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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就听见了第一句,心花怒放地给她远程比小心心。

“那我就原谅你,今天骂我是个‘东西’吧。”

“骂你是疼你。”

两个人就这么隔空“打情骂俏”起来。

一顿饭终于结束。

大家在烧烤店门口分别。

沈以和邵轻云站在一起,和同学告别。

万峥插着兜,凉凉道了一句:“你不是拒绝了吗?还跟他一起回家?”

沈以看着同学八卦的眼神,正色解释:“我刚刚吃饭说的话,都是开玩笑哈,大家不要信谣传谣……”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邵轻云拽着书包拎走了。

“喂!”张于蓝不满,“让你带她走了吗?”

邵轻云打开叫来的出租车车门,转头对张于蓝文雅有礼道:“谢谢。再见,下次我请。”

然后就随沈以坐进了车里。

一旁有女生凑到张于蓝身边,星星眼道:“我也想吃邵轻云请的饭!”

张于蓝环着手臂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还算识相。”她转而推了把凑热闹女生的头,嫌弃道,“这个世界上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要见个帅哥就这么没出息。”

*

沈以自从坐进出租车里,就趴在窗户看风景,完全不理身边的人。

她晚上喝了两瓶RIO,现在有些微醺和困顿。

车玻璃外,夜色清透。白天下了点雨夹雪,地上结了层冰。

出租车走到琴山下,就完全被堵死了。路滑,前面疑似发生了车祸。

两个人索性下车步走。

上坡路,正是最需要用到膝盖的走法,矫情鬼一点点痛也要发出点声响,时不时在路上绕圈圈,就是不好好向前。

邵轻云看她抬腿间不经意露出的光裸脚踝,说:“快走。”

“走不动,你先回吧。”她抱住路旁一颗大树,眼睛望着在黑暗中涌动的大海,不知在想什么。

邵轻云以为她还在怄气,便走过去,背对着单膝蹲在她身前:“上来。”

沈以下意识就想拒绝,然而眼睛看到他宽阔的后背,直角的肩膀,没说话。

被男生背是一种什么体验啊?她的内心忽然有点蠢蠢欲动。

大小姐的字典里很少有犹豫这个词,一般想做的事,大概率都是直接做。

做了决定后,她重重跳上他的后背,像要负气把他压垮。

但她这只小麻雀并未怎么撼动邵轻云这颗树。

他起身,手穿过她的腿窝,将她往上颠了颠。突然离地面好远,沈以紧张地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稳稳背着她向前。

沈以习惯了在他背上的感觉后,故意歪头,盯着他看:“是你先要背我的。你轻浮,还是我轻浮?”

她嘴里葡萄味儿的甜酒精气息扑上他的脸颊,钻入他的鼻息。

他目视前方,说:“我。”

第35章 慕强心理自救者神助,沈甜甜。

沈以满意一笑,醉意上头,继续问:“今天吃饭时候,我说你在追我,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他终于看她一眼,“那你呢,还在生气吗?”

沈以停顿片刻,就听邵轻云再次说:“沈以,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道歉。

他只是道歉,不说原因。因为他还无法坦然地让她知道,那晚的一句口不择言,其实源于他燃烧在心里的嫉妒,并非对她的折辱。

人总有口不择言的时候。就算他这样思考速度极快、礼貌镌刻于心的人,也不能幸免。

沈以轻轻咬了下唇,终于说:“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所以没关系。”

二人不再交谈,安静走在月色朗朗的琴山路上。邵轻云专注走路,避开每一处结冰的路面。

“邵轻云,你怎么知道孟圆她们的电话号?”

“神通广大。”他望着前方,随口一说。因为背着人上坡,他的气息不算稳,散漫但自信的话语穿过冰凉的冷空气,比平时更清冽好听。

沈以又开始心猿意马,他连不经意流露的喘息声也好听。可惜他跨栏的时候人太多,没怎么注意,不知道更加剧烈的运动后,气息更加不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更好听……

回过神来,沈以立马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虽然已经决定原谅他,但有些话也要自此开始说清楚。

“邵轻云,我知道我们不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觊觎你,我只是图你会讲题还不收钱。”

邵轻云没说话。

沈以轻轻舒一口气,坦白告诉他:“你好像在救我。”

“是你自己在救你自己。”邵轻云说。

沈以眼眶微微发热。

“我能救成功吗?”

“你相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侧头看向她,目光专注,笃定,夹杂着丝缕温柔的光,“自救者神助,沈甜甜。”

沈以呆呆地坠入他眼眸的深海。

既是因为他那句鼓励,又因为他最后三个字。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小名,用常让她心尖颤动的嗓音。

这时,一道尖溜溜的长啸破空而起。

他们的背后,楼宇之间,烟花倏然冲上漆黑的夜空,灿烂绽开,未及熄灭,新的烟花已经升空。

刹那间,夜空闪烁不断,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二人脸上。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了。

“新年快乐!”沈以凑近他的耳朵说。

邵轻云躲避不及,她的气流和声音近在咫尺地灌入耳朵。

原本在冬夜被冻红的耳廓,更多了一种灼热感。

他喉结无声滑动,也说:“新年快乐。”

到了家门口,邵轻云把她放下去。远处的夜空绽开更盛大的烟花,沈以向前跳了两下:“哇!好看……啊!”

是她兴奋忘形,一脚踩到一块结冰路面,邵轻云上前拽住她,却也不得不踩上冰面。

两个人姿势古怪混乱地一起滑到,落地前一秒钟,邵轻云预判了她跌倒的方向,伸手护住了她的头。

沈以摔了个七荤八素,但感觉太阳穴有温暖坚韧的触感。邵轻云收回手先起身,再把她拉起来。

沈以心有余悸地怕了拍屁股,不经意看到邵轻云手背一道血痕。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水泥台阶,那是自己的头刚刚重重磕到的地方。

她不管不顾地抓起他的手,眉头皱起焦急的小沟壑。

“啊,没事吧?”

“没事。”邵轻云缓缓抽回手。

“不好意思,是我太蠢了。”沈以懊恼。

本以为邵轻云会玩笑或者安慰她几句,没想他莫名其妙说:“想让我原谅你吗?”

“嗯?嗯,当然。”

“那答应我一件事。”

沈以流露几分警惕:“什么事?”

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穿秋裤,行不行。”

沈以嘴角抽了抽。

她不穿秋裤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吗?怎么所有人都变着法的批判她。但邵轻云说出来,和张于蓝说出来相比,更让她觉得内心复杂,波澜涌动。

“知道了知道了。”她仍然看着他的手背,“你可以自己消毒吗?会自己包扎吗?”

“比你会。”邵轻云淡定道。

沈以吃瘪,迈上自

家的台阶,触动膝盖大片淤青,眉头不经意一蹙。

邵轻云说:“张于蓝给你买那个喷雾不错,回去自己再喷点。”

“知道了。”

她打开厚重大门的密码锁,转头看到邵轻云还在。

“我明天还能去你家学习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一直望着她:“早点过来,我会做早餐。”

“好!”

*

元旦放两天假,沈以以要学习为理由,拒绝了孔令仪带她出去玩的提议。

孔令仪对沈以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自从邵轻云开始给她补习后,沈以的成绩突飞猛进,连整个人都变得沉稳懂事许多。

这下她真的相信了一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而在邵轻云家学习的沈以,度过了特别开心的两天。

两个人把话说开后,关系似乎也更上一层台阶。

他们还是选择在客厅学习,在地毯上相对而坐。因为面对面讲课更方便,对沈以来说,也更容易偷偷欣赏美男。

沈以乖乖做完一整套卷子,看了眼他旁边一摞厚厚的书籍,他正摊开其中一本专注阅读,一边用电容笔在iPad上做笔记。

之前沈以学习,还误会邵轻云总是在她旁边玩iPad,后来看过才知道,那是他学习的方式,各个学科分门别类,随便点开数学的页面,他做过的题她往下划都划不完。每道题旁边还附着简洁的标注和心得。

她曾以为他是天才,像电视剧里那种随随便便就得第一名的学霸一样,毫不费力气。可跟他一起学习,看过他超乎常人的专注和努力后,她觉得一切光环都是他应得的。

不管他研究什么,都必然会对人类做出贡献的那种。

她着迷地看着他思虑的模样,想,他的智慧,他的向上,其实比他的皮囊更有杀伤力。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她有慕强心理,但本质上,是想像他一样向上,和他势均力敌一同成长。

而今天,她发现他又在拓宽知识的边界。

沈以扫了眼那些书籍上的名字,好奇发问:“你不是以后要学生物吗,为什么在看中国法律?”

“有些事不明白,了解一下。”他眼睛也没抬道。

沈以想起,万峥第一次来这里学习时,他轻而易举点明万峥在父亲工伤赔偿中的疏漏。

她曾认为他是功利的,只权衡利弊后投入对自己有用的事上。但他明显是理科,现在却在看那么多厚重枯燥的法律条文。

能做到这样的,只能是因为他喜欢、感兴趣吧,只有这样解释得通。

于是沈以问:“如果你更喜欢法律,为什么还要学理科?”

他盯着书页沉思片刻,告诉她:“生物,是我小时候的理想。”他看着她懵懂的目光,还是多说了一句,“也是我妈的期望。”

更准确的说,是父母去世前,他的理想。

从小他对世间万物就有种探究欲和好奇心,开始是对生物多样性感到不可思议,后来是对于基因、细胞感兴趣。生命的存在本身非常奥妙,高于他对宇宙的求知欲。他想要深入研究,生物究竟从何而来。

这是一种理想化的理想。后来经历了足以毁灭他人生的现实打击,他渐渐淡忘了那些缥缈的幻想,而是常常在思考,大量资金涌入房地产市场的恶果,金融业与实体经济失衡的关系。为什么最底层在维权的人,明明那么简单的诉求,却很难得到真正的满足。

他渐渐想去寻找这样的答案。

“也不是更喜欢法律,”他坦诚,“只是觉得法律能够弥合一些现实的缝隙,维系一种理想的公平正义。”

他看着她努力跟着他思索的样子,笑了笑:“学你的吧,不会的跟我说。”

她却放下了笔:“都学了这么久了,我们来聊天吧。”

她双手杵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想聊什么?”他也看向她。

“邵轻云,你应该很爱你的妈妈吧?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

沈以在知道邵轻云的妈妈是叶湄后,去网上搜索了很多的资料。

她的妈妈塑造过经典的角色,是曾经女神级别的人物。可后来却晚节不保,什么糟糕的商业活动都接。一时间,绯闻和黑料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传她和引光传媒,也就是沈克斌公司的高管有权色交易。

也有人说她为了赚钱到各种场合陪酒。

人们喜欢造神,更喜欢毁神。曾经有多遥不可及的女神,跌落凡尘后,被骂得就有多惨。有段时间夸张到叶湄微博发一条消息,下面全都是恶评。

沈以像所有人一样,见到的只是铺天盖地信息里营造的叶湄,可在邵轻云只言片语的讲述中,她是一个坚强的妈妈,在丈夫去世后最难的阶段,扛起一切,保护邵轻云,没有让他在大众面前曝光一丁点。

邵轻云口中的叶湄,不是大明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妈妈。

年少时她和叶老出席过文艺界活动,因为长相和气质被导演看中,本来学文学的她因此获得机会进入演艺界。

她演过几部电影,后来在香港的颁奖典礼,与彼时还是邵氏家族不起眼的小儿子——邵雪舟一见钟情。邵雪舟为了她,以港商身份来内地投资房地产业,彼时正是基建大热的年代,邵雪舟赶上浪潮,几年内身价翻倍。

在与叶湄结婚后,更是生活幸福。

但上天似乎就是不允许长久幸福的存在。

一开始,在房地产行业的顶峰时期,邵雪舟已经预见了繁荣之下的危机,试图投资别的领域自救,没想到投资失败造成连锁反应,一切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加上香港那边家族产业没落,无法给他支持,多方压力在同一时间袭来,邵雪舟日夜不眠四处想办法,在一个深夜猝死在了办公室里。

他走后,留下一团狼藉的公司,高管之间推诿扯皮,股东只想保全自己的利益。公司正在破产清算中,欠款方上门去找叶湄。她从小都生活在安逸庇护中,永远是被人偏爱、珍视的一方,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支柱。但她没有倒下,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还必须还的欠债。

她几乎已经熬过最为困苦的阶段,可在天亮的前夜,自己先支持不住了。

邵轻云描述的很简短,他说他的妈妈最喜欢两件事,看书和旅行。

在邵轻云很小的时候,叶湄就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小大人,引导他看完很多名著,和他讨论剧情和喜欢的人物。

妈妈最喜欢狄更斯,带他去伦敦的狄更斯故居,自己却兴奋的像个小孩。

她也是一个感性的,内心柔软的人,在卢浮宫看到有些藏品,会悄悄抹眼泪。或者在一副画作前面站很久。

她喜欢带着他一起看世界,她完完整整参与了邵轻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给了他完完全全的爱。

邵雪舟也是表里如一绅士的人,在他的印象中,二人从来都没有吵过架,他们彼此给对方毫无保留的爱,即便在结婚生子后,邵雪舟仍然把她当做公主一样宠爱。

哪怕他穿着西装,也毫不避讳地当街蹲下来,给妻子系鞋带。

在邵轻云的简短的形容下,沈以觉得叶湄像是一尘不染的仙女,住在花园里,而邵雪舟给她建造了花园。

但一切都抵不过现实的动荡。

最后沈以将头搁在膝盖上,说:“我爸爸是沈克斌,其实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邵轻云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网上有人说,你妈妈的死,和沈克斌有关系,是他逼得她太紧。”

沈克斌有能力是真的,

在捧新人、投资电影方面判断准确,舍得投入,但严苛也是圈内出了名的。

那时邵轻云早早被送去国外读书,回来后对国内娱乐圈不了解,叶湄也因为保护他,并不对他讲工作上的事情。

只记得有段时间她压力确实格外大,常常把自己关在浴室很久。

那时他认为叶湄因为邵雪舟的死,太过伤心。

但面对邵轻云时,叶湄又会恢复原状。邵轻云以为妈妈在慢慢变好,没想到有一天接到的却是她自尽的消息。

警方确确凿凿判定是自杀,他无法迁怒任何人。但内心确实曾介意过媒体流传的沈克斌对叶湄的压榨。

但他明白,自从邵雪舟去世后,叶湄就出现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一直生活在花园里的她,并没有她伪装的那么强大。

邵轻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对叶湄来说,活着也许会痛苦很久,死去反而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沈以擦了擦眼角:“邵轻云,你会因为我爸爸而讨厌我吗?”

邵轻云摇摇头:“你是你,和他没有关系。”

沈以如释重负地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很久之后,沈以再次想到这次谈心,想到他说的这句话,只觉得讽刺异常。

至少此刻,她对他笑得心无旁骛,相信邵轻云是真诚的人,永远不会说谎骗她。

明明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她却感同身受,加上泪失禁体质,眼圈早就红了。

她看着他惯性波澜不惊的面孔,以及默默隐忍的眼眸,吸吸鼻子说:“邵轻云,你可以难过的,你为什么假装不难过?”

他将一包纸巾推过去,说:“现在真的还好。而且,还有在乎我的人,我天天难过,他们也会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又戳中了沈以的泪点,她看邵轻云就像看一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大狗狗。

但又不想当着他的面掉眼泪,她只好生生憋回眼泪。

没想到下一秒,她一出气,憋了许久的鼻涕忽然吹出一个泡泡。

邵轻云和她面面相觑,两个人同时呆住。

沈以飞扑上茶几抽出一张纸巾,而邵轻云直接笑得靠上了背后的沙发。

他用修长的手指撑着额头,试图掩盖低低的笑声,但不成功。

沈以擦掉鼻涕,涨红了脸恶狠狠凶他:“邵!轻!云!不准笑!”

第36章 情绪浓烈爱是永恒的纯真

1月中旬期末考试,然后放寒假,1月底农历新年。

考试前的1月11日,是邵轻云的生日。

沈以之前私底下问的梅姨。

自从那天和邵轻云有了一场深入交谈,沈以就职业病一样,在脑海中勾勒出很多画面。

她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申请学校,不同国家的都有,包括美国。

她心里在期待一种可能性,她和邵轻云继续缘分的可能性。

有可能,他们在几个月后各奔东西,从此咫尺天涯,再不相关。也许,他们的之间的缘分还未曾停止。

她打算送给他一件生日礼物。一件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礼物。

于是沈以去邵轻云家复习完,还要回家挑灯夜战准备这份礼物。

有一天孔令仪在家,见沈以半夜还在埋头画画,直接把她拉到了二楼的露天小阳台看星星。

“这个时间说是有流星雨呢。”

孔令仪给自己调了一杯天蓝色的鸡尾酒,给沈以倒了杯果汁。

“作品集都做完了,你还在画什么?”

“给某人的礼物。”

孔令仪歪头探究地看着她:“甜甜有喜欢的男生了?”

沈以默不作声。

“阿肖?”

沈以一口橙汁差点喷出去,她瞪圆了眼睛看自己的妈妈。

“你怎么知道?”

孔令仪轻描淡写道:“他一看就很容易让小姑娘喜欢啊。”

“我不是看脸的人!”沈以义正辞严,随后狡猾补充,“不是光看脸。”

孔令仪笑着靠在椅背上,舒舒坦坦望着夜空。

沈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她:“妈妈,你只给我看过性教育的书。但什么是喜欢?”

“喜欢很简单啊,就是你一看到对方,就走不动路。你会自然而然想要和他亲近,见不到就总想着他。”

“那什么是爱?”

孔令仪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鸡尾酒。

“爱很复杂,你自己体会去吧。”她又仰头喝酒,发现蓝得好似梦境的液体,已然见底,于是有点怏怏道,“总之,爱除了幸福,快乐,还有痛苦。”

孔令仪看沈以露出迷茫的沉思神情,噗嗤笑了:“小屁孩。别想男人了,想想咱俩,今年过年怎么过。”

沈以脸一热,听到这个话题,立马变得兴致缺缺:“不是都要去拜年吗?先说好,我不去沈家。”

往年的大年三十,她们都在沈家,应付一大群无聊的亲戚。还要被迫听着明里暗里的奚落挤兑。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她是有病才去自讨苦吃。

“行行行,我不去,也不会让我小甜去。反正上次那幅画也托人送给你爷爷了。不过你外公外婆跟你舅舅去斯里兰卡度假了。咱俩这个年,无家可归咯。”

沈以不喜欢无家可归这个词,反驳道:“明明咱俩就是一个家好不好?我们两个人也能过好年啊。”

“要不我们出去过,妈妈也带你度假。”

她看着孔令仪分神回复消息的模样,刻薄地点破她:“你不会带我跟你小男友一起过吧?我可不当电灯泡。”

孔令仪果然流露几分心虚:“那你说,你想怎么?妈妈都依你。”

“过年你只陪我一个人过。我们自己吃饺子,放烟花。”

“听着不如斯里兰卡有意思。”

沈以脸沉下去。

孔令仪瞅她的小表情,一把过去揽住她,在怀里揉了揉:“过过过!不过我不会包,咱俩自己点饺子大餐吃!”

*

这次的期末考试成绩单非常重要

沈以学得前所未有认真,上学路上听英语,跑操也在背古诗,晚上回去刷卷子,还要抽空在一个本子上作画——那是她准备给邵轻云的礼物。

因为时间紧张,他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沈以通宵了。

她熬夜画画到浑身酸痛,头晕眼花,可当看到全部完成的成品,又觉得甜蜜快乐。除了孔令仪告诉她的,她心中又多了些对喜欢的感悟——我心甘情愿为你付出,如果你笑了,所有的辛苦都不算辛苦,而会成为幸福。

一整个白天,沈以昏昏欲睡,东摇西晃。晚自习直接狂睡一节课,好不容易才撑到放学。

沈以在邵轻云家复习时,故意磨磨蹭蹭到了12点钟。

时间刚过一秒,她马上抬头对邵轻云说:“生日快乐!”

邵轻云微怔,然后笑了:“谢谢。”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语速很快地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但我走了你才能打开拜拜。”

说完她拎着书包很快就跑了,邵轻云都来不及送她。

出了他们家的大门,沈以站在漆黑的马路上,自顾自忐忑。

他会喜欢她的礼物吗?

他看到那张卡片,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但不管怎样,这是最后一次了。沈以想,喜欢一个人,也就是做到如此了。不是双向的爱情,她不强求,也不想要。

*

沈以离开后,客厅刹那间变得安静。

外公他们度假还没回家。

整幢楼只剩下邵轻云一个人。

冷白色的吊灯打在茶几表面绿色的盒子上。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盒盖,看到表面是克莱因蓝的一个大本子,像是相册,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体——“爱是永恒的纯真”。

翻开硬质的封面,他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打开来,是沈以洒脱但不算整齐的字体。

“邵轻云:

祝你生日快乐。上次你问我,喜欢你吗?我现在能够确定,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你也有同样的心情,我给你个当面告白的机会,毕竟我已经先写下来了。如果你没有,那不必再回应我。我们还是按照师徒、朋友的关系相处。你不必因此有负担,我只是认为,喜欢就要告诉你。我的喜欢直接、干脆,也可以转移。

PS:希望你会喜欢

我的礼物。

沈以。”

邵轻云反复看着卡片,神色复杂,偏沉郁更多。

许久后,他终于将卡片放在一旁,打开了那本册子。

本以为是相册,其实是画册,每一页都有上下两张框起来的长方形图,像是漫画。

等反应过来沈以画的是什么,邵轻云瞬间震惊,无法掩饰的猛烈情绪,如海啸排山倒海袭来,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淹没。

第一张漫画,是一个女人在给躺在床上的小男孩讲故事。

后面还有一家三口一起逛游乐园的画面;一家三口在动物园喂长颈鹿的画面……虽然是动漫风格,但是人物的五官却非常传神,看得出有精细描绘过,所以邵轻云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的父母和他,那是属于他曾经完满幸福的家。

有些画面是邵轻云简单向她描述过一两句的,有些则是她对幸福生活的想象。相同的是,每一张里的人物都是笑着的,是他午夜梦回,试图抓住但只有一场空的美梦场景。

她的画框像是镜头,帮他定格了更多美好的但虚无的景象。她执着笔,却也像拿着相机,仿佛穿越到过去的时空,如天使一般善意地为他记录一切。

一页一页翻过去,漫画里的他渐渐变高,父母参加了他高中毕业典礼,两个人站在他的身边,他已经比妈妈高很多了,妈妈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对着镜头笑得温婉。

邵轻云感觉眼眶灼热,这本特殊“相册”的时间轴,还没有结束。

他的父母也仍然还在。他们送他去斯坦福读书,他们一起在自由女神像下面合照。

他带着妈妈一起参加朋友的派对,妈妈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他们又去旅行了很多地方,到墨西哥参加亡灵节,到复活节岛看巨大的石像……

然后他大学毕业,父母再次与他合照……

再翻过一页,是婚礼的场面。

他的旁边站着身着婚纱,但没有面容的新娘,母亲依然挽着他的手臂,眼角有泪滴,但依然在笑。

然后是最后一张,母亲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她牵着另一个刚刚会走的小孩子,像画册起始的第一张一样,给小孩讲《西游记》的故事。

邵轻云的手指轻轻抚上母亲的脸颊,所以她老去以后,是这个样子吗?

这本手绘的相册,像描绘了平行世界更加美满的一种人生。在那里,父亲母亲长命百岁,无忧无虑,过着平淡却足够幸福的人生。

他喉咙堵塞,眼眶已然通红。

他发觉沈以画的,就是自己反反复复在幻想的。

16岁时,他一个人到中亚旅行,来到母亲死前想去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也曾黯然神伤,遗憾此生再无合照。

而沈以全都画了下来。

他并不是他伪装的那么强大,他曾拥有百分之百的爱,却在一夜之间全部失去。他假装享受孤独,但在内心深处渴望着爱与被爱。

他试着平复情绪,但不成功,于是起身冲出了家门,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不久后,有人出来开门,却不是那个他疯狂想见的人。

是孔令仪。

她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本来迷糊的目光,在对上邵轻云通红的、情绪浓烈的一双眼后,瞬间清醒。

“怎么了,阿肖?发生什么事了?”

“沈以呢?”

“她一回家就睡着了。她昨晚好像熬夜了呢。”

有一根小刺,酸酸涩涩扎进他的心脏。却也让他内心的冲动在这一刻瓦解,他又重新恢复了理智。

已经深夜快一点了。

“抱歉,打扰您了。”他转身离开。

待孔令仪合上家门,邵轻云却没有回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在了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

能让他冲动的机会不多。只是短短几分钟,他脑海中强大的理智,已经完全压住了奔涌的情感。

在自己曾经的规划里,从来没有恋爱,没有另外一个人。

至少,还不是现在。

刚刚如果真的见到沈以,他能跟她说什么呢?

第37章 让她下头他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清晨的闹钟一响,沈以马上睁开了眼。

她火速收拾好,出了家门,看见小院积了厚厚一层雪,她小心翼翼踩上新雪,留下一行脚印,因此心情变得格外好。

她吸了口清透冰凉的空气,想,不管邵轻云给自己的结果如何,一定要保持淡定的心态。不开心过头,也一定不要太难过。

她推开大门,没想到骤然看见等在她家门口的邵轻云。

明明做好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理准备,可看到他专程等自己的身影,沈以还是心乱了,心花怒放,心率飙升。

他仍是习惯性在校服外边加一件派克羽绒服,今天是克莱因蓝色的,在阳光下鲜明,帅气。和她送给他的画册一个颜色,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意的选择。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等人时戴耳机,她第一眼看到他时,他正在遥望远方的天空出神,下巴的线条出奇的好看。

在听到声音后,他转过脸来。

“呃,早上好,再一次生日快乐。”沈以忙说,像在掩藏什么期待的情绪。

然而邵轻云只说:“昨天的礼物,谢谢你。”

“不客气。”沈以辨别着他的神色,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内心不免有几分失落。

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他比她大一些,本来情绪就更稳定。

他们自然而然一起步行上学。

冬日的早晨,晨光还未出现,路上的积雪也未来得及打扫。只不过一夜而已,就给世界盖上的纯白的棉被。

城市还没醒过来,他们就已经要上学了。

两个人踩出第一行脚印,沈以时不时偷偷瞟他,等着他跟她说些什么。

这时他不期然望过来,沈以紧张地看向前方,就听他说:“你走我后面,抓着我的书包。”

积雪下的路面有一层暗冰,沈以提着裤子,一直走得谨慎。没想到被他注意到了。

沈以听从他的话到后面,双手抓着他的书包,迈进他为她踩出的大一圈的脚印里。

她跟着一步一步走了会儿,邵轻云再也没有跟她搭话。

沈以有点憋闷,路过人家低矮的花坛,她顺手抓了一把雪,捏成团向上一跳,一把塞进邵轻云的脖子里,然后咯咯笑着跑远。

邵轻云低头,伸手扒拉走衣领里的雪,但还是有一些化成冰水,慢慢渗下去。

他看她跑得远远的,说:“过来。”

“干嘛?你要报复我吗?”沈以笑眯眯道。

她不过来,邵轻云便向她走去。

沈以警惕地抱胸,然而他只问了句:“手凉不凉?”

沈以怔住了。下意识展开手,手指已经凉的红通通,手心还有湿淋淋的冰雪痕迹。

他抓过她的手腕,用自己垂落的深灰色围巾,将她的手擦干,然后塞进了她的衣兜里。

“快走吧,再玩迟到了。”

沈以再次跟在他的身后。

这下她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回想着刚刚他抓着她手腕时,温暖的触感,沉默而犹疑地想,他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

那天因为下了厚厚一层雪,整个学校的氛围都变得很欢乐。

跑操也取消了,各个班分了不同的片区,全校一同清扫积雪。

清着清着,爱玩的学生就闹了起来,有人把成堆的积雪做成雪人,有人开始打雪仗。

整座学校都回荡着欢笑声,操场上都是跑来跑去的身影。

沈以杵着塑料大铲子,四处瞭望,暗暗寻找邵轻云的位置。她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以邵轻云生日这一整天为期限,

他不可能没看到卡片,如果他一整天都没有如她所期望的,给她回应,那便是一种明确的拒绝,表明他们不可能。从此,她再也不会逾矩,只当他是比赵子非还不如的朋友。

一旁,孟圆蹲在地上,甚是喜爱的摸了摸还未被扫乱、污染的白雪:“好像白砂糖,你说雪是什么味儿的,估计没味儿。”

沈以看过去,说:“甜的,跳跳糖味儿。”

“啊?”孟圆一脸不解。

沈以对她神秘地笑了笑,不自觉想起那个落雪的夜晚,他给她的嘴里倒进去跳跳糖,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热烈的。

喜欢是点点滴滴的细节。她又想起早晨,永远干净整洁的他,直接用自己的围巾给她擦手。她不相信他对所有人都会这样,也不相信,他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砰!

正在出神间,脸颊遭到猛然的冲击,随即一片冰凉。是有人将雪球砸到了她脸上。

“啊!”她尖叫一声,低头赶忙将衣领的雪扒走。

孟圆连忙起身帮忙。

抹掉脸上的雪后,沈以怒气冲冲找罪魁祸首,就见不远处赵振笑得夸张。

“不好意思,沈尾巴!打歪了哈哈哈……卧槽!”

他还没笑完,就被一块巨大无比的雪块砸中了脑袋,整个人瞬间狼狈不堪。

另一边,万峥拍了拍手,面无表情:“不好意思兄弟,打歪了。”

赵振欲说还休,最后只能憋憋屈屈地认栽。

孟圆和沈以看到赵振那副惨样子,也都笑了。

孟圆看着她湿了的头发,在兜里翻了翻:“哎呀,我没带纸巾,你的头发得擦一下,不然被风吹感冒了。”

“没事,回班再说吧。”

“用这个擦。”万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自己围巾解下来递给她们。

孟圆没接,看沈以的眼色。她正低头望着万峥的围巾出神,转而抬起头,有些微讶,神色变得不自在。

然后她语气硬邦邦地说:“不用了。”随即便拉着孟圆回班。

*

一整天,沈以都没有逮着机会和邵轻云见面。

下午的课结束,晚饭时间刚开始,1班班主任喜气洋洋掐着点走进来,延缓了大家的出门的速度。

“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是我们班邵轻云同学的生日,他的家人专门定了蛋糕,让我们大家一起吃,来,我们一起为邵轻云同学唱生日快乐歌!”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邵轻云:……

不用想也知道,这浮夸的想法来源于谁。今天中午叶澜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还装腔作势说,可怜的阿肖,过生日一个人在家。

结果晚上就悄悄整这死出。

他订的全市最好吃最奢华的一家,奶油是进口的,香醇不腻,里面是芝士和红酒的夹心,上面还有巧克力精雕细琢的黑天鹅。

邵轻云应对完这令人尴尬的场面,对大家礼貌表达感谢。最后切蛋糕的时候,大家自然把有黑天鹅的部分留给了他。

但邵轻云一口没吃,他翻到桌洞里之前梅姨给他装水果的彩色饭盒,洗干净,将那块蛋糕仔细装了进去。

趁着班里同学吃蛋糕吃的津津有味,他起身从后门走了。

他从顶楼下到了二楼,来到了18班门口。

这个时间,很多学生都去食堂或者校外觅食了。

据他所知,沈以因为减肥,大部分时间晚上不吃饭,或者点蔬菜沙拉、全麦三明治的外卖。

果然,从门口望进去,她正趴在桌子上玩手机,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

邵轻云拦住一位正要去吃饭的学生,说:“你好,帮我叫一下沈以,谢谢。”

那个女生呆了好几秒,脑子里山崩海啸,好半天才发出正常的声音:“啊?哦,呃,沈以!”

她转身冲回班里怪叫:“1班的邵轻云找你!”生怕班里同学听不见,最好隔壁班也听见,她的八卦之心已然压不住了。

沈以立马坐起来,推开椅子从讲台上径直跑到前门,在邵轻云面前刹住脚步。

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呼吸,问:“你找我什么事?”

他看到她眼里溢满的期待,却移开视线装作没发现,将饭盒递给她。

“我舅舅订的蛋糕送到学校,给你拿一块。”

“哦。”沈以接过来,继续看着他。

然而他却只说了句:“你吃吧,我走了。”

沈以目送他的背影进了楼梯间,原本提起的一口气,全泄了。

她回到座位,将孟圆的桌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

“我们一起吃蛋糕吧,邵轻云给的。”

孟圆揭开盒子,看到极其精致的巧克力天鹅。

“哇,好漂亮。”她看向沈以感慨,“你们关系好好呀,这可是蛋糕最精华的部分呢。”

沈以盯着那只天鹅,转而看了眼时间。

离晚上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还不算结束。

*

晚上放学,沈以和邵轻云照例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

沈以今天格外安静,甚至都没偷看对面的邵轻云一眼。

大部分时间,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谁都没有说话。唯有客厅的钟表,秒针机械的跳动声。

平时感觉如流水飞逝的时间,今天却像被拉长了。沉默充斥在二人中间。可彼此分明都能察觉,对方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如果“心事”是一种有形的东西,那么整间客厅将会被他们填满。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沈以转头看客厅的挂在墙上的时钟,十二点零三分。

她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将文具、书本一应装进书包,说:“我回家了。”

邵轻云也随着她起身。

“别送了。”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目光像深潭静水,没有波光,没有荡漾,“我明白了。”

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邵轻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沈以面朝屋外,似乎很轻的笑了一声,随即她转头看向他:“不需要了。再见啦。”

她轻快地朝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家。

喜欢应该是简单、纯粹的一件事,他权衡迟疑的样子,让她下头。

第38章 无聊小岛没有男人根本没有关系……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同。像遗忘在冰箱角落的水果,悄悄皱缩或生出变质的霉菌。哪怕不舍,可惜,也总有一天要统统清理扔掉。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不上晚自习。

哪怕第二天要开始严酷的考试,大家也都难掩兴奋。那天轮到沈以和孟圆的小组周日。

她们两个人一起拎着大垃圾袋,向教学楼后面走去。

冬日天黑的早,几颗细小的星辰爬上夜空,微弱闪烁。

沈以和孟圆一边聊着天,一边慢洋洋向垃圾存放点走。

这时有人经过,又折返。

“孟圆?”

沈以转头,看到戴眼镜的、书卷气很浓的男生走过来,说:“我帮你们吧。”

他弯腰拿过两个人的垃圾,自顾自向存放点走去。

沈以和孟圆对视一眼,两个人牵着手互相拉扯着难掩激动。

等于理扔完垃圾走过来,她们又同时恢复正常。

“谢谢你。”孟圆小声说。

“不客气。”男孩摸了摸耳朵,看了眼教学楼,“呃,你们要回去了吗?”

“是我要回去了。”沈以双手搭在孟圆的肩头,将不好意思的她挪到于理旁边,“你们去操场探讨函数的单调性吧。”

她一个人朝教学楼走去,半路转头看向操场。一男一女隔着半臂的距离,夜色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也将距离模糊消融。

她会心一笑,转头看到邵轻云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沈以停下脚步,她不由想起上一次下雪天,她从楼下下来发现他主动等自己,那一刻有多开心。

可是现在一丁点也不。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等她,他可以就此任由二人渐行渐远。

也许因为两人拉过勾,他有过带她学习的约定。再说,本来就住得近,就算是普通相识的人,等一等也没什么。

她说服自己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却还是撒谎了。

“我等一下孟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也会完成今天的计划。”

他沉默片刻,说:“好。”

目送他离开时,沈以调动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啊对了,考完我妈带我去度假,就暂时不找你学习啦。”

未及邵轻云转过身来,沈以已经快步进了教学楼。

*

两天的考试很快结束,寒假正式开启。

高三的假期并不长。一放假,孔令仪就带她出去玩了几天,去太平洋上的小岛晒太阳。

沈以不喜欢晒太阳,她喜欢自己天生比别人白的皮肤,平日里保护得不得了。要不是为了躲邵轻云,她压根就不想出门。

所以来度假的几天,沈以大部分时间在海景房对着落地窗睡觉。或者端一杯果汁,穿着防晒衬衣,带着巨大的遮阳帽,坐在海边的花伞下——刷题。

孔令仪看女儿一笔一划列竖式的样子,简直匪夷所思。

“都放假了宝贝,你还学习干什么?”

“我成绩单不好看。机构老师说,不一定能上目标学校。”沈以的眼睛藏在墨镜下,说话的语气却很平静,“这次上不了的话,我要明年再试。”

孔令仪惊异,很难想象“再试”这个词从沈以口中说出。她看着女儿淡定的侧脸,暗暗想,隔壁阿肖难道连性格都在影响她?

“总能成功一个啊。”孔令仪乐观地安慰她,“你爸那边……给你往美国的学校也投了几份。他眼光还不错啦,不行就上他选的学校,你喜欢画画也不用放弃啊,可以修双学位……”

沈以啪一声扔下笔,起身不耐烦地舒了口气:“没意思,我要回国。”

孔令仪有些无措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呃……好吧,不过我正好也要去趟日本,有工作。”

沈以冷言冷语道:“有工作还是跟那个男的约会啊?”

她可在网上扒过,那个年轻男人在日本做潮玩产业。

孔令仪无奈:“真的是工作。这趟去,我打算跟他分手。”

“真的?”沈以瞬间看向她。

“真的。”孔令仪叹气,“年轻男人好是好,就是飘忽不定,不知道瞒着我什么。”

“你早该认清现实了,自己过多舒服,谈什么恋爱。”

老妈分手,她就高兴。

沈以一改刚刚的不耐烦,贴过去对她妈亲亲热热说:“你处理完工作就回来,我们一起过年!”

“好~我的宝贝小甜甜。”

*

就这样,沈以和妈妈分别坐上了不同的航班。

窝在头等舱看飞机上的日落时,沈以淡淡地想,第一次自己出国是在13岁,妈妈因为外公生病了,只把她送到机场。沈克斌压根就没送她,只联系好了伦敦的司机把她送到寄宿家庭。

在这之前,她和沈克斌闹了最激烈的一次矛盾,她已经忘记了具体是什么原因,大概就是在学校和同学发生冲突,老师误解她,沈克斌也不相信她的解释。

他们对峙一整夜后,他决定把她流放出国。

她一个人在飞机上嚎啕大哭,三个空姐都没能把她劝住。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害怕的感觉,害怕被家人抛弃,害怕一个人面对这可怕的世界。

后来她长大了,在外的两年,她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也收敛了一些锋芒。

沈克斌来看她时,见她瘦巴巴长不高又脸色苍白的样子,像一朵萎靡不振、缺乏光合作用的花。正逢伦敦连日的阴雨天气,沈克斌似乎还是不忍心,很快将她接回了国。

这就是她的少年时代,有点颠沛流离那滋味,也没交到什么至深的朋友,只是浑浑噩噩,按部就班的活在别人给她安排的生活里。

直到孔令仪终于下定决定和沈克斌离婚。

她和妈妈搬到了月亮湾。

她觉得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坚决让妈妈给她转学。逃离了沈家始终笼罩在她头顶的阴霾,来到新学校,新环境,她才发现,原来正常的校园生活是这个样子的,原来她可以有好多朋友。

可惜她高三才转来,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她很舍不得孟圆,舍不得赵子非,舍不得张于蓝、尤静。

沈以在回家的飞机上,决定珍惜未分离的每时每刻。

回到月亮湾,她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开始到处找人玩。和孟圆、尤静逛小吃街,和赵子非、张于蓝去百货商场淘新年衣服。他们还一起去了津海的游乐场,拍了许多合照。几个人嘻嘻哈哈、心有余悸从过山车上下来,回看视频里大家夸张的丑表情,沈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那一刻,她觉得比在那个无聊小岛快乐多了。

原来决定快乐与否,不在于地点,而在于人。

有一天她深夜11点钟回来,下了出租车,一抬头就看到隔壁二楼昏黄色的灯光下,立着一道静默的身影。

她装作没有看到,哼着小曲自顾自回了家。

没有男人根本没有关系,她有朋友就够了。

哦对了,她还有孔令仪。

越来越接近除夕,沈以开始计划两个人的年夜该怎么过。

她提前看除夕夜大餐外卖,大餐都特别丰盛,但对于两个人来说,丰盛得过头才显得凄凉。

她盯着图片里水淋淋刚出锅的饺子,想,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呢?孔令仪不会,她可以试着去做。

打定主意后沈以在网上搜了搜,总觉得不得要领,首先和面就看起来非常复杂。

她想起了之前曾在邵轻云家吃过梅姨包的饺子。

第二天,沈以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这是她自从回家后,第一次来隔壁。

她听到院落里传出的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一瞬间海风涌上山,将她的裙摆掀起,头发吹乱。她用手阻挡马尾的狂舞,面前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打开。

像是一个慢动作的镜头。沈以的目光随着大门的移动,撞进邵轻云浅琥珀的眸子。他的眼神看起来散漫、沉郁,却在看到她时,光亮凝结一处,流露毫不掩饰的意外。

仔细想想,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来找我吗?”他说。

沈以微微一笑,脸上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好久不见呀师傅,你怎么变自恋了?我找梅姨。”

说完,她越过他径直走了进去。

她向梅姨表达了来意。

梅姨当然热烈欢迎。她从和面开始教沈以,结果这一步沈以就学得艰难。

除了小时候玩橡皮泥,沈以时隔好多年再次摆弄这种黏软质地的东西,拉来扯去,怎么都不能像梅姨那样揉成一个完美的面团,她手背不住蹭脸颊,蹭成了大花脸。

梅姨爽朗大笑,沈以懊恼生自己的气。餐桌斜侧那边的沙发上,邵轻云坐在正对她们的方向,用手撑着下巴,捧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读,不时被笑声吸引,就抬眼望过来。

梅姨见了,体贴地提建议:“你刚刚不是在书房吗?我和小甜说话声不打扰你吗?”

“不打扰。”邵轻云坐着不动。

“好吧,那阿肖你去拿张湿巾纸,给小甜擦擦脸。”梅姨实在看不下去了。

邵轻云起身,顺便去洗了个手。

他拿了一张湿巾纸,坐在了沈以旁边。

“转过来。”

第39章 血的甜腥谁好人家初初初吻是舌舌舌吻……

沈以正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手和面黏连拉出几道长条。像是在作法生成什么异形怪物。而梅姨那边,一个圆润光滑的面团已然成型。

所以她转向邵轻云的时候,臊眉耷眼,垂头丧气。外加她本身也不想看他,就垂着眼皮,任由他凑近她,凉凉的触感落在脸颊上。

沈以近距离感受到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心尖没忍住颤了颤。

他擦掉她脸上的面粉痕迹,目光终于移开。沈以刚刚松了口气,余光见他低头挽袖子,下一秒,他再次转向她,伸手进了她眼前的小面盆里。

沈以一惊,下意识挪开手,却将黏连的面拉得更长。

邵轻云将她的手拽回来,一点一点帮她把面扯下去。

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接触是不可能的。沈以手被牵制动不了,

邵轻云将黏糊糊的面转移到自己手上。他的手指时不时碰触到她的,每次都像一种无意的撩拨。

沈以腹诽,以前不知道是谁避她如女妖精,现在又不讲边界感了?她想到一句刻薄的话——男人都贱,她给他好脸色时,他若即若离,她不在在意他时,他又如影随形。

什么意思?他在讨好她吗?讨好完呢?

想到这里,她用稍微自由的手扯掉剩余不多的面,也斩断和他牵丝攀藤的纠缠,自顾自转着胳膊活动酸痛的肩膀。

身旁的邵轻云拿起面粉碗,斟酌着往里面加了点,那双修长的手在里面搅弄风云,熟练而轻松。

片刻后,他将一个基本成型但还未光滑的面团放在她面前。

“捏去吧。”

那语气,好像把她当小朋友,扔过来一块橡皮泥,说,玩去吧。

沈以不高兴:“那我不是成作弊了吗?”

邵轻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要醒,还要调馅料,还要擀皮,你是准备把这块面和到大年三十?”

沈以理屈词穷,低头心不甘情不愿揉面,像是自言自语般埋怨:“可我想全程做给妈妈啊……”

邵轻云看见她怏怏的神色,说:“一会儿我给你写张纸条,有水和面的配比,你照着来就好。”

沈以没看他,说:“你告诉我,我自己写。”

总算和好了面,她又选了孔令仪最喜欢的香菇猪肉虾仁馅儿,梅姨给她演示,她就在一旁把步骤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

擀皮她也学的不好,只会平铺直叙的擀,不会像梅姨一样擀出中间厚边缘薄的完美饺子皮。

不过勉强也能用。

最后就是包,她看着梅姨两手一捏一握,一个漂亮的饺子从她手心诞生,但是她捏出来就像个没长开的丑宝宝。

连一旁的邵轻云都比她包得漂亮。她就觉得挺神奇的,感觉邵轻云这个人没有短板。学习好就算了,怎么看起来做家务做饭样样在行?

不过自从和完面后,邵轻云彻底放弃了看书,就在沈以旁边一坐到底,本来是她要学,结果他像个太子伴读,一直辅助她,或者给她清理面前的狼藉,更方便她折腾。

一天的学习卓有成效,虽然全程磕磕绊绊,但沈以好赖也掌握了个大概。

后来她回到家自己练习,几乎用掉了半袋面粉。

很快,就到了除夕夜前一天,沈以提前去山下超市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

在超市挑选蔬菜时,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搬来这里,肚子饿的要命,却只会买零食。现在却可以按照食材单子,一样一样精挑细选。

她等不及孔令仪回家,告诉她,你无敌聪明的女儿会包饺子啦!

她还在网上看了几道漂亮又不难的年夜饭菜,准备拉着孔令仪和她一起做。

除了食材,沈以还在超市顺便买了一些红红火火的年货。

除夕那天早上,她大清早就起床,搬了个凳子去大门口贴对联,想以浓厚的年味迎接今天回来的孔令仪。

对联是自带背胶的,沈以从上到下整整齐齐拍好,叉腰看了看感觉非常满意,且得意。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自己贴对联。

但是横批就有点够不到了,她正想着下去换一个再高点的凳子,忽然身后压力倍增。

然后正被她探高比划的横批就被人夺走。沈以侧头,看到邵轻云面无表情的侧脸。

他不用踩凳子,伸长手臂、踮踮脚就帮她贴好了横批。

“谢谢。”沈以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完,跳下去搬起凳子就回了家。

孔令仪之前告诉她回来时间是下午。她提前开始准备饺子的食材,认认真真活好面,擀皮,拌好馅料,还端着大碗慌慌张张找梅姨问味道对不对,又慌慌张张跑回去,生怕错过孔令仪回家。

下午,沈以就坐在餐厅,一边包饺子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时门铃响起,她兔子一样的跳起来,手上的面粉都顾不得擦,就奔去外面开门。

看到来人,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来的人是沈家的司机。

“小甜,新年快乐,沈董让我接你回去过年。”

“我不回去,我跟我妈过。”沈以瞪着他。

“呃,就是太太……你妈妈给沈董打的电话。”

沈以不可思议,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司机叔叔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回去的。叔叔,新年快乐,祝您新年心想事成。”

她干巴巴说完,干脆利落地合上了门,这才接起了孔令仪的电话。

“喂,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孔令仪那边隐隐地吵闹,有DJ音乐闷闷的躁动,还有模糊的哄笑声。

孔令仪喘了口气,沈以甚至能听出她气息里意犹未尽的快乐,和慵懒的醉意。

沈以抓紧了手机:“你在哪里?”

“啊,甜甜!妈妈在拉斯维加斯。”

沈以微微皱眉,那边应该凌晨三四点,天都快亮了,孔令仪像是欢闹一整夜根本没睡觉。

“你是有时差,所以忘记今天是除夕了吗?”

“没有忘,妈妈在婚礼派对呢,想让你来,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来。所以就给你爸爸打电话了,你不然去跟爷爷吃年夜饭吧。或者我给你买机票,去斯里兰卡找外公外婆?”

“我不去!”沈以厉声拒绝完,又问,“谁的婚礼派对,这么重要?”

比我都重要。沈以心中一团乱麻,醋意翻腾。

“啊,是妈妈的婚礼!我们在小白教堂结婚啦,我和Edward!”

“什么?”沈以惊叫一声。

“我错怪他了,原来他神出鬼没,是在计划求婚。沈克斌都没跟我求过婚。你知道吗甜甜?我收到了9999朵玫瑰花,如果你在就好了,妈妈觉得太幸福了。”

沈以匪夷所思,大为震惊,她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只能不可置信地冷笑。

而沉浸在自己所谓幸福中的孔令仪,根本没有察觉沈以的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温柔的男声。

“Sweetheart?怎么了?”

接着是一声疑似亲吻的吧唧。

卧!槽!沈以迅速挂断了电话,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涌而过,骂脏话都难以抒发她现在的愤怒。

她呆立在餐桌前,看着一桌狼藉,看着她用心捏好的饺子,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是妈妈发来的好几张照片,4:3画幅都盛不下的玫瑰花,声色犬马的派对场面,还有孔令仪和一个英俊男人相依偎的合照。

沈以都没细看,像摸到烫手的山芋一般,将手机狠狠掷了出去,叮咣一声响。

然后她转身冲进厨房,翻出一个巨大的垃圾袋,毫不犹豫将满桌的面粉,面团,饺子,全都扔了进去,拎着就冲出了家门。

垃圾存放点在门前坡路的下面。

她恶狠狠地将袋子甩进垃圾桶,呼吸仍旧起伏不定。

两次了。沈以想,每次她想为别人倾尽全力付出什么,对方总是不领情。

上一次是邵轻云,这一次是妈妈。

她是很笨拙的,只会拼命对别人好,期望换来一点爱。但最伤心的就是,没有人在乎。

别人不给她付出真心的机会,她也得不到任何人全心全意的爱。

这个世界,糟糕地让她绝望。

身旁一户人家灯火通明,紧闭的窗帘像幕布,不时有人影闪过,欢笑声一串一串传出来。

沈以一个人站在垃圾桶前,手背不住抹着断线似的泪珠,远处潮声澎湃,像大海对她深沉的安慰,告诉她,想哭就哭吧,于是她放弃艰难的忍耐,放声抽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感觉到沉重,后背一时间变得暖融融,沈以侧头,余光看到棕色的毛领。不知是谁给她披了件羽绒服。

还能有谁呢?沈以瞬间就猜到了。

她转身,果然看到微锁眉头的邵轻云,他只着一件单薄毛衣,把自己的外套让给了她。

她满脸眼泪望着他,抽噎地话都说不清楚:“我是那么不重要的人吗?就没有人喜欢我吗?永远只有我是被放弃的那一个,邵轻云,这是为什么啊?”

他拉起她的手,不是手腕,就是冰凉的手。

“先回家再说。”

她一把甩开他,绝望、沉痛、冰冷地凝视他。

“邵轻云,你知道的,我喜欢你。你现在是什

么意思,如果你也是,”她强忍住抽噎,一字一顿,像用尽了全部地力气告诉他,“如果你也是会随时把我抛弃,你现在就不要管我。你滚!”

她冲他怒吼,发泄,将背后的羽绒服甩到他的身上。

邵轻云沉默地立在她面前,背着路灯,面孔沉寂在暗影里,模糊不清。

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闪着决绝的泪花,像扑上礁石又碎裂的海浪。

邵轻云重新扬起外套,动作很重地为她穿上,并借着力道将她揽到他面前。

沈以皱眉反抗,他忽然毫无预兆的欺近,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双温暖又宽厚的手掌,轻而易举将她的脸包裹,她感受到他的气息,眼前全都是他放大的眉眼,愣怔间不知不觉松开了紧咬的下唇。

下一刻,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然后是几下温柔的辗转和吮吸。

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她的眼睛瞪大,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她感到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唇上的裂口,血的甜腥随着他的深入而弥漫。

沈以仰着头忘记了喘气,直到憋得脸颊通红。邵轻云稍微离开,但鼻尖仍然强势地抵着她的,手也围困住她巴掌大的脸,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呼吸。”他说。

沈以一瞬间清醒,用力推开他退后几步,双手交叠捂住口鼻,红通通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她本来脑子里刚爆了一颗炸弹,没想到,邵轻云又给她投下另一颗更重磅的。

导致她现在完全没有思考能力,只有对当下感受的本能反应——

“谁谁谁好人家初初初吻是舌舌舌吻啊!”

邵轻云发出一声轻笑。

“不是,”沈以脸更红了,严肃质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0章 可爱侵略症我的道德标准,全随心情。……

“还能什么意思?”他反问她,走上前牵起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二人实实在在紧扣的手,听见邵轻云对她说:“沈甜甜,这就是我的答案。”

沈以仍然犹疑,他喜欢救动物,说不定对自己只是一种怜悯。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就随手给点甜头。

于是她直视他,学着他曾经的样子,以牙还牙问:“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吗?”他反问她,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我在情感大于理智时,会做出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但这样的情况极少。”

“所以呢?”

邵轻云看着她,目光深重,笃定,桃花眼第一次含了无限温柔的情愫。

“所以……我喜欢你,超过我的理智,超乎我的预期。”

这也是他刚刚才发现的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但没想到,可以喜欢到失去理智。看不得她的眼泪,看不得她自虐地伤害自己。

他的告白让她一刹那忘记了今天所有的坏情绪,内心像有一片花园,雨过天晴,百花齐放,生机盎然。

她见他身上单薄的毛衣,马上率先向前走去。

他仍然牵着她冰凉的手。

“我以为你是很有道德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偷袭。”她拉长了语调揶揄他,尽管嗓音还有些哭过后的沙哑。

她一直觉得他是那种发乎情止乎礼的人,跟人交往点到即止,跟自己以后的妻子也会相敬如宾,总之就是道德感极高的人。没想到,他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外表看似清心寡欲的邵轻云,要么避嫌,要么直接上嘴。太狂野了。

“那你错了。”邵轻云看向她,半开玩笑道,“我的道德标准,起伏不定,全随心情。”

“哇,好可怕呀。”沈以故意夸张,其实心里甜蜜得不行,“那我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

“晚了。”他嘴上轻描淡写,但盯着她的目光充满了认真,“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沈以压了压嘴角,走到门口,将外套还给他。

邵轻云说:“我等你,去洗把脸,把外套穿上。”

“等我干什么?”

“等你过来吃饭。”

这就是邵轻云出来找她的原因,结果一出门,就听见坡下抽噎声,看到哭得气都喘不上来的沈以。

她和沈家司机在门口说话时,邵轻云就在院子里。他听了个大概,推测出沈以今晚大概率又是一个人。

后来整理好自己的沈以跟着邵轻云来到了他的家。

叶澜也在,但梅姨不在,她在国外工作生活的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女回国,就回自己的家团圆了。

大年三十,叶老、叶澜,还有邵轻云、沈以一起吃团圆饭。

梅姨走之前早就预备了几个菜,叶澜又临场发挥了几个。

总之那天的年夜饭也非常丰盛。

叶澜在摆盘端菜上桌的间隙,瞅了眼客厅,沈以坐在沙发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垂着眼睛给一旁看电视的叶老剥橘子。

比他第一次见她沉静许多。

他进了厨房,跟邵轻云低低感叹一句:“可怜的女孩,她妈妈过年都不回来。”

“不可怜。”邵轻云正在单独做一杯奶茶热饮,转头看了眼舅舅,“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可怜了。”

他对叶澜平和一笑。

叶澜摸不清头脑:“什么意思?”

“鱼汤,该关火了。”邵轻云提醒他。

春晚正式开始的时候,四人也正好围坐一桌,叶澜坐在叶老旁边,邵轻云坐在沈以对面。

叶澜在喜气洋洋的春晚音乐中,举起自己的酒杯:“新年快乐!去年是咱们三个过年,今年多了个甜甜,挺好,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想吃什么跟叔叔说。”

沈以吸了吸鼻子,乖乖说:“谢谢叶叔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妈妈来叶家吃饭,当时还在心里骂这个男人,没想到,她感冒生病时,她被亲妈抛下时,叶澜都大大方方招待她,给她做好吃的饭。

她现在真的觉得,如果妈妈能跟他在一起,也很不错。可惜,她妈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阿肖,你照顾着点甜甜。”叶澜嘱咐邵轻云。

“知道。”邵轻云抬眼,将刚刚用公筷卸下来的鱼头放在她的盘子里。

沈以吃鱼只吃鱼头,尤其爱鱼眼睛和下巴。她来叶家吃饭几次,小习惯已经被邵轻云察觉得一清二楚。

“到位。”叶澜直竖大拇指,转头跟沈以夸耀,“我这个帅外甥呢,就是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最会照顾人啦。”

沈以干笑两声,避开和邵轻云的对视。生怕一看到他的眼神,她就脸红露馅儿。

而且一看他,她就难免想起今天晚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这在她心里的冲击犹如泰坦尼克撞上冰山,没有预兆,但影响力、毁坏力惊人。

她埋头狂吃,一刻不敢停,一停脑袋里就浮现和他接吻的感觉。

她从赤豆酒酿元宵里舀起一颗汤圆,嘴唇贴上去吹了吹。

果然是很软的。

和她第一次想得一样。就是当时太震惊了,没顾得上细品,也没顾得上咬一口试试。试试他的嘴唇是不是真的很好咬……

“啊!”反应过来后,沈以神经质一般突然尖叫。

三个人都看向她。

“这这这这个酒酿圆子好好吃啊。”沈以语无伦次解释。

对面的邵轻云见她勺子里完完整整一颗汤圆,垂眼低低笑了一声。明显看穿她的模样。

*

吃完饭沈以很乖巧地帮忙收拾桌子,和邵轻云一起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捧着邵轻云亲手给她做的无糖奶茶,坐在他家的客厅看春晚。

叶老吃完饭就想着自己正在读的大部头。他年纪大了,看书的热情反而更高了。他曾经和邵轻云说过,感觉时间不等人,而想看的书还有那么多。于是总是教导邵轻云,不要浪费时间,年轻时候一定要尽可能地多看书。

邵轻云将叶老送去书房下来,叶澜正坐在沙发正中央,

边看手机边看春晚。

沈以窝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头枕在一边的扶手上,腿弯曲支在另一边的扶手。

邵轻云在靠近沈以这边的长沙发一端落座。

他一抬眼,就见沈以正在挨个回复新年祝福。

消息列表一列都是红色的未读标识。

沈以按照顺序点开,邵轻云本不想看,奈何视力实在太好,看见备注“万峥”两个字,他眉头轻轻一挑。

不过沈以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点开就迅速回复四个字:新年快乐。表情包什么的都不带。

邵轻云正欲移开视线,她已经手速很快地点开下一条,然后肉眼可见地被震惊到。

他扫了眼屏幕,满满一大篇小作文,占据了整整一页屏幕。不对,沈以往下划拉,至少两页屏幕。

那人的备注名显示——胡家烁。

邵轻云交叠双腿,环起了手臂。索性都不避讳什么别人的隐私了,反正他跟她说过了,道德在他这里是一种随缘的东西。于是他大喇喇看沈以准备如何回复别人的深情告白。

沈以一个做阅读理解都头大的人,直接跳过前面看最后几行,大概就是说他要放弃了。嗯,正好。

沈以欣慰地点点头,发了两个表情包,一个“收到”,一个“新年快乐”。

完事。

她如释重负地退出和胡家烁的聊天界面,继续往下点。

邵轻云单手捏着下巴,忍了忍笑。

他的视线终于离开她的屏幕,转而停在她的侧脸上。

女孩侧脸线条清秀,嘴角微微下撇,回复消息的样子漫不经心。细白的脖颈,侧面有一粒朱砂色小痣,因为瘦,低着头都没有双下巴,但胸脯又圆圆鼓鼓的,被紧身短袖鲜明勾勒出弧度……

邵轻云试图克制自己的目光,但不成功,任由视线继续向下。

她的白色短袖和天蓝色格纹家居裤之间,露着一截细腰。因为坐姿的原因,才干巴巴挤出小圈赘肉。裤子松紧褶皱掩盖一半浅浅的肚脐。

她似乎不管身体的哪处,都光滑白皙如凝脂。他进过她的卫生间,看到过她满柜的瓶瓶罐罐,能想象到她平时有多臭美。所以每次靠近她时,她都是香香甜甜的,用香水时大多是橙花味,不用香水是自己本身的某种水果混着牛奶的清甜。

他的目光像一片云的阴影,暗沉沉落在起伏的山丘,空阔的原野上。不久前,他看她露腰,想的还是她会不会冷,现在却多了些不可描述的想法。

食髓知味。

哦,原来邪念是这种东西。

那一吻是冲动,也是心之所向。

最后他的视线又绕回了她的侧脸。她的耳边垂着一缕发丝,马尾悬浮在空中,微微晃荡,仿佛不经意扫在了他的心上,轻轻柔柔发着痒。

身旁,叶澜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很快接起来:“啊,苏总,新年快乐,嗯嗯,我回津海了……”

他接着电话离开了客厅,上了二楼。

沈以正点开和孔令仪的对话框,放大看照片里妈妈幸福甜蜜的笑容。可惜她无法替她高兴,笑不出来一点,开心不了一点。

这时脸颊突然被人掐住。

沈以就着那个姿势仰头,看见邵轻云胳膊撑在膝头凑近她,单手掐着她的脸不放,不过并不疼。

“你干嘛啊?”她问。

“可爱侵略症犯了。”他自上方凝视她,大言不惭道。

沈以果然被逗笑,一把拍开他的手,得意道:“是啊是啊,我就是很可爱啊。”

说完她反应过来,邵轻云一句话就能让她忘记不高兴。

结果他的下一句话,更加石破天惊。

“过来,抱一下。”

沈以瞪圆了眼睛看他,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邵轻云吗?没在一起前分明是她总说骚话,确定心意后,他简直像被打开了开关,彻底放飞自我,将一切有关于礼节,有关于绅士的品格抛诸脑后。当然,只在她面前是这样。

“不要。”沈以瞥着楼上,小声嘟囔,“他下来怎么办?”

“那有什么?迟早知道。”邵轻云不在意道。

沈以犹豫着起身,耐不住他的诱惑,刚要扑过来,楼梯那边传来叶澜急哄哄一声喊:“沈腾马丽出来了吗?”

沈以脚下一慌,直接扑到了邵轻云的腿上,而后手忙脚乱爬起来,又迅速坐回自己的单人沙发。

叶澜走下楼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中央。

“没出来。”邵轻云冷言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