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在叙述一个事实,让阿尔菲无端感到了熟悉,他或许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对方说话,只是他现在想不起来,也没有力气从地板上爬起来看清那人的面容。
见那双鞋转而朝卧室走去,阿尔菲终于面色骤变,他下意识就要阻止对方的行为——别去!
他没能喊得出口。
阿尔菲满怀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时间静止在此刻,一秒钟的流逝变得就像整个世纪那样漫长,他无法感知到肉身的存在,也不再能听到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轻响……阿尔菲想,那人打开卧室的门了吗?看到里面吞噬一切的怪物了吗?
任何人见到那样恐怖、荒诞而又不可描述的存在,都会吓得转身逃走。
一想到那些孩子的命运,他就感到非常心痛。这些过于早熟的小家伙就像羽翼漂亮的鸟儿,不仅聪明懂事,而且知恩图报,阿尔菲不明白世道为什么会将他们逼到这种境地上。
其实不应该救下他们的。
阿尔菲内心有个声音说道。救下他们就等同于承担起了那些生命的重量,扪心自问,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糟糕透顶,真的能够带给那些孩子幸福吗?
假如相遇的意义就是为了见证对方死亡的那一刻,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可怜的孩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脑海中充满了嗡嗡的耳鸣声。阿尔菲意识到自己恢复了感知,疼痛感、翻身呕吐的欲望,以及让人无法忍受的灰尘味一起裹紧了他……男人爬了起来,望向了那个充满禁忌的房间。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然而他视线所及之处不再是一片黏稠、湿滑的黑色物质,阿尔菲惊奇地发现那些怪物消失了,随之变得模糊的还有他的记忆。
闯进家里的陌生人站在房间中央,他抱着正在昏睡的格斯,那孩子的面庞洁净得就像刚洗过脸一样,看不到任何被侵蚀的痕迹,让阿尔菲简直难以置信。
那人将孩子交到了他手上,耀眼的银色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忘记了对方的声音、外表,以及所有涉及本人的情报。阿尔菲垂下视线,他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但毋庸置疑,怀中这个孩子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也不能总这样劳神费力,是时候成立一个独立于审判庭以外的特情处了……”对方似乎正思考着什么,转而对阿尔菲说道,“那么,你可以称呼我为处长。”
“你的这份心意我就先拿走了。”
什么心意?阿尔菲茫然无知,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剥离出去接到了对方身上,但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极了,他甚至想坐下来开瓶啤酒,庆祝自己逃离了那场噩梦。
直到很多年后,《关于谢司·维尔夏德犯下的那些阴谋》登了报,两鬓灰白的老人才知道曾经有一个秘密机构叫特情处,但那时他们的陛下韦根·维尔尼亚已经清理了这些余孽,特情处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是死了,又或许是成为了一道隐蔽的、永远不见天日的影子。
这只是特情处接手的第一起案件。
在特情处处长谢司·维尔夏德的控制下,他们精准而又高效地执行着任务,每个成员都由首相大人直接选出,熟练掌握着射击、近身搏斗、清理现场以及毁尸灭迹等多种专业技能。比起审判庭,这些情报人员的忠心完全归属于那个教导他们的人,哪怕对方要他们去死也不会犹豫一秒——正适合用来处理关于异常,关于黑暗生物的特别事件。
特情处成立以后,路远寒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但处理诉求也是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曾经一路杀穿缉查队总部的红恶魔现在越来越需要睡觉,这具身体紧绷到了极点,总是在充满疲惫感的情况下超负荷运转,有时候,就连他的下属都能察觉到首相大人的心不在焉。
但他仍然坚持了下来。
谢司·维尔尼亚在位的第一年,帝国公民发自肺腑地爱戴着他;第二年,参议院的席位已经完全由谢司派掌控;第三年,特情处获得陛下批准转为官方机构……随着成百上千个声音诉说的问题被他解决,路远寒手下累积的愿力线越来越多,他不遗余力地修复着维度裂缝,终于让那种狂暴、混乱而又毁灭一切的辐射得到了遏制。
直到他在位的第十年,维尔尼亚帝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特情处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皇子殿下,对方真正有着狄娜·维尔尼亚的直系血脉,路远寒想,那人被护送了回来,无疑会威胁到韦根的继承权。
——现在到了他做选择的时候。
第316章 帝国之刃(19)
事实上, 路远寒一个人也不想选。
一边是他亲手带大的学生,另一边则是女王陛下的亲生血脉,鉴定报告上清楚无误地指出了事实:那个叫格斯·维尔尼亚的年轻人才是正统继承者, 尽管他此前二十多年都在外面流浪, 直到最近才意外认祖归宗。
或许他跟维尔尼亚家族真有着深厚的缘分,路远寒十年前见过这位殿下。
那时候,格斯刚从福利院偷跑出来, 不幸的是他遭到了黑暗物质的寄生, 引发的一系列严重后果甚至需要特情处处长亲自到场。事情解决后, 格斯(那时还是个无姓之人)得到政府资助, 进入帝国设置的特别军校完成了学业, 如今的他是一位正直而优秀的少校,所在的营队中没有不敬佩他的人。
这样看来, 韦根简直输得太惨了。
塞诺阿无人不知现在的皇储殿下性情阴沉、暴戾, 行事手段无所不用至极, 能镇得住他的就只有曾经的老师, 那位以一己之力统管着整个帝国的首相大人。
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只有陛下举办夜宴的时候才会碰面,让人震惊的是那个魔王竟然会垂下脑袋,表现得就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学生,轻声细语地询问老师需不需要添饭, 或者换盘菜肴,而那仅仅是因为路远寒看起来有点没胃口。
朝臣们私下里产生过猜测。
狄娜女王至今都没有定过丈夫的人选,所谓的正统血脉是她年轻时掩盖的风流事迹, 据传, 格斯的亲生父亲早已遭到杀害, 作为陛下最信任的鹰犬, 谢司·维尔夏德得到皇子的拉拢也不奇怪,毕竟韦根可能很快就要退位让贤了。
作为一个偏执成性的掌权者,他怎么可能放得下皇位?
当事人正经受着这种折磨。
自从格斯出现以后,韦根·维尔尼亚简直像是疯了一样,路远寒隔三差五就会收到从绯红宫寄来的信件,为了跟他拉近关系,对方甚至提到了他小时候见到的那只银翼蝴蝶,那么轻盈,那么美丽,犹如乍然浮现的春光。
韦根声称谢司老师就是他人生中启蒙的那道光,并隐晦地表示格斯军校出身,难免会言谈粗鄙,恐怕需要再进修一下宫廷礼仪。
路远寒当然看得出这位殿下的小心思。
或许是受到了过去经历的影响,韦根对身边的所有人充满怀疑,侍奉在他手下的随从无不提心吊胆,恐惧着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雇主砍下脑袋。即便韦根言辞恳切,用着跟他小时候截然相反的优美腔调,路远寒仍然感受到了信纸下透露出的一丝阴鸷气息。那熟悉的声音仿佛正在他耳边低语:老师,您呢?
您如今也要离我而去吗?
虽然皇位的两个竞争对手都遭到过黑暗物质的侵袭,但现在看来,还是格斯·维尔尼亚恢复得更正常一些。
路远寒是那所学校的最大赞助人,他们进行军事演习的时候首相阁下亲至现场,雷鸣般的掌声中,尚未揭开身世之谜的年轻人跨步上了颁奖台——他就是格斯,二〇三届理论与实战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代表。在维尔夏德先生为他授奖的那一刻,格斯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的牙尖让人印象深刻,紧接着他脱帽敬了个礼,眼中赫然是一位军人对帝国毫不掩盖的忠诚。
“维尔夏德先生,感谢您慷慨无私的帮助。”格斯说道,他对首相阁下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您的善举让七十八个无辜的孩子免于流浪,成为了帝国的栋梁。”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正直得过了头,但这并不是个讨人嫌的家伙。路远寒对格斯颇为了解,因为他救下那孩子以后,格斯的人生就受到了特情处的全面掌控,无论是入学登记,还是交往过的每一任女朋友都要经过反复筛查。
格斯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位尊敬的先生就是一直以来操纵着他的幕后黑手。
韦根太过敏感多疑,容易剑走偏锋,而格斯则少了一分皇室继承人应有的残酷,他对条野狗都没办法见死不救,这实在是太不合格了。路远寒想,这两个候选者没有一个比得上狄娜·维尔尼亚,那位陛下对失而复得的儿子颇为看重,为了决定储位的更替,她甚至将路远寒召到面前,想听一听首相的意见。
“我的建议是维持原样。”
很快,路远寒给出了他的答案:“韦根殿下本就对此事过分关注,您也知道他都能干出什么事来,而格斯殿下性情太软,即使坐到那个位置上也会被他不熟悉的权力纠纷吞噬——您若是不想接连损失两位储君的话,最好什么都别做,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但这是一场秘密谈话。
韦根·维尔尼亚并不知道老师选择了自己。
帝国将来的储君现在正忧愁地靠在窗下,他面色不虞,那身红衣犹如浸透过上千个无辜之人的鲜血,事实上他杀死的数量远比那更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是老师并不喜欢这种太耀眼的颜色,因此韦根每次见对方时都要提前换一身衣服,可惜收效甚微。
他仍然没能将谢司·维尔夏德拐到自己麾下来。
他不是没有对格斯下过手,但所有刺杀都不痛不痒地点到为止,毕竟韦根不想在老师那里留下什么坏印象。
整整十三年,他将近过半的人生都听着谢司·维尔夏德的名字,在韦根看来,这是谁都无法破坏的深厚情谊,即使格斯·维尔尼亚——那个该死的家伙忽然出现,也不会让他们两人的关系产生任何微小的裂隙。韦根想道,其实上次写信时他撒了谎,韦根已经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了,他当然发过火,那只银翼蝴蝶和曾经收到的礼物被他摔得稀烂,冷静下来后他又懊悔不已,一片一片将它捡起来,重新修复成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但那道裂缝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衔着密信的机械鸟从韦根面前骤然划过,停驻在了他身边。
他打开密信,看完情报后,韦根·维尔尼亚整个人骤然变得压抑到了极点,皇储殿下面无表情地靠着窗沿,紧接着他讥笑了起来,为自己的愚蠢,为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哈……”
又一个无聊的消息,韦根烦躁地想。
为了不让老师厌恶自己,他竭力克制着将格斯打断手脚后扔下蛇窟的想法,谢司·维尔夏德非但没有回复他的信,还跟他痛恨的对手坐在一起吃饭,据说那家餐厅需要提前半个月预订,看来那两人早就达成了某种共识……这简直无可饶恕。
韦根·维尔尼亚伸手掩盖住了自己的面庞。
*
“我会遵循您的意志,维尔夏德先生。”
格斯满面笑意地说道,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什么皇室继承人的架子,用完那份烤鹅后就放下了餐具:“我听说了,亚尔利金是很好的地方。早在福利院时我就听伙伴提起过那片红土地上结出的果实,据说它甘冽、清甜,有着让人不顾生死的魔力,没想到我竟然有能品尝到的一天。”
“帝国北境正是需要人守护的时期,您……不,陛下既然将这支军队交给我带领,我必然不会辜负期望,誓死捍卫不容侵犯的伟大帝国。”
“这是你靠自身努力得到的结果,与我,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路远寒说道。
早在十年前,亚尔利金的遗留问题就得到了解决,自从那位领主死后,这片土地的掌控权就彻底落到了首相阁下手中,现在的亚尔利金繁荣、发达,犹如缀在帝国北境的耀眼明珠,成了他为格斯·维尔尼亚指出的一条明路。
塞诺阿是帝国中央,是所有王公贵族的社交场所,这注定是一个权力漩涡,而保证安全的最好办法就是远离它,越远越好,直到不会再有人盯上格斯·维尔尼亚为止。
格斯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路远寒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想搅到维尔尼亚家族的浑水中来,十天后,这位殿下就将启程前往亚尔利金,今天正是路远寒为他举办的践行宴,作为赞助人兼帝意的传达者,这是一位首相应该尽到的责任。
平心而论,若不是现在的储君性情太暴烈,容不得别人触碰他的权力、地位甚至是老师,格斯倒真想留下来为帝国效劳,毕竟首相大人组建的内阁政绩斐然,正是一个合适的投靠对象。
格斯·维尔尼亚怅然地垂下了视线。
路远寒倒是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路远寒循声望向门边,一名全身黑色制服的特情处专员正朝他微微颔首,表现得恭敬至极,得到长官的指示后才过来汇报了情况。
特情处就像一把为他所用的好刀,顺从、趁手,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若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绝不会进来打断首相大人和皇子殿下的谈话。
路远寒判断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事情也正如他想的那样。韦根·维尔尼亚手下的扈从找到了议会大厦,说是那位殿下求见首相,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老师商议,甚至不顾阻拦一级级闯到了内阁会议室,不逼得谢司·维尔夏德出现,他们绝不善罢甘休。特情处这才让人快马加鞭前往路远寒所在的餐厅,请示他的意见。
路远寒颇有些意外,但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格斯·维尔尼亚。
对此,罪魁祸首毫不知情,还在好奇地打量着特情处专员。要知道特情处每年会在他们学校定向招募一到两人,只不过筛选标准极为严苛,简直就像选拔特工,格斯早就有所耳闻,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闻中的秘密机构。
“抱歉,恕我不能再为殿下践行了,有一些事需要即刻处理。”
路远寒起身披上了外套。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跟餐厅中微微荡漾的小提琴声相得益彰,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通知着格斯。
除了陛下,整个帝国没有人越得过谢司·维尔夏德,更不敢挑衅他的威严,哪怕是流着高贵血脉的继承者也不行。他的背影像利刃,砍得断天下所有不平之事,像长夜,掩盖着深不见底的阴谋——那人在格斯的注视下离开充满奢靡气息的餐厅,前往了绯红宫。
第317章 帝国之刃(20)
韦根·维尔尼亚真是疯了, 路远寒想。
他用于监视的那种孢子寿命有限,每隔数月就会死亡,路远寒必须再对学生下手进行一次更替。最近他忙着处理政事, 没顾得上见韦根·维尔尼亚, 孢子在几天前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分解,它湮灭作尘,断开了首相阁下对绯红宫的监控。
没想到竟然出事了!
赶到绯红宫前, 他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各种预想, 思考着应该如何安抚这位殿下的情绪, 但重新迈进宫内的那一刻, 路远寒还是为眼前所见震惊了片刻。
侍奉着韦根·维尔尼亚的所有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被浸湿的发丝紧贴在颊边, 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一颤一颤, 嘴唇因恐惧而被咬出了血——滴答!那种黏稠的液体还在往下滑落, 将整座殿内的地面打出大片痕迹, 但那并不是水, 而是即将被引燃的油。
皇储殿下将他的寝宫泼得到处都是油。
路远寒紧皱着眉,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只要谁现在点把火,就能让代表着帝国荣耀的绯红宫瞬间化作火海, 死几个人倒是无关紧要,更糟糕的是那将为皇室带来惨重的损失……那些无辜的侍从怕得全身直颤,却不敢擅自从地上起身离开。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们的主人, 那位日后将要接手整个帝国的殿下正在发怒。
这并不是什么玩笑, 韦根折腾起下人的时候毫不留情, 即便他的行为已经遭到了无数次举报, 皇储殿下仍然没有收敛,敢得罪他的家伙全部下了审判庭的地牢,但那并非官方机构助纣为虐,而是他置人于死地的手段太一击毙命,塞诺阿现在没有人敢跟他争夺继承权。
“老师,想见您一面还真是难啊。”
韦根开口说道。
殿内的灯光落在了他略微抬起的脸上,显得俊美而又柔和,若是不熟悉他本性的人站在这里,只会对尊贵的皇储殿下心生敬意。
他与老师隔着遍地湿漉漉的油光相望,即使处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那人的视线仍然冷静、不近人情,轻而易举揪住了韦根·维尔尼亚的心……他开始觉得那些侍从的呼吸声太吵了,简直让人心烦意乱。
在路远寒看来,韦根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层隐秘的气息笼罩在韦根面上,看起来就像殿下印堂发黑,然而只有他一人能够察觉到这个事实。作为解决过无数突发情况的特情处处长,他的学生却在逐渐丧失理智,路远寒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韦根·维尔尼亚本就是个暴君,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说道。
历史无可改变,路远寒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脑海中很快出现了反驳的腔调:他本不该闯进维度裂缝,若是没有受到黑暗物质的侵袭,韦根或许不会性情大变,那时的疏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分节点——正是我、我们亲手造就了这个怪物。
路远寒对此习以为常。
就任首相期间他早已练就了非同一般的心理素质,毕竟有多少人愿意为了谢司·维尔夏德献上生命,就有多少隐蔽势力想要他去死。比起这十年间经历的各种动荡,一个失心疯的储君算不得什么,路远寒想,事情还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好久不见了,殿下。”他走进了大殿,看到韦根·维尔尼亚神情骤变,“若不是有太多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我的行为,让人如履薄冰,我也很想经常上门拜访……但欲登其位,您就必须学会忍耐自己的欲望。”
沉默片刻后,韦根挤出了一个字眼。
——借口。
“我往首相府寄了三千一百零九封信,但它们全部石沉大海,那些送到议会大厦的信更是同样的遭遇。”他心底有什么庞然而恐怖的东西爬了上来,任谁也无法辨别它的物种,但它无疑渴望着进食,“朝中反对您的声音我都镇压了,只要割下他们的舌头,将淌血的烂肉送到议院巡视一圈,那些愚蠢的家伙就闭嘴了,不会再因为您跟皇室保持联系而弹劾到女王陛下那里,难道我不是真心为了您着想吗?”韦根的面部神情定格在一个堪称古怪的姿态,他逐渐合上嘴唇,仿佛口腔里即将涌出某种物质,“……到底为什么要抛下我,选择那家伙呢?”
路远寒意识到这下误会严重了,他本没有偏袒两位继承者中的任何一方,但殿内人多眼杂,他不能当众暴露自己在此事上的倾向,审判庭已经对谢司·维尔夏德虎视眈眈很久了。
“保持冷静,殿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路远寒的鞋尖浸透了油,但他仍然昂首挺胸,让韦根·维尔尼亚忽然意识到岁月竟然不曾在这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是眼尾一道细微的皱纹,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您越是不珍视自己,以及整座绯红宫内的性命,就越容易给敌人以可乘之机……我曾经教过您应该怎样做。”
首相阁下的话掷地有声,韦根的理性知道那人说得完全正确,然而他现在被强烈的情感侵蚀了整具身体,他的面部肌肉轻微痉挛着,就仿佛恼羞成怒,又像是什么可怕的剧变。
默然两秒后,韦根·维尔尼亚终于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我在背后这道墙下埋满了炸药。”
什么?
路远寒不由得一惊,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道镶嵌着琉璃灯盏的墙壁上,他从微表情判断出韦根没有撒谎,这位殿下背后确实藏着数量不小的炸药……他想做什么?成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自己轰上天的储君吗?
“我不想听那种模棱两可的说辞,老师。”韦根随手端起了桌上放着的烛台,那点晃荡的火焰直让人胆颤心惊,“今天您必须在我和格斯·维尔尼亚之间做出抉择,否则我就烧了绯红宫,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路远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并不是想回答韦根·维尔尼亚的问题,而是思考着应不应该使用暂停的力量,殿内的涉事者太多了,他不可能只控制韦根一个人的行为,很快,首相阁下是个怪物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让他权势滔天的坦途断在此处。
然而这片刻的迟疑落在当事人眼中,瞬间被解读出了“不愿意选韦根·维尔尼亚”的意思,那位殿下的手倏然一抖。
顷刻间,滚烫的油飞溅了出去。
殿下跪着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想要逃走的冲动,那微小的火星在一刹那扩散成了原来的无数倍,犹如赤红的恶魔……到处都是火,都是绝望的尖叫,曾经充满秩序的绯红宫现在乱作一团,而韦根·维尔尼亚仍然面无表情地居于高位,就仿佛那些被烧得全身焦黑的扈从与他毫无关系。
他埋的炸弹及时派上了用场,墙壁轰然断裂的一瞬间,韦根的内心非常平静,他想着就这样死去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谢司·维尔夏德也会跟着他下地狱,他不用听到老师说自己选了格斯。
但他没能死在这一刻。
因为有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背,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将殿下带离了爆炸位置。那熟悉的感觉让韦根有些灵魂发颤,这是谁,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韦根睁开眼睛,属于谢司·维尔夏德的侧脸在火光下异常冷峻,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燃烧,那是一个骗子卸下伪装后流露出的本性,但那实在是太耀眼了,以至于注视着他的韦根感到了灼痛。
很快,他注意到老师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韦根并不觉得一场火灾就能让运筹帷幄的首相阁下失态,他侧目望去,发现侍从们的表现同样怪异到了极点,所有人震惊地望着某处——韦根·维尔尼亚终于反应过来,他刚从路远寒怀里探出视线,就看到了那个让人目眦欲裂的东西。
那真的可以称之为“东西”吗?
他面前的场景让人头皮发麻,那道被炸开的墙壁已经化作遍地残渣,连带着塌了周围一片区域,但里面露出的并非建筑材料,亦不是什么藏在墙中的皇室财富,而是狂啸着的厉风。
那黝黑、阴冷的洞口简直像是一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它联通着无尽的深渊,宇宙的尽头,吹出的气流比刀尖还要锋利,仅是几秒过去就刮得所有人鲜血淋漓,韦根亲眼看到一个奔逃的仆人无声倒了下去,他的脑袋从脖颈上滚落,飞出去的时候似乎还在眨眼,溅得遍地都是殷红的血液。
——救命啊!
在那狂风之下,任何人的声音都无法被传递出去,没有死在韦根·维尔尼亚手中的侍从现在接连暴毙,而他们的殿下已经顾不得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头痛欲裂,亲眼看到维度裂缝的那一刻,韦根就陷入了精神错乱。
“这不对……”
韦根下意识喃喃着,他险些挣脱了老师的束缚,但就在他酿成大错的前一刻,路远寒终于停止了所有人的时间。
就连维度裂缝也凝固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小事,路远寒满面惨白,要一个人抵抗维度裂缝的侵蚀无异于自杀,更何况韦根刚才的行为激活了它,那股劲风仿佛从隔着亿万光年的黑暗处而来,路远寒不得不调用他攒下的所有愿线去填补窟窿,随着光线转移,一道又一道充满感激的心声在他的控制下轰然湮灭。
尽管现在发生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塞诺阿的每一个公民都陪着被冠以贤者之名的谢司阁下,他们曾经接受过那位大人的恩赐,此时此地,终于有了报答的机会。
不够!还需要更多的……
路远寒紧咬着的牙关下渗出了血,那些线的力量已经被他抽取得快要衰竭了,但维度裂缝仍然在隐隐颤动着,这一次不同以往,他能察觉到缝隙背后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危险。
要是他现在失守的话,恐怕这个世界就要彻底覆灭了,不再有生命,不再有智慧文明,沦为一个被黑暗笼罩的蛮荒之地。
似乎注意到了这个负隅顽抗的家伙,那些静止的黑暗物质缓缓蠕动了起来,它原本排斥着整夜潜入维度裂缝的外来者,并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现在却无端盯上了路远寒,瞬间凝结的黑线就像蟒蛇竖起的瞳孔,强大的力量朝着他猛然扑来。
就在绯红宫活过来的一瞬间,他消失在了那道漩涡之中。
第318章 坦途(1)
这是什么地方?
他有点困惑地想。从黑暗中霍然睁开眼后, 路远寒发现面前没有他熟悉的那些物件,蒸汽灯、枪袋,首相大人批复文件必备的钢笔……这地方似乎连帝国都称不上了, 他视线所及之处遍是一片世界毁灭后的荒诞模样, 似有熠熠星尘闪耀着的深红色天空,毫无边际的群山,以及更远的地方, 那没有地平线、也没有跌宕起伏的轮廓的视野边缘。
而他现在就置身于此, 路远寒下意识想道, 我是在做梦吗?
事实上, 他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梦中被他杀死的尸体连一口气都不敢喘,比起陷入毫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路远寒更愿意相信是维度裂缝将他传送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那样他就必须面对一系列严峻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还在黑暗纪的地球上吗?毕竟这种荒凉的景象已经脱离了路远寒对母星的认知。
看来他不能再当一个受人尊敬的首相了, 路远寒没用多久就接受了事实, 不如说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为谢司·维尔夏德打造的人设太过完美, 扮演起来当然不是一般的劳神费力,只有特情处出手的时候,这个隐藏在人皮下的怪物才能吞噬同类,就连触手也轮流进入了休眠期。
现在终于不用再受束缚了。
路远寒松下一口气, 仿佛从宇宙而来的微风吹拂着他的身体,尽管并不强烈,但他感知到的信息却比以前丰富了上万倍, 就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挥着作用……等等?
原本瘫在地上的黑暗物质倏然不动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以本体出现的事实, 路远寒沉默片刻, 那种黑暗浓重而又阴冷, 犹如让人恐惧之物投下的阴影,任谁见了都会下意识远离这片似要吞噬一切的痕迹,它缓缓向着中央汇聚,很快就从黏稠的黑泥中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紧接着是健硕的身体、俊美的容颜……死神般漆黑的男人重新降临在了这世上,不同的是,他的血红之眼不再需要任何掩盖,展露出了睥睨一切的杀意。
这是个魔鬼,而非那位拯救了帝国的圣人。
即使是在荒凉无人的异乡,他仍然维持着最基本的着装,路远寒并不愿意让自己的脚直接触碰到粗砺干裂的地面,化形时外套、靴子等衣物一应俱全,望着面前辽阔的大地,路远寒做出了一个决定。
“哗哗——”
羽翼骤然划过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大,路远寒疾驰着飞在空中,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离开地面太高的距离,只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瞰着这个地方的面貌。
他现在看到的景象越发恐怖惊人,狰狞的、有着脉搏一般微微颤动的地面犹如孕育生命的卵巢,呈现出某种介于深红与粉白之间的颜色,而路远寒刚才醒来的位置已经化作一个极小的黑斑,它游离在这片巢穴之外,很快,路远寒注意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什么?
巢穴内部似乎有着区域划分,每一块诞生地的颜色深浅都有所不同,而在大区之下又有无数道裂缝割开了一个个狭窄的隔间,那些东西、那些紧缚的茧就附着在划分好的温床上,它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此地,有些似乎才凝结不久,有些表面上已经露出了宿主从内部撕开的缝隙——尽管这些茧绝大多数都是散发着淡淡光泽的白色,但仍有一部分呈现出怪异的殷红色,就仿佛被鲜血浸透,即将孵化出某种不得了的魔物。
而且,路远寒想象不到什么物种会有如此大的茧,它们的尺寸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仅是遥望着就让他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竟然有个茧在他的注视下孵化了。
那是枚乳白色的茧,随着路远寒逐渐拉近距离,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裂缝出现在了茧膜上,就像一条又一条黑色的蛇,直到里面的东西彻底破体而出。
那是个全身覆盖羽毛的家伙,它有着符合人类定义的面庞,眉眼端正,甚至能做出细微的神情变化,然而从它背后垂下的尾巴却像是体型巨大的爬行生物一样游动着,即使异种生物研究系的标本库中也不曾收容过这样的怪物,路远寒视线闪烁的同时,却又感到了一丝诡异的……神圣。
显然,那个怪物对自己降临在此地并不惊讶,它从茧中起身,羽翼下还沾着某种黏滑的液体,随着它的走动而坠落在了地面,浸透出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它知道这是哪里,路远寒判断出这一点,打算悄无声息跟上对方的步伐,然而怪物的直觉远比他想象中要敏锐,竟然抬头跟他对上了视线。
怪物瞬间顿住了脚步,它满面警惕,紧接着从口中念出了一个低沉的词语,那道声音有着强大的、难以违抗的力量,以至于路远寒背后的两翼骤然变得非常沉重,整个人不可避免地向下滑去……他意识到有什么物质正在将自己压向地面,然而此处一无所有,影响他的正是重力。
好在路远寒反应极快,他索性收起羽翼,直到坠落在地的前一刻才倏然展开黑暗物质,抵消了险些让他粉身碎骨的冲力。
路远寒没有想到,那怪物竟然能够影响到此界的重力场,它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类对于物理学的定义,那更像是某种权柄,某种更高深、更难以琢磨的存在——正如他掌控时间的能力。
难道那也是一个执掌着权柄的存在?
路远寒心念陡转,已经不再将对方视作蒙昧无知的怪物,他翻身而起,紧接着定在了原地,朝那羽人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见他竟然没有发起攻击,羽人表现得有些意外,它又在远处观察了一阵路远寒,确认这家伙并不会产生威胁后才逐渐放下警惕。随着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条充满鳞片的尾巴将它带到了路远寒面前,事实上它高大威猛,闪着金色的瞳孔散发出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光芒,就如裁定罪行的审判官,羽人皱起了眉,朝路远寒开口提问:
“你不是杀孽序列的?”
杀孽序列?那是什么东西?
路远寒内心充满疑惑,但他只是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羽人又沉默了下去,它的视线扫过卵巢附近的无数颗茧,确认没有一颗血茧得到孵化才松了口气,见它这副表现,路远寒已经推断出了事实。
看来从血茧中孵化出来的就是杀孽序列了,他想,仅从称呼就能看出那个群体的恐怖性,也难怪羽人刚才会对他直接出手。
与之相应地,这些从素茧中诞生的存在属于什么序列呢?路远寒想要得到答案,但他知道羽人是将他视作同类才会表现得非常友善,若是知道了他没有什么茧,而是从无边的黑影中化形而生,羽人恐怕只会觉得他是比杀孽序列更应该下地狱的异类——在调查出羽人的目的地前,他还不想得罪这个活情报。
路远寒还有一个在意之处。
那就是语言。他跟面前的羽人并不归属同一物种,对方的发音亦非地球上已知的语言,事情的奇妙之处正在于此,他能听得懂羽人阐述的内容,就仿佛此界对他们的认知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正,让不同生物之间能够无障碍交流。
看来这不是什么文明落后的地方。路远寒对此界的了解更深了一分,他礼貌地回应着羽人,表现得滴水不漏:“我从东边更远的地方而来,刚才碰巧要前往同一地点,并非有意为之。”
“那就不奇怪了。”
羽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路远寒遍及全身的黑色物质,恐怕在对方看来,他这副模样也怪异到了极点:
“黑色在吾界是一种邪恶的力量,你若是以这副外表示众,恐怕很难取得追随者们的信仰,但人类面庞确实是智慧的体现,其思想的层级跨越了肉身的束缚,近千年来很少见到愿意化形为人的尊者,你的审美很好。”
无论这家伙有着上千年的寿命,还是它对人类的研究都超出了路远寒的预想,他默然消化了一阵刚获得的信息,又听羽人说道:
“刚才将你击落的是【静默】,那正是我的晋升之匙,若不是误以为你出身于杀孽序列,我绝不会轻易动手……不过你没有接受过天启吗?前方再过一百瓦尔就到了禁飞线,任何违令者都将剥夺神籍,永远流放至无望界与黑暗为伴,按道理说,每位尊者在孵化期就应该了解这些常识才对。”
——剥夺神籍。
路远寒的心一瞬间剧烈搏动了起来,他刚才产生了无数想法与猜测,却没有将事情往这方面靠拢,那些茧膜下沉睡着的存在竟然都是神,祂们的数量如此之多,简直让人感到恐惧……而他面前就站着一位新生之神,或者说,祂刚才提到的“尊者”。
从羽蛇神的表现看来,对方品德高尚,发现误会了路远寒以后就立刻放下自尊道歉,并不因为自身是神而盛气凌人,更没有怀疑过他的说法。
只有路远寒清楚自己是一个狡猾的骗子。
正因如此,他才知道应该怎样瞒天过海:“我在力量还不稳固时就尝试了晋升,尽管这条道路充满了黑暗,但我成功了,付出的代价却是在一整个孵化期都意识不清,竭尽全力抵抗着快要将我撕裂的剧痛……好在醒来后我遇到了你,而不是杀孽序列的魔鬼。”
第319章 坦途(2)
路远寒成功赢得了萨亚的好感。
萨亚, 那是羽蛇神所在族群对于光明的称呼,在世人赐予祂的诸多尊名中,祂最喜爱这一个称呼。路远寒表现得言谈有礼, 倾听的时候非常具有耐心, 虽然外表上看来就像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手,但萨亚还是透过一切外在条件看到了他内心的智慧——祂享受与智慧生物的交谈,更何况抛开最初的误会不谈, 路远寒也是祂在万界之界遇到的第一个同伴。
在抵达监管区域前, 祂不介意与路远寒同行, 毕竟正常人类的体型在萨亚的种族看来非常幼小, 根本抵挡不住杀孽序列的一次攻击。
路远寒看得出, 萨亚确实是位纯洁无瑕的至高神,祂毫无保留, 亦不会产生任何怨念, 跟同伴分享着一切本该在孵化期了解到的情报, 通过旁敲侧击, 路远寒得知与杀孽序列相对应的另一条路叫做智慧序列。
这两条序列意味着每位尊者通过什么手段而晋升到了万界之界。
智慧序列代表着一条传道授业的途径, 选择此序列的神祇多是受人敬仰的正神,祂们辅佐着手下的文明,在历史的演进中起着引导、修正与监督的作用,以此获得晋升之匙。而杀孽序列则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条途径, 那些存在本身无法积攒信仰,而是通过跟智慧序列或同序列的候选者厮杀,吞噬尸体以剥夺对方的权柄, 因此这条序列也被称为贪食序列……祂们天性残忍, 渴望着无尽的鲜血与杀戮。
好在这条序列下的候选者多数会陷入癫狂, 能够晋升到万界之界的数量非常稀少, 血茧连素茧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能消灭杀孽序列吗?”路远寒问道。
“不能。”萨亚否认了他的想法,“每位尊者度过孵化期以后,就无法真正被外物杀死,万界之界最严重的处罚也不过是将剥下神籍的尊者流放至无望界,除非像祂们那样吞噬尸体,若是你的晋升之匙都被他人得到、消化并且占为己有,灵魂自然也将无处存在。”
“而且杀孽序列虽然让人谈之色变,却也是万界管理者联盟承认的成员,祂们依法享有受联盟保护的权利,但那仅在监管区域内施行。”
见路远寒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萨亚接着补充道:“所有尊者在刚从降临所孵化出来的这段时间是不受约束的,换而言之,想做什么都没有人管,这对智慧序列而言非常危险,因此我才警惕着杀孽序列的袭击,很抱歉刚才误会了你。我们需要尽快前往监管区域,在那里进行登记,注册成为万界管理者联盟的一员,从此就可以受到保护了。”
路远寒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晋升,也没有所谓的孵化期,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因为维度裂缝的传送。
若是按照萨亚的说法,他以前吞噬过不少具有同等位格的怪物,称得上杀孽序列的一员,但他作为谢司·维尔夏德的时候为帝国排忧解难,甚至还推动了一个时代的发展——毋庸置疑,那是智慧序列晋升的途径。
恐怕没有哪个群体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成分不纯粹的半吊子,路远寒想,他必须掩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被任何存在察觉。
他现在对万界之界也算有所了解,这里是高维生物晋升成神的聚集场所,根据宇宙意志的统一体而运行,祂们源自不同世界,又或者不同的时间线。每位尊者都执掌着一方世界的存亡,祂们的本体在万界之界接受联盟管理,确保所有下属界不会出现引起宇宙动荡的重大事故,意识则在原先的世界化作天道,指引着历史按照一定的规律前进。
至少在路远寒这条时间线上的地球,还没有所谓的神,无论杀孽序列还是智慧序列,因此他就是唯一的候选者。
看来能观测到那些愿力线也是即将晋升的一种表现,路远寒心下有了猜测,他以谢司·维尔夏德的身份行事时碰巧符合智慧序列的晋升之路,只不过他还没触碰到那层成神的屏障,就被卷入了维度裂缝之中,万界之界与维尔尼亚帝国甚至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他恐怕很难再按照这条序列走下去了。
他选择跟萨亚一同前往监管区域。
对于萨亚而言,祂已经成为了脱离凡俗的存在,自然不再需要补充营养与水分,祂不会感到饥饿、痛苦等肉身上的状态,但路远寒就不一样了。
在首相府的时候,路远寒会按时用餐,保证自己有充足的精力处理公务,而且管家持有帝国下发的营养师证明,每一餐都搭配得营养均衡,他为谢司大人准备的生日宴从来不重样,宾客们赞不绝口,曾经有其他贵族想要以重金挖走管家为自己服务,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那种坚定的态度就仿佛谢司·维尔夏德救过他的命一样。
路远寒习惯了别人为他准备餐点,经过刚才的折腾,他的腹部已经感到了一阵空虚,但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忍下了这种对于进食的渴望,没有在萨亚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破绽。
万界之界的天空犹如一片深红而浩瀚的宇宙。
祂们行走在耀眼的星尘之下,不时能够看到旁边正在孵化期的茧,以及那些被撕开后垂下来飘荡的丝线。
路远寒察觉到这些线隐隐有些熟悉,跟愿力线有着相似之处,萨亚告诉他,每个隔间的编号都对应着一种时间线与世界线的多维情况,而这就是祂们需要在万界管理者联盟那里登记的信息。
有些神已经从茧中孵化了出来,就像萨亚,但更多的茧仍然处于沉睡之中,不知道要经过几千、几万年后才能挣脱那种束缚。
很显然,不是所有候选者都能晋升成功,也有失败的情况,宿主已经死亡的茧会化作卵巢,或者说降临所的养分,供给其他神祇的诞生……这无疑是一种生命的奇迹。
看来物竞天择的道理同样适用于万界之界。
监管区域离祂们还有着很远的距离,所谓的一瓦尔实际上等同于从议会大厦前往绯红宫,按照路远寒现在的行进速度,祂们还需要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达监管区域,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看来,这并不会让路远寒感到太过疲惫。
祂们中途也有一些意外发现,自从离开降临所后,万界之界的地面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态情况,不再干旱而贫瘠,生长在异星的花朵同样美丽、馥郁,散发着引人沉醉的清香。
萨亚说道:“蒲季,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种植物,就算访问无数星系也未必能孕育出一株,这真是值得铭记的场景。”
随着微风拂动,蒲季的花粉飞扬而起,其中有一部分沾到了萨亚的羽毛上,体表微妙的触感让祂瞬间感到无比愉快,路远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羽蛇神下意识露出笑容。
祂们临走前采摘了一些蒲季的果实。
据萨亚所说,将这种果子随身携带可以让祂们免于不必要的侵扰,毕竟除了晋升上来的众神以外,万界之界还有于此生长、消亡的本地生物。
但这里没有昼夜更替,宇宙散发的微光永远照耀着万界之界的每一个角落,让地面如同流动的赤霞,在十七矿特(约等于地球四小时)过后,路远寒看到了建筑物的轮廓,不过祂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有些特立独行之神并不愿意接受联盟的监管,就会将驻所建立在中央区域以外,但那同样意味着一切危险、麻烦、杀孽序列都有可能悄然而至,这些神必须自行解决问题。
商量过后,萨亚决定过去拜访那座牧场的主人。
祂虽然不会感到疲惫,却也对这段索然无味的旅途产生了无聊之情,更何况祂和黑翼(路远寒的化名)初到万界之界,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情报。而祂们智慧序列的从属者向来不吝于为人答疑解惑,那座牧场前种满了铃兰,萨亚并不觉得一个杀孽序列的疯子会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事情就如萨亚想象中一样顺利,靠近牧场的时候,里面的居住者并没有朝祂们发起攻击,直到萨亚用祂的尾巴尖敲了敲门,祂们静候片刻,背后才响起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路远寒立刻判断出,牧场主恐怕是个比萨亚体型更大的家伙,对方脚步落下的声音犹如隆隆雷响,简直让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身型魁梧的壮汉,路远寒并不知道祂属于什么种族,但对方显然是个非人物种,某种金线编织的长袍掩盖住了牧场主的身体,仅从衣角下露出无数根深蓝色的触腕。
祂足有两个萨亚那样高,以至于路远寒必须仰望着对方深海生物一样的脑袋,那双墨水般漆黑的眼睛闪烁两下,鼻腔下喷出的热气险些让路远寒身型一晃。牧场主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现在到了萨亚出面的时候。
智慧序列的从属者对于彼此有着天然的好感,听萨亚说过来意后,牧场主欣然同意了收留两位客人一个界点,折合五十矿特的时间,在此期间,祂们可以随意参观牧场,也可以饮用牧场主特制的银珠兰酒——万界之界的神们虽然没有进食需求,却还保留了一部分肉身机能,味觉受到强烈刺激时,祂们同样能够得到精神享受。
牧场主说,祂的银珠兰酒虽然比不上联盟特供的琼浆玉露,味道却也非同一般,附近喝了的宾客都赞不绝口,保证让祂们不虚此行。
至于酿酒所用的银珠兰,就长在牧场的井下。
第320章 坦途(3)
萨亚对万界之界的植物生态非常感兴趣, 从祂采摘蒲季的行为就可见一斑,见牧场主表现得如此慷慨,为祂和路远寒端上了两杯银珠兰酒, 萨亚抖抖羽毛, 低着头品尝起了它的味道。
很独特的味道,萨亚想。
银珠兰酒入口以后辛辣气息并不浓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乳香, 里面还掺杂着某种草叶或花瓣碾碎后流出的汁液, 比起烈酒, 更像是为了讨得某人欢心而制作的饮品。那股余韵萦绕在舌尖上, 让祂想到了一千年来拂动着荒原的风, 狂风带来了漉漉的雨,雨水浇灌下贫瘠的土地终于有第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那点新绿被崇拜着萨亚的堪士德族视作奇迹, 他们赞颂着伟大的羽蛇神, 孵化期的祂紧闭着眼, 只是一个毫无生命体征的茧, 却能听到那些跨越时空的呼唤……萨亚,萨亚!于是祂挣脱束缚,降临在了万界之界。
某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萨亚面露微笑, 却见路远寒只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而他背后那对黑翼已经隐隐有了要溃散的趋势,显然, 并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银珠兰酒的冲击。
见此情形, 牧场主不禁哈哈大笑。
“能够通过我的考验, 你们想必不是那些满身腥味的臭虫, 事实上,祂们腐烂的血肉正是牧场中难得一见的肥料。”
路远寒听得出牧场主指的是杀孽序列,对方的话让他产生了一些糟糕的联想……牧场主会不会看出破绽,用于酿酒的银珠兰难道也是从尸体上长出来的?路远寒心下闪过无数疑惑,但他只是优雅地抿起了唇,转而跟萨亚进行着交谈。
接下来牧场主倒是没有再刁难祂们。
路远寒和萨亚紧随在牧场主背后,参观着牧场内的各种工坊设施,看得出那些用具都是巨人的尺寸,墙边甚至还放着一把沾血的猎|弩,表面的痕迹已经发了黑,也不知道死在弩下的是觊觎着这座牧场的侵略者,还是别的什么生物。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客人上门拜访,牧场主表现得颇为热情,一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祂的牧场有多么完美,收获季的耕作物多么丰盛……萨亚起初还会主动接话,到后面祂也陷入了沉默,跟路远寒一起敷衍地点头附和。
在忍受了长达数个矿特的折磨后,路远寒终于看到了那座遍布着银珠兰的井。
井看起来很普通,然而随着路远寒一行走近,祂们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引人沉醉的味道,正是银珠兰的芬芳。它的浓度高到萨亚眉头倏然一颤,又浮现出刚才那种满足的神情,牧场主停下脚步,朝祂们颔首示意:“这里就是银珠兰的原产地,只不过它的生产方式有些特殊。”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投下了视线。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井中没有波光荡漾的水面,在一层微弱光辉的笼罩下,他看到的仿佛是银河彼岸发生的事。
无数蝼蚁般的小生物满面激动地仰望着天际,它们徜徉在银珠兰的海洋中,那些花朵每一株都有数个小生物那么大,对它们而言就像高楼大厦,却没能让这些家伙放弃。
它们勤劳至极,而且懂得使用工具,那些生物合力将摘下的银珠兰搬运到祭台附近,又重新投身于花圃中,完成着这份没有薪水的工作……直到祭台已经放不下更多的花瓣,一个国师模样的渺小生物才走了过来,它神情肃穆,对着遥远的天际念诵着什么,祭台下匍匐着一片膝盖及地的身影,毋庸置疑,它们跪拜的正是在井边旁观着的牧场主。
看来在小家伙们的世界中,这个蓝环章鱼似的怪物就是真神了,路远寒想。
牧场主并不知道路远寒正在腹诽自己。
见银珠兰已经放满了祭台,祂悄无声息地朝井下伸出了一条触腕,就在那条触腕穿过光幕的瞬间,底下跪拜的生物们纷纷发出了惊呼,它们不由起身观望,随即又惶恐地伏了下去,不敢表现出任何冒犯的意味,犹如一片颤颤巍巍的蚁群。
但那根从天幕垂落的庞然大物并没有夺走任何生物的性命,它仅是朝下方张开吸盘,就将所有银珠兰吸了过去,将这些美丽的祭品带回了某个遥远的、不可名状的地方。
目睹了神迹的生物们感激涕零,尤其是祭台中央的国师,整个族群在它的带领下举办起了某种祭祀仪式,不断有叼着火把的渺小黑点围绕着触腕离去的方向盘旋而行。很快,越来越多的金块、银珠兰、甚至是死去的尸体被它们争先恐后地献到了祭台上……但那已经不是牧场主关心的了。
原来银珠兰是这样来的。
路远寒侧目望去,萨亚并不显得惊讶,作为统领着一方世界的神祇,祂们已经习惯了信徒的顶礼膜拜,牧场主则将采集到的银珠兰展示给客人们看,这些花新鲜欲滴,温驯地贴伏在那根触腕上。
在采集银珠兰的过程中,有不少小生物从高空摔落而死,溅出的血浸透了一片滋养着花海的土地,但它们对此毫无怨念,仍然虔诚地为神祇献上贡品,然而这种代表着无数性命的花,对牧场主来说也不过是一种唾手可得的东西。
作为智慧序列的一员,祂对自己的追随者宽容、信任,同样也无情到了极点。
“虽然说万界之界同样联通着下属界,但愿意跟过往世界保持联系的尊者很少,大多数神只留了一缕意识在那里维持运转。”牧场主说着就将那些银珠兰放入了酿造器皿中,“我的晋升之匙附带的力量比较特殊,因此才打通了这口井……不得不说,它们的供奉还是很让神满意的。”
闻言,路远寒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既然您的触腕能够抵达下属界,将这些银珠兰带回来酿酒,那么您的本体还能回去吗?”路远寒意有所指地眨了一下眼,“我是说,从这里回到原先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关系到他能否找到一条回家的道路,万界之界固然是众神聚集之所,但路远寒终归不是祂们的同类,迟早会被察觉到他身上的种种破绽,等到那时再做打算就太晚了。
“回到下属界?”牧场主诧异地望了过来,就仿佛他说了什么不该出现的话一样,“你怎么会这样想?自从每位尊者完成孵化以后,原先的世界就已经无法再承载这种超脱凡俗的力量了,因此我们才会容身于此。要想强行降临在更低维度,只会引起一个世界的震荡与坍缩——这是被万界管理者联盟严令禁止的,至于具体有没有前车之鉴,我倒不是很清楚。”
已经成神了的存在就会受到维度的限制吗?路远寒思忖道,但他现在仍然是凡俗之躯,应该不会引起那么严重的后果。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要是引起对方的警惕就糟糕了。
萨亚倒是很喜欢银珠兰酒,接着喝了一杯又一杯,以至于祂鳞片下的皮肤都浮现出一层薄红,但那双眼睛反而比之前更亮了。临行时牧场主告诫道,前往监管区域的路上务必小心,有些杀孽序列的家伙无法满足于受到联盟管理的生活,会专门埋伏在从降临所过去的必经之路上,猎杀这些还没有登记的新神,不少尊者中途就不幸陨落,连带着祂们名下的世界也陷入一片混乱无序之中。
“这样看来,我们现在的处境也不是非常安全。”路远寒得出了结论,萨亚没有什么情绪,毕竟祂早就做好了保护自己与同伴的准备。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不是熬过了孵化期就能成为掌握一切的完美存在,这条路仍然充满了未知,唯有心怀敬意才能不断前进。我们通过正道晋升,敌人却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魔物,祂们远比我们想象中更疯狂,也更难以琢磨……我见过惨遭毁灭的世界,那里只剩下永恒的绝望。”
萨亚满面严肃地说道。
此时,祂们正骑乘在特尔斯龙背上。这是一种此界的本土生物,它们有着高大外表与满身健硕的肌肉,性情却非常温驯,正好萨亚的血统赋予了祂与动物进行沟通的能力,在一番交涉过后,这头特尔斯龙就成为了祂们前往监管区域的交通工具。
路远寒正靠在萨亚背后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应了一声,萨亚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只不过他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当然不会将这番教诲放到心里去,更何况路远寒已经当够了别人的老师。
“轰隆——”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蓦然划过了天际。
强烈的光席卷了附近数百瓦尔的范围,将萨亚照得睁不开眼,特尔斯龙猛然停下脚步,就连路远寒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而那道闪电持续了一阵才消失,紧接着天空骤然下起了暴雨,无数凝结的水线坠向地面,无边雨幕落下的声音犹如某种巨物的怒啸。
赶在祂们被暴雨浇得湿透以前,萨亚及时用【静默】撑起了一道屏障,尽管无形的力场挡住了雨水,让焦躁得原地转圈的特尔斯龙逐渐恢复了平静,但祂们心情沉重地意识到,恐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更糟糕的是要想赶到监管区域,祂们就必须前往那个充满雷声、怒号与狂风骤雨的地方,想到牧场主的告诫,路远寒不免在一瞬间绷紧了全身。
特尔斯龙发出了低沉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