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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海斯以及她带领的行动队全军覆没,经过路远寒的清理, 连骨头残渣都没剩下, 也就无从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呼——”

骤然间, 狂啸的大风掀开覆盖着整座城市的浓雾, 露出了静静站立在那座高楼顶部的黑影。那人戴着兜帽, 仅从边角下露出一片苍白、冰冷的皮肤,用毫无温度的眼睛扫视着下方发生的事, 让旁观者无法辨别他此时的情绪。

路远寒垂首望着自己的指尖, 他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了一片淤青似的痕迹, 那些黑暗物质正在随着他的意念涌动, 随时可以化作狰狞触手。

有了异端研究所提供的情报, 他内心深埋着的许多疑惑迎刃而解。

路远寒想,既然这种物质是由基因突变的人类自体产生,已经不可逆转,那他就用另一种更强大的污染力量进行抵抗。

他前段时间的工作卓有成效, 路远寒放出的孢子随着气流蔓延到了全城,它们落地生根,在遍是黑暗的废土盛开出一片灰白的海洋, 菌丝顺着建筑物攀爬而上, 它们漫过下水道, 漫过破败的街区, 漫过行人需要抬头仰望的高楼大厦,与那些畸变血肉争夺着领地。

路远寒的行为就像他在霍普斯小镇做的那样,只不过浓雾之都的面积更大,他要转化的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群疯狂的黑暗生物……路远寒要将它们从辐射的影响下夺回来,成为怪物之王。

这项任务非常困难,但是他成功了。

就在此刻,路远寒的视野如同天眼般联通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孢子们恪尽职守地巡守着浓雾之都,确保底下没有遗漏的黑暗生物。在万千菌丝的控制下,怪物们开始模仿曾经的生活轨迹——它们或是在乘坐地铁的过程中打起了瞌睡;或是在坐在工位前,无所事事地敲着电脑键盘;又或者正打算带孩子去游乐园,因此挨着上司痛骂也要请假。

若不是它们全身漆黑,本质上还是毫无自主意识的血肉,路远寒打造出的一幕幕倒也称得上温馨。

这种行为无疑是对污染源的挑衅。

路远寒不禁想道,假如污染源有意识的话,对方恐怕已经暴跳如雷了,但那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毕竟路远寒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探究隐藏在漩涡背后的秘密,因此他才会攀登上浓雾之都的最高处。

高处气温骤降,呼啸而过的厉风让黑暗纪的夏季也变得异常寒冷,他胸膛下跳动的那颗心却是热的,路远寒有着不属于冷血动物的体温,以至于怀里揣着的禁书也沾上了他的一丝温度。

三天前,路远寒和禁书签订下了契约,只不过和他完成交易的是物品本身,而不是那个想要逃脱束缚的书中魔鬼。

历任想要将笔记据为己有的持有者都会遭到反噬,灵魂抽离,肉身死亡……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件杀人不眨眼的魔物,但它在路远寒面前表现得格外驯服,那或许是因为它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黑暗气息。

他们签下的当然不是什么平等条约。

仅就地位来看,路远寒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若是他察觉到禁书有任何异心,随时可以从根源上消除对方的存在,因此他才放心将一部分灵魂保留下来,藏在禁书的最深处,作为这次行动的后路。

毕竟那个漩涡实在太危险了,它是黑暗纪的源头,是调查一切真相的关键所在,即使是路远寒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够顺利归来。

比起在城中抬头仰望,路远寒现在看到的天幕就像即将轰然压下的海啸,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那种隐约闪过的血色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倏地游了过去,骤然掀起无法平息的波澜。

但他和漩涡之间仍有着不小的距离。

路远寒有备而来,狂风将他的外衣连同兜帽一并吹起,那张坚定的面庞上无所畏惧,紧接着露出的却不是双腿,而是无数缠绕勾连的菌丝。

它们遍及全城,却又像是潺潺溪水汇聚在路远寒脚下,消融着构筑起了庞大的树根。

路远寒置身于中央,那棵血肉与菌丝之树托着他越升越高,就像通天的藤条,逐渐脱离了雾气能够笼罩的范围,直到漩涡的力量骤然撕碎空间中的一切。

在观测者的角度看来,“它”周围像是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引力场,粒子在这里湮灭、重生、无序地纷飞着,路远寒越靠近,越觉得那黑洞就像一只眼睛的形状,直到他被强大的引力吸附进去,原本附着在腿根的菌丝全部垂落而下。

霎时间,路远寒跨越了维度的隔阂。

他的意识在强烈的力道下被撕扯着变得模糊,逐渐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更确切地说,路远寒现在的状态超越了正常情况下肉身与思维的边界,以纯粹的能量体形式存在着。

这种情况倒是跟他在意识海中行走的时候有着相似之处,片刻后,路远寒逐渐适应了那种施加在他脑部的冲击,开始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宇宙?外太空……还是什么超出现有认知的异次元?

路远寒无法确认,因为他正处于一道非常微妙的维度裂缝中,在这里,他不需要氧气也能够正常行动,思考速度达到了平时的上千倍,就仿佛每个想法被分为了无数道比特流,共同支撑着路远寒的大脑运转……若是将科学家们扔到裂缝之中,那些人废寝忘食,想必能够制造出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创举。

没有怪物,也没有他意料中的危险,真空中非常安静,安静到了一种能够将人逼疯的程度,路远寒前进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不断延伸,望向了远处的发光体。

那种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路远寒停下脚步,观察着一个个他暂时还无法触碰到的光团。

那些存在的体型非常巨大,恐怕比毁灭前的地球还要大上数倍,靠近边缘处的轮廓颇为模糊,看起来就像悬浮在宇宙中的行星,还会随着观测者的视角改变而缓缓移动,若是在人类尚对世界蒙昧无知的时代,祂们会被称之为神话。

——那是什么?

路远寒陡然感到了毛骨悚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些东西是有意识的,甚至还在注视着他,所有视线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就仿佛这个渺小的存在是世界中心。

只不过路远寒与祂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薄膜,膜内、膜外无法沟通,路远寒面前这层无形的屏障既像是为了保护他,又像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名状的真相。

难道就是这些存在撕开维度裂缝,让致人变异的辐射降临在了地球上?

路远寒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那些星辰看起来移动得并不快,然而当他想要靠近对方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缩短距离,尝试了一阵后他得出结论,看来是过不去了。

即便如此,这条纬度裂缝之大仍然超出了路远寒的想象。他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同样感受不到饥饿、疲惫等状态,若不是没有所谓的天使与上帝,正常人恐怕要认为这里就是天堂了。

当然,路远寒并不觉得自己能上天堂。

他犯下过多少桩恶行,就连路远寒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但想必是不可赦免的程度。他既不难受,也不感到愧疚,望着飘浮在黑暗中的微弱光点,路远寒甚是无聊地伸手抓住一个,没想到那东西竟然融进了他的掌心,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脑海,画面中浮现出了浓雾下的城市、人类,游荡在废墟之中的黑暗生物……那似乎正是后蒸汽时代发生的事。

他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路远寒不免感到了震惊,尽管看到的画面转瞬即逝,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难道每个光点都对应着地球上的一段时间?望着维度裂缝中数以亿万计的微小光点,他只觉得背后生寒,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黑幕——是谁记录下这个世界的诞生与灭亡,又将它们封存在了这些载体中?

片刻后,路远寒逐渐恢复了冷静。

不论那个观测者想要做什么,至少他现在可以取用周围飘浮的光点,从中筛选出需要的内容。

但整条维度裂缝非常宽广,这样一个一个找过去太慢了,以地球存在的历史之浩瀚,恐怕他翻遍所有光点都找不到关于大灭绝的情报……路远寒不禁想道,要是能有什么更高效的方式就好了。

下一刻,周围的光点竟然朝着他聚拢而来,在路远寒掌心上逐渐汇聚成了纸页的形状,它们越积越厚,直到变成一本可以翻开阅读的书籍。

路远寒打开书的瞬间,里面裹挟着的所有信息都涌进了他的脑海,这一次看到的比刚才的片段更完整,遗憾的是这本书中记载的并不是黑暗纪的历史,而是中世纪欧洲宫廷的一段秘闻。

既然光点中的内容被他的想法提炼成了书,路远寒思索着,那他能够做出的改变应该不止这些。

他闭上眼睛,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以自己的想法去跟那些光点建立沟通。这无疑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路远寒感到脑仁酸痛,险些维持不住自身能量体的状态,好在光点逐渐附着在了那道透明的纤维上,它们被那个固执的家伙调动,随着他的想法而被一点点打磨成了材料,在路远寒的控制下飞快迁移着所在的位置。

路远寒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书房。

他累得想倒头就睡,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打量着自己完成的杰作。

整体占据的空间并不大,但光点们凝炼出的无数本书按照发生顺序排列在了两侧的置物架上,就像刚被人整理好,旁边甚至还有一套书桌、座椅,可供路远寒使用的沙漏……毋庸置疑,他在维度裂缝中拥有了一间自己的书房。

路远寒拉开椅背,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放满置物架的书册,那些光点微微颤抖着,纸页无风自动,一页页内容从路远寒眼前飞快掠过。

过去、未来以及无数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在他瞳孔上映照得非常清楚,路远寒意识到,光点记载的不单独是本宇宙的历史,甚至还观测到了一个又一个高度相似的平行世界。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海上执行任务的七年,杀死伊蒂丝夫人后,路远寒取走了经过缉查队封印的异物,只不过他并不需要恢复年轻,将里面的力量释放出来又太危险,因此这件事被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现在看来,他能提炼光点并非意外,路远寒望着自己脱离人形的手掌,那件异物的力量恐怕早就已经渗透到了他体内,直到此时才被激发出来。

似乎有谁在他意识海深处发出了一道轻笑。

路远寒静心琢磨片刻,认为他取得的权柄与光点的观测手段有着联通之处,或许就是从同一源质裂化而来。只是他现在还不清楚,这两种力量的源头在何处,应该怎样正确使用它们……恐怕得等到完全消化了权柄后,他才能进一步探索维度裂缝的深处。

就在他沉思之际,纷飞的书页停在了某一个位置,路远寒不再多想,他望向书页上浮现出的内容,将自己的思绪浸透在了那段充满黑暗与绝望的历史中。

——找到了。

第297章 你从绝境而来(22)

路远寒刚才检索的正是黑暗纪的历史。

在维度裂缝出现的那一天, 大灭绝开始了,它的降临毫无征兆,从漩涡下倾泻而出的力量瞬间辐射到了全球表面, 犹如将所有人类放进了高温加热的电磁炉中, 能够撑下来的只有一小部分特例,绝大多数人都迎来了死亡或是变异成黑暗生物的下场,无论他们生前从事着什么职业, 程序员、老师, 还是公司高管……其中也包括躺在床上的路远寒。

然而受到影响的不仅是人类, 还有整个星球。

维度裂缝撕开了保护着地球的大气层, 那股恐怖的力量塑造着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新地貌——狂风、黄沙, 到处游荡的畸变物。

板块的重新运动引起了地面震荡,位于不同洲际、不同国家的数座城市陷落到了地下, 畸变血肉吞噬了现代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遗留在地面上的只有一片小得可怜的区域。

所谓蛮荒之地, 就是受到辐射影响最严重的区域。而在那片浓雾以外, 大灭绝带来的污染逐渐减弱, 非人物种盛行,安全区的技术倒退了数百年。

活下来的人类复刻着社会演进的过程,就像世界末日前的数千年发生的一样。

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互相征战,杀戮, 士兵流出的鲜血填满了开裂的沟壑,弹壳飞驰的声音响彻了每一天,直到费利·维尔尼亚统一各个小国家, 从此形成了维尔尼亚帝国、犬域、圣堂三个物种分立的领地。

没有人记得这世界曾经遭受过一次毁灭。

帝国公民将蛮荒之地视作绝境, 却不知道浓雾中还有一座大灭绝前遗留下来的城市, 幸存者们在维度裂缝的辐射下艰难求生, 每天都有人死去、消亡,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雾气内外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谁都无法共情另一端的人类。

光点呈现的内容并非聚焦在某个人身上,而是记录整个世界的变化。

路远寒以维度裂缝的视角观察着底下发生的一切,他将目标锁定为浓雾之都,紧接着放大视野,调整倍速,黑暗纪的数百年在他看来就像是匆匆流水一晃而过——他看到了后蒸汽时代的开端与覆灭,看到了和Robot-037同期出厂的机器人,同样看到了那些探索者。

作为肩负着重要任务的队伍,探索者的初衷自然是找到一个不受辐射、污染影响的安全区,为剩下的人们带来希望。

只不过等到探索者们走出浓雾之都,却发现物资匮乏,烈阳直射,他们早已习惯了毫无边际的黑暗,血脉中流淌着怪物的低吟,哪里经受得住强烈的日光?体内含有畸变基因的人类快速死去了,只剩下一小拨被筛选出的基因纯净者活下来,他们在漫天沙尘中前进,经过几代的更替后,变成了如今的伊舍尔人。

路远寒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离开浓雾之都上百年后,探索者的后裔回到了这片文明遗迹,只不过他们不是为了救赎,而是想要从这里窃取技术。

曾经的传火者变成了盗火者,为了得到推动社会进步的技术,伊舍尔人与秘境中的黑暗生物厮杀,将它们视作吃人的魔鬼,却不知道那是在漫长岁月中等着他们归来的同伴,盗火者们前赴后继的行为只是在重复着一场悲剧而已。

所以,Robot-037见到行动队时说的话没有问题,玛德琳·海斯等人确实有着探索者的血脉,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点,彼此下手时毫不留情,最后死在了那栋大楼中。

沉默片刻后,路远寒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既然能够读取世界线的过去、现在与将来,那么能否对已经发生的事进行修正?

将思绪从光点中抽离出来后,路远寒的指节微微一动,他刚将代表着黑暗纪的那页攥在掌心,整个空间就开始了剧烈变化。

维度裂缝像是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它阴鸷、震怒,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吹翻了书架,里面的书册轰然炸裂,纷飞的光点逃命似的往边上乱窜。路远寒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阵飓风刮到了一边,他被裹挟在强烈的气流中,犹如狂风骤雨下的飞鸟,竭尽全力才没有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然而维度裂缝不仅是针对他,那种灾难般的力量将周围一片地带都搅得天翻地覆,黑暗纪的历史从路远寒指缝中滑了出去,又化作无数光点,逃到了他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纵使路远寒已经用上了全身力量,却也抓不住他想要修正的那段历史。

……该死的!

强烈的震颤与疼痛感让路远寒无法集中注意力,他跟着飓风在维度裂缝中一阵流转,片刻后那股力量冲向底下的通道口,直接将他甩了出去。毋庸置疑,路远寒这个侵入者被驱逐出了维度裂缝,但接下来的过程并不像他来时那样顺利,说是糟糕透顶也不为过。

他的身躯就像一支疾驰之箭,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际,空气摩擦出的火花附着在路远寒的肩膀、腹部、腿根下等位置,不过几秒,就烧光了他体表覆盖的衣物。

路远寒满面苍白,唇角下溢出了血,跨越维度的撕裂感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以一种轰然落下的趋势穿过浓雾。

随着他离地面越来越近,路远寒的视野中逐渐出现了熟悉的建筑物,那似乎是帝国设置的边境线,然而此时的他正燃烧着,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前进着,在他砸进荒漠的前一刻,路远寒隐约听到了人们的惊呼——陨石!

“天啊,陨石落下来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道飞驰的黑影坠落在了边境线外,但谁也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一种邪恶的征兆。

他们提心吊胆地望着火光升天的位置,因恐惧而流下满身冷汗,滚滚浓烟中骤然伸出了一双修长的、瘦骨嶙峋的手……他们这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个挣扎着爬起来的人。

路远寒对此毫无所觉,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正以一种本能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去。这具身体的胸膛上没有任何遮挡,作为人类的羞耻心让他微微皱起了眉,紧接着黑色蔓延而出,犹如羽毛般覆盖在了路远寒身上,它们就像伺候尊贵的公爵一样服务于他,仅露出脖颈与那张俊美的脸。

遗憾的是刚才摔下来时烈火烧伤了他的右脸,那道狰狞痕迹减去了路远寒的一分英气,让他看起来像个神秘莫测的怪物。

怪物头痛欲裂地停了下来。

路远寒垂首喘息着,穿越维度裂缝给他带来的后遗症太严重了,直到现在他还感到胸腔下淤积着隐隐作痛的血块,仅是强撑着走出了几步路,他的身体就快要散架了。

但他现在离边境线已经不远了,路远寒甚至能看到黑暗中亮起的巡逻灯,以及朝他匆匆赶来的警卫队。

没想到事情屡经波折,竟然让他又回到了维尔尼亚帝国,只不过那些士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开枪射击,路远寒猜测这是因为自己容貌改变,看起来不再像是帝国黑名单上的流亡犯——加西亚·安东尼奥。

嗯……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路远寒倒是想要进行沟通,然而他的嗓子被燎得完全说不出话,他索性又闭上了嘴,以免灌进来的沙砾对呼吸道造成二次伤害。

他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满身烧伤,衣不蔽体,异色瞳孔在火光下犹如一种恶魔的象征,更糟糕的是路远寒随身携带的禁书、皇帝的密信都在维度裂缝中遗失了,他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那意味着他将成为一个境外来的可疑分子。

至少要将面前这些人应付过去,路远寒想。

边防士兵已经赶到了火光外不到一百米处,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他们充满警惕,唯恐路远寒忽然变成异种生物,好在那个怪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举起双手……看起来竟然有一丝无辜。

按照《边境异常处理法》中记载的流程,路远寒应该先被带到边防站关着,等待他们联系审判庭,将后续事务一应交由圣裁骑士处理。

审判庭总部虽然在首都,但会派遣部分圣裁骑士驻守在各州的警务司,因此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圣裁骑士就能乘着特快飞艇赶到边防站,接手他这么个大麻烦。

路远寒不想再跟审判庭打交道了。

他表现得温驯无害,却没打算等到对方将他移交给审判庭处理,路远寒一边打量着边防站的火力布置,一边在内心规划着出逃路线。

片刻后,前面那些士兵停了下来。

他们正准备将捡到的可疑分子关进监狱,转过头却看到那人退后半步,半边脸颊都隐没在了阴影下,只有爬行生物般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路远寒面上烧伤的痕迹掩盖住了他的容貌,直到现在,士兵们才发现他竟然有着一颗红色眼睛。

——邪恶、耀眼,悄然凝结出了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望进那颗眼睛的一瞬间,他们变得顺从而忠诚,仿佛遭到了某种恐怖力量的震慑,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士兵们麻木地为路远寒解开镣铐,紧接着将他请到了负责人办公室。

至于那位边防站负责人,他正忙着骑马赶往最近的州警务司汇报情况,自然不清楚他的手下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好在路远寒并不是来窃取情报机密的。

他甚至没有开灯,只是在一片黑暗中走到那张柔软、舒适的沙发附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几杯水喝。毕竟蛮荒之地极端干旱,路远寒已经忍受了太久口渴的折磨,一杯纯净水对他而言都像是珍贵的礼物。

顺着唇瓣滑下的清水缓解了他喉咙的不适感,路远寒放下杯子,他就像一道不会被人察觉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边防站。

沿着边防站再走十多里就到了帝国境内,对路远寒而言这并不困难,只是重新踏进维尔尼亚帝国后,他却感到有些怪异。

路远寒发现这里与他印象中太不一样了。

没有隆隆向前的蒸汽列车,没有飞在天上的悬空艇……就连人们的通勤方式都是乘坐公共马车,马蹄奔过时激起的尘土到处飞扬。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难以置信,直到路远寒从卖报亭拿起一份报纸,发现帝国的现任统治者是德普尔二世,那位皇帝陛下的祖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维度裂缝甩出来的那一刻,就彻底迷失在了漫长的岁月中。

“先生,您买报纸吗?”

卖报员略显怀疑地望着面前的男人,这家伙全身黑衣也就算了,还将那份报纸紧攥在指节下,手背上浮现出一根又一根狰狞的青筋,让卖报员看得心惊胆颤,已经打算随时报警了。

“不用了,谢谢。”

路远寒神情自若地放下报纸,用指腹压着将他弄出的褶皱抚平,那身覆盖在他体表的黑色微微反光,卖报员这才发现那不是外套,而是一层薄如流水的物质。只是没等他惊叫出声,那层黑暗物质就化作巨大的羽翼,它看起来锋利、冰冷,月色下像是堕天使的化身,带着沉默无言的主人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浓重的黑暗隐去了路远寒的身型,很快,他消失在了夜幕下,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他现在知道那个从绝境而来的神秘人是谁了。

第298章 帝国之刃(1)

今天是韦根·维尔尼亚的诞辰。

他刚满十三岁, 正是个头长得最快的年纪,然而他在一众皇室继承人中并不算出挑,韦根的亲生父亲死于刺杀, 那位皇太女怜悯幼弟的血脉, 因此才将他接到自己膝下抚养——名义上是如此,但两人平时连一面也见不上,哪怕今天是养子的诞辰, 狄娜·维尔尼亚仍然忙着处理政事, 只是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狄娜送到的贺礼是帝国银行的账户, 内有十万帝恩币的储蓄金, 即使对一位皇子而言这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是皇孙辈的韦根。

更重要的是,皇太女批准他今天可以外出放松一天, 但活动范围仅限于塞诺阿上城区, 而且韦根出行必须有随身侍卫陪同, 殿下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那些侍卫就要遭受比凌迟更残酷的处罚。

因此侍卫们充满了警惕。

距离韦根上一次出宫已经有五年了, 塞诺阿的所有变化都让他感到新奇,无论是皇后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还是报刊亭、行色匆匆的路人、街道边上等着维修的破损水管……韦根还让人买了一份刚炸好的银鳞鱼,上面洒满了辣椒粉。他和侍卫做了伪装, 表现得就像刚搬到首都来的新晋贵族,使用的马车装潢也以低调奢华为主,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坐着一位维尔尼亚帝国的继承人。

“殿下, 前面就是第十四区的边界线了……您答应过大人绝不离开上城区的。”韦根的随身侍卫低声提醒道。

韦根兴致索然地应了下来。

他原本也没想违背狄娜·维尔尼亚定下的规矩, 只是在那阴鸷、寒冷, 似乎要吞噬所有情绪的宫殿中待了太久, 韦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快要发霉的蘑菇,唯有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才能好受一点。

但这终究不是属于他的生活,韦根想道。不愉快的神色从他面上一闪而过,这位殿下再也没有了庆祝诞辰的想法,他刚要开口让随身侍卫打道回府,却见一道银光浮动的影子从窗前贴着飞了过去,它轻盈而又美丽,瞬间引起了韦根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只机械蝴蝶。

韦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玩意儿,他掀起帘幕,看到那只银色蝴蝶飞过警务司设置的边界线,停在了一个下城区孩子的手背上。

而且不只那人拥有蝴蝶,旁边几个年龄相近的少年都捧着这些做工精巧的造物,他们看起来虽然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却满面欣喜,追逐着那些蝴蝶消失在了韦根的视野之中。

望着下城人明亮而又充满希冀的眼睛,韦根·维尔尼亚扶着窗沿的手猛地一颤,得到他的示意后,侍卫们花费了点时间下去打探消息,很快就又回到韦根身边,向他禀报着情况:

“回禀殿下,塞诺阿最近来了一个行脚商人,他售卖的绝大多数是些常人没见过的新奇货物,譬如银翼蝴蝶、铜丝人偶……甚至还有会源源不断喷出白雾的手提灯,刚才那些人捧着的东西应该就是出自行脚商人之手。他行踪不定,即使警务司出动也很难抓住这家伙,值得庆幸的是他正在南边那条街道行售,要过去看看吗?”

刚得到十万贺礼的皇孙殿下陷入了沉思。

理论上讲,他不应该贸然动用这笔钱,以免被狄娜问责,但那不过是一个行脚商人而已,韦根不禁想道,假如只是过去参观的话,应该不会超出他给自己定下的预算。

韦根微微颔首,于是整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侍卫所说的街道行驶而去,片刻后,韦根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翘首以盼的行脚商人。

在韦根·维尔尼亚的想象中,能够制造出那样精美的物品,对方必然有着一双堪比上帝的巧手。

而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测没错,那个全身漆黑的男人站在所有人的簇拥之中——他面带微笑,苍白指节抚过腰侧斜挎的琴弦,蒸汽嘶鸣的声音倾泻而出,而他肩膀上挑着的货架中陡然飞出一只机械鸟,泛着铜色的旋翼引起了旁人的惊呼、赞叹,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想知道这位神秘的老板还能展现出多么震撼人心的技术。

韦根也在那些旁观者中。

他已然忘记了刚才想的“参观而已”,彻底被那些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小玩意迷昏了头。

似乎察觉到这里有一位焦急的旁观者,行脚商人的视线转了过来,尽管他右脸戴着片掩盖真容用的玻璃镜,韦根却无端觉得那只眼睛锁定了自己,下一秒,簌簌的声音骤然响起,刚还在盘旋的机械鸟朝着他疾驰而来,越过那些满面戒备的侍卫,落在了韦根·维尔尼亚的肩膀上。

金属铸造的脑袋歪了歪,随即发出一阵欢快的声音:“愿好运眷顾您,小先生!”

“您要购买这只信使吗?”

众目睽睽之下,行脚商人拨开周围熙熙攘攘的旁观者,缓步朝着他走了过来,这让韦根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男人容貌恐怖,垂下的灰发也无法掩盖烧伤的痕迹,然而他的声音却像是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听者下意识想要摸出自己的钱袋:“只需要一百帝恩币就能将它带回家……信使非常听话,想要让它为您传令的话,对着它羽下的装置重复一遍内容就行了。”

只是一百帝恩币而已,确实算不得贵。

韦根还没意识到自己踏入了行脚商人的陷阱,他张开嘴唇,开口应下前却瞥到随身侍卫不认同的神情,那是皇太女派来监视他的眼线之一,若是他现在买了,回去必然要遭到一顿批评教育。

未经检查的物品,不得擅自带入绯红宫,更不用说像这种带有金属、机械等特殊构造的东西,没被送到皇家学术协会拆开研究一番就算不错的了。

韦根能够理解侍卫们的警惕,但他仍然感到了一阵烦躁与挫败,望着等待答复的行脚商人,他只得神情尴尬地将那只机械鸟从肩膀上捧下来,递到了对方手中。

“没关系,欢迎您下次再来。”

对方收好机械鸟,随后竟然微微俯身,优雅地向他行了一礼,那种气度不应该出现在行脚商人身上,而应该出现在塞诺阿的上流宴会厅……韦根还没来得及感到吃惊,就看到男人皱起了眉,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收起货架,将折叠好的物品全部收到了自己背上。

他看到那人似乎磨了磨牙尖:“糟糕,烦人的家伙们来了。”

紧接着一阵吠叫声从远处传来,那是警务司养的巡逻犬,不知道哪个心肠狭隘的家伙报了警。周围簇拥着的群众一哄而散,韦根不想惹事,也急匆匆带着侍卫回到了马车上,临行前他忍不住瞥了眼行脚商人,却发现那个神秘人已经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机械鸟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肩膀上。

*

深夜,黑天鹅旅馆。

当了一天行脚商人的青年拖着他沉重的行囊走了进来,两条过长的腿懒散地挪动着,进门时他下意识低了低头,以免磕到额头,让本就损毁的容貌变得越发瘆人。

“嘎吱……”

路远寒每往前走一步,他脚下的地板就要发出一阵让人惊惧不已的震颤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轰然断裂,让顾客摔到满地泥土里去。

塞诺阿能够容纳外来者的地方不算多,这家黑店就是其中之一,好处是它开在非常隐蔽的位置,不会轻易被执法者查到,而且只需要二十帝恩币就能租住一天,坏处则是容易迷路,即使路远寒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仍然要费点劲才能从小巷缝隙中钻进来。

公用的盥洗池就在走廊上,倒是非常方便。他想要洗把脸,拧开龙头却没有一滴水流下来,路远寒沉默片刻,还是扯着嗓子往旁边问了句:“您又忘了交水费啊?”

显然,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

“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需要洗漱,哪里用得上时刻开着阀门!波波最近吃不下饭,我怀疑是换了杂牌狗粮的问题,都快神经衰弱了,你们总也得理解下老板娘吧?”

略显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虚掩着的门缝后隐约可见一道边翻书边磕着瓜子的身影,正是黑天鹅旅馆的老板娘——琼恩·钱伯斯,一个继承了亡夫遗产的小老太太。

至于波波,它是老板娘养的那条狗,有着和主人如出一辙的体型。

路远寒很想说为了波波的健康着想,也该让它克制一点饮食了,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拧紧水龙头,压抑着满腹牢骚回到了房间中。

微薄的收入让路远寒很不满意。

那些围观者只是为了看热闹而来,真正愿意付钱的人很少,今天下来路远寒总共卖出几只最便宜的银翼蝴蝶,刨去制作货物的材料成本,剩下的利润还不够他买一碗燕麦粥。

更糟糕的是,他想钓的那条大鱼也没有上钩,即使韦根·维尔尼亚并不受宠,随身侍卫也不会允许殿下接触一个不明底细的神秘人……他这次碰壁,恐怕很难再等到下次机会了。

那位陛下在密信中似乎并未提到此事。

路远寒不禁想道,从边防站到首都塞诺阿花费了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确认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七十五年前,这时候帝国尚未迎来工业革命,还没有所谓的蒸汽与科技协会,垄断着技术圈层的仍然是皇家学术协会那一群人。

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远寒并没有将神秘人与自己联系在一起,毕竟他的专业是异种生物研究,而不是蒸汽动力学。

但伊舍尔人从后蒸汽时代的遗迹盗走了技术,路远寒学习的时候,布莱尼·索克倾囊相授。经过维度裂缝对他的重新改造,路远寒借阅过的每一本书都如芯片般刻在了他脑部,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翻开《蒸汽科学的动力奥秘》《熵增论》等不同书籍,根据目录索引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页。

正是因为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路远寒又愿意动手实践,他才能制造出那些由蒸汽驱动的小物件……当然,他同样掌握着蒸汽机的原理设计图纸,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按照历史既定的轨迹,他会在某个适当的时机为维尔尼亚帝国献上这份力量,推动它成为一头镶嵌着齿轮与铆钉的巨兽。

路远寒尝试过反抗,起初他并不打算回到塞诺阿,然而他一旦表现出任何想要违背历史的意图,整条世界线就会以他为中心开始扭曲、坍塌——维度裂缝仍在追逐着他,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第二次大灭绝,路远寒一刻也不敢懈怠,就仿佛有道低沉的、不可名状的声音贴在他颊边耳鬓厮磨,蟒蛇游动似的……它说:你必须成为神秘人,这就是你的命运。

一切早就在冥冥之中注定好了。

第299章 帝国之刃(2)

在这个时代, 要想将自己的技术专利推广到整个帝国的高度,通常情况下有着两种途径。

第一种是循规蹈矩地走流程,先申请成为皇家学术协会的成员, 再通过内部审核确定今年的发刊名额分别落到谁头上, 从申请、筛查再到公布结果要等上数月的时间,需要填报的材料非常繁琐……再加上要想拿到皇家学术协会的入场券,必须有人引荐, 因此这条途径并不好走。

至于第二种, 就是路远寒最近在做的事。

他之所以伪装成一个售卖新奇货物的行脚商人, 出没在塞诺阿人流量最大的几条街道, 就是为了让普通民众熟悉这种技术——等到关于他、关于蒸汽造物的传言甚嚣尘上, 自然会引起帝国的注意。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被警务司天天追捕,不得不转移阵地, 但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意识到蒸汽技术的重要性。

按照路远寒的预想, 官方应该会让审判庭的人出面, 许诺一些利益将他招安, 从而顺理成章地将这份潜藏着巨大前景的资源拿到手。

再等等吧, 路远寒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黑天鹅旅馆提供的住宿环境非常简陋,各个房间如同堆放着的集装箱,狭窄、潮湿,睡觉时要忍受窗外似乎有人在窥视的感觉。但路远寒对此接受良好, 待在这里,至少比强盗流窜的桥洞下要安全——老板娘虽然上了岁数,但她有个开修车行的弟弟, 附近没有谁敢来招惹她的顾客。

“啪嗒!”

随着金属的轻响, 路远寒拧开他提前装在抽屉上的机械锁, 从中取出一个材质特殊的匣子。

匣子中放着件尚未做完的半成品, 银灰色的枪身微微泛光,原本应该填弹的地方被玻璃管取代,显然,这是一把高温驱动的蒸汽枪,主体部分趋于完美,只是最关键的“弹药”还没有制造出来。

要想实现蒸汽枪的设计,就得保证扳机扣下的瞬间能够熔断封存着热源的保险丝,而且爆发出的力量极为猛烈,选用的弹匣材质必须经受得住冲击,为此,路远寒试了几种市面上常见的轻金属都不行。

他一时间犯了难。

早知道当时就让班杰明·肯特撬一块蒸汽核心的外板下来研究了。

路远寒虽然这样想着,却没有停下思考,他最后决定隔天早上去位于第八区的材料交易市场碰碰运气。那是塞诺阿最大的地下贸易区,无论是想买套称得上体面的家具,还是想出售一件带有污染力量的神秘物品,都可以在那里进行交易。

在这个时期,审判庭的制度尚未完善,因此官方执法者对市场的管控并没有那么严格,采取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路远寒列了一份可能需要的材料清单,才熄灭煤油灯,躺下来准备睡觉。

倏然间,属于韦根·维尔尼亚的面庞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仅就今天来看,现在的皇孙殿下还是一个腼腆、懦弱而又略显阴鸷的少年,让人难以想象数十年后他会成为走向极端的暴君。

可惜有着维度裂缝的监视,他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能想办法刺杀韦根,将一切让他感到烦恼的事情扼杀在源头。

路远寒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原本安静的触手也开始泛起杀意,从他那张床铺下伸出无数道细长、黝黑的影子,又在他垂下视线的一瞬间缩了回去。

后半夜,隔壁来了对情侣,闹出的动静让路远寒一晚上都没睡好,他索性趁着凌晨天刚亮的时候就匆匆出了门,还在黑天鹅旅馆的招牌下贴了一张投诉条。

——你们的隔音效果太差了!

他今天毕竟是去交易的,而非贩卖银翼蝴蝶,路远寒也就没有再用行脚商人那副晃眼的装扮。他戴了顶帽子,握着手杖,表现得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塞诺阿公民,在第八区的停驻点下了公共马车,再徒步前往材料交易市场的入口。

路远寒进去的时候,正值天色熹微。

地下贸易区的空间非常广阔,只不过灯光黯淡,跟他抱有同样意图的顾客寥寥无几,摊主们倒是铺好了位置上一件件货物,他们甚至还聊着天,吃着早餐,显然习惯了那些早起捡漏的客人,牛肉馅饼的油香一直飘到了路远寒鼻腔里。

距离他上次饱餐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塞诺阿毕竟是帝国首都,审判庭总部所在,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巡视着全城,路远寒还没有饥肠辘辘到在这里乱来,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经过提前摸查,路远寒已经很熟悉材料交易市场的构造了。

他来到金属零件区,按照材料清单一个一个摊位翻找……片刻后,这个挑剔的家伙终于拿起一块遍是划痕的金属板。

这是弹孔留下的痕迹,路远寒有了判断。

看起来像是从战场遗物中切割下来的一部分,重新熔炼的话倒是可以拿来尝试,只不过这块金属板的售价就已经开到了数百帝恩币,找人冶炼又需要另外付钱,路远寒仅是想想就感到了一阵头疼。

他不禁怀念起还没有成为流放犯的时候,顶着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名号,他根本不需要为了钱斤斤计较,还有财阀师兄替他撑腰,没想到最后还是倒霉地一无所有——现在的路远寒没有房契,也没有帝国公民的身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黑户仍然保持着那副沉着冷静的神情。

这段时间路远寒倒也攒下了一笔钱,他刚要开口付款,就有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快步走来,颇有些焦急地对他说道:“这位先生,能否将你手上的材料让给我?我这边有急用,你愿意的话可以提出条件,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对方端着副礼貌而又不容拒绝的态度,看似性情温和,实际上从眼尾到嘴角都流露出一种矜持自傲。路远寒本来不想搭理这家伙,然而看清楚那人容貌的时候,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阿历克斯·莫顿,皇家学术协会的成员之一。

路远寒的视线变得微妙而又玩味,阿历克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有些难以琢磨,他是材料交易市场的常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面前的陌生人。

“这样啊……”

路远寒话音一顿,像是有点为难地皱起了眉:“不是我不愿意让给你,只是我也非常需要这份材料,在交易市场挑了几天才找到。”

阿历克斯·莫顿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正要拿出皇家学术协会的名号震慑对方,路远寒就放下金属板,微笑着朝他颔首示意:“你先拿去用吧,要是材料有剩余再转手给我就行,刚好我需要的分量也不多,用不到一整块材料。”

他轻而易举挑起了阿里克斯的情绪,又及时卖了个人情,阿历克斯怔了片刻才忙着结账,顺手将一张名片塞给路远寒。

“多谢,我会尽快处理好剩下的材料,你要是有空的话,明天下午可以来皇家学术协会找我,位置在第二区萨赫勒大街19号,进来跟前台说你跟莫顿先生有预约就好了。”

路远寒能察觉到,阿历克斯此时的感激发自内心,但那仅仅是因为他拿到了需要的材料而已,若是让他知道面前人就是皇家学术协会眼中的异端——那个招摇过市的行脚商人,他必然不会对路远寒这么客气。

阿历克斯像是来时那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块材料换来参观皇家学术协会的机会,路远寒认为这是非常值得的交易,但要是想让阿历克斯为他引荐,他还得再费点心思。

路远寒在内心给“阿历克斯·莫顿”这个名字打上了猎物标记,趁着顾客还不多,他又在交易市场淘了点能用到的货物,确保没有遗漏后才前往锻造铺,将他买到的材料熔炼成一个个相应的金属凹槽,带回黑天鹅旅馆中进行尝试。

不出意外,前几次实验都炸膛了。

迸溅的金属碎片到处乱飞,即使路远寒提前做好了防护措施,残屑仍然削下了他鬓角一缕发丝,温热的液体顺着他颊边缓缓滑落,伤口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又修复如初。

“咚咚咚!”

激烈的敲门声从路远寒背后响起,琼恩·钱伯斯气急败坏的声音灌了他一耳朵:“维尔夏德,我警告你!再把房间里面的家具炸毁的话,你就卷铺盖睡桥洞去吧,租金提到两百一天都救不了你!”

谢司·维尔夏德正是路远寒这一次使用的化名,登记在黑天鹅旅馆的住户名单上。

路远寒保持着沉默,没过多久,钱伯斯太太就抱着宠物狗走了,他的背部还抵着门板,思绪却转得飞快,既然很难再从材料上进行完善,那他或许可以换一种突破方向。

随着路远寒的视线骤然加深,房间中的灯光逐渐变得阴沉,忽闪的火焰犹如一个濒死之人的脉搏那样微弱地颤动着。他的影子下爬出了无数根蜿蜒的触须,它们捡起桌面上剩余的弹匣,将黑暗物质包覆在表面上——路远寒再次熔断了保险丝,这一次没有炸膛。

果然,还是需要一点神秘手段的加持。

验证过弹匣的效果后,路远寒才将剩余部分取出来组装,那把蒸汽枪在他手下轻盈得就像一把刀,无需见血亦能封喉,只不过它的弹药非常珍贵,到目前为止他只制作了几颗压缩能源。

路远寒是个挑剔的完美主义者,经过他手打造出来的器物无不让人惊叹。

无论是那些精巧的、振翅欲飞的银翼蝴蝶,还是用于杀人的武器,他敢担保所有人都会对它一见钟情,尤其是那些需要以鲜血为自己铺就红毯的帝国权贵,这将成为一个跨时代的开端……但首先,路远寒要像骑士般单膝跪地,献上他的忠诚。

颤抖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浓重得让人感到恐惧的无边黑暗中,魔鬼的眼睛泛着血色光泽,路远寒举起他手中的枪,目不斜视,瞄准了窗外骤然飞过的影子——砰!那只垂死的乌鸦摔在了地上。

第300章 帝国之刃(3)

早晨八点, 阿历克斯·莫顿在妻子的贴面吻下醒来。

他洗完脸后照常刮了胡须,由年轻貌美的佣人为他打好领带,送来公文包, 阿历克斯出门前吩咐管家将小少爷抱到露台上晒太阳——能够在前三区买得起别墅的家庭寥寥无几, 莫顿家就是其中之一,而最近的塞诺阿公民报宣称长期处在雾霾下一定程度上会损伤孩子的学习能力,阿历克斯不得不感到忧虑。

毋庸置疑, 他拥有美满的家庭、一份体面的工作, 市场经济的繁荣与萧条根本影响不到阿历克斯的富裕, 他过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本不应该为了什么事打破自己的“体面”。

但意外总是降临得毫无征兆。

阿历克斯有着午睡的习惯, 他办公室内放着张单人躺椅,靠在上面休息的时候可以从落地窗俯瞰下面庸庸碌碌的行人, 而那就是最好的安眠药。

他刚在浓郁的红茶味道下睡了一刻钟, 敲门声骤然响起, 阿历克斯从梦中惊醒, 难免挂上了愠怒的神情:“什么事?”

“莫顿先生, 有位客人在会议室等着您。”

对了,那个在材料交易市场碰到的人。阿历克斯想起了自己答应的事,他原本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真找了过来。

阿历克斯不禁有些无奈, 好在他购买的材料用完后还剩下一部分边角料,刚好可以打发那人。

就在低着头翻找余料的时候,阿历克斯的视线瞥到了压在桌边的报纸——又是关于那个行脚商人的报道。对于所谓的蒸汽魔法, 皇家学术协会的人秉持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那不过是博取关注的噱头而已, 想必就是用下三滥手段糊弄没见过世面的群众, 怎么可能真的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天才?

……找到了。

阿历克斯带着那块边角料出了门,要不是协会急着要他给出结果,实验室的耗材又用完了,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下等人抢东西。想起那时的遭遇他就觉得晦气,在阿历克斯看来,路远寒已然成了一个敲诈勒索的无赖。

希望那个讨人嫌的家伙能够识相点,拿了钱和东西就自觉消失在他的视野中,阿历克斯不禁想道。

会议室离他那里并不远,阿历克斯到的时候路远寒正背对着他,像是在欣赏墙上裱着的一列为帝国作出卓越贡献的青年科学家画像,其中有九成以上都是皇家学术协会的人。

显然,他们垄断了通往知识殿堂的阶梯,这是所有人眼中既定的事实。

察觉到阿历克斯的靠近,那人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恭维,又像是有点惊讶:“莫顿先生,你很有名啊……昨天真是失敬了。”

阿历克斯猝然间被路远寒捧了一下,内心那股隐隐的不满已经消了大半,但他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这就是一个混迹在黑市上、油嘴滑舌的狐狸!

“你需要的材料我带过来了,还有什么条件,趁现在一起结清了吧。”

阿历克斯握着边角料的手敲了敲桌面,没想到那人并不急着转身,一缕流苏穗顺着他的帽檐滑下来,让阿历克斯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的发丝上,从而忽略了对方打开外套的动作。

流苏穗像是灰鸟翩翩飞了过去。

他原本就长这样吗?阿历克斯不禁有些怀疑,在他看来应该是流浪汉的家伙满面平静,就仿佛世界上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那人面部烧伤的痕迹逐渐淡化,他的视线犀利、冷酷,持着枪的指节被黑色手套完全覆盖,略微往上抬起,让枪口对准了阿历克斯·莫顿的颅骨——“你是怎么通过安检的!”

“很简单,不是吗?毕竟你们的安保人员也是群傲慢的蠢货。”

路远寒站起身来,他每往前一步,阿历克斯就要浑身颤抖着往后退一步,因为阿历克斯知道警卫赶到这里远比不上对方开枪的速度。他内心追悔莫及,试图用贫瘠的话语安抚路远寒的情绪:“你冷静点,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你想要房子?股票?还是多到数不清的金条?”

“你似乎有点缺乏常识,莫顿先生。”

紧逼着阿历克斯的匪徒笑了一笑,他表现得泰然自若,看起来脑袋里缺点什么感知紧张的能力似的,而这种不顾道德法律、毫无人性的疯子正是权贵们最害怕的存在。

他说着就扣下了扳机。

对方指节弯曲的瞬间,阿历克斯大脑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会惨叫出声,但事实上他只是竭尽全力张开了嘴,肩膀因过度痉挛而变得酸痛。

从枪口下射出的高温气流将阿历克斯抵着的桌子烧出一个窟窿,他虽然没有事,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和死亡擦肩而过——那仅仅是因为路远寒甩了下手。

“你们在自己鄙夷、唾弃、不屑一顾的技术面前照样吓得动弹不了,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路远寒收起了枪,那副手套帮他隔绝了大部分热量,掌心微微发烫的触感让他挑了一下眉,但刚被威胁过的阿历克斯·莫顿显然已经无法处理信息了,他走过去扶住对方的肩膀,示意阿历克斯跟着自己平复呼吸。

“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冷静下来,莫顿先生。想想你即将举办满岁礼的孩子,想想你藏在黄金叶大道的那位情人……令妻知道你包养了一个刚成年的漂亮男孩吗?”

路远寒的语气非常平和,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像是魔鬼一样让人毛骨悚然,阿历克斯逐渐回过神来,不禁惊出了满身冷汗。

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调查情报的?

路远寒刚才拿出枪只是震慑住了阿历克斯,他现在所做才是真正摧毁了男人的精神防线,让阿历克斯·莫顿彻底不敢再得罪他。望着面前人深邃的瞳孔,阿历克斯颓然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即使阿历克斯反应过来路远寒的身份,知道他就是皇家学术协会眼中的那个异端,也已经被拉上了这条万劫不复的贼船。

路远寒说完要求后,阿历克斯瞪大了眼睛。

“——绝无可能!”

阿历克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是将皇家学术协会的公敌引荐进来,任其大肆鼓吹那套蒸汽技术理论,那他这份工作也算是到头了,在死亡与沦为下等人之间,阿历克斯宁愿去死。

路远寒却没给猎物说不的权利,他现在施加精神控制已经非常娴熟了,他只需要揭开镜片,用那赤红的瞳孔瞥上别人一眼,对方就会沦为路远寒座下最忠诚的鹰犬……阿历克斯·莫顿起初还表现出了挣扎的迹象,两秒过后,他再也没有了任何意见,只是以一副恭谨的态度微微垂下脑袋。

在阿历克斯·莫顿修正后的记忆中,他没有在材料交易市场碰到路远寒,而是顺应皇家学术协会的要求,接待了一位从异域而来的学者。

对方风度翩翩,言谈有礼,展现出的技术精妙得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撼,而阿列克斯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位名叫谢司·维尔夏德的学者引荐到皇家学术协会,并为他提供一份可信证明。

“好的,谢司阁下。”

阿历克斯已然换了个称呼,并未察觉到自己被篡改了记忆,他态度热情地为路远寒拉开椅子,甚至还要再给对方沏一壶茶,却被那人拦了下来。

“恕我直言,您带来的技术虽然有着跨越时代的巨大潜力,但这里是塞诺阿,一个所有人挤破了头想要往上爬的名利场,要是想在帝都出头的话,仅有实力是不够的,您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无论是执掌着生杀大权的公爵阁下,还是代表了财阀集团的银行家,路易斯先生……”阿历克斯好言劝说道。

这种时候,他展现出了一种堪称专业的素养:“当然,我最推荐您选择的是狄娜·维尔尼亚殿下——那是尊贵的皇太女,是帝国将来的继承者,再没有比她更适合您依靠的了。”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略微挑起了眉。

阿历克斯继续补充道:“而且皇太女膝下无子,唯一抚养的就是从已故的四皇子那里过继来的小殿下,正是需要人引导、启蒙的年纪,狄娜殿下一直想为他寻觅位良师。”

“三天后,正是为帝国自然科学馆的开幕礼,而它能够建成的最大赞助人就是皇太女,因此殿下会出面主持典礼,与此同时,还会邀请一批社会名流,以及皇家学术协会的成员到场共同观礼,落幕后有一场技术交流会,凡是受到邀请的学者都可以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带过去参展。”

“您若是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一举成为皇储殿下的幕僚,就不用为了前途而发愁了。”

阿历克斯之所以急着出实验结果,就是为了参与这次的技术交流会,他虽然家财万贯,同时担任着高校的名誉教授,却还需要一点得到帝国认可的成就为自己的履历镶金。

有莫顿家为路远寒做担保,他倒是不用再担心入场的问题了,否则开幕礼当天,审判庭和警务司将帝国自然科学馆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是一只未受邀请的蚊子也无法飞进去。

路远寒将这件事记在了内心。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也就没有了再耽搁下去的必要,只见会议室的门板打开一道缝隙,戴着黑色礼帽的神秘人就像他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家学术协会。

直到办公室内红茶的味道盈满鼻腔,阿历克斯·莫顿才恍然回过神来。他靠在午睡用的那张躺椅上,脖颈微微泛酸,阿历克斯已经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掌心里一只银翼蝴蝶,那上面似乎还有某人指腹轻触时残留的体温。

阿历克斯不禁想道,这是谁送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