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帝国之刃(14)
韦根早就提前调查过了。
他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并不无辜, 对方混迹在整座宫殿最不起眼的那些杂役仆人中,试图用重金收买他们联名举报谢司·维尔夏德在绯红宫时行事不端。
对方不仅想要陷害那人受贿,还为首相准备了一顶威胁皇储殿下的帽子, 其心可诛。
这家伙非常狡猾, 下手时挑选的目标都是那些社会边缘的小人物,同时满足了家境贫困、容易动摇两个条件,按道理说, 这样一件小事本不应该惊动皇孙殿下。
但不巧的是韦根发现了他。
被撞破时, 他正在教唆那些仆人往联名书上签字, 再过一阵这份文件就会被秘密送到审判庭, 让帝国的新任首相下狱接受调查。
韦根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他简直怒不可遏,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教唆者被他的扈从带到了旁边的厢房, 而那些受到蒙蔽的仆人则痛哭流涕地跪在他脚下……他们满面恐惧, 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哆嗦着说自己错了, 不应该谋害首相大人, 希望殿下开恩宽恕他们这一次。
但那位殿下懒得听他们狡辩。
作为维尔尼亚皇室的一员,韦根现在已经快到拥有继承权的年纪了,他就算要处置几个仆人也不会引起狄娜的注意。
韦根让扈从开除了那些仆人,并将他们贬为最下等的奴籍, 若是不带着整个家庭连夜滚出塞诺阿,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敢质疑帝国律法的权威。
这个教唆者的骨头倒是比他想象中要硬。
韦根已经耐着性子审讯了整整一刻钟, 血水飞溅, 惨叫与痛呼不绝于耳, 整个房间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腥味, 他握着鞭子的掌心都有些隐隐泛酸,对方却没有透露自己究竟归属于谁。
犯人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韦根开始失去耐心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索性扔下鞭子,一边嘱咐扈从给自己戴上手套,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直到他的指节连同掌根完全被黑色胶革覆盖,就算动手,也不会沾到那些下等人的血液:
“让我猜猜,幕后指使你的无非就是我那几个好皇叔,除了他们以外,没有谁会紧咬着母亲手下的鹰犬不放……你们知道老师有多辛苦吗?”
“为什么还要执意给他添乱?”
韦根将犯人的手臂从刑具上解了下来,对方充血涨起的胳膊正在微微痉挛,就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皇孙殿下帮着犯人摊开手掌,紧接着拧断了他一根手指。
骨头断裂声后是男人的惨叫。
韦根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他现在已经不是审问了,而是在犯人身上宣泄着无法平息的怒火,他将对方的指节一根一根折断,直到教唆者的手掌变成了柔软无骨的状态。
等到他额际浮现的青筋逐渐消下去的时候,犯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行了,先这样吧。”
韦根略显嫌恶地微微颔首,示意扈从将犯人拖下去等待处置,那些扈从有着健硕的肌肉,干起活来非常利索,而且不会对雇主的决议提出任何意见,就像烈日底下照出的一道影子。
与狄娜·维尔尼亚指派给他的随身侍卫不同,这些人完全效忠于皇孙殿下本身,是可以为他调遣、利用的一把利刃。
他们都是韦根亲自从下属中提拔出来的。
皇室生活的浸淫让韦根·维尔尼亚意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继承人们无不擅长口蜜腹剑、勾心斗角,而他的母亲就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一位——韦根学得很快,他从狄娜身上学到了不少狠辣手段,但在成年以前,韦根没敢表现得太肆意,只笼络了几位效忠于他的心腹。
等到他受封离开绯红宫后,就可以进一步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了。
这些扈从确实比别人用着趁手多了,韦根不禁想道,但他下达的任务非常隐秘、血腥,要是能为他们安排一个明面上的身份会更方便,像托德·亚当斯那样有着爵位承袭的情况就不错。
韦根暂且将这件事搁置在了一边。
沾满血迹的手套被他脱了下来,考虑到等会还有一场舞会要参加,韦根认真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发型完美、容貌英俊,就连发丝下的耳钉也打得恰到好处……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奇怪,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
对于韦根·维尔尼亚的举动,路远寒通过监视孢子观察得极为清楚。
但他现在顾不得考虑学生的心理问题,因为宫中急召,王室谕令一路疾驰着送到了首相府,将谢司·维尔夏德从他安静、舒适而又充满温暖的家中叫到了夜萨缇宫。
那是帝国最中央的地方。
在塞诺阿的公民们看来,绯红宫就已经辉煌得代表着整个帝国的荣耀了,但那仅是历任皇储殿下的居所,而夜萨缇宫才是帝王办公之处。只不过现任统治者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他重病在床,任何人禁止入内,帝国的多数事务也都交给了皇太女以及钦差大臣去处理。
德普尔二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了。
皇帝濒死之际,受到召见的不仅有首相,还有统管着审判庭所有骑士的总使,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路远寒下意识跟那人保持着距离,而对方同样也对他充满了警惕。
只是他们刚踏进夜萨缇宫的主殿,路远寒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地方太诡异了。
作为历任帝王传承到现在、并以夜萨缇明珠命名的皇宫,这里的装潢极尽奢华与辉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只是轻碰一下都会冒犯到维尔尼亚的威严,却到处都是腐败、死亡的气息,以至于侍奉在宫中的内务官都表现得像是匆匆飘过的幽灵,他们满面苍白,毫无活人应有的温度。
没过多久,路远寒察觉到有股强烈的力量正盘旋在大殿上方,就像紧绞着猎物的吞天巨蟒。
他们虽然行在长廊上,一步一步前往目的地,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对方的存在……路远寒想,那是维度裂缝的投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若是前者的话,事情就太糟糕了。
没等路远寒思索出结果,他身边那位审判庭的总使就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德普尔二世的寝殿,引路的侍从将他们两人带到后就默然退了下去,只剩受召对象留在这里。
作为帝国新上任的首相,路远寒还没有觐见过德普尔二世,这本该是他的失职,但考虑到那位陛下已经病重得承受不住任何刺激,只差一步就要撒手人寰,也没有谁会怪罪到他头上。
而且陛下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路远寒和审判庭总使停在一个适合觐见的距离,隔着隐约有银光浮动的帘幕,他们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怪物,或者说德普尔二世。那位尊贵的统治者现在只剩下过分消瘦的骨头架子吊着一口气,他的手掌垂在榻边……若是不仔细辨别的话,将其手背上的淤青认成尸斑也不让人意外。
臣子们虽然预想过德普尔二世快要撑不住了,却没想到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这种程度,似乎随时都要离开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垂下了视线。
“谢司·维尔夏德。”
苍老而干涩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随着被德普尔二世钦点的首相走上前去,那只手异常有力地攥住了路远寒,对方激动的情绪倾泻而出,就仿佛有一场狂风骤雨即将落下:“你就是……狄娜为我选出的……”
无论是被陛下抓住的路远寒,还是侍奉在外的审判庭总使,两人都拿出了此生最恭谨、顺从的态度,耐心等着一个答案。
让人遗憾的是,那种情绪成了催人死亡的魔鬼,德普尔二世没能说完就断了气,他的手掌滑落下去,路远寒看见刚才被触碰到的地方隐隐渗出了一股黑气,细密的痛感顺着红痕钻进掌心,让他意识到这位陛下恐怕早就被侵蚀透了。
毋庸置疑,德普尔二世迎来了最后的死亡。
作为历史的见证者,路远寒本应流露出错愕、悲恸等充满人性的情绪,但他表现得非常平静,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那位审判庭总使有些难以置信,正准备上前查探皇帝的情况。这毕竟是一位统治者的陨落,而不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流浪汉。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响起的脚步声拦下了那位总使的行动。
能够擅自出现在夜萨缇宫中的没有别人,正是狄娜·维尔尼亚,这位皇储殿下紧抿嘴唇,肩膀后的披风浸透着凛冬一样凛冽的寒气,如同踏着大雪而来。早在德普尔二世卧病期间,她就已经提前拟好了继承文书——现在,狄娜靠近那张床榻,她在德普尔二世膝盖前跪下,牵着对方的手按上了一枚沾血的指纹,文书既成,就算是得到前任统治者的认可了。
“殿下,您……”
审判庭总使满面惊疑地望着狄娜·维尔尼亚,他心情沉重,正在思索今夜这件事背后到底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
狄娜已经神情自若地收起了那份继承文书,她表现得虔诚而又专注,仿佛自己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起身时还替死不瞑目的德普尔二世合上了眼睛。
骤然间,火光冲天而起。
殿内所有人下意识望向了那个黑烟滚滚的位置,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像雷鸣,即使隔着极远的距离,无可掩盖的杀气也传了过来,那意味着有人正准备攻打夜萨缇宫,拉开一场厮杀的序幕。
替狄娜·维尔尼亚办事的这些年,路远寒已经很清楚她都有哪些竞争对手,甚至还为殿下解决了其中几个麻烦,让一切胆敢拦在这条路上的障碍都战战兢兢,因此他立刻判断出,应该是二皇子和他手下那几位侯爵带兵反了。
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就在路远寒凝望远处的同时,那位总使面色骤变,审判庭不归属于继承者中的任何一方,因此没有人提前通知他们什么时候会掀起政变。两天前,对方以塞诺阿城西有匪寇滋生事端为由调走了大量警力,没想到就是为了这一刻。
要想坐到帝国最顶端的那个位置上,就注定要承受无尽的风暴与流血。
“殿……不,女王陛下。”
路远寒及时改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让人胆颤的轻柔:“请放心,一切正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着。”
随着话音落下,他打开了狄娜·维尔尼亚随身带来的武器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把机械弓弩——不同于贵族游玩用的猎弓,这是把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凶器,从头到尾都打磨得极为锋利,即便是使用者一不小心也会被割破指腹,用热血滋养着它的成长。
狄娜之所以敢冒着被褫夺储位的风险将它带进来,就是因为预想到了德普尔二世的死亡会引起一场多么激烈的动荡。
路远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动作熟练地抽箭,搭弓,瞄准了从外面突围进来的目标……披着重甲的雷欧·维尔尼亚在叛军中格外瞩目,他眉目深邃,展现出了领导者的风范。王室中人大多面貌相似,路远寒不难看出对方跟那位皇孙殿下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某一瞬间,他觉得数年后的暴君或许就长这样。
但路远寒垂下视线,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金属铮鸣的声音狂啸而出,那支錾金的箭羽飞过烈火与鲜血,命中了雷欧·维尔尼亚的咽喉。
作为叛军首领,他的倒下即刻引起了恐慌。
雷欧的党羽急切地簇拥过去,查看着他的伤情,但位于远处的杀手却没打算放过他们,第二支、第三支箭矢瞬间杀到现场——咻!每一支都穿透了叛党的咽喉,让他们当场暴毙,原本散发着耀眼光泽的箭尾因浸满血色而变得一片赤红。
就在德普尔二世断气的十分钟后,雷欧·维尔尼亚步上了他的后尘。
死亡正在蔓延,那种恐怖的力量就像瘟疫,不断有叛党捂着自己的喉咙倒下,他们无不痛苦到了极点,流出的血将地面浸透,霎时间人人自危,失去雷欧·维尔尼亚这个密谋着篡位的首领后,他们攻打夜萨缇宫的势头终于得到了遏制。
但这还没有结束。
路远寒放下弓弩,他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曾挪动一毫,那种视死亡为无物的态度让审判庭的大人物都感到了胆寒。
年轻的首相睫毛颤了颤,他漫不经心地拂去肩膀上的落雪,从衣领内侧取出了一枚令哨,紧接着吹响了它。
随着凌厉的声音传出千里,铺天盖地的黑影从皇宫外围升起,骤然撕开了夜幕——那是阿历克斯·莫顿直接负责、并由皇家学术协会秘密制造的轻量化飞行器,它们有着鹰隼般的外型,金属利爪下负载了武器系统,只要那人一声令下,轰然而至的炮火随时都能将下面的叛党扫成筛子。
那场大雪下得更猛烈了。
维尔尼亚建国198年冬,狄娜·维尔尼亚以第一顺位就任新帝,并赐予谢司·维尔夏德直接受命于女王的职能。
一个前所未有的权宦诞生了。
第312章 帝国之刃(15)
“谢司·维尔夏德?”
“据说他一箭射穿了那个叛党的咽喉, 让雷欧·维尔尼亚血溅当场,毫不畏惧皇室的威严。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他们畏惧着高处的首相阁下, 就仿佛一切阴谋、动荡都逃脱不出他的掌控,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将整个夜萨缇宫都照得亮如白昼……到处都是血,都是死不瞑目的尸体, 谢司大人以雷霆手段清扫了叛党余孽, 狄娜女王正是靠着他顺利上位, 说他是陛下的鹰犬一点都不为过。”
随着话音落下, 簇拥在那个游说者周围的听众无不唏嘘, 他们已经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该有多震撼,恨不得在现场一睹为快。
距离夜萨缇宫事变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件事却还为人们津津乐道。
毕竟那位殿下若是没有被一箭射死, 他们根本不得提及皇室的名讳, 然而成王败寇, 现在是狄娜·维尔尼亚的王朝, 雷欧作为一个失败者,经常出现在各种负面新闻以及群众的唾骂中,用于衬托他们的现任统治者有多么英明。
要谈论帝国的朝代更迭,被提到最多的就是那位首相阁下——谢司·维尔夏德。
无论是辅佐新帝上位, 还是推动整个蒸汽时代的前进,那人都功不可没,塞诺阿公民报趁机出了期独家访谈, 他们请到了谢司·维尔夏德, 问他是怎样从一个行脚商人爬到了现在的位置。首相阁下正襟危坐, 对自己的黑历史毫无羞愧之色, 他沉思片刻答道,只要能忍受每天开会时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就好,而他的这份幽默也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现在,整个帝国没有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作为一个政客,路远寒无疑是成功的,朝堂中没有人能够越得过他的位置,而且女王陛下似乎并不怕他功高盖主,对首相全然托付了信任,路远寒也没有辜负这份恩情,他在任期间统领着帝国的财政、军事等各方面事务,没有遗漏任何一件小事。
塞诺阿的人们爱戴着他,崇拜着他,就连酒足饭饱后都要谈及首相阁下的丰功伟绩,将所有激动的情绪都投射到了那人身上。
听众们正在兴头上,嚷嚷着要让游说者再多讲一点关于谢司阁下的事,他们闹出的动静吵到了角落里安静吃饭的男人,他神情不快,起身撂了碗就走。
尽管他已经离开了餐馆,赞美谢司·维尔尼亚的声音仍然从门后隐隐传了出来,男人却有些不以为然。若是那位首相阁下真有吹捧的那样神通广大,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捱不过严寒刺骨的凛冬,满怀着绝望死去?只是整个帝国都在狂欢,他们根本看不到下城区的痛苦罢了。
男人名叫阿尔菲,生活在第十四区的边缘处。
他原本靠着替人修灯为生,只不过新型照明设备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煤油灯,阿尔菲·佐伊如今正面临着下岗的风险,再差一点就要滚到贫民窟去,因此才会对推行蒸汽技术的首相阁下怀有不满。
阿尔菲的妻子几年前因病离世,两人不曾生育,对于孤家寡人的他而言,赚的钱只要能糊口就够了,他从不苛求自己能过上什么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前段时间,阿尔菲捡到了几个从福利院跑出来的孩子,他们当时正被人追赶,对方是个满身横肉的家伙,说这几个没有家教的野种偷了他家卖的包子,不由分辩就要动手打人……阿尔菲皱着眉拦下了那人,他在这一带也算有些声望,对方接过钱就神情讪讪地离开,没敢再接着找那些孩子的茬。
替他们解了围后,阿尔菲才发现其中一个男孩的腿似乎被打瘸了,整个人疼得浑身直颤,而他是孩子们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所有孩子都哀痛地围在他身边,就像脆弱的幼鸟。
阿尔菲·佐伊无法坐视不管。
他将孩子们带回了家,下厨提供了一顿饱餐,等那些小动物般的眼睛齐齐望过来时,阿尔菲才开始询问福利院是否存在虐待儿童的行为,考虑要不要为他们寻找下家。毕竟他没有能力救济别人,刚才拿出来的食物就已经是全部了。
“没有福利院愿意收下我们。”
一个面有雀斑的男孩说道:“索菲娅患有先天不足,很难找到合适的医疗资源,教养员本来要将她卖给人贩子,格斯是为了保护她才被打伤了腿的……但我们买不起药,现在只能活一天是一天,他的腿很快就要彻底坏死了。”
闻言,阿尔菲不禁陷入了沉默。无论是谁听了这番描述都很难不产生同情,他刚才还不太愿意揽下这桩麻烦事,但要是连他也置身事外的话,这些孩子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阿尔菲最终还是没有送走他们。
除了最基本的活计以外,他又咬着牙去外面找了几份帮工,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极满,仅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停下来休息片刻。这个家庭原本只有他一个人靠在破旧的沙发上借酒浇愁,现在则多了几个孩子,他们干活倒是很勤快,会争着帮这位好心人刷碗、做家务……阿尔菲不禁想道,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即便如此,阿尔菲也请不起为格斯看病的医生,格斯那条腿的伤势越来越严重,隐隐散发出了臭味,对于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孩子而言,这让他下意识感到了难为情。
阿尔菲不忍看到格斯难堪的面色,但他也想不出更多赚钱的方法。
在这个人人追随着蒸汽的时代,没有谁愿意拉他们一把。蒸汽列车每天都会从远处急驰而过,金属轨道的摩擦声尖锐刺耳,犹如野兽低吼,它看起来耀眼到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整个帝国创造着利益,却跟没有他们这些下等人任何关系,那是属于贵族、属于协会的宠物。
深夜,阿尔菲再次回到了家。
女王陛下即位以后,颁布了一系列保障社会福利制度的政策,而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过去,领到了政府下发的面包与火腿……阿尔菲厚颜无耻地撒了谎,他说自己要再替生病的儿子领一份,不出意外遭到了别人的白眼。
他刚才已经在餐馆解决过了自己的温饱问题,阿尔菲点的是最简单的素面,只需要几先令,至于那两份新鲜、干净而又美味的食物,则要等他到家以后分给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可以过来吃晚饭了。”
阿尔菲疲惫地放下了打包袋,但奇怪的是孩子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着跑出来,整个家里安静至极,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就仿佛那些懂事的小家伙从来不存在,一切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但那怎么可能?
比起自己得了失心疯,阿尔菲更愿意相信家中发生了某种变故,以至于孩子们躲了起来——他们总是很警惕,因此才能逃离福利院那些人的毒打。
阿尔菲重新振作起来,他谨慎地走到尽头,推开了卧室的门,他前段时间将受伤的格斯安置在了这里,让那孩子静下心来安然养病。现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阿尔菲一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感到自己正在颤抖,自从妻子去世以后阿尔菲·佐伊没有害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但现下的情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那仿佛是一种吞噬着生机的噩梦。
它悄无声息地张开嘴,笼罩了这个贫困潦倒的小家。
男孩仍然躺在那里,安静而又温顺,只不过他的裤管卷起,底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微微痉挛着,就在几天前他的伤口还只是流血化脓而已,现在却涌现出了无数黏稠的黑色丝线。
格斯只是一个污染源。
那些从他伤口涌出的物质铺满了整个卧室,让人无法想到瘦弱的孩子体内竟然能容得下这么多东西。它们蔓延而出,像瘟疫,像无边的潮水,将格斯的所有同伴都用黏液裹了起来,黑丝极具侵略性地顺着口鼻钻入,让他们呼吸困难,一张又一张稚嫩的脸庞因强烈的窒息感而涨得通红。
那些困在里面的人满面惊恐,他们浑身都被散发着恶臭的黑暗物质覆盖,仿佛茧中之物,湿漉漉的痕迹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滑下,伸出的手指向了卧室门口,他们失去意识前似乎还怀着一丝希望。
希望阿尔菲·佐伊能够将他们救出来。
阿尔菲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震惊、恐惧而又充满愤怒,装着食物的打包袋从他掌心下滑落,砸在地面上,还散发着热气的面包滚了出来,它沾满灰尘,显然是没办法再被人享用了。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卧室中的黑色物质缓缓蠕动了起来——那东西竟然是活的!
它吞噬了一个个幼小的生命还不感到满足,甚至觊觎地盯上了站在门口的男人。格斯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他的脸看起来更苍白、更毫无血色了,腿下孵化出的怪物榨取了他寥寥无几的生命,以恐怖的姿态朝着门口前进。
阿尔菲不禁绝望地想,天啊……
谁能来帮帮我们?
第313章 帝国之刃(16)
“帮忙?”
路远寒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
“是的, 首相阁下,需要您做的只是一点小事而已,并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微微弯下腰, 显得恭敬到了极点, 事实上这是一位有着勋爵身份的贵族,“只要签下这份批准文书,亚尔利金的多数土地就归属于您了。”
尽管男人特意学着用一种咬文嚼字的方式说话, 让自己显得文质彬彬, 但其浓重的地方音色还是暴露了他来自帝国北边的事实。
那里远比塞诺阿还要冷上一万倍, 生活在北境的人们擅于游猎, 他们剥下麋鹿和熊的皮毛制造衣物, 用于保障自己不因失温而死,并在荒原上开垦出了适合作物生长的红土地, 那种颜色就像被鲜血浸透一样红、一样耀眼, 它既是帝国北境的特有景色, 也是被人觊觎着的宝贵财富。
亚尔利金就是它的代表。
前段时间揭竿而起的土地联盟, 就是由一群为了反抗贵族统治的农民组成, 他们义愤填膺,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首相阁下都为此感到了头痛。
作为统管着那片区域的领主,男人正是为了解决亚尔利金的问题而来。
他原本想向帝国中央借调警力, 强行镇压那些嚷嚷着受赐于天的匪寇,一直杀到他们彻底闭嘴为止……但就算是战功显赫的陆军统帅,也不敢违抗首相大人的处置, 那位领主没办法才找到了谢司·维尔夏德本人, 希望能说动他松口, 批准大量警力进入亚尔利金。
拥有亚尔利金的多数土地, 就等同于垄断了暴富的途径,即使持有者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跃而上成为帝国屈指可数的财阀。
丰厚的利益放在面前,没有人会不怦然心动。
领主本以为自己割让出了亚尔利金,必然能够撬得开首相阁下的铁石心肠,但他用余光望去,那人的神情仍然平静得像是一片湖水,似乎对他许下的酬金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北境那些人、那些贵族的死活。
男人来到塞诺阿前就听说了谢司·维尔夏德的各种事迹,已经做好了受挫的预期,却没想到对方比传闻中还要难以揣摩。
他虽然生活在奢华的首都,犹如钟鸣鼎食的王室权贵,那种洞察一切的视线却比北境最勇猛的猎手更犀利、同时也更无情……让男人不禁想起了亚尔利金的狂风。
事实上路远寒只是在走神。
首相大人的心思全然没有放在这场对话上,什么土地联盟、什么亚尔利金的归属权都被路远寒的脑海自动忽略了过去,他的视线只在领主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望向了飘浮在旁边的细线。
那些线散发着微弱光芒,就仿佛从男人体内延伸而出的无数根连接,每一条都通往不同方向,直到视野尽头才骤然不见,路远寒知道它们没有消失,而是飞到了更远的地方——事情的奇妙之处正在于此。
亚尔利金的领主看不到自己身上这些细线,只是为他没能说服首相阁下让步而懊恼着,整个人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路远寒打量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线。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类似的物质,自从帮助狄娜·维尔尼亚上位以后,路远寒就获得了观测别人身上那些线的能力,思考过后,他认为这与谢司·维尔夏德现在权势滔天的地位脱不了干系。
路远寒见到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着线的连接,只不过根据实际情况,那些光线的数量、强度并不相同。
那似乎是某种愿力,又或者某种信仰。
路远寒将整个内阁和首相府的下人作为观察对象,持续了段时间后,他发现有一些线显得健康、明亮,就如春日里潺潺流过的溪水,有些则非常灰暗,让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路远寒察觉到每一根线背后都联通着帝国公民,越是受人敬仰的大臣身上的线就越多,那意味着他们背负了许多百姓的期望……当然,数量最多的还是女王陛下。
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她承担着所有人的业果,这是一国之君应当挑起的重量,而狄娜·维尔尼亚本身也是个勤于朝政的君主。
作为观察者,路远寒虽然无法看到自己身上的线,但以谢司·维尔夏德的名声进行推断,线的数量应该也不会少。
在夜萨缇宫侍奉陛下的时候,路远寒状似无意地垂下了手,在指节触碰到那些线的一瞬间,他脑海剧颤,紧接着感受到了别人的心声,那种情绪宣泄就像铺天盖地的潮水,极为强烈地、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压得他近乎喘不上气。
好在他有着远胜于常人的耐受力。
等到适应了这种冲激以后,路远寒逐渐平静下来,他耐心听了一阵,辨别着那些声音的来源。
掺杂在其中的狂流非常纷乱,充满了欣喜、焦躁、怨恨等各种情绪,稍有不慎就会陷入癫狂,为此,路远寒必须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从中筛选出具有价值的信息——有些希望他们的陛下长命百岁,带领维尔尼亚帝国走向辉煌,有些则祈求自己的困难能得到解决,总而言之,那些人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倾泻到了女王身上。
这些心愿有大有小,要实现起来并不简单,即使女王陛下能够听到众人的心声,路远寒也不觉得狄娜会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费心。
监听过后,他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头痛。
路远寒保持着原来的面色,他冷静地起身向陛下请了辞,忍到首相府中才开始吐,他整个人后背都被一身汗水浸透,就连指尖都在下意识微微打颤……路远寒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但他认为探究线的来源是值得的,毕竟那些声音中同样蕴藏着重要的情报,就在路远寒刚才倾听的一刻,他得知下城区发生了场塌方,皇家学术协会研究出了适用于蒸汽机的新型材料,某位侯爵圈养的烈马冲出赛道踩死了一群无辜的观众,与此同时,也听到了谢司·维尔夏德的名字被提及。
他现在观测到的还只是达官显贵们身上背负的线,那些人作为心愿的接收者,对下等公民的烦恼一无所知。但路远寒要是能抓住别人发出的线,也就能够读取到对方的想法。
路远寒首先在管家身上完成了他的试验。
这位管家虽然照顾着他,却很少跟雇主交流自己的想法,首相府无人不知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余侍从隐隐畏惧着他,就连从管家面前经过时都要下意识压低声音,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注意。
管家到底在想着什么?路远寒颇有些好奇,就在他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那人也没有休息,管家先生恪尽职守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一边清扫书架上落的灰尘,一边整理着首相阁下最常看的那些书,将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
现在正是适合下手的时机。
路远寒微微垂首,他的视线虽然还停留在书页上方,某根触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它透明、隐蔽,而且不易被人察觉,在管家全然无知的情况下抓住对方背后延伸出的一条线,读取着其中渗出的信息。
错了,不是这根。
触手若无其事地松开紧缠着的细线,又挑出另外一条细线,这下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不同于那些充满烦恼的声音,管家的内心就像他看起来那样安静,路远寒起初以为自己又听错了,险些直接切断了连接,好在他及时察觉到了一阵隐忍压抑着的喘息,路远寒静下心摒除杂念,片刻过后,管家的想法才浮现了出来。
——我想死。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却坚定到了极点。
路远寒没想到这位看似正常的管家竟然有着如此强烈的死意,他开始思考自己平时有没有苛待过下人,然而细想之下,他发现对方从来没有回过自己家。
管家兢兢业业地伺候着雇主,将整个首相府打理得井然有序,上到谢司·维尔夏德交代的事务,下至仆人们产生矛盾时的调解,仿佛他生来就是这座大宅中的一员。
但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绅士,怎么会从来没有亲属探望过他?
路远寒顺着线索调查了下去。
很快,他发现管家的家人都死在了他服役期间,那时正是饥荒、霍乱与战争闹得最严重的一个时代,没有谁会因为女孩有个在外征兵的兄长就对她施以援手,他的妹妹上吊而死,管家悲痛到了极点,好在战友还将自己的幼子托付给了他……他的人生并不是一无所有。
将那孩子抚养到成家立业以后,管家就自己另外找了事干,他不指望对方能够赡养自己。好在他的人生终于走运了,他被那位仁慈的首相阁下选中,成了这座宅邸的管理者。
管家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特权,他仍然是那个普通人,一个稍微有点迟钝、木讷而且不懂变通的老人,即使曾经照顾的孩子想办法将信寄到了管家手上,要求他替自己在朝堂中找一份工作,他也视若无睹……那位首相虽然待下人很好,却是帝国最有名的铁血鹰犬,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滥用职权?
但他还是没有责备那孩子的自私。
战友曾经背着他下过壕沟,于情于理管家都应该照顾好他的遗属,于是他将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兑换成黄金,打了块护身符送给养子家刚满三岁的小孩……从理论上说,对方应该尊称他一声祖父。
就在几天前,又一封信寄到了管家手中,对方这次没有再向他索取任何利益,那上面只有几个血淋淋的字眼:
“——你这个杀人凶手!”
管家满面苍白,紧攥着信纸的手也不禁开始颤抖,他感到自己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无法描述的情绪紧攫住了他的心脏,那孩子对这件礼物爱不释手,即使睡觉时也要搂在怀里,最后被那根挂绳勒住了脖颈,窒息而死,没能抢救得过来。
他想,我应该以死谢罪。
第314章 帝国之刃(17)
在路远寒看来, 管家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判断非常正确,谁若是敢将主意打到谢司·维尔夏德身上,首相阁下只会让他们卷铺盖离开, 绝不容许自己身边的人怀有异心。
至于那个孩子的死, 也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他本没有义务承担起对方家庭的一生,只是这个男人太沉浸于过去的悲痛了, 才想要将这份感情补偿到战友的遗属身上。
只不过那个总写信到首相府的家伙比较碍事。路远寒记下了对方的名字和住址, 他转而想道, 接下来应该怎么解决呢?
管家并不清楚维尔夏德先生的想法。
他照例忙得很晚, 直到夜深人静、所有侍从都睡觉了的时候才回到房间, 这份过于勤勉的表现赢得了雇主的赏识,同样也让别人对他颇有意见。管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腰身原本像是挺拔的标尺, 现在却逐渐弯了下去, 就仿佛他内心某根脆弱的弦随着脊椎一起被折断。
那种深海般的绝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只能靠着其他事转移注意力——这才是他从不休息的原因。
怎么会将那个孩子害死了呢?
管家不禁想道,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上对方一面,看看那个骄纵的小家伙是否有着他父亲幼时那样的天真可爱,现在什么都毁了,又一个家庭陷入了整天以泪洗面的境地, 而那仅仅是因为他的愚蠢。
他原本打算抽一支烟,想到雇主的洁癖又不得不作罢,到头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管家的视线落在了地板上, 战友遍是血迹的面庞再一次从他眼前划过, 那时候炮火纷飞, 整条壕沟里都是尸体烧焦的气味, 他被流弹擦伤了肩膀,本应该死在那里,是战友一步一个脚印将他背了出去,却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永远留在了那个充满死亡的地方……现在你后悔了吗?管家想。
疲惫让他闭上了眼睛。
这晚,他睡得很沉,隔天惊醒的时候管家急忙下了床,他原本以为自己耽搁了雇主的时间,却被告知首相大人有事外出,特意给府上所有人都放了一天假,让他们该回家的回家、累了的出去游玩……总之尽情享受这段时间,维尔夏德先生照常开给他们工资。
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有些人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急匆匆离开首相府,管家却感到了一阵茫然,他现在还能去哪里呢?
他曾经是有一个家。
比起真正的归处,那更像是放着各种家具的房屋而已,自从养子搬走以后就只剩下管家一人。为了节省开支,他索性将几间客房按照最低价租给了几个来塞诺阿考试的外地人,据说帝国理工学院新开了关于蒸汽动力的专业,为此,无数渴望跻身上流的年轻人都买票前往了首都。
只不过那些人前些天退房了,他们即将各奔东西,算算时间,等到管家回去的时候租客就应该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
拧动房门的那一刻,管家显得有些意外。
某个年轻的学生还没有离开,他忙得满头大汗,正急着将几个沉重的置物架搬下去装车,见这位房东竟然回来了,也只是惊讶地朝他一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补充道:
“肯尼斯先生,您家里人刚才来过了,还送了一个鲜花装点的高级果篮……我放在客厅里了,您记得及时拆开享用。”
那孩子竟然会来探望他?
管家不禁怔住了。年轻的学生从他身侧匆匆走了过去,透着淡淡清香的气息浮动到了管家的鼻尖下。他转头望去,那里确实放着一个果篮,看得出有人精心准备了这份礼物,里面都是管家最喜欢的几样水果,那孩子曾经会亲手替他洗好葡萄、剥下外皮,将果肉喂到尊敬的家长嘴边,因他满意的表现而欢欣不已——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比起高兴,管家更多感到了糊涂。
他不明白那人已经将自己视作害死孙子的凶手,为什么又要送来重修于好的心意……这难道是什么恶作剧吗?
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邻居打开窗户倒水,对僵在原地的男人开口说道:“恭喜啊,肯尼斯!听说你儿子当上了帝国派往雾钢银矿区的特遣使,正准备举家迁往那里,你现在回来是收拾行李的吗?真羡慕你有这样的福气。”
什么特遣使?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他瞥到有张装订好的信封压在果篮下面,熟悉的字迹属于他曾经一手带大的那个孩子,对方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张纸,内容无非就是告诉他自己意外升职了,以后就将离开塞诺阿,前往另一个充满潜力的城市发展。
特遣使的工作薪酬非常丰厚,更何况还有政府下发的补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写信者的口吻颇为得意,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他十年后成为行业大亨的未来。
只不过在这份幸福、美好而又充满斗志的规划中,并没有管家本人。
考虑到管家已经上了年纪,经受不住蒸汽列车飞驰时的颠沛流离,养子并不打算带他前往那个位于帝国边境上的城市,而且他现在已经跟谢司·维尔夏德签下了条约,恐怕不能轻易离开首相府。
对于前面那些借口,管家一句都没有看得进去,他在意的只有那个夭折的孩子。
对此,他的养子解释道,就在昨天,他们已经蒙上白布的小儿子忽然醒了过来,哭着要找妈妈……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医生对此的判断是那孩子当时陷进了闭气状态,看起来才毫无脉搏,现在有什么外界刺激唤醒了他,让这个可怜的孩子脱出濒死的境地,他的父母都心疼坏了。
现在所有误会都已经解开,事情重新回到了正轨上,管家缓了片刻,才理解信中的所有信息,那孩子能够活过来无疑是一件好事,他背负着的巨石轰然落下,只是心下难免有些酸涩。
养子寄给他的支票从管家掌中滑了下去。
在帝国特遣使正式启程前,政府上门为所有人发了笔动身补助,养子分出一半留给了管家,这笔重金够他什么都不做就能颐养天年,他不用再每天连轴干活,忙得像是枚不断旋转的齿轮,但……为维尔夏德先生服务就是我的一切,管家想道。
他平静地捡起支票,将它放在衣服内侧收好,就像终于松懈下来似的给自己泡了壶茶,将快要枯死的盆栽转移到门前的花圃下,又从银行取出一部分钱,将其捐献给了战争孤儿保护协会。
黄昏时分,管家提着袋鱼肉回到了首相府。
鱼是新鲜现杀的,管家买的时候没有讲价,只想着等会要怎样料理出一锅美味的鱼汤,他下刀剔除鳞片时的动作快而利落,没有将血溅到身上,直到所有切薄削好的鱼肉全部飞进了沸腾的热水里面。
这个男人面部难得浮现出了称得上“笑意”的神情,就像冰川融化,周围打杂的侍从看得啧啧称奇,猜测管家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好事,然而没有一个人猜得出来。
最后他戴上手套,将热气腾腾的鱼汤端到了餐厅。首相阁下坐在桌前,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对方尝了尝管家准备的食物,朝他颔首示意:
“做得很好,值得回味的晚餐。”
得到那人的认可就仿佛比世界上任何事都更重要,管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路远寒看到那根黯淡、发黑的线逐渐褪下阴霾,犹如蒸汽灯散发出的耀眼光芒,它原本没有归处,现在则一点点攀升而起,紧接着飞向了路远寒的掌心,直到彻底隐没在他的体内,那意味着管家全心全意信任、感激着谢司·维尔夏德,将自己的忠诚献给了他。
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路远寒想。
解决管家的问题没费他什么劲,作为首相阁下,路远寒对帝国的绝大部分事务都有着决定权,权衡派遣到边境的人选也不在话下,他在名单上添加了管家的养子,让对方至少十年以内都不会再来烦扰他。
而且,雾钢银现在虽然炒得很热,但开采矿源同样是一件充满危险的事,帝国特遣使作为监工,必须亲自下到矿井深处观察情况,稍微发生点什么意外就能让他们死在里面,永远埋葬在深厚的黄沙之下。
居高不下的死亡率才是这份工作有着优厚薪酬的原因。
真正让他费心的是管家的孙子,路远寒到的时候,那具停止呼吸的尸体已经快要僵硬了,对方面色涨紫,显然被意外带走了一切生机,全身漆黑的死神停在放着花束的床前,他微微皱起眉,将手掌放在那孩子的额头上,使用了回溯的力量。
逆转生死并不容易,路远寒不出意外遇到了阻碍,尽管他已经释放出了自己的力量,对方的胸膛仍然没有任何搏动。
但这只是个刚满三岁的孩子而已,他涉世未深,除了父母以外跟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交集,要理清他身上的因果线,总好过救起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路远寒垂下视线,他的指节逐渐用力,紧接着那只赤红的眼睛也爆发出了强烈的光——他看起来实在像一个冷酷的、不折不扣的魔鬼,但他做的事却堪称奇迹。
“咳咳……哇!”
已经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放声哭了出来。
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痉挛着,他对死亡害怕到了极点,隐约记得有个黝黑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片刻后他泪眼朦胧地望向了窗户,却发现那里什么人、什么事物都没有。
只有微微飘动的垂帘停了下来。
第315章 帝国之刃(18)
斟酌过后, 路远寒将这种特殊的线划分出了几个等级。
最低一等的是念力。
这时候,人们想要实现的内容也不过是上班不迟到、领导能够和颜悦色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更像是对日常生活的满腹牢骚;再强烈些, 就变成了愿力, 那些人往往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愿意为了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付出全部,即使下场是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至于无数人的想法聚合在一起, 就变成了某种意志。
比如塞诺阿下城区那些公民, 路远寒见到过他们的线, 它漆黑、阴冷, 犹如一条不断游动着的蟒蛇, 庞然的身躯让看到的人都不敢靠近——恐怕当时缠住了夜萨缇宫的就是这家伙。
那东西非常难以处理,路远寒并不打算轻易招惹对方, 毕竟帝国城区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存在了上百年, 绝非一日之寒。
他在管家身上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管家那时的死志达到了愿力级别, 以至于从他体内延伸出来的线也黯淡无光, 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黑雾, 不仅对他自身造成了危害,连带着握住那根线的触手也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蔓延。
解决了困扰着他的绝望以后,管家的线不仅得到了彻底净化,还有了一个新的归属, 而那正是路远寒应得的奖励。
路远寒意外发现,那些线的力量能够抵抗维度裂缝的扩大,它们能够被归属者利用、操纵并牵引到相应的位置, 从而编织出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但他现在持有的线数量寥寥无几, 仅能在那恐怖的力量前维持片刻, 要想让威胁着整个帝国的维度裂缝消失, 恐怕还需要将更多的念力、愿力甚至是意志线聚合起来,直到它完全无缝可钻。
这就有点难办了,路远寒想。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作为首相,他要处理的公务繁多而又冗杂,就算他有上千根触手也忙不过来。为此,路远寒正在幕僚集团中培养下一代继任者,组建起了属于谢司·维尔尼亚的政要班子,让那些人分担自己的工作。
与传闻中那个独裁的首相截然相反,他并没有将帝国大权垄断在自己手中,反倒将需要处理的事逐级下散出去,如此一来,就实现了负载的动态均衡。
他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线上。
它们有些归属于不同的朝臣、王公贵族或者企业家,有些则是无主之物,要想找到那些游离态的线非常困难,路远寒索性从陛下或同事身上剥离下来一部分,转接到自己这里,耐心解决着那些人的诉求。他的行为颇有些不道德,但仅狄娜·维尔尼亚一人就聚起了上千万帝国公民的愿念,遗憾的是女王陛下并不能照顾到每个人,路远寒认为自己是在替她分担。
他每天处理的任务量逐渐提升到了十个、二十个,甚至是一百个……若不是他的声音无法通过光线传递过去,路远寒简直都能开个首相热线了。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那些诉求,有时候路远寒也会碰到麻烦,比如调解两个派系之间的纠纷,又或者让一个草菅人命的高官付出血的代价。
有些倒霉的家伙甚至还碰到了黑暗生物。
尽管路远寒有意遏制,但维度裂缝的影响还是逐渐扩散到了下城区。
与帝国中央相比,这里缺乏管制,毕竟警务司的眼线也无法散布到每一个隐蔽的角落,老鼠、废水、不知道属于谁的尸体残渣……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缝隙中,更容易滋生出无边黑暗,剥夺着下城区公民本就寥寥无几的希望。
路远寒紧皱着眉头。
他正在接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心声,按道理说那人的位置靠近下城区的边缘地带,本不应该传到这里,但对方的愿望太过强烈,那根隐隐渗出黑气的线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出现在了路远寒的视野中,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方名叫阿尔菲·佐伊,据阿尔菲所说,他的人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再得不到救赎的话就要跟那些孩子一起逝去了。
路远寒耐心听了片刻,判断出有一个男孩受到了黑暗物质的感染,而鲜血正是其最好的养分,它们肆意生长,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那间狭小的卧室,并且还拖了其余孩子下水,作为黑暗生物下一步建造巢穴需要用到的储备粮。
事情变得非常难办。
先不提警务司是否会受理这桩案件,阿尔菲很清楚,那些孩子全是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一旦他选择报警,就要承担起孩子们被警方遣送回去的风险……小雀斑曾经和他说大家已经受够了那个让人饱受折磨的地方,他们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回去一次。
阿尔菲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普通刀具对那种黑暗物质根本毫无效果,以他一个下等公民的身份也无法弄到枪械那样的武器。
火焰倒是有点作用,只不过门把手下的黑暗物质刚被烧得蜷了回去,男孩面上就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是这些东西的宿主,跟它们有着一脉相承的命运。阿尔菲不得不打消放火的想法,事实上把这里烧了,他就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在这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情况下,阿尔菲简直快要被逼疯了。
他将怪物和孩子们关在卧室里面,白天照样出去干活,阿尔菲以一种崩溃到平静的状态完成着工作,毕竟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无法养活自己和其他人,晚上则要回来面对家中绝望的场景。黑暗物质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它顺着门板下的缝隙缓缓渗出,又被疲惫的男人用灯油烧了回去。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阿尔菲每天都在内心责问自己,他在沙发上一坐就是整晚,从夜深人静到太阳升起,这个下等公民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起身时那种强烈的晕眩感涌了上来,让阿尔菲·佐伊几乎摔倒在地……他无法自抑地哽咽着,用力捶打着地板,太过猛烈的撞击让他指缝下流出了血。
塞诺阿的晨光透过窗帘倾洒而下,就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弥漫着鲜血、下水道与烟尘的味道。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愿望被听到了。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了起来,那是谁?阿尔菲已经无法分辨了,他整具身体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使没有人开门,对方仍然走了进来,那若是一个强盗、流氓或者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实在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阿尔菲下意识绷紧了弦……他首先看到的是皮鞋,只此一眼,他就确认了对方必然是站在塞诺阿最上层的那些权贵,因为帝国日报曾经对谢司·维尔夏德的全身行头做了分析,在一段时间内引起了效仿的热潮。穷人当然是学不起的,只有闲得无聊的王公们、士族们才会这样捯饬自己,用以表示对首相阁下的忠心——而他面前站着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那些大人物到这里来有何贵干?阿尔菲显得困惑至极,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引起对方的同情,而且他从没有将事情告诉过任何人,这本该是一个秘密。
“还真是有点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