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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圣裁骑士感到惊讶的是, 那人开口说话时,韦根·维尔尼亚恭敬地站在旁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贵为皇孙殿下就要高出其他人一等, 这在王室贵胄中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难道谢司·维尔夏德当真将他教得极有礼貌?

望着那位垂下睫毛的皇孙, 圣裁骑士腹诽了一阵才斟酌好措辞,开始例行公事地提问:“上城区最近发生了一些恶性事件,具体情况我们目前还在调查, 不过案发地点聚集在了绯红宫附近, 因此我们才会登门拜访, 想问问殿下是否留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若是能够提供线索的话, 审判庭感激不尽。”

闻言, 韦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要说绯红宫中最不同寻常的,自然就是他的老师谢司·维尔夏德。对方仍然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在深夜游荡, 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

只不过殿内的那些侍从竟然像察觉不到这件事一样, 照样尊敬着他们眼中完美的谢司阁下, 甚至还会提醒他天冷了记得添衣, 不要熬夜加班到太晚……不难看出, 那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老师冠冕堂皇外表下的真面目,韦根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又多了些无法言说的满足感,毕竟秘密只有独享的时候才是最让人着迷的。

现在要说出来吗?

韦根感到内心深处泛起了一阵涟漪, 三年的时间让塞诺阿逐渐成为了闻名帝国的蒸汽之都,同样也将他打磨得越发锋利,就像从愚钝的石头下发掘出了一个嗜血的魔物。

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着, 蜕变着, 现在韦根已经超过了曾经刻在墙上的身高线, 不仅俯瞰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同辈, 欣赏他们那种看怪物似的眼神,就连狄娜跟他聊天时也多了一些商量与询问,这让他的自尊心颇为受用。

跟别人的反应不同,老师仍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最开始没有鄙夷,现在同样没有奉承……韦根看得出那人只是竭尽全力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不禁感到了些许挫败。

更糟糕的是他的零食也没有了。

自从韦根进入青春期后,路远寒就对他的饮食摄入开始了严格把控,高热量的每周只能吃一次,糖油混合物更是不得出现在殿下面前,名义上是为了让他拥有健康强壮的身体。

但韦根觉得,老师这样做只是因为上次被发现后扣了薪水而已。

总而言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了,韦根·维尔尼亚有着解决事情的权力,他完全能够决定是否要将路远寒供出去,让那人接受审判庭的调查。

韦根垂下视线,他尊敬着、崇拜着的老师正侧身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一沓刚批阅过的试卷,银白的长发就像窗外飘着的飞雪……路远寒总是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让韦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世界上任何事都无法引起他的失态。

现在就有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韦根知道狄娜·维尔尼亚有意打破首相出自下议院的惯例,将整个帝国的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免她继承皇位的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

正是德普尔二世垂危之际,所有人觊觎着那个位置,另外几家的幕僚想尽办法要置他的老师于死地,不仅是朝政方面,甚至还派出了付出性命的死士刺杀路远寒,好在他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并没有在史书上留下英年早逝的一页。

没有人想接受审判庭的拷问,进去的人即使不褪一层皮也会错失良机,那意味着韦根只要动动嘴皮,就能让狄娜手下整个集团的努力付之东流。

“殿下,您觉得呢?”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仍然没有回头,韦根顶着圣裁骑士的视线,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抱歉,宫内事务都是交给下人去处理得,我并不清楚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前些天有一个被辞退的侍从撞死在了门下,这件事警务司已经处理过了,但他们是否留有档案就不好说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从圣裁骑士眼中读出了“该死的权贵”的情绪,这些人正直得要命,韦根稍微引导一下就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对他而言非常容易。

韦根压下了险些翘起的嘴角。

见他满面懊恼,圣裁骑士倒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那毕竟是个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不是什么猫狗,他们就算要调查情报也得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接下来他们又提了几个问题,拿到了一份关于撞死侍从的笔录,就遗憾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地方。

会客室内只剩下了韦根与路远寒两人。

房间内一片寂静,韦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老师身上,直到此刻路远寒终于转过了头,少年从对方镜片上看到自己消瘦的面庞,他只怔了一瞬,就望向了那只深翠色的眼睛。

“已经太晚了,剩下没完成的部分就等到明天再说吧。”

路远寒说着站起了身,韦根现在已经长到了需要他平视的高度,他伸出手掌,皇孙殿下就自觉将那些试卷接了过去,表现得非常听话,没有对老师的决定提出任何意见。

路远寒笑了笑,显然对学生的表现颇为满意。

三年的潜伏时间让他摸清了这人的底细,从最擅长什么科目,再到皇孙殿下睡觉前要将身体侧向哪边,韦根·维尔尼亚藏着的小心思在他面前袒露无遗……路远寒虽然不是维尔尼亚的一员,却比他的家人更熟悉这位殿下,观察久了他难免生出一些想法,路远寒试图将这个隐患碾灭在幼年期,但他终究没有下手。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稚嫩的孩子,比起当时,现在的韦根眉宇间总郁结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自然也不会再为银翼蝴蝶这样的小玩意而停下脚步。

不过维度裂缝的影响竟然引来了审判庭。

路远寒非常在意,毕竟寄住在屋檐下的不仅有他,还有当时发现的黑斑。那家伙现在演变成了一道与人类等高的裂口,要是没有他在界膜上施加的视觉干扰,绯红宫那些人看到维度裂缝只会吓得魂飞魄散,一旦他们报警,让人处理异常情况,路远寒也就可以等着给整个塞诺阿收尸了——那必然是场惨痛无比的灾难。

等到所有人睡下以后,他要再检查一遍界膜的损毁情况。

为此,路远寒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焦头烂额的裁缝,即使他竭尽全力去修补洞口,维度裂缝仍然变得越来越大,毫无停下的趋势,就仿佛在得意洋洋地挑衅着他。

韦根带着试卷回了房,路远寒却还不能休息。

路远寒先到办公室,跟其他幕僚对接了最近的工作进展,他得知竞选对手正酝酿着一个让谢司·维尔夏德身败名裂的阴谋,记下了这件事,又听到他们说狄娜殿下对审判庭的擅自调查非常恼火,准备找机会惩办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

若是能让讨人嫌恶的审判庭遭殃,路远寒自然会举起双手表示赞成。

等到路远寒下班时,其他同事都已经打道回府了,只剩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劳模还留在办公室内。他动作熟练地整理好桌面,关灯前看了一眼计费表的示数,确认无误后才离开了办公室。

就在他推门出去的一瞬间,浓重的黑暗气息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弥漫在绯红宫的每个角落,已经不能用难闻来形容了,就像无数具尸体同时被融炼成了血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遗憾的是只有路远寒这样的存在,才能够察觉到黑暗力量的扩散,平时行色匆匆的人们沉浸在奢靡而又美好的表象中,全然没有发现帝国最中央的地方潜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巢穴。

路远寒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他穿行在雾气缭绕的长廊上,悄无声息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从。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面前由无数微小黑斑凝结而成的门。那样说并不确切,毕竟这道门没有实体,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步,赫然跨进了与整个帝国相悖的狂暴空间。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维度裂缝了。

黑斑的出现既代表着危险,同时也是一条隐蔽的通道,路远寒研究时,发现他能够通过打开的缺口进入维度裂缝,甚至找到了前面被狂风打散的书房遗迹。

从那以后他就将这里视作了自己的秘密空间,趁着无人察觉的时候筛查关于黑暗纪的历史,而维度裂缝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望着路远寒随意使用书房,按照现代审美,重新修建好他的私人场所。

除了不能在这里喝咖啡,还要留意到处流窜的风暴以外,路远寒对它还是很满意的。

事实上,扮演谢司·维尔夏德远比他前几个身份要累,路远寒白天进行着高强度工作,晚上则到维度裂缝中处理自己的事——在这里,路远寒可以毫无拘束地放出触手,它们帮着主人整理好书架,驱赶附近动荡不安的力量,体贴得就像他为自己请的管家。

路远寒感到疲惫的时候,会将脸颊抵在书桌上休息片刻,银白长发从他肩膀下一直倾泻到了脚边,这时触手们也表现得非常安静,绝不会打扰到主人的沉睡,偶尔才会发出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颤动,无声讨论着应该什么时候叫他起床。

然而就在今晚,维度裂缝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307章 帝国之刃(10)

事情要从前段时间说起。

与三年前相比, 韦根·维尔尼亚现在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人脉,原本依附在狄娜麾下的权贵注意到了这位皇孙殿下,开始有意接近他, 想着法子讨好他, 其中包括将与韦根年龄相仿的千金介绍给他,在每年的诞辰送来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贺礼堆积得琳琅满目,整个绯红宫的储物间都放不下, 就在韦根倍感头痛的时候, 他不慎踢到了某件礼物。

他将落在地上的信捡起来拆开, 才发现那是一封请柬。

韦根见过太多庸俗的贺礼, 这份请柬确实别出心裁, 他不禁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索性读完了请柬的全部内容, 但他没想到这仅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开端。

写信者是与他相熟的某位侯爵之子, 在狄娜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狐朋狗友而已, 并不值得韦根结交, 只有趁着诞辰收礼的时候对方才找到了联系他的机会, 他的朋友——托德·亚当斯在信中写道:“我最近接触到了非常不得了的东西,你不是一直被那个维尔夏德困扰着吗?为什么不试试借助神秘学力量呢?”

简而言之,托德从祖父的遗产中发现了一块魔镜,那块镜子原本在角落里放着, 蒙满灰尘,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来自哪个朝代,直到亚当斯家决定拆除老宅的那一刻, 它才得以重见天日。

托德将它带回了上城区, 并请专业人士为他鉴定分析, 得知镜中确有神秘力量的痕迹后, 托德得意洋洋,但他又不敢将结果告诉家里的长辈炫耀,这才找上了韦根·维尔尼亚。

尽管韦根对魔镜的可信度充满怀疑,但托德的说法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在这个最离经叛道的年纪,没有哪个男孩不想尝试一下平时禁止的事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出去。

狄娜·维尔尼亚对养子的管教非常严苛,他每周仅有一天休息时间,不用面对家庭教师和繁重的课业,但他进出绯红宫必须登记在册,无论韦根走到哪里都有一群满面冷厉的随身侍卫跟着,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偷偷溜到托德家简直难如登天。

为此,韦根特意请了一天病假。

他的感冒症状并不是伪装出来的,皇孙殿下裸着胸膛挨了小半夜的冻,终于如愿以偿打起了喷嚏,发烧带来的严重后果让他表现得有些糊涂,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狄娜只得批准他卧病在床,并叫走路远寒去处理别的事情。

这只是他出逃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韦根让他买通的小厮躺在床上,伪装成皇孙殿下,自己则从殿后那些仆人倒厨余垃圾的小道离开了绯红宫,坐上托德·亚当斯雇来接应他的马车。

至于事发以后那个小厮会有多么惨烈的下场,一个无辜的家庭是否会遭到牵连,那就不是韦根应该关心的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有些感慨,见到托德·亚当斯的那一刻韦根才放下警惕,这位二世祖仍然非常热情,他为韦根介绍了负责魔镜鉴定的专业人士,以及那块用黑布严严实实盖着的物件。

“尝试的时候务必小心,切记它映照出的并非我们所处的现实,而是与使用者本人密切相关的一段命运。”托德告诫他的时候满面严肃,并没有轻视魔镜的威力,“烧毁的房屋、熟悉的物件,甚至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里面看到什么都有可能,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去感受它,同时不要被镜中的内容蛊惑,默念三遍愿帝国保佑您的子民,就可以放下镜子了。”

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韦根不禁想道。

此时他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态度,并没有完全被托德的思绪牵着走,毕竟所谓专业人士也有可能是像他老师那样欺世盗名的骗子,托德这样玩世不恭的贵族上当受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尝试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韦根在绯红宫中待了太久,外面的新鲜空气简直美妙得让他潸然泪下,在托德下逐客令前,他绝不会离开亚当斯家一步……听完同伴的絮叨后,韦根终于走到魔镜面前,伸手揭开了掩盖着它的帘幕。

魔镜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由金属打造而成,边缘上繁复的纹路犹如群蛇游动,有种让见者头皮发麻的阴冷感。

然而就在韦根垂下视线的一瞬间,镜面倏然泛起了强烈的光芒,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他与托德那些人隔绝开来,他所处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亚当斯家,微妙的触感缠绕着、笼罩着他,让韦根彻底沉浸在了魔镜呈现出的画面中。

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

韦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很难描述他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镜面俨然被浓重的黑暗覆盖,无数潮水般的雾气从里面涌了出来,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蔓延,那种邪恶的力量仿佛要打破束缚,但他的身体却僵在原地,就连小一根拇指都动弹不得……韦根满心恐惧,已经后悔起为什么要应下托德的邀请,从魔镜中窥伺自己的命运——这下要倒霉了!

黑暗仍在蔓延。

现在没有人救得了皇孙殿下,因为在托德·亚当斯等人看来韦根毫无异样,只是沉默着垂下了头,那意味着他正在解读自己的命运,只有当事人清楚他都在魔镜中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中骤然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猛地扼住了韦根·维尔尼亚的脖颈,而那瘦骨嶙峋的指节越掐越紧,让他像窒息似的快要喘不上气来。

韦根的意识逐渐涣散开来,他的呼吸减慢,连带着视野也变得模糊一片……恍惚中他瞥到了那人手背上的小痣,标志性的存在让他意识到这是谢司·维尔夏德的手,它现在掐得多么用力,曾经辅导他的时候就有多么耐心、体贴,仿佛一位无微不至的老师。

“你感觉还好吗,殿下?”

韦根霍然惊醒过来,他首先看到托德·亚当斯那张略显焦虑的脸,感觉到颈边的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正攥着那块魔镜。

糟糕的是镜子边角裂开的缝隙割破了他的手,鲜血蜿蜒而下,就像一条汇进纹路中的溪水,将代表着维尔尼亚帝国皇室的血脉融入了这件物品中。

“没事。”韦根低声喃喃着。

现在的他就像刚逃离一场噩梦,托德将他带到了亚当斯家的休息室,嘱咐所有人伺候好殿下,片刻过后,韦根才逐渐恢复了精神,开始琢磨刚看到的“命运”是什么意思……老师要杀他?为什么?还是这里面存在着某种误会?

韦根怎么也没能理清头绪,见他正为刚才的事而困惑,托德倒是厚颜无耻地凑了过来,试图为好友解决问题:“这只是一种手段而已,犯不着信以为真……不过你刚才到底怎么了,简直跟魇住了似的,一直叫你也醒不过来,你有在内心默念愿帝国保佑吗?”

当然没有,危急情况下韦根早就忘了这茬。

他受伤的手掌已经消过毒,缠上了绷带,韦根却感到了一阵无法控制的心悸,任谁碰到怪事都没法平静下来。那种黑暗气息仍在暗处紧随着他,它沉默寡言,犹如一道瘦长鬼影,但托德他们对此毫无所觉,只有韦根要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韦根下意识咬紧了牙,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重新振作起来,甚至还让托德将以前打听到的那些神秘物品的情报全部告诉自己,无论那人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总也得有弱点才对……要是谢司·维尔夏德毫无破绽的话,那他岂不是成神了?

韦根在这方面出手阔绰,不惜拿出了他多年来攒下的所有财产,再加上亚当斯侯爵在帝国颇有人脉,还真让托德快马加鞭为他搜集到了一批异物。

它们尺寸不同,使用方法更是有着极大的差别,韦根挑剔地选了片刻,表现得就像个难伺候的顾客,最后他买下了一小瓶夜行药水——只要往眼睛中挤上两滴,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他的视觉就会得到大幅强化,任何隐藏手段都无所遁形。

好在夜行药水的效果对得起它的价格。

韦根从未觉得世界在自己眼中如此清晰,他能透过窗户望到千米外烧着滚滚蒸汽的烟囱,甚至还在衣柜夹缝中找到了曾经遗失的那枚纽扣。

最重要的是,他能辨别出每一个人的脚步,他们留下的痕迹被区分开来,其中属于谢司·维尔夏德的那道印记不紧不慢……毕竟他的老师总是很冷静、自持,游刃有余,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着急上火过。

韦根顺着那人的行走路线前行片刻,找到了脚印消失的地方。

事实上他有些惊讶。

因为这地方离主殿不算太远,却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连窗沿下都积满了灰,所有人都从潜意识中忽略了它,就仿佛这个角落本不应出现在绯红宫中。直到此刻,韦根才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他以前为什么会这样想?

望着面前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缺口,韦根感到了一阵难以置信,眼前所见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那是一道门吗?他非常困惑地想。

考虑到药水最多只能再维持一刻钟,韦根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出手的瞬间整道门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力量,韦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卷进了那无边黑暗之中。

穿过漩涡的后遗症让他痛不欲生,韦根摔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腿骨也断了小部分——这个充满狂暴无序的空间让他整个人都被吓坏了,片刻后,皇孙殿下勉强撑着残躯站了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往前走了一阵,就看到了那座书房。最让韦根感到惊讶的是书房的使用者,因为那人有着他熟悉的面容。

路远寒早就取下了平时戴着的帽子与镜片,他在这里毫无遮掩,察觉到有人擅闯维度裂缝,那只猩红的眼睛转动着望向了正因恐惧不断颤抖的少年。无数根触手从他衣摆下蜿蜒伸出,正如涟漪般微微游荡着,就像远古巨兽沾满了血的铁蹄,韦根僵在了原地,仿佛骤然被人夺走了灵魂……恐怕没人能够想象得到,受人尊敬的谢司阁下竟然是一个怪物。

第308章 帝国之刃(11)

尽管韦根早已做好了准备, 但当看到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毕竟他朝夕相处的老师竟然是个连人类都称不上的存在,那些深黑的触手仿佛在提醒着韦根他的猜测有多么愚蠢, 只要那人愿意, 随时都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他的出现对路远寒而言也是一个麻烦。

这位皇孙殿下平时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即便韦根内心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路远寒也不认为能对他产生威胁, 然而今天的事却让他一瞬间提起了警惕。

维度裂缝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 活跃期飞溅的乱流能够杀人无数, 韦根满身是血, 能够保持着不失去意识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一件事。望着从书桌前起身的那个人, 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挤出了一道充满不情愿的低语:“不, 别过来……”

很显然, 怪物并不会听取他的意见。

要处理这只偷偷潜入维度裂缝的小老鼠, 路远寒甚至不用亲自动手, 就有一根庞大的触腕朝着韦根甩了过去。它将目标完全紧裹在那层湿滑、黏腻的表皮下, 黑液顺着伤口渗入了韦根体内,激起的强烈痛感让他反抗起来。

但以这副血肉之躯岂能抵挡得住一个怪物?韦根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深黑色的物质涌了上来,垂死之际,他想起魔镜中的内容, 韦根越发觉得自己要命绝于此,他的内心充满了焦躁、懊悔与怨恨,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孙, 即便死了也不会被历史记得——他不甘沦为人海中的尘埃。

出乎意料的是, 触手并没有杀他, 只是将快要失去意识的韦根放在路远寒面前, 完成任务后就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那双手托着他的后背,对方接住韦根时没有任何颤抖,就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一样。

韦根仅是深呼吸一次都会感到胸腔下震坏的内脏正隐隐作痛,他不敢抬起头来,也就无从得知那人现在打算怎么处理他。

路远寒紧皱着眉,杀了自然是不行的,这毕竟是他老板的继承人。更何况他马上就要晋升首相了,竞争对手恨不得将谢司·维尔夏德送下地狱,路远寒最近不能传出一点带有争议性的新闻,他承担不起被视作嫌疑人带走的风险。

看来只能清除他的记忆了,路远寒想。

他的视线落在韦根·维尔尼亚身上,宽阔的肩膀让路远寒意识到对方快要成年了,从所有人都对少年轻声细语的温室,跨进一个充满黑暗与残酷的世界……而他观察着陛下的蜕变,就像蟒蛇垂涎地望着树上即将成熟的果子。

但在消除韦根的记忆前,路远寒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

就在触碰到对方皮肤的同时,他发现这位皇孙殿下没能幸免于难,黑暗物质的污染正顺着接触面快速扩散,已经深入到了韦根·维尔尼亚的骨髓里面。现在的他看起来还像是个重伤的人类少年,但再等上半天,那种恐怖的力量就会将韦根改造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若是让他以那副尊容回去,路远寒也就可以立刻下岗了。

“殿下,您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

魔鬼的瞳孔中倒映着面色苍白的少年,他的手掌抵在韦根·维尔尼亚的额头上摩挲着。

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人昏昏欲睡,韦根很快闭上眼睛,他停住了呼吸,体内的各种器官不再运转,整个人就像定格在了睡着的那一瞬间——路远寒暂停了他身上的时间流动。

怎样修复一件坏掉的物品?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它回到损毁以前,路远寒将其命名为“回溯”。

这是他消化权柄后提炼出的一部分力量,与之相应的就是暂停与快进,涉及的干扰对象越多,路远寒想使用回溯就越困难,好在维度裂缝中只有他们两人,他不需要修正别人的认知,对韦根下手自然要容易得多。

韦根现在就像一盘被人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表现得非常安静,就连血液输送着的细胞也停止了前进,黑暗物质的侵袭戛然而止,某种更强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正从路远寒手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它掌控着韦根的躯体,毫不客气地对外来者下了逐客令:“出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奇迹。

那些扎根于皇孙殿下血脉里的黑暗气息开始倒流,逃离般飞出了韦根的身体,它们弥散在维度裂缝中,就连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逐渐愈合如初……他恢复得相当完美,犹如一只刚被擦洗干净的瓷偶,靠在路远寒怀里安然沉睡着。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突破性的尝试。

路远寒验证了回溯的效果,而韦根也免除了直接死亡的命运,遗憾的是路远寒对这份力量的使用并不成熟,他没能完全驱散韦根体内的黑暗物质,仍有极少的一部分潜逃进了皇孙殿下身体的某个角落,就像阴魂不散的噩梦。

路远寒现在满心疲惫,他额际浮现出了隐隐涨起的青筋,就连触手的数量都缩减到了原来的一半,剩余的血肉蠕动着躲进了他的衣摆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揪出那些家伙了。

韦根的气息逐渐恢复了平静。

路远寒抱着这位不让人省心的殿下,受到他的召唤,已经休息的触手重新替主人戴上了帽子,他垂首而立,仍然像是那个在绯红宫前立了雕像的伟大贤者,充满让人安心的稳重感。

紧接着,名为谢司·维尔夏德的男人一步步穿过维度裂缝,桌上翻开的书自动复位,就仿佛从没有人到过这片禁地。

将韦根送回房间前,路远寒检查了他的记忆,靠着获得的线索推断出整件事的全貌,知道自己在哪里产生了疏忽……托德·亚当斯,他记下了罪魁祸首的名字,路远寒不仅打算在上司面前参那位纨绔子弟一本,还想从亚当斯家带走那块魔镜。

即便他不处理,审判庭的人也迟早会收容这些危险物品,绝不容许其威胁到整个上城区的安全。

为了观察韦根的后续情况,路远寒替他掖好被角,指节拨开韦根鬓边垂落的发丝,露出耳垂上闪着耀眼光泽的一枚耳钉,那似乎是年轻人为了彰显个性才打的,漂亮得就像打磨过的锆石。

除了洗澡的时候,殿下的耳钉几乎从不离身,倒是方便了路远寒现在动手脚,他的指腹蹭过那枚碎钉,在里面植入了监视及窃听用的孢子。

就在路远寒抽走指节时,躺在床上的韦根忽然皱起了眉。

他的身体恢复到了进入维度裂缝前的状态,重感冒的症状随之而来,烧得头昏脑胀的韦根下意识伸出了手,紧攥着路远寒的衣角,显然,他并不希望这个散发着温暖的热源离开,哪怕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恐惧着路远寒的视线。

路远寒挑起了眉。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挣脱束缚,让少年的手重新垂了下去,好在韦根并没有醒来,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两句,就翻身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仅在外面露出一头蓬松的发丝。

窗外的雪正簌簌下着。

浓重的白色覆盖了整个塞诺阿,大雪纷飞的帝国就像一个持着剑默然而立的战士,没有人愿意对上它凛冽的视线,倾听它狂啸的声音……路远寒拧动了蒸汽灯的阀门,让殿内铺着的光线看起来更柔和,更适合睡个好觉。

他已经处理好了韦根的记忆,本应就此离开,结束这场持续了下半夜的闹剧。

然而路远寒察觉到了房间内微弱的声响,它隐藏在角落里,若是狂风拂动窗户也说得过去,本不应被人发现,但那是一个生性多疑的怪物,路远寒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哒、哒哒……”

随着鞋尖扭转过去,他在韦根的衣柜前停下了脚步。

皇孙殿下的柜子锁得非常严实,仅露出一道狭窄、黝黑的缝隙,让人难以窥探到里面的内容。但对路远寒而言这不算什么困难,他熟练地撬开了门,皇室御用的材料在他手下脆弱得像张白纸,路远寒微微垂下视线,撞进了一双充满恐惧与畏怯的眼睛——他似乎在这里藏着很久了。

看来这就是那个收了殿下贿赂的小厮,路远寒有了判断。

已经成年了的小厮看起来甚至还没有韦根大,整个人过分消瘦,或许这副窘迫的表现就是他铤而走险的原因。韦根已经从亚当斯家回来,正常情况下小厮应该早就离开了……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哪种心理躲进了柜子中,都已经对路远寒构成了威胁。

被路远寒拎起来的时候,小厮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微不足道,只要维尔夏德先生轻轻皱下眉,他就会丢掉这份饭碗,跟前些天那个侍从一样无家可归。

塞诺阿的冬天严寒刺骨,用不了一星期他就会冻死在外面,没有人会知道积雪下藏着多少具僵硬的尸体。

但小厮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他期望着自己刚才感受到的都是错觉,谢司·维尔夏德不是平等照拂着所有人吗?他那样正直,那样完美,简直就像为帝国而生的忠臣,就在前段时间的民意调查中,小厮还将宝贵的一票投给了他。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隔天早上,路远寒已经清洗掉了所有痕迹,没留下任何罪证。

紧接着他带上狄娜·维尔尼亚的手谕,前往那个充满了残酷与血腥味的名利场……在这个众望所归的日子,路远寒成为了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最位高权重的一位首相。

第309章 帝国之刃(12)

谢司·维尔夏德就任首相的消息成为了塞诺阿所有报纸新闻的头条, 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传遍了整个帝国。

众人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真心为他祝贺的同事,有嘉奖他的上司,同样也有憎恨他到两眼通红的对手, 路远寒却表现得非常平淡, 他成功上任意味着狄娜派的胜利——那位皇储殿下彻底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多数原本持着观望态度的中立派已经将她视作了下一任领导者,唯狄娜·维尔尼亚马首是瞻。

对路远寒而言, 他的工作强度并没有降低, 反倒有更多事要处理了。

他毕竟才上任数天, 内阁那些朝臣还没有完全认可这位新的首脑, 每天递到路远寒办公桌前的折子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即便每根触手批复一件事也忙不过来。

好累!第一根触手说。

砍了他们的脑袋!第二根触手附议道。

你们都冷静点,就算能砍下那些蠢货的脑袋, 还会有新的继任者源源不断地被选拔上来, 这样下去只会陷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死循环……难道你们想让主体被人弹劾吗?某根稍显聪慧的触手劝说着同伴。

作为路远寒裂化出的存在, 每根触手都附着了主人的潜意识, 它们无需开口也能够彼此沟通, 吵得像要在路远寒脑内再开一场内阁会议,他紧皱着眉,于是所有触手瞬间安静下来,犹如教室里并排而坐的学生, 等待着它们伟大的主体做出决断。

路远寒满身疲惫地放下了印章,他刚处理完所有政务,现在终于可以靠在躺椅上休息一会, 提着公文包下班回家睡觉了。

只不过他还在熟悉政府到新家的路线。

他已经成为了帝国首相, 明面上需要跟王室保持距离, 当然不适合再跟皇孙殿下住在一起, 因而路远寒搬了出去,但狄娜为他新添置的府邸离绯红宫很近,徒步过去甚至不需要十分钟,那意味着他仍然要过来处理幕僚集团的事务。

那座首相府邸的位置在菲舍尔街13号,在路远寒的授意下刚重新装修过,看起来辉煌而又大气,就跟它的持有者一样得到了所有人的观望。

路远寒自己也做出了改变。

他是狄娜·维尔尼亚在外的代理人,同时也是整个帝国的门面,坐在他这个位置上需要稳重得体,不能再以一副故作神秘的装扮出现。

因此路远寒请了造型师,将他的银白长发修剪得干净利落,衣服换成了量身定制的西装,眼镜也改成带着金丝链条的款式……事实上这种装扮不好驾驭,然而放在谢司·维尔夏德身上却意外地合适,为他别添一分优雅、矜贵而又漫不经心的气息,以至于在整个上城区掀起了追随时髦的风潮。

考虑到首相的日常生活要与身份相配,路远寒不得不为自己聘请了一位管家。

现在刚过选举期,想要投靠他的人数不胜数,路远寒对外放出消息后应聘帖就像是潮水一样塞满了他家邮箱。

但首相大人并不是个好糊弄的雇主,他认真调查了所有应聘者的履历,有黑历史的剔除,有卧底嫌疑的更是一律谢绝……没有多少人经得住路远寒的筛查,最后他选出了一位退役军官。

那位管家性情颇有些古板,总是沉默寡言,就仿佛从战场退下来后他损伤到了语言系统,面对首相大人也只是恭谨地弯腰点头。

但他办事非常让雇主满意,试用期过后路远寒就将府上的一应事务都交给管家处理,其中包括车马出行、账务明细以及其他服务人员的选择等等,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出钱而已。

路远寒下班到家时已是深夜。

整条菲舍尔街寂静得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首相府的其他仆人都已经休息了,只有管家还在等着他回来。两鬓灰白的男人接过雇主脱下的外套,又递来了擦拭脸颊的毛巾,得到路远寒的示意后他才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路远寒擦去脸颊上沾到的风雪,将毛巾放到一边。首相府也配备了供暖装置,炉火般升腾的暖意让他逐渐松懈下来,他很有闲情雅致地待在客厅里,观察了一阵缸中游动的金鱼,投喂过后又给它们换了遍水,才顺着楼梯上到了三层。

住到现在,他俨然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领地。

首相府的占地面积能在塞诺阿排得上前几名,而谢司·维尔夏德又是出了名的无亲无故,他没有妻子和需要抚养的小孩,若是没有管家和那些仆人住在下面,这里就会显得阴森如一座鬼宅,固然华贵到了极点,却让人不敢靠近。

整座宅邸的构造划分得非常清楚,一层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主厅,下人们的厢房也在附近,二层是路远寒的书房及办公场所,三层布置了卧室休息区……然而再往上的阁楼却严禁任何人进去,就连靠近一步都会被赶出首相府。

毋庸置疑,路远寒是一位值得称赞的好雇主。

作为上过帝国日报的道德模范,他对雇佣的下人非常大方,并不需要别人替他干跑腿、送信等杂务,路远寒许诺他们福利与休假,谁生病了都可以申请医疗补贴,还让管家在庭院里种满了一片美丽的花——找遍整个塞诺阿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待遇了。

年轻的首相有着让所有人叹服的好脾气,唯有在阁楼这件事上,他表现得不容违抗,传闻中那个上着锁的房间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他们望眼欲穿,却始终没敢僭越一步。

阁楼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首相府的下人众说纷纭,有人猜测谢司·维尔夏德不近女色,就任期间没有任何桃色新闻,必然是在阁楼上囚禁了一个供他折磨的玩物;有人说总感觉这座大宅阴恻恻的,或许曾经死过人也说不定,那里也许就是冤魂作祟的源头。

还有人说首相阁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维尔夏德先生上班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谁都不应该擅自打听雇主的秘密。

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直到某天一个清洁工上门为大宅擦洗玻璃,他工作得兢兢业业,即将擦到阁楼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隔着落满灰尘的玻璃,清洁工看到首相阁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感情,险些吓得脚一滑摔了下去。

好在防护装置的缆绳及时救了他一命。

那毕竟是名满帝国的首相大人,谁都不想得罪他,得罪这个垄断了财政大权的家伙,因此清洁工没敢声张就偷偷离开了。

而当事人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愧疚,若是有人站在他的位置上,就能看到审判庭两位圣裁骑士的尸体,以及亚当斯家失窃的那块魔镜。

路远寒垂下视线,虽然说人不是他杀的,但那两具尸体他必须带回来处理——不知道对方调查的时候接触到了什么污染源,以至于他们满面惊恐,只剩下半副残躯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能从圣裁骑士的脑袋辨别出其身份,而下半身已经变成了满地乱爬的黑色肉须。

那些一看就邪恶至极的东西无意识蠕动着,然而圣裁骑士的尸体被绑在了实验台上,几根散发着杀意的钢钉穿透血肉,就算它们想要冲出去猎食,也挣脱不了首相阁下制定的束缚。

看起来有一个受到维度裂缝转化的黑暗生物正在外面游荡,甚至还将这种污染扩散到了整个塞诺阿,以至于两位审判庭的大人都遭到了不测。

路远寒最近忙着处理帝国公务,在家里待不了多久就又得去政府上班,因此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摸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源自哪里、有着什么特性,再解决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麻烦。

至于那块魔镜,路远寒拿到手后已经看过了。

遗憾的是里面什么都没能照得出来,就仿佛他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名状的浓雾,任谁都无法窥测到路远寒的命运,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行,更何况是一块玩弄人心的魔镜。

他将这些充满疑点的尸体、危险物品都关在了阁楼上,除了路远寒以外没人能够进入这里,他从那些蠕动的血肉上切下一小块薄片检查,发现毫无所获后就将其喂给了触手。

那根得到赏赐的触手非常高兴,通过意识告诉他这是海盐芝士味的。

听起来还挺好吃的,它的主人微妙地想。

隔天,路远寒难得不用到办公室履行职责,但他仍然准时起了床,紧接着弄好发型,打上领带,将自己收拾得就像一个优雅得体的财政大臣……除了政府事务以外,他同样要出席塞诺阿的上流聚会,这是作为首相不可避免的社交场合。

路远寒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他准备什么时候婚配。

毕竟单身官员实在是太少了,那些人觊觎着他的权势,他背后代表的人,急着将自己的族裔送进首相府里分一杯羹。但路远寒没有将帝国公民视作自己的同类,他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敷衍过了那些将他视作猎物的贵族,而且狄娜也不会允许他随意应下要求,截至目前为止,殿下还没有为他挑选出一个联姻对象。

提到狄娜,路远寒就想到了韦根·维尔尼亚。

从理论上说,消除记忆并不会对韦根造成什么严重影响,但谨慎起见,路远寒到绯红宫处理完事务后还是抽空探望了一下韦根,遗憾的是他现在没有多余精力再当家庭教师,辅导殿下的工作已经被别人接手。

但那并没有影响到他在韦根内心的地位。

路远寒到的时候,那位皇孙殿下正在绯红宫附属的围场中打猎,整副重弓在他肌肉紧绷的手下如一把长剑,显得锋利至极,就像韦根此刻的神情,漠然中带着让人胆颤的杀意。

韦根没想到路远寒会过来,他怔了片刻,随即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老师,您来了。”

他刚才动手时所有随从噤若寒蝉,唯恐激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最近这段时间韦根·维尔尼亚已经成了残暴的代名词,只有面对尊敬的老师时,他才会表现出最有少年气的一面。

韦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经过路远寒的洗脑后,他不再拥有那段记忆,却朦胧感觉到曾经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背,然而他费尽心思,也无法想起来那到底是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韦根·维尔尼亚开始变得嗜好生食,他不满足于用牙尖撕开未经加工处理的肉,还要亲自捕猎,抓起濒死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动物,埋首嚼碎它们的骨头。打听到殿下的喜好后,有意追随韦根的朝臣送来了美酒,据说那是用鲜血酿出来的,但口感让人流连忘返,韦根喝了一杯又一杯,以至于他的嘴唇总是殷红的,成了塞诺阿闻名的美男子。只不过这个称号同样带着一种阴冷的意味,传闻中受到殿下召见的少女就从没有活着出来的,她们消失不见……而其家属的哭喊也被掩盖在了那场大雪之下,寂如无人。

韦根重新拉开了弓。

就在跟路远寒打完招呼后,他转过了头,松手的一瞬间箭矢骤然飞出,毫不犹豫地射杀了猎物——那是个偷了钱正在逃窜的仆人。

韦根给了他三支箭的机会,现在最后的生机已经泯灭,沾血的箭穿过胸膛,让满面惶恐的仆人倒了下去:“很可惜,你没有把握住活命的机会,那就不能怪我了。”

路远寒就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他意识到维度裂缝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除,它就像散发着浓香的催化剂,彻底激发了皇孙殿下内心的黑暗面。

望着韦根·维尔尼亚手臂上霍然浮现出的青筋,下人尸体被拖走时那种蔑视一切的、毫不在乎的神情,路远寒沉默着想,这个少年到底像谁呢?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第310章 帝国之刃(13)

清晨的塞诺阿雾气缭绕, 将整座帝国议会大厦掩盖在了大雪之下。

十八层的会议桌上铺满了需要首相谢司·维尔夏德处理的文件,在这个惯例开会的星期二早上,没有人不是满脸凝重, 候在这里的有负责内政、外交、国防等多方面的大臣, 他们每一个都是能够跟人争辩不休的高手,现在却沉默不发,等着坐在上首的那人开口。

路远寒觉得有点奇怪。

自从上周弹劾了他的官员出意外被撞死后, 这群家伙就变得温驯多了, 从激进的反谢司主义恢复到了一种能够正常交流的状态, 显然, 他们都不想死在塞诺阿的凛冬季。

但让他感到怪异的并不是朝臣们的表现, 自从路远寒坐下以后,一直有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注视感落在他身上, 就仿佛有什么人正在不远处窥伺着路远寒, 每当他抬起头来, 那种感觉又消失不见……他已经将所有人都观察了一遍, 却没能捕捉到视线的来源, 这让首相阁下烦躁地磨了磨牙。

他的表现被下属看到,让内阁大臣们越发提心吊胆,不禁揣测着是谁惹到了这个有着铁血手段的魔鬼。

“首相阁下,现在的军费开支已经超出了预期。”路远寒左侧那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是埃德蒙·斯特林,由他直接任命的财政大臣,埃德蒙正紧皱着眉, 一页又一页翻动着账务清单, “再增加拨款的话, 我们将要面临提高税收的风险……但下城区那些公民已经承担不起更重的经济压力了。”

“现在可不是削减军费的时候!”

陆军统帅查尔斯·布莱克伍德冷哼一声, 握起的拳头捶在了桌面上:“亚尔利金的情况远比我们预想的更糟糕,土地联盟那些人的抗议已经演变成了暴力冲突,就连警务司都没办法解决,地方官员请求增派军队镇压,绝不能让那些叛乱者看到帝国软弱的一面!”

两人背后的派别原本就有摩擦,现在被打破了那个微妙的平衡,整间会议室瞬间吵作一团,就连外交大臣也参与到了其中,声称帝国和边境那些部族的谈判至关重要,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一场战争。

但他们谁都没办法说服对方,内阁大臣们涨得满面通红,争吵的声音越拔越高,试图从气势上盖过别人一头,已然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

“——砰!”

刺耳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别在路远寒身前的领带夹砸在了桌面上。

他慢条斯理地将东西捡了起来,就仿佛刚才只是失手一样,但路远寒手背上骤起的青筋让众人意识到首相阁下正在隐忍着怒火,他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议会大厦应该是一个神圣而又充满秩序的地方,不是吗?”

见下属们不再激烈争吵,路远寒这才侧首望向了外交大臣,朝对方颔首示意道:“莱恩斯女士,谈判的进展如何?”

“那些部族有了新首领,因此并不愿意按照以往跟帝国签下的条约缴纳赋税,但他们内部同样有着不小的分歧,若是能从此下手,让他们履行条约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那就继续推进吧。”路远寒没多说什么,视线转而落到了财政大臣身上,“至于埃德蒙,你去重新审查水军预算,削减不必要的舰艇维护费用,但必须保证陆军的正常拨款。查尔斯,无端镇压只会让局势恶化得更快,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分化联盟,拉拢温和派,非必要时刻尽量不使用暴力手段——但必须让他们知道,帝国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如您所愿,首相阁下。”

路远寒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抚过桌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道:“那么,今天的决议如下——莱恩斯继续谈判,埃德蒙调整预算,查尔斯处理土地联盟问题,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散会。”

得到他的示意,内阁大臣们陆续离开了会议室,没有人愿意跟这位上司多待一阵,哪怕谢司·维尔夏德在公众眼中是个完美的圣人。

只有下属才能体会到他的雷霆手段。

至于路远寒,他并不急着从议会大厦离开,那道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刚才坐着的位置,试图从体温、味道等一系列痕迹辨别出是谁有异样。然而那人藏得太好,路远寒没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只得略显遗憾地放弃了调查,临走前还蹭了一杯政府部门的咖啡。

他端着那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出门,搭乘上了停在议会大厦前面的列车。

蒸汽列车在塞诺阿的清晨下行驶着。

随着帝国的蒸汽技术日渐进步,路远寒本人的作用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军政部门、各大高校以及皇家学术协会提供的人才正在新能源衍生出的一系列分支领域下发挥着用武之地。他们制造着适用于海陆空多方面的设备,刚开通了从议会大厦到第一区各个街道的蒸汽列车,目前还处于试用期,仅对政府官员开放,而他们尊敬的首相阁下也享受到了这份福利。

路远寒本人对此没有意见,现在的蒸汽列车虽然还不能与数十年后的成熟技术相比,但至少可以让他免于寒风的侵袭。

列车到站的时候,路远寒杯中的咖啡早就见了底。他从门前缓步而下,从菲舍尔街的停靠点到首相府还有一段距离,好在半小时前雪就已经停了,除了路面会变得湿滑难走,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这条路上本不应该有其他人经过才对。

路远寒稍显意外地望着远处那道身影,没用多久,他就从记忆中检索到了与之相应的名字。

邦尼·施特劳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议员,出身不高,尽管他已经碾压了下议院的诸多同僚,在内阁大臣面前却还是黯然失色,他刚才开会时沉默寡言,却无端出现在了首相回家的路上……路远寒不禁想道,邦尼到底有什么意图?

联想到那时感受到的注视,路远寒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沉下肩膀绷紧了整条手臂,没有因为对方看起来平庸就放松警惕。

见他停下脚步,邦尼·施特劳斯竟然朝着路远寒走了过来,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因长期使用而磨损的领带从衣襟下露了出来,各种细节无不表明,邦尼只是一个生活窘迫的可怜人而已。然而他越是靠近,路远寒就越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怪异之处——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像人。

没有谁会散发着一身黑暗生物特有的臭味。

就在路远寒观察之际,邦尼·施特劳斯已经逼近到了他面前,那人上身鼓鼓囊囊地撑了起来,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下极为快速地搏动着,膨胀着。

霎时间,那股力量撕裂了他的外套,无数根黑色肉须破体而出!

那怪物呈现出的面貌像是将数人的尸体融合在了一起,强行塞进了邦尼·施特劳斯的躯壳中,那些受到污染的死者已经腐烂得没有了人样,可以说恶臭熏天,而他的脑袋悬在中央,神情看起来仍有一丝议员应有的谨慎、威严,但嘴角下露出的利齿却暴露了其怪物的身份。

那只黑暗生物在路远寒面前停了下来。

路远寒并不畏惧对方直接发起攻击,他有信心能够在一分钟内解决战斗,但它此刻展现出的性情才是最让人感到意外的。

使用着邦尼·施特劳斯身体的怪物看起来对他垂涎三尺,用阴鸷、恐怖的视线紧盯着路远寒,但它又忍住了这种最原始的欲望,全身漆黑血肉微微颤动着,以一种堪称礼貌的态度开口说道:“首相阁下……您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

路远寒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香气。

就在黑暗生物开口的同时,数道低沉的、引人癫狂的声音重重叠叠地从血肉下面扩散出来,它们的音色与频率各不相同,让路远寒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畸变物聚合体。看来那些受到影响的行尸走肉彼此吸引着,竟然催生出了某种接近于智慧生物的意识,它狡猾、小心而又趋利避害,也难怪审判庭会被拿下一血。

在聚合体看来,面前神情冷峻的男人正散发着一股无法描述的气息,那种味道虽然跟它的同类非常相近,却有着微妙的差别,简直让人心痒难耐。

它虽然没有作为人类的社会认知,却也能察觉到那是比它、比它们所有个体更高等的存在,所以才忍不住想要靠近路远寒。

为了接近那位首相阁下,聚合体特意捕获了邦尼·施特劳斯,顶替了这个小议员的身份,正好他在外界看来是一个孤僻的、不善言谈的怪人,同事们都不会特意跟邦尼打招呼,除了内阁会议外也没有什么需要交际的场合,自然不会暴露出它的身份。而菲舍尔街是首相府所在,附近的住户寥寥无几,聚合体提前选取了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耐心等着它的目标下班。

好想将他裹进来……

邦尼·施特劳斯不禁想道,作为它的同类,首相阁下能够完美地混迹在人类社会中,成为他们的领袖,一定有着超乎寻常的头脑和优越血脉吧?只要吞下他,理解他的构造,让那人也成为聚合体的一员,它想必能够进化成更高等的存在,以后就不用再过着这种躲藏在阴影下的生活了。

路远寒的直觉敏锐至极,当然察觉到了对方微妙的变化,他像猫科动物似的往后跃了半步,整具身体紧绷成了杀人利器。

首相阁下的衣角微微扬起,原本镶着耀眼碎钻的手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

他的攻击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有着能够碾压所有人、所有生物的力量,邦尼·施特劳斯的脑袋应声裂开,不仅里面黏稠灰黄的浆液泼洒一地,失去可以容身的器皿后,聚合体也溃散成了遍地无法集结的黑泥,就仿佛有谁往菲舍尔街倒了一大桶厨房剩下的泔水似的,那场景简直不堪入目。

路远寒很清楚,只是毁坏寄宿对象的话,并不足以从根本上消灭聚合体。那些黑暗物质正在到处逃窜,它的每一部分都流往了不同方向,让人惊异于其强烈的求生欲望。

好在他也不是一个普通首相。

路远寒垂下视线,他将暂停的使用功能扩展到了整片街区,黑水的逃离戛然而止,假如说他从白龙那里获得的权柄是让自身在接近于无的一瞬间行动,而他现在所做则是在控制其他个体,将它们从整个世界的前进中剥离出来,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些黑暗物质现在静止不动,犹如零下结冰,再要清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等到路远寒离开的时候,聚合体的所有部分已经被他收拾完了。黑水划过的痕迹不复存在,而邦尼·施特劳斯以及其他死者的遗体也一并被降解处理,路远寒吞噬掉他的同类时,从对方的深层意识中感受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假如它有灵魂的话。

这只是他下班的小插曲而已。

路远寒看了眼他的腕表,刚过去十分钟,他要是加快步伐的话,应该还赶得上管家准备的早餐,只不过维度裂缝带来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他无法坐视不管,必须得想办法处理了。

刚跟怪物近身搏杀过的首相提起公文包,向着街道另一端的府邸走去,他看起来仍然风度翩翩,被他鞋尖碾过的残雪很快融化,它渗着让人胆颤的血色,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下水道中。

“啪嗒!”

鲜血顺着那人裸露的身体落了下来。

韦根·维尔尼亚面无表情,注视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受害者,对方被吊在了为犯人准备的刑具上,胸膛完全敞开在少年手下,只不过他的皮肤已经被血色浸透,脉搏微弱得像是快断气了一样,惨白的嘴唇渗着低喘,呼哧、呼哧……任谁都能看得出他非常痛苦,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因为韦根手里握着条鞭子,鞭身沾满了辣椒水,他刚才审问犯人的时候就是用它来逼供的。

皇孙殿下挑的位置非常微妙,他每一次挥鞭都会抽在伤口表面,辛辣无比的液体顺着缝隙渗进去,强烈的刺激将犯人的疼痛感放大到了原先的数倍,让这场折磨变得越发难捱。

但下手者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过分。

比起愧疚,韦根现在感受到的更多是愤怒,他阴鸷的声音就像蟒蛇逼近,游动着钻到了犯人的耳膜里面:“是谁让你陷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