那件事后,塞诺阿城中没有人不知道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名字。
队伍中间那辆用特殊材料打造的牢笼车里,靠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曾经是肩膀上绣着金纹蜘蛛的黑撒斯伯爵,也是帝国理工学院最杰出的学生,现在却神情阴鸷地陷落在一片阴影下,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遍是细密的血痕。
路远寒的两只手都被缚在了机械装置中,牢笼中的空间狭小得可怜,根本没有他活动的余地,两条腿必须屈起膝盖才能坐下,因此他只能通过铁窗缝隙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
“咣当!”
就在这时,车身骤然颠簸了起来,狂风带着细碎的沙砾吹打在栏杆上。
路远寒被颠得咽下了嘴唇里泛酸的血沫,他闭上眼睛,但那些从缝隙下漏进来的颗粒物仍然像是砂纸一样摩挲着他的面庞,在上面拖行出隐隐泛红的痕迹。而这种构造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折磨重刑犯,让他们体验到痛苦的感觉。
该死的,路远寒不禁想道,即使沦落到了这种下场,他仍然毫无悔改之心。
再没有比叛国罪更严重的行为了。
即使他是直接为皇帝陛下效劳的影臣之一,对方也没有因此而赦免他的罪行。
路远寒驾驶的神风-Ⅰ型机正是还在试用期的军需设备,帝国理工学院将其视作普通人没有权限得知的高度机密,他一个外来者竟然胆敢窥伺相关情报,还开着巨灵神逃了出去,无疑是在挑衅整个帝国的权威。仅是那些被他毁坏的机器就价值超过了一千万,更不用说那具神风-Ⅰ型机在审判庭的攻击下报废,赫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废铁,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将其修复。
确认他已经无法反抗后,路远寒被执法者从一地残渣中揪了出来。那时他的脊椎还连接着输液管,渗血的皮肤在对方掌根下微微抽搐,他看起来就快要死了,那张脸却漠然至极,仍然用一种蔑视的态度打量着审判庭的来人。
接下来他就从天堂坠落到了地狱。
路远寒被送上最高法庭前,还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拷问,负责审讯他的正是那位在金鸢尾会所见到过的大人物——安提戈涅·弗莱彻。
对方并没有因为兰彻斯特当时的引荐就手下留情,安提戈涅铁面无私,让嫌犯从精神到肉身都饱受折磨,只可惜路远寒的坚韧程度远超过了他此前见过的一切犯人,即使那人已经遍体鳞伤,无法通过断裂受损的气管呼吸,只能像垂死的动物一样仰着脖子喘息,也不会向审判庭服软低头。
尽管路远寒没有开口,审判庭的人仍然靠着追查的线索得到了不少情报。
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加西亚·安东尼奥被卷入这桩案件中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原本是两个庞然大物在争夺安德烈·肯特当时盗走的蒸汽核心,帝国理工学院和协会谁都没有得逞,他却带着男孩和箱子一起隐藏在了塞诺阿城中,紧接着反手覆灭了蒸汽与科技协会的整层楼,还开着机甲撞向帝国议会大厦,让执法者们焦头烂额……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些事全都是他孤身一人完成,没有任何组织与势力,就仿佛他为了犯罪而生。
尽管有关部门已经压下报道,消息却还是在民众口中快速传开,毕竟当时遭到袭击的只有位于中央广场的贵族,皇后区以外的普通公民压根没有受到影响,那些人将他称为年轻的犯罪天才,觉得这是一场对于上议院的报复。
假如那位伯爵阁下不是支持着他们,又为什么要收留一个从下城区逃来的男孩?
被议论的主人公无从得知这些事。
路远寒在审判庭的监狱下关了数天,他不能睡觉,更没有休息时间,必须提起精神面对无穷无尽的盘问。那些人轮流上岗,中途布鲁诺·弗朗西斯倒是来探望过几次,那位师兄似乎还挂念着他们之间的情谊,并没有因为尼科尔森教授的死怪罪他。
可惜放弃了他的是那位皇帝陛下,而不是什么能随便打发的角色。
路远寒很清楚,事到如今师兄也救不了他,除了所谓的叛国罪外,汉密尔顿集团的代言人还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坏事都推到了他头上,其中包括韦斯利的失踪,以及整支科考队的覆灭……对方的直觉相当敏锐,从黑撒斯伯爵倒台一事下嗅到血腥的气息,这条鬣狗顿时冲了上来,要给予他最沉重的报复。
路远寒也算是体验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那场事故中,他的贵族徽章在舱室内乱窜的高温气流下被熔毁,脊椎受损的部分导致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需要外置机械义肢,而路远寒的右眼也在审讯中接近失明,剩下一只仍在微微转动的深绿色眼睛注视着审判庭的人。
那本就是从加西亚·安东尼奥体内剥下的眼睛。
作为顶替了别人身份的怪物,路远寒原本可以再生血肉,但最高法庭做出的裁决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年轻人流放出境前,那些人为他注射了肌肉萎缩剂,致死量的药物让路远寒精神不振,就像烈阳下的吸血鬼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押送官身上同样携带着这种药物,他将肌肉萎缩剂下在了喂给犯人喝的水中,每天一次,因此在脱离机械装置的限制前,路远寒都无法挣脱束缚。
落下的沙砾仍在劈啪作响,车顶悬挂的蒸汽灯光照亮了押送官紧绷着的脸,外面狂啸的风声让他想到正在受难的那个人,在审判庭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一位圣裁骑士应该嫉恶如仇,只是指腹擦过对方嘴唇时的触感还停留在他手上,温热的、微微干涩的……一个魔鬼竟然有着如此柔软的唇肉,这是多么让人恍惚的事啊?
“再往前就要出边境线了。”
很快,押送官就收起多余的想法,转而对着同伴说道:“把这种垃圾扔在那里,连野狗都不会吃他的尸体。”
背后关押着的犯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押送官感到浑身僵硬,他在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中霍然转过了头。
就在此刻,他的视线穿透漫天飞沙,发现那个年轻人竟然朝他笑了,对方的容貌非常英俊,犹如造物主倾注心血打造出的奇迹,以至于审判庭的骑士在他面前也不由得停顿片刻——那种笑既像一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感到脖颈下的嗓子眼怦怦狂跳。
第277章 你从绝境而来(2)
怪物, 押送官不禁想道。
他听说过加西亚·安东尼奥的传闻,那位伯爵阁下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不仅在学生中广受好评, 还以优秀得无可挑剔的成绩赢得了一众教授的喜爱。
不出意外的话, 毕业后他将跻身上议院,成为维尔尼亚帝国的掌权者之一。
现在他道貌岸然的伪装被揭开,对方不再是高贵的权宦, 而是一个等着流放的重刑犯, 人们对他的尊敬随之变成了鄙夷、唾弃……就在押送队从审判庭到这里来的路上, 有无数围观群众朝着年轻人所在的那辆囚车上投掷蛋壳、菜叶等废弃物, 好在随行的圣裁骑士还算有职业素养, 及时喝止了这种行为。
对于曾经的天之骄子而言,被流放到帝国境外的无人之地, 拖着一副残躯寂寞地死去, 恐怕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
一个连塞诺阿主城区都没有出过的贵族, 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蛮荒之地的严酷条件?
想到这里, 押送官紧抿着嘴唇, 路远寒在他看来就跟送死没有区别,他们的行程即将结束,审判庭执行完任务后就要返回首都,只剩下那个罪臣在绝境中饱受折磨, 而他也不会再一次扶着对方的下颌喂水。
回想起那人望着他的眼神,押送官竟然感到了些许遗憾。
毕竟路远寒瞎了半边眼睛,又在过量的肌肉萎缩剂下变成了一个废人, 无法自己盥洗进食, 只能靠着微弱的感觉偏过头寻找水源, 等待他的到来, 就像被人捕获后折了翅膀的猎鹰。
毋庸置疑,打量着以前至高无上的存在沦落到这种境地是一种享受,押送官总要在囚笼前多停留片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违背了圣裁骑士的戒律,但每个人内心都有着黑暗的一块土地,而他也不例外。
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不禁想道。
押送队已经到了帝国边缘,再过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将抵达此行的目的地,那时候加西亚·安东尼奥将从牢笼中解脱出来,只不过等着他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无尽的荒凉与危险。
满面肃色的押送官正要转过头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囚笼中那个人嘴唇不经意颤动了一下,对方唇上还沾着血,那点赤色反倒让他的脸更惨白、更毫无人样了,前往境外的路上他都没有开口求饶,就像一把毁坏后遭到丢弃的断刀,现在却朝着押送官张开了嘴,仿佛在说:
“救我……”
押送官猛地摇了摇头,再次定睛时,路远寒仍然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对所有人冷眼相待,就仿佛他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错觉,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扎进了他内心深处。
他会死吗?
附近有水喝吗?一个无法行走的人要如何在野兽的袭击下保护自己?
无数想法从押送官脑海闪过,他内心象征着审判庭的那杆天平已然倾斜,或许他真的被魔鬼的眼睛蛊惑,明知面前之人是个无可饶恕的罪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为对方提供一点帮助。
“长官阁下,那人看起来好像就要渴死了。”同伴的话打断了他的想法,押送官身边的人啧啧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审讯的时候下手太重了,犯人的身体特别虚弱,稍微一点风吹日晒都能让他咳血,要是还没送到就中途死了,也不知道该怪罪到谁头上。”
风沙已然糊住了年轻人的眼睛。
储水的器皿就在押送官身边放着,和犯人那辆牢笼车不同,他们所处的车厢内部配有恒温装置,隔绝了外面的狂沙与寒冷,他将瓶子从蒸汽管道附近取下来时还有一丝余温,押送官倒出小半瓶水,随即俯身从门后走了出去。
刚出车门,押送官就感受到了气候有多么残酷。呼啸而过的大风近乎将他整个人吹起,沙砾打在脸上的位置隐隐作痛,那种阴沉的天幕压抑到了极点,让人根本无法区分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就是没有人愿意靠近蛮荒之地的原因。
押送官已经皱紧了眉,但对方从他们踏出帝国边境的那刻起就一直忍受着这种煎熬,他不曾抗议,也不曾说过半句自己受够了,那道身影只是靠在墙壁上,强韧的意志力让人叹为观止。
“……劈啪!”
随着沙石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强烈,押送官朝着通往牢笼的踏板走了过去,他左手握着那瓶已经有些捂热了的水,右手则按着配枪,动作熟练地为其上膛,指腹将弹药调整至击发位,显然,这位圣裁骑士有着良好的自我修养,送水与杀人只在他一念之间。
望着靠在牢笼中的年轻人,押送官已经想好,只要对方提出一点过分的要求,他就立刻开枪将其击毙,后果由他自己全部承担。
但那人只是说:“请帮我把行李拿来。”
此刻,押送官正站在路远寒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押送官能看清楚年轻人面颊上刮伤的痕迹。
对方蜷缩在铁栏杆后,覆盖于身的衣物已经磨损到露出渗血的皮肤,深绿色的眼睛像猫科生物似的眯了起来,即使狼狈到了这种程度,他开口时仍然显得非常礼貌。
押送官不禁陷入了沉默。
这当然不是什么逾矩的要求,对方上车前审判庭的人就已经检查过了他的行李,年轻的伯爵被查抄了全副身家,其中包括证券、庄园等一系列挂在安东尼奥名下的财产,路远寒随身的物品少得可怜,除了生活用品就只有一本深黑色的旧书……没有武器,更没有能够和外界沟通的机械装置,跟危险压根挂不上钩。
押送官想过一万种可能,猜想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犯,要借他的手逃出去报复帝国,又或者那个危险分子正准备夺枪杀人。
事实证明他猜错了,那人只是想要拿走属于自己的物品。
就在他沉思之际,路远寒往后躺着闭上了眼睛,押送官替他遮挡了一部分催人魂下的风沙,他当然没有意见,这段时间下来路远寒已经熟悉了圣裁骑士的性情,现在就只等对方的答复了。
片刻后,那只手从缝隙中扶起了他的脸颊。
路远寒没有睁眼,因为他很清楚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黑暗中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嘴角流下,路远寒已经太久没有进食或喝水,那种沁入肺腑的清甜让他喉咙微颤,就连呼吸也不禁加快了许多。
那位押送官似乎静静打量了他一阵,紧接着转身离开了牢笼。很快,那个袋子被丢到了他脚边,路远寒没办法伸手将它捡起来,就只能用腿压着袋子边缘,让行李不至于滑到车外。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本笔记,硬质的书封硌得路远寒腿下生疼,但他却松下了一口气,看来审判庭的人并没有仔细检查里面的内容。
紧接着他就感到了疑惑,路远寒发现袋子里面还有别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卷筒状的物体,不知道被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塞了进来……幕后之人能够在审判庭的监视下偷天换日,显然有着不小的来头,只是那件物品现在无法打开,恐怕只有他下去的那一刻才能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谁会在他立无援之际送东西?
路远寒瞬间想到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能够对得上号,布鲁诺·弗朗西斯送他的贵重金属被狱警昧了下来,班杰明等人又够不到探望他的门槛,除此以外他在塞诺阿再没有一个私交,难道是仇家,还是别的影臣送来的东西?
他没能继续深思,因为目的地已经到了,押送队在悬崖边上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所有人恐惧着的蛮荒之地,这里风沙不断,浓雾下辽阔的黑暗仿佛一片永无尽头的荒原。
“下来吧,尊敬的伯爵。”
替他打开牢笼的警卫嗤笑了一声,事到如今,还用那种尊称指代他,显然是为了让路远寒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路远寒伸出了手,审判庭的人解下镣铐的动作非常不耐烦,因为谁也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刻。
机械装置下的那双手正在微微打抖,腕骨附近充满了压出的淤血,指节倒是瘦长至极,显然上一次肌肉萎缩剂的药效还没有过去,路远寒满面冷汗,仅是捡起袋子就已经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下车时感到了一阵晕眩,久坐带来的后遗症让路远寒眼前发黑,他猛然喘了几口气,很快灌进鼻腔里的沙砾就让他知道了这样做的后果。
路远寒俯身咳嗽了起来。
器官衰竭的感觉让他快要脱力倒下,路远寒已经听不清审判庭的人在说些什么,指节却还紧攥着那个袋子,唯恐在狂沙下遗失了自己的物品,好在新装的那条机械义肢撑着地面,钛合金支架非常稳固,让他不至于一个不慎就摔倒在地。
“看到远处的浓雾了吗?”
警卫揪起了他的衣领,对方似乎想恐吓他,以至于唾沫星子都快要溅到路远寒脸上:“那里就是你的归处,只要越过帝国设下的边境线,士兵们就会开枪射穿你的颅骨……死亡远比流放更可怕,所以不要想着反抗,更不要想着逃回境内,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悔过吧。”
随着话音落下,那人骤然松开了手,毫不掩盖他对于重刑犯的恶意。
路远寒顿时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悬崖下是一片充满浓雾的深渊,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他的视线扫过了面前的押送队,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那些属于审判庭的眼睛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一具断头台上的尸体。
曾经喂他水的那个人迟疑着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又咽了下去,所有话都隐没在了浓重的黄沙之下。
“呼呼——”
只剩下狂风过境的声音。
第278章 你从绝境而来(3)
摔下悬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强烈的失重感顿时席卷了路远寒, 无边雾气中那些人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作为被抛下来的货物,他基本上没什么可以自救的措施, 狂风吹起了路远寒的碎发, 血液倒灌的感觉让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要是不想点办法,他必然会摔得粉身碎骨,变成蛮荒之地一具无名的尸体。
好在悬崖下并非寸草不生, 旁边就有攀附在峭壁上的树枝, 路远寒翻身而下, 靠着胳膊擎住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枯树。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依托在那条手臂下, 路远寒紧皱着眉, 肘关节的骨头顿时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韧带断裂, 指腹下也磨出了淋漓的血色, 但以他现在的力量撑不了太久就会脱力松手, 到时候仍然只有摔死一个下场。
对一个不要命的疯子而言, 遍及全身的痛觉反倒让他保持着清醒。
路远寒思考片刻就有了主意, 覆盖在腿根处的外置机械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只见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簧片,金属支架瞬间打开,从里面射出的钢丝像绳索一样缠住了那棵枯树, 帮他缓解了手臂承担着的压力。
路远寒刚要借力往上攀爬,断裂处传来的疼痛感就让他额际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审判庭手段狠厉, 体内残留的药剂抑制了他的自愈, 路远寒现在的体力甚至还不如一个正常人。
“呼哧……”
随着越发沉重的喘息声, 阴冷的寒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路远寒紧咬着牙,竭尽全力才勉强翻身爬上了树枝,悬崖下呼呼狂啸的大风近乎将他胸膛内那颗心都吹得凉透了。
但他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撕下半截遍是污痕的袖子,用布条将韧带受伤的地方固定起来,以免行动时再次造成伤害。
很快,路远寒就完成了简单的处理。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了紧绷着的眉头,路远寒挪到靠近悬崖的位置,将后背抵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一只鹰隼似的眼睛望着阴沉的天幕,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索着腰际——即使被人推落悬崖,那个袋子也没有被他弄丢,跟着路远寒一起靠在枯树上吹风。
审判庭对于他的行李非常敷衍,甚至不愿意给曾经的伯爵阁下一个像样的箱子,那个袋子就是他们平时装杂物用的,路远寒打开袋口,从中取出了那本禁书。
事到如今还能翻开书页,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迹浮现在表面,路远寒竟然感到了一丝慰藉,毕竟除了书中的魔鬼,这地方也没有别人能陪着他了。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简直像条落水狗,早就说了你应该听我的,我会帮你赢得财富、名誉……世界上所有事物对你而言触手可及,收取的费用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灵魂而已。】
在路远寒的注视下,扉页的字迹写道。
或许是路远寒太久没有整治过它,又或者是他现在看起来太像一个重症患者,以至于书中魔鬼忘记了自己曾经怎么被对方管教得服服帖帖,逮着点机会就炫耀起了自己的本事。
路远寒倒也不怎么恼怒,他将握着书脊的手伸到一边,狂风顿时将纸页吹得乱翻,片刻后他收起禁书,对方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在他手下微微作颤:
【别冲动,有事我们好好商量。】
“有没有能够离开这地方的禁术?”路远寒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在风沙侵蚀下变得极为低哑,像是淬着一口化不开的毒血,然而刚说两句他就闭上了嘴,因为嗓子里面实在是太疼了,那种疼痛里还掺杂着勾人的痒意,让路远寒又开始渴望一口温润甘冽的水。
他翻开袋子,里面却只有半瓶未经过滤的水。
那应该是押送官趁机塞给他的,对方还留有一丝同情心,瓶中能看到明显的杂质,但对现在的路远寒来说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拧开瓶盖一饮而尽,书中魔鬼的答复也浮现了出来。
【禁术的传承有着极为严苛的筛选标准,你连一个见习黑巫师都算不上,又不愿意签订契约,我能传授给你的东西很少,前面让你用的那些血肉练成术已经是破例……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根本满足不了施术条件,我没办法为你提供帮助。】
路远寒看到最后,面色骤然阴沉了下去。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禁书,觉得对方说不定能够帮自己脱离当前的险境,没想到那些术法压根用不了,路远寒合上禁书的动作透露出一股不耐烦,他将东西收好,紧接着就用手掌探向了袋子底部。
很快他就摸到了那个物件。
说是物件不太确切,因为那其实是一封密信,路远寒紧抿着唇将它取出,厚重的纸页在他手下展开,刚扫过去的第一眼他就顿住了,上面的字迹他曾经在爵位授权文件里见到过,不属于别人,笔者正是维尔尼亚帝国的统治者——那位皇帝陛下。
【加西亚·安东尼奥: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你犯下的罪行并非无可赦免,只不过我需要你去完成一件事,才以流放之名将你驱逐出境。
押送队回到塞诺阿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是生或者死,你将成为真正的幽灵,一把比钢铁还要坚硬、比夜幕更悄无声息的利刃……若是功成,我,韦根·维尔尼亚许你以帝国最高的爵位,没有一个权臣能越得过你,即使是皇室行动也需要与你商议,至少在我就任期间,你都能掌握这份铁与血铸就而成的权力。
若是失败,等着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路远寒的指节微微一颤,那道威严的字迹烫得他眼睛生疼,但更让人感到惊骇的是里面的内容,整封信读下来并不费劲,却让他久久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澜。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最高法庭的裁决,毕竟事情实在很蹊跷,审判庭一上来就用严刑拷打,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狡辩的机会,像是有人刻意要置他于死地。路远寒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他从帝国理工学院怀疑到了汉密尔顿集团,却没想到幕后主使者竟然是陛下本身。
对方放弃了他,却又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写下密信,捡起了这颗抛出去的棋子。
任何一个流放到蛮荒之地的人都会心生绝望,路远寒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才会试图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权力、爵位安抚他的情绪,更糟糕的是他根本无法拒绝,因为加西亚·安东尼奥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罪臣。
脱罪的机会就在眼前,没有人会不怦然心动。
路远寒下意识攥紧了信,他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握着弱点的感觉,却还是耐心读完了附在信后的任务内容。
据陛下所说,蛮荒之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一片荒凉,那里同样有着丰富的资源和人类文明,只是太过险峻的环境隔绝了它和维尔尼亚帝国,才会让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误以为那里是世界的尽头、魔鬼的居所。
而他之所以会了解到这些情报,是因为很多年前曾有一个从蛮荒之地走出的神秘人。
他带着蒸汽技术来到帝国,让这种拥有巨大潜力的技术在数十年间一跃成为垄断着市场的霸主,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那时的皇帝陛下还不过是一个幼小的孩子,他见识过那人展现出的技术,精妙得让人惊叹,同时开启了那个名为野心的魔盒。
凭借着他为帝国作出的卓越贡献,那人成为了当时的首相,只不过他当了不到十年就匆匆下台,从塞诺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去了什么地方,就像一个秘密。因此那段历史没有被后人记住,但即便是他留下的一点皮毛,也让帝国理工学院制造出了蒸汽核心,为数百台神风-Ⅰ型机提供着动力。
但那已经无法满足陛下的野心了。
在韦根·维尔尼亚就任的前几十年,他兢兢业业地治理着整个国家,现在他想要统一所有区域,让维尔尼亚帝国的旗帜插遍天下,因此才有了那些战争兵器。
只是巨灵神的研发速度太慢,现有的蒸汽核心受到数量限制,无法立刻投入使用……器官逐渐衰竭的皇帝陛下等不起了,即使下一任统治者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完成对全世界的征伐,那终究也不是属于他的功勋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了那个带来一切的男人,皇帝陛下坚信蛮荒之地藏着所有秘密,只要追查下去,就能找到更高效的能源。
路远寒就是他派出去的一支眼线。
塞诺阿有个流传已久的秘闻,说那位首相并没有死,而是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历史的发展,一切窥探他的行为都有可能被其察觉。考虑到任务的隐蔽性,陛下才让流放出境的路远寒承担起了这个先行调查的任务。
若是他验证了蛮荒之地确实有一个科技更先进、能源更高效的文明可以为他们所掠夺,紧接着将消息传回境内,帝国就会立刻出兵讨伐,那些震撼人心的庞然大物也就派上了用场。这个任务黑暗而又血腥,毕竟帝国的前进需要牺牲另一群毫无罪恶的人,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就要付出惨痛至极的代价。
路远寒神情莫辨,如此重要的任务落在了他头上,也不知道是陛下对他能力的肯定,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讽刺。
陛下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魔鬼,即使手上沾满鲜血也没关系。
第279章 你从绝境而来(4)
首要的问题是他得活下去。
路远寒不禁想道, 让一个手无寸铁的重刑犯完成任务,那位陛下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根本没有考虑到审判庭的人对待他会是多么轻蔑的态度, 他被抛到悬崖底下, 生存尚且举步维艰,又该怎么前往蛮荒之地。
他的思绪霍然一顿,目光也变得格外冷冽, 难道对方察觉到了他非人的身份?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那是统治着整个维尔尼亚帝国的陛下, 对方想做点什么都轻而易举, 仅从路远寒带回了瑞德·维尔尼亚一事, 就能知道他绝非什么普通人。
好吧,看来陛下还真是狠心。
路远寒收起密信, 将它放在了胸膛下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样一来, 每次心脏搏动的时候他就会感受到其存在, 从而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肩负着使命, 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曾经的天之骄子靠坐在一棵枯树上,他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脚瘦而修长,因肌肉过度流失而浮现出根根青筋, 嘴唇上遍是死皮、血沫与被牙齿咬破的痕迹,整个人被一种浓重的郁气笼罩,任谁见了他也无法辨认出面前的恶鬼是那位高贵的伯爵。
怒号的狂风下他没有哭喊, 没有哀叹, 反倒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路远寒想得很清楚。
这里没有水源、食物, 一切生存所需的条件, 而且为他提供着依靠的这棵枯树随时都有可能断裂,他终究不能待下去,得想办法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垂首往下望去,弥漫的浓雾掩盖了视野边界,让路远寒无从得知他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但仅从刮过的风声也能判断出底下非常深,是一个足以将正常人吓得腿软的高度。
而且周围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无论蚂蚁、秃鹫还是别的什么生物,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坐,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也很难保持精神稳定。
好在药效正在一点点流失。
审判庭用尽手段,也只是将这个怪物压制了片刻,押送队刚断了药,路远寒体内的触手就叫嚣着想要爬出来,恐怖惊人的力量正修复着他的伤口,接上韧带、断骨重生……他倒是可以变回最原始的黑泥形态,只是那必定会将脆弱的皮肤撑坏,而他脱下这层人皮后,就很难再穿回去了。
尽管有时候那张漠然的脸上溅满了血,就像一个从地狱而来的恶魔,但对于自己的人类装扮,路远寒还是很爱惜的。
他将那本禁书放在了膝盖上。
尽管黑巫师的禁术不能为他所用,但那本书本身就是一种媒介、一件承载着亡者力量的异物,路远寒将掌心紧贴在书封上,从瑟雷提斯那里夺过部分权柄后他就获得了死亡相关的能力,就在此刻,路远寒正试图通过禁书建立起与冥界的连接,看看能否召唤来游荡在附近的死灵生物。
“轰隆——”
像是察觉到有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正在窃取祂的权柄,一道惊雷骤然劈了下来。
那道落雷对于路远寒来说非常危险,险些就劈中了他所在的枯树,霎时间路远寒的所有发丝都在静电下飘了起来,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
好在他没有白费功夫,路远寒微妙地想,似乎真有个家伙朝他这里过来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秒、两秒……片刻后,某种阴冷而又瘆人的感觉忽然笼罩在附近,让路远寒意识到对方已经来了。
只见禁书表面散发出了幽蓝的光泽,如同撑开了沟通着生与死的界门,紧接着一只由白骨构成的巨手穿透屏障,触碰到了他的指尖。路远寒还没有开口,他的诉求就通过连接传到了对方那边,只不过请人办事需要花钱,请鬼也是一样的道理,应他召唤而来的死灵生物收取费用后才会动手。
但他现在身无分文,什么都拿不出手,更何况死灵生物应该也不需要人类的货币。
路远寒思考片刻,将加西亚曾经佩戴着的十字架从脖颈上卸了下来,他记得这是一件异物,应该还算有些价值。
接过路远寒给出的雇佣费后,屏障那边的存在沉默片刻,像是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咕哝。
“呜囔……”
但它也看出面前的人是个走到绝境上的恶徒,已经给不出别的费用了,尽管死灵生物心有不满,却还是和路远寒签订了契约。
而它的手掌就有一座机械平台那么大,路远寒从树上起身,靠坐在对方掌心中,顺着皮肤渗进体内的寒意近乎要将他冻僵,让他知道和亡者接触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路远寒鼻腔下呼出了一股白气,但即便如此,也总好过待在悬崖下等死。
这个死灵生物显然很有职业道德。
路远寒虽然看不见对方的存在,却能感觉到周围涌动的狂风减弱了不少,似乎是死灵先生替他挡住了风。
那只巨手托着雇主缓缓飘下了枯树,他们穿过浓雾,就像在深海中乘坐潜水艇下行一样寂静无声。若不是路远寒被冻得面色青紫,整个人缩起来微微战栗,他险些就要睡着了。
在路远寒失去意识前,对方将他送到了站。
尽管肩膀有些僵硬,但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不少,有着冷峻气质的年轻人从巨掌中一跃而下,落地时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条机械义肢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好用。
路远寒垂下视线,事实上他并没有被截肢,只是驾驶神风-Ⅰ型机的副作用太过严重,那时候损毁的机甲导致他肌肉坏死,整条腿都无法使用,因此师兄请的医生才在他腿上接了一副外置机械支架——能让布鲁诺·弗朗西斯在开庭审判前塞人进来为他治疗,帝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禁书表面的光泽逐渐黯淡了下去,对方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甩开这个倒霉鬼,路远寒也就没有再跟死灵生物续约,转而打量起他所在的地方。
审判庭将他推下悬崖时正是夜晚,而路远寒又在枯树上度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几小时过去,理论上说应该已经到了凌晨,但天色压根没有要亮起来的征兆,不知道是蛮荒之地的昼夜更替跟维尔尼亚帝国不一样,还是因为这是一个无法被太阳照耀到的地方。
黑暗往往让人恐惧,因为那意味着一种未知,一种神秘而又不可捉摸的存在,黑暗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隐藏于其中的危险。
好在路远寒早就适应了黑暗。
孩童时期他或许还会蒙上被子睡觉,但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知道软弱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更重要的是路远寒掌握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就是恐惧本身。
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够让他动摇,当然也就不会对黑暗中的未知存在产生一丝情绪。
路远寒缓步后退,直到背部抵住冷硬的岩壁,他才像是定下了基准点似的往前走去,那场化不开的浓雾让周围的可见度降得极低,他至少要确保自己不会绕圈子回到原地。
他在蛮荒之地走了七天。
第一天,路远寒逐渐恢复了体力,他感觉到身体正在回归他的掌控,即使没有到全盛状态,他手臂下的肌肉也能够拧死一头体型相当的猛兽。
只不过他长时间没有进食,正处于营养严重不良的状态,曾经柔顺的发丝也变得野草般干燥打结,属于加西亚·安东尼奥的金色逐渐褪去,露出了怪物的真实面目。那种发尾拂过脖颈的感觉让路远寒感到一阵厌烦,他停下脚步,用从机械装置掰下来的金属片割去了多余的头发。
他的手艺可以说糟糕透顶,满头乱发再加上面部流露出的杀意使得路远寒看起来就像一个潜逃的通缉犯,让人闻风丧胆。
但这里不是奢靡的帝都,不需要他记下那些权门显贵的名字,微笑着进行社交,路远寒也就没有打理自己的毛发。
第二天,他验证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里的夜晚确实很长,持续将近大半天才能结束,而夜间失温就是夺人性命的魔鬼,即使路远寒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也难以坚持下去,他不得不找个地方暂避风头——有时候,他会躲进洞窟,和一群阴森森的蝙蝠干瞪着彼此,有时候则用草垛搭建起简易的小屋,路远寒用刚编的麻绳做了固定,可以降低干草的不稳定性,然而后半夜骤然刮起的大风还是吹塌了他的避难所,路远寒面无表情,他躺在地上,索性就着铺满全身的草垛过了一夜。
而且这里的白天同样难熬,穹顶仿佛蒙着一层浓厚的阴翳,就像谁将炉子里残留的煤渣倒了下来,灰白的光线落在手臂上时灼烧得人隐隐作痛。
路远寒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皮肤病,他不厌其烦地揭下身体表面浮现出的碎屑,以至于皮肤流露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在彻底出血前他及时停下了这种行为,但威胁着他的不只是蛮荒之地的极端气候,还有严重缺水。
他带着的瓶子早就不剩下一滴水了。
路远寒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补充水分,口渴折磨着他的精神,同样折磨着他脆弱的咽喉,那里就像是有一把带着刺痛感的火不断翻滚,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翻遍所有草皮,都没能找到一处水源。
不可能,路远寒下意识想道。
既然他在蛮荒之地见到了蝙蝠、虫子等生物,就证明这里绝对有水,或许只是他没有掌握动物的直觉而已。
他掩盖在碎发下的那只眼睛已经充满血丝,随即盯上了落在死树的乌鸦,路远寒绷紧全身肌肉,只见他猛然飞扑上了树,越到枝头不过是一瞬间完成的事,他修长的指节紧攥着猎物的脖颈,断头滚落在地,流出的血在他掌心中蓄成一泓积水,路远寒垂下脑袋,沉浸地舔舐着那腥涩的液体。
第三天,路远寒终于抓到了一只体型稍微大些的羚羊,他没舍得剥皮剔肉,只是埋在对方温热的腹部喝饱了血,又用瓶子接满剩下的液体,将还没有凉透的尸体炼制成了傀儡。
“哒哒……”
重新站起来的羚羊迈开蹄子跟随在主人身边,替他监视着附近的情况。
如此一来,他探索的效率就高了很多,那具无条件服从指令的傀儡不仅能够帮他避开危险,还有着完好的眼睛,可以找到隐藏在浓雾中的其他生物。有时候,路远寒会盘腿坐下来,生起的火光照亮了那张阴冷的、过于瘆人的脸,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将猎物的肉刮下来嚼,一边对着羚羊梳理接下来的规划。
傀儡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颇为温顺地听着他絮叨,只不过路远寒随身带着的禁书颤了颤,似乎将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病。
后面两天他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路远寒持续着这场没有尽头的羁旅,他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熬到白天……他逐渐找到了在蛮荒之地的生存方式,只要一个人能够忍受强烈的灼伤、口渴以及快要让人发疯的寂寞,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可惜到了第五天夜里,沙尘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不仅傀儡轰然倒下,就连路远寒本人也被灌了满嘴沙砾,刮擦出的血腥味混着涎水咽了下去,他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掩护自己,就被强风卷到了某个偏远的位置——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路远寒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现在的情况简直让人绝望。
路远寒翻身爬起来后,发现他的手腕、膝盖骨都磨破了,更糟糕的是附近没有任何水源,也没有可供他捕猎的生物。
路远寒口干舌燥,强烈的曝晒下他只感到一阵又一阵晕眩笼罩了整具身体,他拖着沉重的躯壳不断前行,走到中途近乎闭上了眼睛。而这时路远寒就会猛地咬破舌尖,顺着舌床流下的血液滋润了他的喉咙,疼痛感唤醒了他的意识,这个疯子完全凭借着自己的意识一步一步迈出腿。
在荒凉、压抑而且毫无希望的境地下,路远寒竭力克服了所有困难。
最后一天,他找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第280章 你从绝境而来(5)
路远寒霍然顿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在强撑下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因此路远寒一停下来就感到眼前发黑,好在他及时克制住了胸膛的颤抖,紧接着用鞋尖拨开遍地沙砾, 从中捡起了一个让人颇感意外的物件。
尽管握柄处有些锈蚀, 却也能看出那是把螺丝刀,路远寒的鼻尖微微耸动,闻到底下散发着一股润滑油的味道, 这个发现无疑在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难道事情真如陛下所想的那样, 帝国境外并非蛮夷, 而是另一个拥有高度智慧的文明?
路远寒攥紧了螺丝刀, 然而他四下张望, 看到的却只是一片被狂风吹起的飞沙,除此以外, 再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痕迹。
但这并没有让路远寒感到气馁。
无论扔下螺丝刀的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物种, 对方既然能在蛮荒之地这样的险境中生活, 必然有着隐藏自己的手段, 他现在揪住了对方露出的一点蛛丝马迹, 路远寒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顺着线索追查下去,而那刚好是他最擅长的事。
触手可得的线索就仿佛替他注射了一支强心剂,让路远寒重新精神抖擞,他提起干劲, 仔细观察着手中的物证,很快就发现刀柄上有一道划痕非常新,应该是最近几天增添上去的。
那意味着他离对方已经很近了。
就在此刻, 路远寒的心率骤然降低到了一个平缓的谷值, 任务目标近在眼前, 他反倒比平时更为冷静, 就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蟒蛇,靠近猎物前不动声色地磨利了尖牙。
路远寒从他捡到螺丝刀的位置展开了追踪,烈日晒得他干渴到了极点,和衣服摩擦着的皮肤燎出了一片细密的泡,这种感觉让他烦躁地磨了磨牙。
好在蛮荒之地的白天持续得非常短,夜幕降临的同时,也让他见识到了奇迹的发生。
这是什么情况?
路远寒微微瞪大了眼,黑暗逐渐弥漫开来,只见他面前的荒地上凭空浮现出一层幕布似的波纹,就仿佛变色龙卸下伪装,露出了里面的真容——那是无数辆在沙地上缓缓移动的铜皮房屋,让人颇感震撼的是底下跑的履带竟然能撑起一整座楼,以外来者的视角望去,能看到挤在其中的阁楼、洗衣房、顶部冒着滚滚白气的烟囱管,数以吨计的重量压在上面,却没有影响到那些屋子的前进。
只不过里面生活着的人同样非常警惕,就在路远寒为眼前所见而惊叹之际,车队外围骤然间涌出一群持着武器的怪人,不由分说就将枪口对准了他。
那些人浑身裹满布条,像是为了避免烈日直射带来的危害,将全部皮肤都覆盖得极为严实,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些深灰色的眼睛中写满了警惕、怀疑以及更为复杂的情绪,他们打量着路远寒,就像看到了一个多么罕见的异种生物。
怪人们一边朝他围拢而来,一边嚷嚷着什么。
路远寒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下心分辨对方讲着的话,那种语言听起来和维尔尼亚帝国的官方语有着许多共通之处,因此他理解起来并不费劲,很快,路远寒就判断出其中一句应该是“雾中来的男人”,而那似乎是对他的称呼。
他毕竟是来刺探情报,而不是来大开杀戒的,路远寒将任务内容在内心重复了几遍,紧绷的那根弦亦松了下来,面部浮现出一个略显柔和的神情。
路远寒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攻击意图。
怪人们像是将他当成了某种不详,他们虽然满面警惕,却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路远寒,是视作恶魔绑上绞刑架烧死,还是当作一个能够沟通的存在,请进他们的城邦里。
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城邦的话。
路远寒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自己能听懂的迹象。
为首的是个视线冷峻的高挑女人,看起来肌肉健硕,应该是小队的领导者,而她身边另一人正贴着耳朵低语:“他看起来相当可疑,而且身上还携带着皮肤病,不知道会不会将灾疫传染给我们……从那片浓雾中来的能有什么正常人?”
他们似乎恐惧着雾气中的存在,路远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雾气中有什么?他在蛮荒之地行走的这段时间并没有碰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威胁着他的只有见鬼的气候。
是那些人将雾气过于灾难化了,还是说他刚好没有碰到他们恐惧着的存在?
路远寒的手举得有些酸了,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某座阁楼上忽然打开了窗户,只见里面骤然飞出一个金属色的圆球,像是猫头鹰似的灵活走位,顷刻间就落到了高挑女人的肩膀上,它的外壳微微震颤着,紧接着一道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别急着动手,先带他去隔离房吧。”
那个声音听起来并不强硬,却像是颁布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至于那些裹满布条的怪人都在一瞬间低下了头。
他们不再质疑或嚷嚷,极为恭顺地遵从着那位未知存在的指示,将路远寒带了过去。
路远寒表现得相当配合,只不过他已经不是那位温文俊美的伯爵阁下了,在对方看来,路远寒同样是个满身狰狞痕迹的怪人——他不仅面色惨白,还有着一双邪祟般阴冷的眼睛,谁都不愿意触碰到他手臂上溃烂的皮肤,商量过后,他们将路远寒围在中央,用枪口戳着年轻人的后腰督促他前进。
所谓隔离房,其实也是一栋移动的铜皮屋,只不过它和其他房屋之间的距离相当远,就仿佛和所有人隔绝了开来。
怪人们将他押送到了隔离房,路远寒虽然被关了起来,待遇却比在外面流浪要好上太多,这里没有大风、狂沙,夜间寒冷的气温……铜皮屋内的温度调节装置正在运作,高层镶嵌的漏斗收集着雾气中稀薄的水分,凝出的液滴顺着一条条细小的管道汇聚在内置水箱中,转瞬又被输送进了蒸馏器。
路远寒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抱着枕头,透过隔离用的栏杆观察那些伊舍尔人的行动。
伊舍尔是这个族群的名称。
回到屋内后他们终于解开布条,露出底下皮肤黝黑的面庞与鬈曲的长发,与路远寒的预期有所不同的是,伊舍尔人的五官竟然称得上深刻英挺,看起来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科技非常精密,同时又有一种复古感,所有人生活在移动的铜皮屋下,随着风沙与浓雾缓缓前进,而这些庞然大物不仅仅靠着蒸汽驱动,还使用了一种新型能源,伊舍尔人通过收集雷电从而产生能量。
就在闪电从天而降的十秒后,路远寒看到隔离房最中央那一盏灯倏然亮了起来。
耀眼的灯光在他面前浮动着。
伊舍尔人竟然研究出了电灯,这是路远寒没有想到的,但他们的能量来源还停留在从自然界收集一种方式上,似乎并没有使用发电机。
路远寒按下了内心的疑惑,虽然科技侧的偏重有所不同,但伊舍尔人的技术看起来并没有比帝国更先进,否则他们也不会用粗布条掩盖身体——在某些方面他们掌握着让人惊叹的科技,另外一些方面却又如此落后。
为什么他们的社会构造是这样的?
很快,他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路远寒在隔离房中待了三天,伊舍尔人每天都会为他送来食物和水,倒是非常善待俘虏。在他们资源紧缺的情况下,水是限量供应的,路远寒每天仅能得到一小瓶蒸馏水,但那种夹着肉干与粗粮的面包可以让他一直吃到饱。而蔬菜就不一样了,它们需要大棚养殖,只有极少部分权贵能够掌握新鲜菜品,当然轮不到路远寒一个外来者享受。
除此以外,他们还派了医护人员过来为他上药,伊舍尔人的特制药膏非常见效,只涂了一段时间,路远寒体表的晒痕就逐渐淡化了下去,而这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安全觐见某个高贵的存在。
“外来者,你的体质还真是好,别人用了药恢复得都没有你快。”
内森对他说道。
面前这个语气轻快的伊舍尔人是负责上药的护士,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知道路远寒并非魔鬼,而是能够沟通的存在,甚至很快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在自认为两人已经熟悉以后,内森就开始询问对方从哪里来,叫作什么,又是怎样通过了那道吞噬一切的雾气……不难看出这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家伙。
内森的问题太多,路远寒不想回答,又要通过对方获取伊舍尔人的情报,就模糊地说自己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此刻,路远寒坐在凳子边缘,他伸出的手臂穿过了隔离栏杆缝隙,正被内森握着检查上药。
事到如今,他的皮肤病只剩下一点不明显的痕迹,露出的皮肤非常苍白,甚至能看到隐隐浮现出的青筋,对此内森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碰到对方的血管,毕竟路远寒看起来实在跟伊舍尔人太不一样了,从肤色、容貌……再到那双覆盖着机械装置的腿。
刚进隔离房,路远寒就换上了新衣服。
好在伊舍尔人只是用裹满布条的方式抵挡烈日辐射而已,并没有沦落到一身碎布的境地,他们提供的这身麻衣虽然不能与伯爵阁下衣柜里的高定服装相比,至少也算干净整洁。
除此以外,路远寒又用湿毛巾洗了脸,让看管隔离房的伊舍尔人为他修剪碎发、刮干净胡茬,那张英俊而又阴郁的脸得以重见天日,他现在用的这副面庞不完全属于加西亚·安东尼奥,还糅合了一部分怪物的特征,总会在某些时候将人吓得流下满身冷汗。
望着那双漠然注视着一切的眼睛,内森想道,或许有些人会不喜欢这种略显疏离的气质,但绝不能因此就否认他的俊美。
他只游离了一会就回过神来,继续专注工作,好在路远寒的恢复情况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上许多,就仿佛不曾患上让无数伊舍尔人倍感头痛的病一样,这让内森感到非常满意。
“病情观察期已经结束了,等会要是听到通知,你就可以跟着守卫队去觐见布莱尼大人了。”内森边收拾药箱边对路远寒说着,护士的声音忽然一顿,竟然像是有些羡慕他,“……那可是第三位盗火者阁下。”
“盗火者?”
路远寒下意识反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