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帝国之刃(4)
开幕礼当天, 帝国自然科学馆。
事情正如路远寒想的那样,需要皇室继承人出席的地方备受执法者重视,从前一天夜里起, 警务司的猎犬就开始在附近巡逻, 还有两位受到帝国册封的圣裁骑士在门庭前管理事务——他们保持着高度警惕,以免有不法分子趁机潜入进去,对那位尊贵的殿下产生威胁。
所有进入场馆的宾客都需要验明身份, 他们或是出示烫金请柬, 或是亮出代表着皇家学术协会的徽章, 就能通过审判庭的检查。
首先到场的是个大人物, 奎恩·路易斯。
他是帝国银行等一系列中央企业的管理者, 掌控着整个塞诺阿的经济命脉,凡是想要进入上流社会的公民, 没有人会不认得这张脸, 他在保镖的簇拥下迈步进入了场馆, 甚至没有一个警察开口要求路易斯先生出示请柬。
其次是那些受到邀请的权贵,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有着财富、爵位甚至是维尔尼亚的血统, 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充满优雅矜贵的气息,因为这是狄娜殿下主持的开幕礼才前来祝贺……他们无需开口,身边的侍从自然会替主人证明身份。
随后是皇家学术协会的成员。
鉴于帝国自然科学馆就是由狄娜·维尔尼亚和皇家学术协会合办的, 审判庭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徽章就放他们通过,只有在检查到阿历克斯·莫顿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审判庭并不熟悉的面孔,对此, 阿历克斯面不改色地说着:“这是谢司·维尓夏德阁下, 协会的特邀成员, 我正准备将他引荐到皇太女殿下面前。”
莫顿家在塞诺阿上流圈层举足轻重, 他当然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撒谎。
负责检查的圣裁骑士怀疑地瞥了一眼紧随着阿历克斯的人,他身型高挑,却又打扮得非常低调,整张脸笼罩在帽檐垂落的流苏穗下,只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一双提着箱子的手,显得神秘、沉着而又冷淡……仅从这副外表来看,他确实像个性情古怪的科学家。
谁都没注意到,那人走过检测仪的时候指示灯微弱地亮了一瞬,遗憾的是它熄灭得太快了,没能及时发出危险预警。
开幕礼顺利进行了下去。
审判庭警惕到了极点,没有意外,没有潜伏在座席中的刺客,狄娜·维尔尼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台前,为帝国自然科学馆的建成进行着演讲。
作为下一任皇室掌权者,她没有惊人的美貌,却能够让整个帝国折服在那种威严下,贵族畏惧着她,民众敬爱着她,然而无论是谁都相信狄娜会处理好所有事务,带领着他们走向光明。
韦根·维尔尼亚也在现场,他的座席就在一位勋爵旁边,这位年幼的殿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恭谨得像个仆人。
事实上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没有办法,谁让他是狄娜·维尔尼亚的养子,韦根若是不陪同参与,只会遭到舆论的攻讦。他自己的尊严倒是不要紧,但那位皇储殿下一点都接受不了他添麻烦,韦根在绯红宫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已经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尽管他敬重的母亲还在台前讲着,韦根的思绪却逐渐飘飞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作为皇室继承人并不合格,同龄的贵族已经在父辈的教导下做出一番成就,他却无所事事,简直有失颜面。
狄娜有意为他聘请老师,但这个人选并不是韦根自己能够决定的,最后教他的无非是一个没有攀附其他权贵的学者,同时还能为殿下做事,身在皇室就要习惯阴谋、审慎以及权衡利弊……韦根不禁感到了悲哀,他想,那人也不过是像自己一样的棋子而已。
或许是脖颈前的领带扎得太紧,他渐渐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了。下车前狄娜特意为他系上领带,那双曾经杀人无数的手一寸寸调整好领带的位置,紧接着她说:“这样端庄大方,很适合你。”
什么是适合?
韦根垂下视线望着摊开的掌心,他有着无数人羡慕的高贵血统,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刚出生时,他想要父亲陪着自己,那人却因为密谋叛乱而被刺杀,韦根知道那多半是皇储殿下所为,但他还是沉默地过继到了狄娜名下,按照对方的规矩约束着自己。后来,他想要养一只小动物,狄娜却检查出猫毛过敏,最后他的宠物被溺死在了盥洗池下,韦根端着刚倒好的食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侍卫按紧掌心,逐渐碾灭水面微弱的涟漪。他的情绪太过强烈,反倒在那一瞬间抽离了出来——韦根发现自己的灵魂阴冷、懦弱,遍是毫无边际的黑暗。
有颗种子正在他内心生根发芽。
它饱饮着韦根·维尔尼亚的鲜血,逐渐充满吞噬一切的欲望。
这时,他想起那只飞过眼前的蝴蝶,其实让韦根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它耀眼的银翼,而是毫无拘束的状态,这种机械造物固然寿命短暂,却比他的一生都要自由。
狄娜·维尔尼亚的演讲结束了。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韦根猛地惊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刻钟,望着狄娜不经意朝这边投来的视线,他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好在没过多久,开幕礼后的技术交流会就开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各个展板附近,而他们尊敬的皇女殿下坐在一边的评委席上,以漫不经心的姿态扫视着众人带来的展品,似乎在思考哪一件展品更具有投资前景。
他们费尽心思,只为博取狄娜·维尔尼亚的垂青,却不知道对方关注着的少年转身就走,避之不及地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韦根骤然加快了脚步。
随身侍卫越是在背后追赶,他越是步履匆匆,就连韦根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么,或许是劈头盖脸的痛骂,或许是狄娜漠然中带有一丝谴责的眼神,总之韦根逃了。
他中途不慎撞到了场馆中几名上流人士的肩膀,对方原本正要叫警卫教训这个无礼的家伙,察觉到他的身份后又换上一副极尽谄媚的神情,但韦根压根顾不上跟他们纠缠,他就像一条狡猾的泥鳅,不断左右逃窜。
直到他瞥见一张铺着红布的展台,以及站在桌边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是那个行脚商人!
尽管对方打扮得跟之前大相径庭,韦根却还是在一瞬间辨别出了他的身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警务司的人脑子终于被驴踢了吗……有太多的疑惑无从解答,韦根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忘了那些随身侍卫还在紧追不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需要我为您提供帮助吗?小先生……不,殿下。”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跟上次毫无变化,就像波澜不惊的海面,情急之下,韦根索性俯身钻了过去,待在那张贴着编号的展台内部。他屏住呼吸,狭窄而黑暗的环境中他只能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狂跳不止的脉搏,噗通!噗通……
随身侍卫们和他不过是一张幕布的距离,韦根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他模糊地听到那人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或许是客套话,或许是别的,随后那些嗅着他味道而来的猎犬走远了。
原来他叫谢司·维尔夏德,韦根不禁想道。
他紧盯着幕布下那人微微泛光的鞋尖,意识到对方为了参与这次的技术交流会特意换了一双皮鞋,褪去满身市井气息,就像个真正的贵族那样进退有礼……这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骗子。
看破路远寒的本性后,韦根反倒对他更好奇了,他从那人膝盖前爬了出来,谨慎地借着附近展板的阴影为自己打掩护,好在随身侍卫已经走了,不会再有人将他抓到狄娜·维尔尼亚面前赔罪,这让韦根释然地松下了一口气。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的。”
韦根低声说道。
路远寒不仅为他提供了庇护,还端来一份宾客领取的餐水让他享用。那份曲奇烘烤得非常酥脆,韦根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禁止出现在绯红宫内的高热量食物,险些噎住自己,最后他接连灌水,艰难地将那些碎渣咽了下去。
“报答就不必了。”路远寒将他的箱子放到了展台上,慢条斯理地打开机械锁,“或许只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譬如很多年后,你成为了所有帝国公民都需要仰望的人物,雇佣我为你做一件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那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韦根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他连自己能否顺利活到成年都不没有把握,更不用说掌控整个帝国的远大抱负,但路远寒的话确实对他产生了影响。
刚好他今年的生日愿望还没有许,韦根不禁想道。他很快就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那一瞬间皇孙殿下产生的想法黑暗而又深刻——我要成为这个世界永不灭亡的主宰。
路远寒不清楚韦根许下了什么愿望,但他看到少年紧皱着眉头,微微晃动的睫毛下浮现出一种堪称残忍的神情。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位陛下。
像是透过青涩、稚嫩的面庞看到了那个下达任务让他赶尽杀绝的暴君,路远寒的视线倏然一顿,不可否认,他确实对韦根·维尔尼亚起了杀意,但他仍然表现得像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甚至还为皇孙殿下拂去了落在肩膀上的一根发丝。
就在这时,一个为宾客端茶送水的侍应生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场馆内本就人满为患,那个侍应生不得不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势,以免刚沏好的热茶从盘中飞溅出来。
侍应生仍然倒霉地踉跄了一下。
更糟糕的是,他摔倒的朝向正是狄娜·维尔尼亚所在的位置,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但这边闹出的动静还是引起了皇储殿下的注意。
“——哗啦!”
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一道高温气流骤然从旁边疾驰而出,它精准无误地避开了茶杯,将飞扬出的水花全部蒸发。
霎时间,蒸汽缭绕的白雾在灯光下折射出了一道极为耀眼的长虹,漂亮的颜色倒映在狄娜·维尔尼亚的瞳孔上,就仿佛有人特意为她准备了这场演出……充满危险,却又精彩绝伦,以至于那位毫无情绪的殿下也惊诧地抬了一下眉毛,紧接着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司·维尔夏德,一个无名之辈。”
第302章 帝国之刃(5)
谢司·维尔夏德,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既不是王公贵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路远寒手持着的蒸汽枪表明了他的身份, 让审判庭、警务司与皇家学术协会意识到——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场下瞬间骚动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有听说塞诺阿来了个行脚商人,却只是一笑而过,因为在学者们看来, 什么机械鸟、铜丝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当然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但一把枪就得另当别论了。
宾客们刚才看得非常清楚, 从枪膛下射出的高温气流刹那间将泼出去的水蒸发殆尽, 那么要杀人、溶解血肉自然也不在话下。现在茶杯落地, 遍地都是摔碎的残片,断裂声响让他们的心脏也跟着猛然一颤, 只觉得喉咙干涩, 浑身僵硬, 被那种散播恐惧的力量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警务司的人即刻出动了, 无论那个疯子是怎样蒙骗过了检测仪, 他的出现都是一种挑衅,一种无法容忍的隐患,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下次要对谁开枪,会不会伤害到那位尊贵的殿下。
“谢司·维尔夏德?”狄娜饶有兴趣地开口, 她垂下视线,充满威严的声音让那些警卫不敢再轻举妄动,霎时间僵在了原地, “过来, 让我看看……你刚才展现出的那种技术。”
皇储殿下的命令当然高于一切。
狄娜·维尔尼亚发了话, 路远寒前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发腾出一条空道, 他对那些羡慕的、畏惧的、憎恨的声音置若罔闻,收起还没完全消温的枪,提着箱子走了过去。
至于正在潜逃的韦根,早在狄娜注意到这边时他就躲藏了起来,现在望着刚帮了他的神秘人一步步走向评委席,只觉得满心惶然。
路远寒当然不是去出卖他的。
他今天的正事就是在狄娜·维尔尼亚面前展现出蒸汽技术的精妙所在。
路远寒带来的不仅是刚打造好的蒸汽枪,还有一摞装在箱子中的设计图纸,那上面有钢铁军舰、悬空艇等机械造物的概念,并且详细标注了每部分需要多少开销,若是预算不够,能用什么材料进行替代——数年后引得整个帝国为之哄抢的雾钢银,现在还是一种随处可见、无人采撷的臭石头。
从帝国边境前往塞诺阿的途中,路远寒勘测了各州地貌,并将雾钢银矿脉的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给这种金属起名的时候,他内心不禁生出一种被命运回旋镖打中的感觉。
路远寒仍然恭谨地站在评委席下。
那些图纸已经呈递到了狄娜·维尔尼亚面前,连同他的蒸汽枪,狄娜先是拿起枪试了试,不由得为这种独特的触感而惊叹,又翻看了一阵路远寒的设计图纸。
作为帝国理工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她当然能看出这种以蒸汽为原始驱动力的技术体系背后有着一套严谨、可实现的逻辑支撑,并非空穴来风……假如狄娜是个普通人,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她是帝国将来的掌权者,有着让一切成真的能力。
片刻沉默后,狄娜·维尔尼亚收起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她放下图纸,对路远寒提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路远寒在内心答道。
新修好的帝国自然科学馆宽敞而又明亮,各个区域都充满了人,此刻却寂静无声。
所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个得到皇太女殿下赏识的人,像是要用视线将他的后背烧出无数个窟窿。路远寒宠辱不惊地站在那里,接着他俯身行了一礼,帽檐下的流苏穗微微晃动着,让那双眼睛中的笑意若隐若现,越发激起了狄娜·维尔尼亚对他的好奇:
“不过是为您献上的小小心意而已。”
*
韦根没想到神秘人竟然成了自己的老师。
自从那天的开幕礼后,关于谢司·维尔夏德的议论传遍了整个塞诺阿,因为狄娜殿下批准了他的理念得到赞助,因此蒸汽技术不再被称为异端、无稽之谈……就像阿历克斯当时所说的那样,路远寒成为了皇家学术协会的特邀成员,首批经过验证的设计图纸已经被送到了帝国最大的制造厂,若是成功的话,将会有大量人力、物力乃至于源源不断的资金流被投入到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行业来。
所有人都在打探他的情报,遗憾的是他们对谢司·维尔夏德一无所知,只知道半个月前他凭空出现在了塞诺阿,再顺着线索往下追查,大概能推断出他是从蛮荒之地而来。
从那里走出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对路远寒抱有恶意的人仍然不在少数,但那并没有影响到他获得帝国公民身份,带着行李一起搬进了绯红宫——他跟狄娜·维尔尼亚签下劳务合同,成为了韦根的家庭教师。
他从黑天鹅旅馆离开的那天什么都没有说,钱伯斯太太悲痛欲绝,为自己竟然放走了一棵摇钱树而后悔不已,就连最心爱的宠物狗都忘了喂。
波波急得在她脚边一直转圈。
“——汪汪!”
路远寒的职位说是家庭教师,但他实际上干着幕僚的事。狄娜手下有着一个庞大的幕僚集团,专门替雇主处理那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务,他作为新人尚未融入其中,仍在熟悉绯红宫繁多而又冗长的规矩……幕僚前辈告诉他,要先从最基本的工作做起。
对于路远寒而言,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教好韦根·维尔尼亚。
他负责韦根的文学、历史以及自然科学,其他方面虽然已经有了相应的教师,那些人却是贵族出身,没有一个像路远寒这样直接搬进绯红宫,跟皇孙殿下同吃同住的情况。
替加西亚读书时路远寒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经过维度裂缝的提升后,他更是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没过多久就熟读教学要用到的那些书籍,实现了倒背如流。只是要将他懂得的知识拆开、揉碎后教给韦根·维尔尼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否则狄娜也不会为此感到头痛了。
路远寒找来了韦根以前做过的测验卷。
情况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他们的皇孙殿下看起来毫无学习天赋,尤其是在数学方面,韦根取得了个位数的成绩,不过路远寒认为要求一个初中生解出微分方程并不合理。
得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路远寒有了判断。
他提前一周制订了教学计划,很快韦根就发现这个看起来性情温和的行脚商人简直是个魔鬼。路远寒虽然面带微笑,也不会说什么重话,却不容许他有一秒的懈怠……哪怕韦根只是低着头将脸颊掩盖在课本后面,对方也会察觉到他正在走神,立刻停下讲课,以一种颇为不认可的态度开口问道:“殿下,您知道我的时薪是多少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要再浪费钱了。
韦根原本怀有的好感荡然无存,他下意识抵触着所有教师,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满头白发的还是年轻貌美的,事实上韦根也曾有过一段用功读书的时间,可惜收效甚微。
他意识到自己的付出没有回报,就越发不想面对那惨淡的成绩。
但路远寒与他以前见过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那人不会因为他身份尊贵就表现得多么谄媚,也不会指着他吹胡子瞪眼。
路远寒布置的作业都是韦根刚好能够完成的量,若是殿下的正确率超过了平均水准,他就会拿出一份从外面偷偷带来的食物,作为韦根听话的奖励——有时候是焦糖布丁,有时候则是涂满了蜂蜜的华夫饼,总而言之,对一个还在发育的孩子充满了诱惑,让韦根无法拒绝。
他的态度逐渐柔和了下来。
不再抗拒路远寒的教导后,韦根的成绩得到了显著提高,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阵惊喜、意外,狄娜更是非常罕见地表扬了他。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将路远寒当作了自己尊敬的老师。
那人每天除了教他以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在狄娜·维尔尼亚的授意下,路远寒逐渐接手了绯红宫的幕僚事务,渗透到集团内部……不过他再怎么忙,韦根睡前那段时间,路远寒也会过来检查一遍他的作业情况,顺便提醒他明天要上什么课,不要忘记提前预习,否则什么都听不懂的话他只会很难堪。
距离路远寒进入绯红宫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使用蒸汽技术制造出来的物品第一批供应到了皇室内部,那些人奢侈地烧着钱,连带着韦根·维尔尼亚也享受到了这份便利。
韦根垂下视线,蒸汽灯照亮了他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练习簿。
路远寒刚批阅过韦根的作业,还在底下写了批语,韦根觉得这人的字迹就像他一样赏心悦目,尽管内容非常无情,毫无遗漏地指出了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并告诉殿下这部分不及格,睡觉前务必完成订正。
韦根·维尔尼亚强撑着精神,按照老师的要求订正了一会作业,想到路远寒许诺过的美食,他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动力。
对方刚离开没多久,那股浅淡的气味仍然留在桌面上,韦根说不上来老师用了什么香水,那更像是一种侵占领地的特殊菌体,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整个房间,但他并不排斥。
最后一个错误也订正过了。
韦根倏然松开眉头,神情莫辨地盯着那本练习簿,他握着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非常重要的问题,最后还是起身出了房间。
他发现自己的老师……似乎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303章 帝国之刃(6)
秘密, 一个充满禁忌性的词语。
韦根自己也藏着很多秘密,比如说他曾经偷溜到狄娜的房间中,打开对方最常用的那套护肤品, 往里面吐了口唾沫, 事情结束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将罐子放回它原本的位置,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祈祷皇储殿下面部过敏——而那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手段,只能以这种方式报复自己想象中的“杀父仇人”。
那种隐蔽的感觉充满了刺激, 同样地, 揭穿别人的秘密也会带来一种非比寻常的成就感, 韦根·维尔尼亚认为自己是个出色的侦探。
他之所以能察觉到路远寒有秘密, 是因为韦根正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
韦根总是在暗处观察着别人, 他个头不高,性情又沉默内敛, 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对他提起警惕, 那些侍从即使见到韦根也只会惊讶地叫上一声殿下, 然后向他请安。
小时候, 韦根的观察对象还是飞鸟、松鼠、窗前成群结队爬过的蚂蚁, 后来他开始揣摩人类。
每个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秘密,就仿佛隐瞒与欺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而那些秘密也不尽相同,有些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上盥洗室忘了带纸, 额头冒出粉刺,有些则涉及到鲜血、仇恨与数不清的冤屈,黑暗得让人感到害怕……韦根喜欢看到秘密暴露那一瞬间别人愤怒的反应, 他觉得很真实, 毕竟皇孙殿下也是一个撒谎成性的小骗子, 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勉强好受些。
一个人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会和平时所为有着微妙的变化,只不过有些人擅长掩盖,有些人则将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那么,谢司老师藏着什么秘密呢?
韦根无法想象,因为那个人实在是太神秘了,他礼貌、疏离,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仅是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让人好奇得抓狂。即使他们朝夕相处,韦根也从未觉得自己真正走进过对方的内心。
怀揣着对谢司·维尔夏德的无数疑惑,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韦根知道路远寒的房间在哪里,绯红宫的整体设计非常广阔,没有人时就显得寂寥而又冷清,从他的寝殿过去要经过一段漫长的路程。然而他有次起夜时,发现那位老师既没有睡觉,也没有忙于政事,而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某个拐角处,就像一个卸下伪装的神秘生物,不关心帝国的任何人。
那时韦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眼前的景象,后来他又趁着夜深人静时蹲守了几次,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路远寒每天晚上批复过他的作业后,都会在外面徘徊。
这本应该是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每天注视着自己的老师,到了夜里就会变成毫无感情的怪物,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部游荡,换作那些跟韦根·维尔尼亚同龄的孩子,多半会被这个鬼故事吓得直哭,再也不敢忤逆自己的家庭教师。
但韦根强烈的好奇已然盖过了他内心的恐惧,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以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跟着路远寒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了这件事,韦根一直没睡好觉。
他的精神萎靡体现在了骤然下滑的成绩上,路远寒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经常为皇孙殿下补习,察觉到对方的转变后,韦根非常懊悔,他不得不花费了一段时间提升成绩,才让老师放松了警惕。
现在他终于能够展开自己的行动了。
韦根出门时还穿着睡衣,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趋于平缓,脚步声也降低到一个微不可察的程度,绯红宫最近新添置了几盏蒸汽灯,连带着地面也铺了无数根输送高温气体的管道,让他感觉到拖鞋下流淌着一股舒服的、让人松弛的暖意。
他说不准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秘密,只是路远寒在他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太完美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韦根尊敬着、崇拜着他,同时又想撕破“谢司·维尔夏德”的伪装,窥探里面到底是怎样一个见不得人的怪物。
韦根·维尔尼亚的掌心下悄然沁出了汗水。
他正按照老师平时的路线潜行,只是韦根快要将整个绯红宫绕了一圈,也没能发现路远寒的踪影。这让他不禁揣测着,难道是他突然的勤奋引起了那人的警惕?还是说谢司老师前段时间只是在梦游,现在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苦寻无果后,深夜调查的皇孙殿下颓丧地回到了他的房间,并发誓他要赖床到十点,让过来授课的老师吃一顿闭门羹。
与此同时,绯红宫的拐角附近。
对现在的路远寒而言,给一个未成年人施加精神干扰并不是什么难事,韦根刚才从他面前路过了至少五次,只是视觉神经发出的信号蒙蔽了对方的眼睛,让韦根误以为他的老师也是旁边的持剑雕像之一。
路远寒垂下视线,望着面前不断闪烁的黑斑,从理论上来说,那不是什么爬行动物经过后的痕迹,也不是伺候皇室的仆人没有将墙壁清洗干净,而是维度裂缝投射下来的阴影。
——是的,维度裂缝。
最开始发现这个麻烦的时候,路远寒惊讶得沉默了整整一刻钟,才让韦根察觉到了端倪。那天夜里他思考了很多事情,路远寒在想,这道微小的缝隙是原本就存在于那里,还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让维尔尼亚帝国的时空产生了一个裂口。
更糟糕的是黑斑还在逐渐扩大,它就像一种贪得无厌的吞噬生物,根本不懂得满足,从等同于灰尘的直径快速变成了现在这种让人绝望的尺寸。
路远寒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维度裂缝的出现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上一次受到辐射影响的人类已经全部变成了黑暗生物,无人幸免,但路远寒无法遏制,就只能竭尽全力去研究它的存在,以寻求解决方案。
好在路远寒同样能够撬动黑斑的一部分力量,他在维度裂缝表面施加了层“界膜”,用于隔绝对方带来的影响。
只要界膜背后的人不主动打破屏障,就不会被卷入到维度裂缝之中,而且这个角落非常偏僻,平时压根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想到这里,路远寒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但那仍然没有让他放心。
这里毕竟是绯红宫,是狄娜·维尔尼亚和她养子居住的场所,发生任何事都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影响。若是皇储殿下的侍从被黑暗物质污染,恐怕要在整个帝国掀起一场难以平息的风浪,因此,路远寒才会每天夜里过来检查维度裂缝的情况。
至于跟踪着他的韦根,路远寒虽然感到有一点麻烦,却没有把对方放在心上,那位皇孙殿下若是真有当调查员的天赋,就不会此前十几年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平庸的普通孩子了。
打发走韦根以后,路远寒就专心致志地观察起了墙上的黑斑。
它每天都在成长,当然并非静止不动,斑点的边缘就像被某种啮齿动物咬过一样参差不齐,缝隙那头却是无尽的黑暗与狂暴,路远寒仅是静下心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背后呼啸而过的气流,以及那种誓要撕坏万物的力量……看来上次真的惹到维度裂缝了,以至于它到现在都没有消气,路远寒不禁想道。
这真是一场锱铢必较的灾难。
虽然维度裂缝表现得非常人性化,但事实上,它并不具有意识,也没法拿路远寒怎么样,对于这个试图篡改历史的家伙只是发了好一通火,里面翻涌的力量却没能冲出路远寒设下的界膜。
“很好,继续保持。”
路远寒极轻地念叨了一句,眉峰也微微上挑,他刚要加固界膜,没想到就在他指腹触碰到黑斑的瞬间,那层屏障陡然产生了变化。
界膜原本是无形无色的,此刻却被激起了无数涟漪,中心那一点倏地钻出条小指粗细的黑雾,它狡猾而又阴鸷,带着无比动荡的气息,没等路远寒伸手碾灭试图逃窜的黑雾,它就像蝌蚪般游了出去,一瞬间飞出了路远寒背后那扇窗户的缝隙。
……该死的!
路远寒反应极快,即刻就追了上去。
深黑色的羽翼从他背后骤然浮现出来,带着他压低重心,腾空而起,现在的路远寒面色冷峻,犀利的视线刀尖一样紧盯着远处游离的目标,整具身体离弦之箭般冲出大殿,肌肉线条优美而凌厉,看起来就像个名副其实的死神。
若是让韦根看到路远寒倏然飞走的这一幕,必然会惊叹于眼前所见的“秘密”,遗憾的是他没有这样的福气。
此时的韦根睡得正香,也不知道这位皇室继承人梦到了什么场景,以至于口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下,将枕头都打湿了一片,而那块可疑的痕迹还在快速扩张着领地。
——绝不能让那东西闯出祸来!
路远寒很清楚眼下的情况有多危险,他从塞诺阿上方急驰而过,好在帝国目前还没有建造太多停机坪,辉煌的航空时代尚未到来,空中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紧咬着牙的魔鬼,以及那道黑雾正在飞行。
然而那东西颇有灵性,它像是知道路远寒是个阴魂不散的刽子手,竭尽全力往前逃窜,在撞上高楼的前一秒黑雾调转了方向。
它轻而易举地滑了过去,路远寒猛然停下,他的羽翼险些跟空气摩擦出火花,一根又一根血肉翎诡异地蠕动着,好在他最后刹住了。路远寒跟面前的玻璃保持着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他很快就抬起头,和浴缸中赤身裸体的男人望着彼此……全世界仿佛静止在了让人感到尴尬的一刻。
“抱歉,打扰您的沐浴了。”
路远寒垂下视线,无声做着口型。
他说完就走,徒留一脸恼羞成怒的男人在他背后惊叫了起来:“魔鬼!我要举报上城区有个偷窥别人洗澡的魔鬼!”
第304章 帝国之刃(7)
这场追捕仍未结束。
尽管黑雾已经消失在了路远寒视野之中, 但他仍然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这是他身为猎手的天性,也是一个黑暗生物的直觉。
有着狄娜·维尔尼亚带头使用技术, 那些高楼大厦的主人争先恐后地烧起了蒸汽, 让塞诺阿的夜晚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从路远寒的视角看下去,无数盏灯光犹如倾泻在星盘上的斑点, 耀眼得让他不禁为之而侧目了一刻。
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随着路远寒和黑雾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那东西被他追得左支右绌, 情急之下躲进了一家古董店中, 被它震开的门板还在微微颤动着。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街道上不见行色匆匆的公民,只有警务司的猎犬还在耸动着鼻尖到处巡逻, 而这家古董店的位置在第三区, 一条狭长而又阴冷的街道边上。
只见浓重的黑暗骤然化作一个俊美的男人, 路远寒停在门前, 他礼貌地敲了两下, 得到应声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路远寒的视线扫过店内的货物,试图找到黑雾的藏匿之处。
面前的情况却比他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整家古董店虽然没有多大,却能看出有人精心布置了里面的一切,就在路远寒旁边的桌上摆着各种复古的物件, 它们被擦拭得非常干净,表面甚至能够映照出访客的模样。推门的一瞬间,他注意到了耳边划过的声音, 紧接着看到屋顶垂下无数串手工打磨的风铃……那些铃铛美丽、精巧而又剔透, 折射出玻璃似的光泽, 以至于到处都是那种低调奢华的颜色, 就像是飘浮着金雾,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馥郁的檀香,将这位深夜到访的“客人”熏得皱了皱眉。
路远寒花费了点时间才看到坐在书架背后的店主,对方是个戴着眼镜的小老头,正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着报纸,听到开门的声音才懒洋洋抬起了头。
只是这一看却让他骤然清醒了过来。
塞诺阿现在无人不知,带有流苏穗的礼帽是那位阁下的标志,他们崇拜着皇孙殿下的老师,将对方奉为蒸汽之父,全然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谢司·维尔夏德还是一个被警务司追得满大街逃窜的行脚商人。
这家古董店平时生意惨淡,现在来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店主喜出望外,立刻起身走到路远寒身边,殷勤地为他介绍起来:
“正如您所见,这是上个世纪遗留的茶杯,纯银质地,相应的套装已经被帝国最有名的收藏家拍回去当作展品,仅剩下这么一件,机不可失……至于旁边则是费利大帝用过的羽毛笔,他签署文件的时候就用的是这支笔,可以说它经历了数百年纷飞的战火,见证着塞诺阿的兴衰,是一件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古董。”
店主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平静与从容,他满面热情,靠着一张唾沫乱飞的嘴将所有古董吹得天花乱坠,以至于路远寒怀疑起这家伙是不是骗子。
很显然,这些古董都不是他的目标。
路远寒没能从中看出一点黑雾流窜而过的痕迹,他有点不耐烦了,神情倦怠地从古董旁边走过去,脚下的步伐极快,却没有碰到一件脆弱、易碎,而且经不起任何摔打的商品。
那东西会藏在哪里?这些古董内部的空间非常狭窄,连塞一条壁虎的尾巴进去都够费劲,看起来不像能藏得下黑雾……
就在沉思之际,路远寒视线倏然一顿,他看到了躺在书桌上的黑猫,它正懒洋洋甩着尾巴,覆盖着绒毛的尾巴一下又一下不断晃动,而他寻找的东西就倒映在那对竖起瞳孔的眼睛中——路远寒瞬间反应过来,黑雾给自己找了个宿主。
没想到黑雾狡猾至极,这么快就找到了可以容身的生物。
见路远寒停下脚步,店主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逐渐起身的黑猫,顿时感到了一阵不妙:“抱歉,谢司阁下……这只猫是非卖品,小莎已经陪伴我十多年了,对我而言它就像是负责看店的老伙计一样熟悉,每天起床、巡视、照顾店里的古董,我们两个谁都离不开对方,恕我没办法忍痛割爱。”
“账单寄到绯红宫,我会赔偿你的。”
路远寒打断了他的絮叨。
赔偿?店主不禁琢磨着,谢司阁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满面警惕地望着路远寒,却没想到平时性情温驯的小莎竟然一跃而起。
它目露凶光,就像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更让人害怕的是黑猫脊背上骤然突出了无数黝黑的骨刺,与其说小莎受到了刺激,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危险!
望着面前匪夷所思的场景,店主反应难免慢了几秒,这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紧攥着他的肩膀,带他避开这次攻击,让猛然扑来的怪物落了空。
店主仍有些惊魂未定,滑落的眼镜架挂在他鼻梁附近,再差一点就要摔到地上,额边沁出的汗水悄然打湿了他的鬓角……他现在理解谢司·维尔夏德所说的“赔偿”是什么意思了。
被黑雾侵占身体的猫已经失去意识,却没有停下动作,它在狭小的空间内到处奔逃,体型带来的优势让它能够上跳下窜。
霎时间,古董打翻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场让店主倍感肉痛的毁灭性打击仍在持续。路远寒神情冷峻,一把银质飞刀从他掌根下脱手而出,凌厉地擦着黑猫尾巴飞过,对方敏捷闪过,而它背后那幅画卷就遭殃了——整张纸应声断裂,店主只觉得自己的钱包在流血、在哭叫,正痛斥着要他将这两个家伙立刻赶出去。
他的古董店里充满了用来欺瞒外行的赝品,而那是为数不多的真迹,但现在有了裂缝,它就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路远寒并不知道店主的想法。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代表着危险的大麻烦,路远寒压低重心,从遍地碎片边上掠了过去。
现在已经没有了可供黑雾逃跑的空间,它被那个同样有着黑暗气息的疯子逼到炉火附近,升腾的烈焰正在它背后劈啪作响,高温炙烤的感觉让黑雾非常煎熬,它的动作慢了下来,遭到寄生的猫也跟着发出一阵濒死般的颤动。
那并不意味着它放弃了挣扎。
对此,路远寒早有准备,对方从宿主体内脱离的一瞬间,他手下的玻璃瓶就飞了过去,正好将肇事逃逸的黑雾捕获于其中,紧接着他抓住瓶子,在玻璃表面同样施展了一层薄薄的界膜,那种力量密不透风地裹住整个瓶身,彻底断绝了黑雾逃走的可能。
事情终于解决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他站在一地溅上血迹的狼藉之中,从路远寒背后垂下的披风落在地面,就像死神收起的翅膀。
无论是恐怖的魔鬼、怪物,还是有着强大力量的非人存在,任何说法都不足以描述古董店主看见的那位阁下,谢司·维尔夏德这个名字给他留下了深刻得毕生难忘的印象。
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立刻报警。
然而就在他产生报警想法的下一秒,嫌疑人转头望了过来,对方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无边浪潮,任何人都无法违抗那种深邃、神秘而又不可名状的力量。
霎时间,海水淹没了他纷乱的思绪。店主浑浑噩噩地垂下脑袋,就像有一双手正拨弄着他的精神脉络,指节划过的动作慢条斯理,比维修钟表的工匠还要细致,他的记忆逐渐被清除、修正……等到几分钟后,他再也不会想起自己今晚经历了什么,只会觉得小莎叛逆期到了,一怒之下离开了这家古董店。
屋檐下,风铃正在微微晃动着。
*
韦根·维尔尼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内容黑暗到了极点,他从维尔尼亚帝国坠落到一个地狱般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秩序,只有无数怪物朝着他涌来。它们就像群蛇般不断游移着,下半身是蠕动的、裂化的血肉,脖颈往上则由他熟悉的面貌组成,韦根看得非常清楚,其中有一只是狄娜·维尔尼亚,他尊敬的母亲,剩下的则是欺辱过他的侍从……那些人面目可憎,张开猩红的大嘴要将他吞下。
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他没办法不反抗。
韦根很快就找到了机会,他从地面捡起一把剑,猛然劈向了怪物,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他身上,韦根却毫无所觉,他逐渐迷恋上了这种报复仇人的感觉,对方每惨叫一声,韦根内心的种子就破土一寸,直到他整张脸都被殷红的痕迹浸透。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皇孙,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统治者……韦根不禁想道,老师说得对,只要愿意下手就会有统摄世界的能力。
遍体鳞伤的尸体倒在他脚下,砍断的头颅滚得到处都是,就仿佛代表着维尔尼亚帝国的皇室血脉断绝在了他手中,韦根却表现得毫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就在这时,原本充满黑暗的天空骤然亮了起来,怪物降临的压迫感让韦根下意识感到了恐惧——那是一只眼睛,一只庞大而又漠然的眼睛,仅是微微转动瞳孔就能带来毁灭世界的变化,在对方的注视下,韦根渺小得就像颗尘埃。
熟悉的视线让他意识到那是谢司·维尔夏德。
“殿下,您该醒过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韦根猛然睁开了眼睛,刚才梦到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床边,路远寒微微皱眉,正以最常见的那副神情打量着他。
已经将近十一点,让人感到炙热的阳光从窗边倾泻而下,将皇孙殿下的脖颈用汗水浸湿。作为帝国尊贵的继承人,韦根的房间虽然上了锁,但伺候他盥洗更衣的侍从总管那里有着钥匙,路远寒特地借了一趟钥匙,过来叫他的学生起床。
再次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韦根不免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谢司·维尔夏德到底是怪物吗?有没有察觉到他的跟踪?那人紧抿着嘴唇,看起来神情莫辨……是不是正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置一位皇室血脉才不会引起审判庭的怀疑?韦根紧张地想。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305章 帝国之刃(8)
很长一段时间, 韦根·维尔尼亚都没有再打探老师的秘密。
出于某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缘由,韦根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想法。或许,他只是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下出现了臆想, 又或许谢司·维尔夏德真是深藏不露的怪物……但那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怪罪到他头上,韦根想道。
于是他垂下视线, 态度诚恳地为自己睡过头这件事道歉, 并承诺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认真完成课业, 绝不辜负谢司老师的期望。
韦根以前也是这样演给别人看的。
他的演技非常娴熟, 即使是最熟悉韦根·维尔尼亚的那些仆人也未必能辨别出他的谎言, 更何况是一位刚搬到塞诺阿的老师。韦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路远寒的面色,瞥到那人神情如常后才骤然松下了一口气, 不再提心吊胆地绷着自己。
皇孙殿下的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了诧异。
值得庆幸的是, 路远寒并没有像以前的家庭教师一样被人辞退, 他不仅将成绩低靡的韦根管治得服服帖帖, 督促对方取得进步,还在长期接触下融入了绯红宫的幕僚集团,成为集团中至关重要的一名成员。
掌控着整个帝国的皇储殿下有意挑出几个背景干净的棋子进行扶植,让对方在明面上替她做事, 从而洗白那些见不得人的黑暗事迹。
再没有比谢司·维尔夏德更适合的人选了。
他有着往上爬的野心,亦有韬光养晦的耐心,狄娜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轻人, 她在握紧棋子的同时, 也会考虑事情是否棘手……好在路远寒熬过了漫长的观察期, 即使在这期间只有一份家庭教师的微薄薪水, 他也毫无怨言。
最重要的是他不依附于任何人、任何势力,带着自己空白的履历投入了皇室继承人麾下,而这份不带有杂质的忠诚正是狄娜想要的。
路远寒花了三年时间坐到参议院的位置上。
正如狄娜所想,他的身份非常微妙,自从改革法案通过后帝国的历任首相多数从下议院,也即众议院的那些人中选出,他们代表着群众的意志,而以传统贵族为代表的参议院日渐衰微。
狄娜·维尔尼亚将他安插到了这里,但路远寒本人又是一个普通公民,蒸汽技术在三年间传遍了塞诺阿,为原本饱受黑暗与繁重劳务折磨的人带来了希望,以至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尊敬着他,就像尊敬着曾经开国的那位陛下。
路远寒即将经历的未来正按照着历史的轨迹前进,严丝合缝,这让他感到很奇妙。
事实上他了解到的情报寥寥无几,将加西亚·安东尼奥流放到帝国境外以后,韦根仅是写了封密信,告诉他那个“神秘人”当了十年首相就意外消失,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路远寒设想了无数种情况,逐一排除着错误选项,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绯红宫内部的维度裂缝,每次想到它的时候,路远寒都心情沉重,那终究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麻烦。
事情简直糟糕透顶了,他不禁想道。
随着维度裂缝不断扩大,其带来的影响也不再像是一缕逃走的雾气那样简单。尽管路远寒设置下了界膜,并用自己的力量与背后狂暴的涡流进行着抗衡,但……在维度裂缝活跃的时期,仍然会有一层难以观测到的暗物质笼罩在首都上方,它严重干扰了塞诺阿附近的磁场,以至于神秘事件频发,警务司倾巢出动也不够用,甚至又向审判庭借了一批人手。
所谓神秘事件,包括但不限于一切存在着非人力量作祟的事,其中有些只是无人打开的盥洗室内忽然涌出了大量黑水,还可以用下水道反液进行解释,有些则严重到了让旁观者满身颤抖的程度。
就比如审判庭前天受理的这起案件。
据当事人所说,他那天夜里靠在露台上懒洋洋抽着烟,透过窗户看到隔壁一家人正在享用晚餐。
起初的景象还很正常,说是温馨、和谐而又其乐融融也不为过,但就在十多分钟过后,清晰映在窗上的倒影忽然开始了蠕动,他们的脑袋由人的轮廓逐渐变成了某种水生动物的模样。
无数根湿滑的触须从他们脖颈上方蜿蜒爬出,而他们家餐桌上的食物也变成了一个被剁下肢体的残疾人,随着那些怪物手起刀落,飞溅的血液洒满了整面玻璃,等到警方赶到现场时就只剩下一地血肉模糊的痕迹,无法从中辨别出凶手与受害者……他们融化在了彼此温热的血水之中。
像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
警务司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他们从审判庭请到的两位大人物神情自若地待在一边,等着初步的尸检结果,即使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也没有皱眉,其专业的素质简直让人肃然起敬。
“有点奇怪。”肤色稍微黑些的那个圣裁骑士开口说道,“已经是本月第七起举报了,这些案件除了残忍得让人不堪直视意外,似乎还有着一个联系点……它们都分散在上城、不,甚至是前两区附近,就好像背后的作案者跟这些权贵富豪有仇似的,不惜以这种方式警告他们。”
“您是说有人蓄意制造了这些案件?”
“不。”圣裁骑士垂首摇头,“这样的虐杀方式超出了人类应有的力量,必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的前一刻,我们都不能妄下定论。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摸清楚相邻的案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规律……找到关键所在,后面的事就变得好解决多了。”
他的搭档倏然投来了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知道离案发现场十里以外住着谁吗?我们尊敬的皇储殿下,以及绯红宫内的一群王室血脉,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经受不起任何惊吓,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住所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猜猜看王公们、殿下们是会失声尖叫,还是会将责任化作杀头的罪孽降下惩治。”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感到背后一阵发寒,他们都知道狄娜·维尔尼亚代表着整个帝国的希望,同时也很清楚这位殿下有着怎样的铁血手段。
那还要接着追查下去吗?
疑惑盘旋在那个警察的内心,不是谁都有着毫不惧怕危险的勇气,比起审判庭,警务司的待遇要低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之所以对着两位领导点头哈腰,显得服从到了极点,就是希望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圣裁骑士能够挺身而出,让他这把上了年纪的老骨头得到体谅。
只不过他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那两个圣裁骑士低声商量了片刻,紧接着公布了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收拾东西,我们现在走趟绯红宫……搜查令已经让人去跟上边申请了,应该很快就能送过来。”
疯了吗?找麻烦找到绯红宫头上,那跟将自己的脑袋挂上绞刑架有什么区别?
这个处事圆滑的警察心下恼火至极,但对方有官威在身,他无法违抗审判庭做出的处置,只得一边压着满腹牢骚一边带路前往绯红宫,就连握着提灯的指腹都被汗水浸透了小片,足见他内心的紧张情绪。
绯红宫离案发现场确实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骤然下起了雪,现在已经是塞诺阿的冬天了,狂风呼啸,寒冷刺骨的环境让所有人意识到了蒸汽技术带来的便利,他们使用着供暖装置,通过管道里滚滚而过的白雾驱散满身寒气,手掌上不再遍是开裂流血的疤痕……人们感念着为整个帝国带来改变的谢司阁下,而这正是路远寒能得到无数爱戴的原因。
“抱歉,维尔夏德先生还在里面辅导殿下的功课,你们先在会客室中稍等一阵,可以随意取用这里的食物与茶水。”
接待他们的侍从如是说道。
谢司·维尔夏德,圣裁骑士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并不像其他公民那样,无条件信任着所谓的辅导皇室之人,在他看来任何道貌岸然的大人物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嫌疑犯,那位阁下竟然没有传出过一点负面消息,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趁着皇孙殿下和他的老师还没有来,两位圣裁骑士先对负责打扫整座绯红宫的侍从进行了审问。
毕竟得到进入批准的只有审判庭,警务司的人则被隔绝于外,正在漫天风雪中等着他们出来——已经快要到深夜了,若是不想看见警察冻僵在台阶下的尸体,圣裁骑士就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完成对事件的调查。
那位年少的殿下可能还好办些,孩子总是不会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很容易从他们的表情中观察出一些细节,但谢司·维尔夏德就不同了,圣裁骑士不禁想道。
能够混迹在两院的人通常都有着一种狡猾而又聪明的特质,他们能够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而这正是审判庭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点。
得先从韦根·维尔尼亚下手,他有了结论。
自从绯红宫烧起了蒸汽后,皇孙殿下居住的地方变得温暖适宜,原本落在圣裁骑士肩膀上的雪逐渐融化成了水,好在侍从非常体贴,及时用毯子裹住了他们两人浸透的背部。
就在这时,一阵轻重不同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型高挑的少年,维尔尼亚特有的窄眼薄唇说明了他的身份,只不过他的容貌非常俊美,而且具有攻击性,手臂下隐约浮现出了肌肉轮廓,让人无法将他和传闻中那位性情内向的殿下联系起来。
后面那人则戴着顶黑色帽子,他掌根下夹着本书,也有可能是提前备好的教案,不紧不慢地跟在韦根·维尔尼亚身后。
他的多半张脸都隐没在了流苏穗晃动的阴影中,无法看得清楚,那一头倾泻而下的银发却耀眼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望着面前这两个跟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权贵,圣裁骑士一时间竟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人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对方态度随意,就仿佛只是朋友间聊聊天而已,然而圣裁骑士早就充满警惕,因此,两人并没有落进路远寒布置的陷阱中,反倒是从他的笑意中察觉到了一丝阴冷而又危险的意味:
“难得见审判庭的大人抽空过来一趟……找我的学生有什么事吗?”
第306章 帝国之刃(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