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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浩荡的风雨不止不息。

吹得老房子好似摇摇欲坠。

她也摇摇欲坠,像飘在风浪里。

他就是她的风浪,他也是她的海洋。

她拥抱了自己的海洋。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掀到了风浪尖上,灵魂也随之震荡。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好听的喘息,性感,低沉,和他的说话声一样勾她心弦。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缓慢地降落。可灵魂还没有归来。

于是脑袋里一片空白。

邵轻云先调整过来,起身离开时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她眼皮沉沉的,一秒钟就能入睡。

因为停电,所以没热水,邵轻云在卫生间的抽屉翻到几个一次性浴巾,浸湿后给自己擦了擦,又去给她擦干净,穿好自己的衣裤和她的睡裙。

她合着眼睛任凭他摆布。抬起胳膊穿衣服时,暗暗想,他始终是得体有礼的人,教养深入骨髓,不管刚才有多失控,完事儿还要穿好衣服。

他看到她提前铺在床上的一层卡通褥垫。像是女生生理期专用的,很好清洗的那种。

他淡笑一声,嘲她:“沈甜甜,你居心叵测。”

她嘴角抿起微微地笑,没睁眼,蹭了蹭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看到上面的痕迹,眉间染上心疼:“疼吗?”

沈以摇了摇头。

他抽走垫子,放去卫生间。

暴风雨还未停歇,风声钻进窗户的缝隙,发出尖哨的响声。

邵轻云走到窗户边准备拉窗帘,窗外一片漆黑,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即便这样,仍然能看到重重云层之后的一团昏黄,月亮的昏黄。

邵轻云回到她身边,将她揽到怀里。借着宇宙那一点幽微的光,专注看着怀里累及的女孩,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怎么了?”她懒洋洋问。

“思考未来。”

他刚刚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了。

她在他怀里蹭蹭:“思考什么?”

“两年太长了……”他沉吟,思考如何让分别的时间更短,“怕你心志不坚定,被人拐跑了。”

她那么喜欢看帅哥,又撩人不自知。

沈以笑了笑,再次问了除夕夜问过他的问题:“你会和我分开吗?”

那时他说“客观不知道,主观不会”,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但这次,邵轻云说:“主观不会,客观的障碍,我去扫清它。”

沈以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我和你一起扫清它。”

*

台风过后,邵轻云正式开始了兼职的生活。

沈以懒觉都不睡了,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邵轻云骑自行车去,她就坐在他的后座,双手环抱他的腰,头靠在他的后背上。

碧蓝的海在桂花树的间隙闪过,天空澄明、高远,她闭上眼闻着夏日清香,好想这条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邵轻云给学弟学妹们分享学习经验,她就在坐在教室最后排听。

她本来拿了本书来看,可是他认真讲话的嗓音总是吸引着她。她每次抬头时,他眼神一转就和她轻轻对上,对她隐秘而宠溺地笑笑。

整间教室座无虚席,都是慕名而来的学弟学妹。

第一排都被学妹抢占了。

沈以环着手臂,看着那些仰头星星眼的妹妹,心中醋意翻腾。

一下课,有人还要来问问题,邵轻云称有事婉拒,从教室头径直来到教室尾,牵起等候多时的沈以。

“无聊吗?”

沈以迎着他背后诸多探究的目光,笑着挽上他的手臂。

“不无聊,比给我讲得好。”

兼职的间隙,邵轻云备完课,也会尽可能陪她玩。

他们在邵轻云家的阁楼里玩游戏。

她脾气急躁,还喜欢指挥,结果把自己搞的暴跳如雷。

“面也没煮!盘子也没洗!你快去洗盘子啊!盘子是关键啊!啊啊啊!糊了!”

沈以小手柄一扔,靠在沙发椅背上气呼呼。

邵轻云感到好笑,他玩游戏时的样子和她是两个极端。

他非常平静,但手速又快,眼花缭乱间其实做了大部分工作。所以沈以大部分暴怒的原因,其实是她自己跟不上。

邵轻云安慰她:“别玩了,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为什么?”

“名字不吉利。”

沈以想了想,确实是,带了分手两个字。

她若有所思望着邵轻云:“听说玩分手厨房容易吵架,你脾气真好。”

“为什么要因为游戏跟你吵架?”他反问她。

她侧身窝进了他的怀里。

“还想玩吗?”他问。

“不玩了,不好玩。”她闷闷地回应。

“那来玩别的。”

邵轻云伸手调暗了灯光的亮度。

她探出头来,茫然问:“玩什么?”

“你说呢?”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她有些慌乱:“锁……锁门了吗?”

他眼尾漫上了一抹渴望的红,在幽暗中定定看着她:“你不知道吗?我每次都会锁门。”

第57章 等一下!等不了。

沈以想起他平时在外面表现出来的庄重,温文,有礼。而此刻,解她扣子的手却透出一丝急不可耐。

他又亲又撩拨了一会儿,手探查到一些暧昧的秘密。

“兔子精。”他眼尾压着一抹红,灼热的目光看着她。

“你还敢说我?假斯文。”她抱着他的头,故意蹭了蹭,引他深深喘口气。

阁楼里温度渐渐变得火热。

沈以第一次尝试这种方式,有点难以完全接纳。

“等一下!不行!”

“等不了,行的。”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是梅姨一贯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肖,甜甜,下来吃夜宵!”

沈以紧张收紧,一动不敢动,邵轻云扶着她的腰,将她向上带离。

他做这些的时候,语调沉稳,没有任何异常。

“好的,梅姨,等我给沈甜甜上完这一课。”

他忽然放手。她失去支撑,不受控地坠落,抵达了尽头。

沈以紧紧捂住唇。

梅姨下楼的声音脚步声逐渐远去。

沈以细细喘着气,捶他的肩:“还要上课!上什么课?”

“教你自己动,会吗?”

“你少小瞧我!”

她生生涩涩地攀着他的肩头,不得要领的亲吻,起伏。却让他的眼睛愈加泛红。

他忽然揽着她的腰起身,她因为失重而惊慌,他却将他抱得很稳,转而将她放倒在地毯上,呼吸急促。

许久后,她气息不稳地吐槽:“你根本就不是邵轻云!”

他动作不停:“那是谁?”

“邵、重、云!”

……

因为阁楼里的懒人沙发太窄了,邵轻云此前特意搬上来了一把布艺的摇椅。

这场不长却激烈的欢愉过后,邵轻云下去

拿宵夜,沈以窝进摇椅中,随手捞起茶几上的那本《德米安》看。

翻开后的第一句话就非常吸引她——

“我所想望的,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为何如此之难?”

邵轻云显然已经读完了这本书,里面有他的画线和三言两句的简洁批注——

“爱是天使和撒旦,是精神崇拜,是黑暗欲望,是崇高与卑劣二者的兼具。”

他的字迹俊逸而有形体,笔画的庄重,笔势的刚劲,结构的饱满,仿佛能让她透过字体,看到他开阔的心胸和格局。

邵轻云回来后,看到的就是女孩窝在摇椅中,读着放在扶手上的一本书。被他弄散乱的马尾辫搭在肩侧,映衬她清秀专注的眉眼。

“这本书可以借我看吗?”她问。

“我的东西你不用说借。先过来吃宵夜。”

“不饿,不想吃。”她目不转睛,手不释卷。

邵轻云本来揭开碗盖,闻言又合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沈以面前,弯腰轻车熟路将她公主抱起来,然后带着她一起坐进了摇椅。

“那边还有沙发,你干嘛非要跟我挤?”

他在她耳边说:“别辜负梅姨的好意。再来一次,就饿了。”

他们身下的摇椅渐渐晃动起来,像船荡漾在海湾,一下一下,不曾停歇。

她攀在他的肩头,手里仍然持着那本书。起初还能看下去,但慢慢的,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时被撞出细碎的呻吟。

书里排列整齐的铅字,唯美奇妙的句子,渐渐变成令人神魂颠倒的缤纷漩涡。

手中是赫尔曼黑塞,裙摆下是人之大欲的交融。

她放弃了书,凝视他潮湿、热烈的瞳孔,感受到非同寻常的悸动。她在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中,体会到了黑塞笔下的永恒——

“生命不灭,刹那即永恒。”

*

他们在白天干正事,晚上找机会“苟且”中,越来越熟悉彼此,越来越难解难分。

几乎从早到晚黏在一起。

一个月的时间,他一边忙兼职,一边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喂的胖了一些。沈以终于由瘦变成了匀称,脸蛋丰满红润,看起来气血比从前更足了。

沈以幸福到不敢点开日历,不敢看无情流逝的日子,不敢相信,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要分开了。

邵轻云说会先陪她到英国安顿好,然后他再自己走。

沈以这才安心了一些。

兼职结束后,他们计划了一条国内的旅行线路。

由沿海,到西南腹地,感受一路风景变化的惊喜。

他们在迪士尼的城堡下相拥合照,在落日飞车上牵手高呼;在幽静的园林里依偎漫步,沈以会停下来拿出画本,一笔一画描摹花窗与竹林相映成趣的美,邵轻云就站在一旁耐心等她。

她看着风景,他看着她。

他们自沿海,一路往西南走。

沈以什么都不用操心,邵轻云制定了细致的计划,她只需要跟着他就好。落脚在西南最大城市的第一天,邵轻云带她到一处有名的主题景区游玩。

正值暑假,景区里人满为患,有的地方甚至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邵轻云紧紧拉着沈以的手。

每次她有要乱跑的苗头,都被他牢牢牵制。

然而他毕竟不能将她锁在身边。邵轻云就是转头买个水的功夫,沈以就不见了。

好在他个高,视线好,转身扫了一圈就看到了她。

沈以正挤在一圈游客后,踮着脚尖努力用gopro录着什么。

邵轻云抬眼,看到人群里扮古装的演职人员,正在和游客互动对诗词。

是景区内的诗词歌会巡游活动。

女靓男俊,着装考究。看来景区是有下过功夫的,演员都非常有信念感,且颇具古人气质。

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不可以放开我的手。”

“我还会丢了不成?再说你这么突出,我一眼就找到啦。”她笑嘻嘻晃他的手,转而又急着往人群里瞄。

“有那么好看吗?”

“嗯!里面有个巨帅巨帅的大帅哥,我还想仔细看看。”

邵轻云:……

察觉到邵轻云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沈以反应过来,连忙说:“当然没有你帅!”

在这里的活动结束,巡游的队伍重新开始走。

邵轻云抬眼望过去,其中有个穿青色汉服束高发髻的男子,丰神俊逸,气质温润,面对游客的镜头笑容温柔。果然数他最突出。

邵轻云冷然地审视对方,就被沈以拉着追了上去。

巡游队伍再次停在一座桥梁上,工作人员说可以找自己喜欢的演员合照,沈以转身就把相机递给邵轻云。

“给我拍一下!”

然后她一马当先挤进了演员中间,直奔那个青衣古风帅哥。

“你好呀?可以合照吗?这身超级适合你,很帅很帅!”沈以大大方方欣赏夸赞对方,男子对她露出愉快又友好的笑容。

“当然可以!谢谢,你也很漂亮!”

两人肩并肩合照。沈以对着镜头比耶,笑容明亮灿烂。

对面举着相机的邵轻云,面无表情,随便按了两下快门。

拍完照,沈以转过头自自然然与他聊起天来:“你多大呀?看着好年轻。”

男子笑得眉眼弯弯,不正面回答,只说:“肯定比你大。”

“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去拍……”

沈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衣领被人拽住,然后她就被忍无可忍的邵轻云拎走了。

她后知后觉发现邵轻云在生气。

可美丽的风景和美丽的人在她心里是一样值得欣赏的。

仅仅只是欣赏。

沈以认错速度非常快:“对不起啦,我只不过欣赏他的容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他环着手臂睨视她:“我的容颜不够你欣赏吗?腻了?”

她破防笑出声:“哪有!”然后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你是永恒的月亮,他们是一闪而过的浮云,是不计其数的星星,怎么能跟你比呢?”

“不错,学会华丽的辞藻了。”邵轻云面无表情讽刺她,随即拷问,“在国外,见到帅哥怎么办?”

沈以沉思。

以她的经验来看,在欧洲的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狭路相逢好多外国帅哥。

所以,她能怎么办?

“不准搭讪。”邵轻云替她回答。

“当然,我真的只是欣赏!”

接下来沈以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她确实只是欣赏,因为帅哥美女在她眼里一视同仁。

看到穿古装扮演李清照的小姐姐在凉亭里用毛笔字写书笺,沈以立马变身迷妹,领了一张书签就排队。但排队的人多,一时半会儿轮不上她。

邵轻云看到小姐姐旁边的备用毛笔,礼貌询问:“可以借用一下吗?”

小姐姐当然说好。

邵轻云便在旁边的石凳坐下来,沈以开心地过去,将自己的书签放在她面前。

“你想写什么?”

“形容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的那种词,嗯……但是不要海枯石烂那么俗气的……你等我百度一下……”沈以掏出手机就要搜。

而邵轻云蘸了墨汁,已经落笔。

刚劲有形的笔墨在洒金的硬纸面上游走,转折,很快写出四个字——永矢弗谖。

沈以接过来:“什么意思啊?”

邵轻云淡淡一笑:“自己搜。”

沈以百度完之后,也笑了。

永远牢记这一刻,牢记相爱的每一刻。

沈以超级喜欢,等墨迹完全干了,小心地放进包里。

*

晚上两个人一起去露天的酒吧听乐队表演,顺便喝酒。

她点了一杯分层绚丽的鸡尾酒,其实度数蛮高,两个人从酒吧出来,她已经有点摇晃了。

她穿着黄色碎花的吊带裙,晃着裙摆走在月光下,像明艳活泼的小蝴蝶。

他们步行从酒吧走向酒店。

经过一段狭窄的巷子,沈以觉得头有点昏,便靠在墙壁上休息。

“难受。”沈以脸颊红通通的,呼吸有点不稳。

邵轻云打开专门买来解酒的果汁,喂她一口。

“你酒量不好。在国外,最好一口也别喝了。”

“为什么?”沈以抗议,她觉得喝一点酒的脑子特别活跃,有绚丽的花纹飞舞在眼前。

怪不得很多艺术家都喜欢喝酒,酒还真能成为灵感来源。

“没有原因。”他垂着深邃的一双眼,慢慢靠近他,低头昵声说,“我不许。”

第58章 他的珍宝你越来越放肆了。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湿漉漉的眼睛像勾子,娇艳的红唇像毒药。

芬芳的毒药,艳丽的毒药,上瘾的毒药。

他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他们在异乡无人经过的黑暗深巷,忘我的拥抱接吻。

有一刻,邵轻云想放弃到手的offer,也就是耽误些时日,他会重新申请学校,就去沈以在的城市,每时每分跟她呆在一起。

看着她,爱着她,守护她。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生命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身下的幽暗中,有人的手不安分。

邵轻云回过神来,放开她,眼神危险。

“沈甜甜,你越来越放肆了。”

她带着微醺的醉意对他甜甜一笑。

他抓住她乱动的手,嗓音悠然低沉:“明天的行程取消吧。”

她懒懒地掀开眼皮:“为什么?”

他微微俯身,毫不费力将她拦腰抱起,轻声说:“我今天有点生气,你别睡了。”

她将头埋进他的脖颈间,嗓音软软地叫他:“邵、重、云。”

*

离开城市,他们又开始雪山徒步之旅。

下榻在山下民宿的那晚,沈以高反难受,瘫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吸氧。

床正对着卫生间,她即便晕乎乎的,也一直目不转睛望着邵轻云。

他给她洗袜子,洗内衣,又耐心用吹风吹到半干。做完这一切,他又单膝蹲在玄关处,给她仔细擦鞋。

白天上山她因为不小心踩到了牛屎,跟牛生了半天闷气。

看着看着,沈以又悄悄红了眼眶。

“邵轻云。”她虚弱地唤他。

“怎么了?吃了药还难受吗?”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绝对绝对不要离开我。”

他无奈笑了笑,说:“绝对绝对不离开你。”

做完一切,他洗干净手躺在她身边,将她抱住。

她熟练地选了最舒服的姿势,贴紧他的胸膛。

雪山下的夜晚是那样的宁静,宁静到似乎能听得见斗转星移的声音。

时间还早,但他们已无事可做,只能睡觉。

沈以说:“我们来□□吧。”

邵轻云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懒懒说:“你不要小命了?”

沈以咂咂嘴:“但我睡不着,又无聊。”

邵轻云起身,去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东西。

沈以也坐起来,好奇问:“你找什么?”

他将一个克莱因蓝的大本子拿过来,还有她的彩铅包。

“不是无聊吗?画画吧。”

沈以看着封面上的白色大字:爱是永恒的纯真,惊异道:“你居然带来了它?多重呀!”

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看后面还有空白页,想让你再画一些。”

“画什么?”

“我和你。”

沈以看着他。

他也温柔地注视她:“还有,帮我把那张新娘的脸画上,照你自己来画。”

沈以眼睛迅速红了,她忍住涌动的情绪,玩笑说:“怎么?你想跟我结婚吗?”

“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谁知道。”她嘴上傲娇,手上却利索地夺过了笔和本,兴致勃勃开始画。

她从手机里选了一张二人在雪山下的合照,一笔一画,仔细描摹。

无聊的夜终于被有趣的事填满。

第二天他们继续去爬另一座山。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向着远处的雪山前进。

周遭是壮阔的风景,辽远的天地,身边是她最爱的他。

沈以觉得此生最幸福也不过就是此刻。

她说:“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富士山好不好?”

“好。”

“你要在富士山下给我唱《富士山下》。”

“好。”

她艰难地喘一口气:“从此以后,你只能给我一个人唱《富士山下》。”

“好。”

他终于无奈转身,将氧气罐紧贴她脸上。

“都缺氧了,还这么爱说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仍然喘着气说:“不够。”

他待要再次递过来,她却别了别头,说:“我要你的氧气。”

山中游客稀稀落落,不过就算人多也没关系。

邵轻云对自己的女朋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他们在雪山的环抱下,缓慢悠长的接吻。

沈以的一颗心慢慢膨胀,被幸福的氧气填满。

她真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珍惜和邵轻云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可是她渐渐发觉,珍惜是最无用的词语。

因为不管珍不珍惜,时间都在逝去。

美好的时光,正在马不停蹄地被拉扯,拖拽,直至甩在身后。

邵轻云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亲吻。

他看到来电显示是梅姨时,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原本平静的神色大变。

沈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紧张焦虑。

叶爷爷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彼时梅姨正在厨房做饭。

向来乖乖待在书房的叶老,那天不知出现了什么幻觉,自己走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要去寻找什么,也许是幻影,也许是梦境里常常渴念的人。他没能注意到眼前的楼梯。

沈以和邵轻云赶回来后,叶老还在icu里。

叶澜早就第一时间飞回来了。

那些天邵轻云几乎都守在icu门前,沈以承担起了送饭的任务,在叶家和医院两头跑。

她很心疼邵轻云,也真的替叶爷爷担心。

自她搬来这里,叶家一家人都对她很好很好。

在她年轻的生命里,还未曾经历家人的离世,未曾感受过死亡的阴影。

她觉得忐忑。

有时候幸福意味着一段时间的安稳。

她不知道叶爷爷的这场变故,会在生活的湖面砸起什么样的涟漪,会对未来有什么改变。但她隐隐觉得,一定会有不同。

叶爷爷从icu出来后,医生让他们带回家吧,在医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回到家后,叶老只能每天躺在床上。

叶澜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和邵轻云一起,陪伴老人最后一程。

叶老是在一个安静的夏夜,悄然离世的,寿终正寝,没有痛苦。

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叶澜和邵轻云情绪没有崩塌,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守灵、追悼会等事宜。只有梅姨崩溃大哭,时间久了,她早已将叶老当作亲人照顾,这些年叶家待她不薄。不是在叶家工作,丈夫早逝,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过活。

悲痛过后,她也跟着忙前忙后,站好最后一班岗,好好地送走老人。

沈以一直陪着邵轻云。

追悼会的前夜,一切准备就绪,邵轻云独自到外公的遗体前站了很久,而后一个人去了后门的庭院里。

夏夜晚风里,邵轻云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

短短几年内,他承受了很多次的亲人离世。但他好像还是无法真正从容的面对这一切。

人活着,就是需要牵绊,需要挂怀和被挂怀的。

爱他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在他最需

要爱的年纪。

胸口堵塞地难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还是感受到远超于高原反应的缺氧。

有人自面前拥抱住了他。

邵轻云回过神来,看到小小一个她,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回抱住她,像溺水的人依赖唯一的浮木。

她将脸藏在他怀里,藏着藏着,就开始小声呜呜呜哭泣。

于是邵轻云原本悲痛沉重的心情中,多了一丝哭笑不得。

她的情绪毫不掩饰外泄,对他来说是一种刺激,他积累好几天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溃败。

他不再努力扮演一个成熟的大人,他任凭自己跟着她流出了眼泪。

只不过,他连哭都是安静的,沉默的。只是轻轻以手抹去泪的痕迹。

但短暂的宣泄过后,他的痛苦果然减轻了一些。

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转而将头埋进了她的肩窝。

好在好在,他还有沈以。

他的阳光,他的珍宝,他唯一的爱。

*

叶老的追悼会座无虚席。

他在文艺界有名气,也曾是大学教授,桃李天下。前来凭吊的人一波又一波。

也包括叶澜的朋友,甚至还有叶湄以前的朋友、同事。

叶澜和邵轻云一一鞠躬接待。

有一个人在邵轻云面前站了很久,邵轻云抬头,认出他是叶湄从前的经纪人——滕辉。

叶湄死后舆论最乱的那阵子,他辞掉了经纪人的工作,据说现在在某综艺节目做选角导演。

邵轻云读懂了他的目光——他有话对他说。

果然,滕辉一直等到了追悼会结束。

他们二人坐在空寂的庭院里。时值盛夏,绿荫浓密,蝉声是那么有力道,一声一声不停不休,叫得听者烦闷。

“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高了。”滕辉感慨。

“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吗?”邵轻云看了眼远处等他的沈以。

滕辉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了会儿脸,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长得像你妈妈。”他没头没尾说。

邵轻云不再询问,只是耐心等待着他准备措辞。

“所以我刚刚看到你,差点崩不住了。”滕辉坐起来,仰头长舒一口气,“我以为我会任凭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原来我还是做不到。”

邵轻云眉心渐渐蹙在一起。

“什么事?我妈的事吗?”

滕辉倏然转身,两手抓住他的胳膊,面容抽搐扭曲,声音却压低而愤恨:“她是被人逼死的!”

邵轻云骤然变色:“你说什么?”

滕辉放开手,颤抖着掏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才垂着眼说:“她死前向我求助,说收到了威胁视频,是被灌醉后……裸露的……”他语调艰涩,无法再说出更多。

这次换邵轻云满眼戾气地抵着他的肩膀:“是谁?视频呢?”

“不知道,没有。她也没给我看,说没有脸,只有两三秒。我要报警,她却害怕惹恼了对方,完整视频流出。当时我在出差,让她等我回去,谁知转眼收到了她自杀身亡的消息。”

“你没跟警察说吗?!”邵轻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事后调查时,我对警察说过了,但没找到她的手机。而且,她自杀时的酒店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死因是被定性的。可我说的一切却死无对证。那也许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邵轻云站起来,目光冷冽如利剑,用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审视这个比他大许多的男人:“你都说了没有证明,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况且,你现在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男人颓唐,茫然,又恐慌:“孩子,我和你妈妈十几年的交情。她的死有蹊跷这件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几年我根本不敢去看她……”

“你知道有蹊跷,却那么快放弃?你明知有人可能一直在逼她,伤害她?”

滕辉站起来不住喘气,看了周遭没人,才继续说:“我找过沈克斌。”

邵轻云猛然抬头看向他。

“没用!他根本不相信,只是一味的压热搜,把对公司的影响降到最低!”

邵轻云额角迸出几道青筋,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是不相信,还是本身就与他有关?”

滕辉沉默了。

“我只能告诉你,叶湄复出后的大部分通告,直接过他的手。”

追悼会厅的后门处,沈以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副“你怎么还没聊完”的样子。耳边是中年男人虚弱无力的声音。

“没人知道,你妈妈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邵轻云慢慢收敛起了寒冷的锋芒。

他面无表情,冷森森说出一句话——

“只要发生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望着沈以的方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以看到邵轻云向她走来,立马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就要牵住他的手。

可他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与她擦身而过,她的指尖才刚刚碰到他的手,他却未曾停留分毫,目不斜视抽手向前。

沈以疑惑地看着他散发寒气的背影,回头莫名其妙看了眼脸埋手心坐在长椅上的陌生男子。

那是谁?他们说了什么?

第59章 旺角东突如其来的冷淡

追悼会后几天,邵轻云也没怎么和沈以说话,沈以以为他是忙着外公的火化和下葬,心情不好。

她绞尽脑汁策划着怎么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后,沈以一大早就去找邵轻云。

但曾经热闹的叶家,现在只有梅姨一个人。

叶老去世,她也结束这份长达十几年的工作。沈以来的时候,她正在缓慢地收拾行李,准备搬回自己家。

沈以心中有些唏嘘,仍然打起精神问:“梅姨,邵轻云呢?”

哀伤在梅姨的皱纹里又反复刻了几笔,她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哦,阿肖让我转告你,他的出境材料有问题,临时回香港一趟。”

沈以不可置信,难以接受:“他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他走的很匆忙,今天天不亮就离开了。”

沈以暴脾气差点当场犯了。

她跟梅姨告别,一离开叶家就给邵轻云打电话,却只得到关机的机械答复。

可能在飞机上吧。沈以想。

她越想越生气,又掺杂着满腔委屈,要离开为什么不先告诉她一下?

他们不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吗?

*

津海市中心。

引光传媒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沈克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旁边整面墙上,是公司出品过的各种知名电视剧、电影海报的堆叠拼接。

象征他的成功,他本人在行业内的地位。

与他的老练比起来,办公桌另一头坐着的青年,显得太年轻了。初出茅庐的少年气,俊逸沉静的脸孔。

沈克斌以职业的角度审视他那张脸,都觉得他直接就能进组演校园青春电视剧。

邵轻云忽略他审度的目光,直视他问:“我母亲,叶湄,她是怎么死的?”

“抑郁症发作,跳楼。”沈克斌用平静的口吻说。

“她在去世前,收到过别人的威胁,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克斌始终波澜不惊。

“你们既是上下级,也是二十多年的朋友。她的死可能有其他原因,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我只往前走,从不回头看。一个人只要产生心理问题,自然有各个方面的压力和原因。故去的人就让她安息吧。”

“你这么淡定,难道威胁她的人其实是你?”

邵轻云与他对视。

沈克斌靠着椅背,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必要,也不会。”

“所以你就任凭别人欺负她?”

沈克斌眼睛动了动,说:“没有。没有人欺负她,是她自己,病得太重了。”

邵轻云冷咧地望着他:“你当年为什么要买下月亮湾的房子?”

沈克斌不说话,邵轻云替他回答:“我看到过多年前给你她写的信。你喜欢她,但她却和别人一见钟情。你得不到她,就要毁掉她吗?”

沈克斌眼神沉下去,杵着桌子向他靠近,说:“我再说一遍,她的死是因为邵雪舟,他没本事保护她。一个玩笑的视频难道就会让她下定决心死吗?”

二人无声对视,沈克斌眼神突然一变。

邵轻云面不改色地起身。

“谢谢。”

邵轻云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从来没提视频两个字。

沈克斌也意识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做,任凭年轻的男人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他的控制场域。

沈克斌直起身子,拂了拂质地上乘的西装,神色恢复了冷静。

知道又怎么样?

他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孩子。

一无所有的孩子。

一无所有的少年站在引光传媒的大楼下,向上看,感觉自己微弱如蝼蚁,而这栋大楼,是他难以抗衡的巨人。

暂时。

暂时无法抗衡而已。

七月暑热,日光倾尽全力的照耀,唯有他内心一片冰冷。

邵轻云掏出手机,开机,跳出很多的未接来电,以及微信消息。

他还未及看完,沈以最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盯着备注的“沈甜甜”三个字,直到通话快结束了,才终于接起来。

“邵轻云!!!”

那边传来沈以清脆有力的声音。

“你居然不告而别!”

“对不起。”他说。

她听出他语调里的沉郁,高昂的声音降了下去。

“哼,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账。你到香港了吗?那边热不热呀?”

邵轻云挡了挡头顶刺眼的阳光,说:“热。”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话语里带了满满的依恋。

他沉默片刻,说:“不确定。”

“好吧……”沈以明显闷闷不乐道。

“沈以,对不起。”

他再次道歉,并且称呼她的大名,郑重疏离地有些不对劲。

沈以刚要问怎么回事,他先她一步说:“抱歉,有事要忙,我先挂了。”

为什么如此戏剧性呢?

他缓慢回忆着与她的初遇,她和妈妈初次搬来月亮湾。

仔细想想,他能和她能相遇这件事,也不完全算是缘分,巧合。

是沈克斌留下的机缘。

于是此刻想来,他和沈以的相遇、相爱,便显得讽刺。

今天他来直面沈克斌,只是来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敌人。

现在他确认了。

他不指望真的能从他嘴里知道真相。好在,他的年轻,也是他的掩护。让沈克斌还不屑于对他怎么样。

那沈以呢?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

七月末的香港,酷热伴着潮湿,闷得像蒸腾的牢笼,偶尔一阵骤雨,也并不能缓解丝毫暑气。

邵轻云在香港没有自己的家。

他顶着一个大家族的姓氏,还有四分之一英国血统,然而不过都是表面光鲜。

邵家没能在漫长的时代变迁中站稳脚跟,丢掉了一些产业,变卖了一些产业,只剩下自欺欺人的名号和虚无的荣誉头衔。

邵轻云这次回来也没告诉叔伯公家。叔伯公计划留给他一份遗产,所以家里同辈的哥哥并不十分欢迎他。

他住在旺角廉价、狭小、潮热的旅馆里,三天很少出门。除了在傍晚时分下楼囫囵吃一碗车仔面。

有时候他会在弥敦道上漫无目的地走。香港的街道似乎永远繁忙热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街头巷尾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人们行色匆匆,不为谁驻足,只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他经过拥挤的通菜街,各种各样的小摊分布两侧,鳞次栉比的商品鲜活又多彩。

好不容易脱身热闹,他在两栋斑驳又古旧的楼宇之间仰头,看到灰蒙蒙的一道天空。

从天到地,到处都是灰色的。

布满密集窗户的大楼仿佛无声向他挤压而来,他感到透不过气。

这些天他的脑袋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在清晰地思考自己要走的方向,要达到的目标,要得到的结果。另一部分被他刻意模糊了,或者说是不敢想,无法想。

沈以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精力回复,每次点开键盘又退出,最后还是放下手机。

沈以打来的电话,他总说有事在忙,抱歉。

她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但他现在没有心力去思考那些。

外公的离世已经让他的心抽空了一部分,又在这时听到了妈妈生前可能遭受的屈辱。

沈克斌的表现,让他相信,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从沈克斌那里出来,想找滕辉,但他已经对他避之不见了。他想再去找以前跟叶湄的工作人员,也如同大海捞针。

还不到二十岁的他,显然太弱小了。

邵轻云不是天真的人,父亲离世之时,他已经见过了世间丑恶又无奈的一面。

偏偏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发现母亲死亡的背后另有原因。

到底谁是那个推手?谁点燃的导火索?

一直温柔坚韧的母亲,为什么会狠下心来抛弃他一走了之?

彻夜的辗转难眠,他在清晨时分接到了沈以的电话。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轻快有活力,像没有任何烦恼,全然充斥着阳光。

“邵轻云,起床了吗?给我发个位置!”

他按了按太阳穴坐起来,一出声嘶哑低沉:“什么?你现在在哪?”

“西九龙嘻嘻嘻。”沈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雀跃,“我来找你玩啦!”

他却没回应,只沉沉舒了口气。

她继续催促:“快告诉我啊,你在哪里?”

他终于说:“你坐东铁线到旺角东站,我去接你。”

“好。”

人来人往的西九龙站里,沈以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她怎么会感觉不到他突如其来的冷淡呢?

她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一个人胡思乱想,便当机立断来找他。

她想起他此前的一些落寞时刻,总是和已故去的亲人有关。但他并不喜欢表露自己的脆弱,她在想,他是不是因为外公的离世非常难过,偷偷躲起来伤心。或者曾经那群找他麻烦的大人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可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她不喜欢这样的邵轻云。

从旺角东站出来,沈以先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席卷,被低度空调冰镇的身体快速回温。她在人群中张望,很快看到了出类拔萃的邵轻云。

她展开笑容向他奔去,一个起跳就攀在了他身上。

“啊,我好想你!”

邵轻云伸手稳住她的身形。

“好了,饿了吗,早饭想吃什么?”

耳边是他毫无波澜的冷清嗓音。沈以从他身上下来,看到他的表情也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没有她见到他的激动。

平日他也一贯淡定,但看着她时,眼里是有丝丝柔情的。

此刻却没有。她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眉间的萧索。

像是过度思虑一件十分耗神的事,却始终没有结果。于是郁结于心,变得沉默。

见到她都无法让他开心了吗?

沈以敛了敛笑容,问:“你怎么了?”

第60章 金鱼街她不是没有自尊

“没怎么。”他垂着眼睛接过她手里的包。

意料之中的回答,将她彻彻底底抗拒在他的内心之外。沈以明明不满意他的答案,还是大大咧咧扬起笑容,挽上他的手臂:“我好多年没来香港了,带我去吃你最喜欢的吧。”

那天来找他的沈以打扮的特别辣妹,y2k千禧年风格,樱花粉吊脖背心,白色短裙,扎了个随性的低丸子头,元气漂亮,像一颗新鲜饱满的水蜜桃。

但邵轻云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经常停留。

对视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们自旺角开始逛,又乘坐地铁至尖沙咀,一路经过白天的维港、星光大道、艺术馆。

沈以其实不适应这里的湿热,鬓边发丝被汗水黏住的感觉很糟糕。

但她还是一路强迫自己兴致高扬,问他这问他那,没话找话说。

邵轻云注意到她欢快语气下的疲累,带她走进沿街一家糖水铺消暑。

他喝咸柠七,她喝阿华田冻饮,有几分钟,他们彼此看着自己的冰饮,谁都没说话。

沈以先耐不住了,她交叠手臂趴在桌子上,手腕上晶亮的珠珠串串磕到桌子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声响。

她歪头向上瞄他的眼睛,嘴角挂着点笑:“刚刚我们不说话时,店里在放《富士山下》,我才发现这是一首分手歌诶。我们刚刚那样坐着,也很像分手谈判。”

邵轻云终于抬头注视他,沉而淡的眸子,藏着一种虚弱的疲惫的情绪,独独不见了柔情,不见了曾经的云淡风轻。

他不反驳她的玩笑,莫名让她心头一慌。

沈以坐起来,正色道:“邵轻云,你在因为叶阿公伤心吗?”

沉默片刻,撒了谎:“嗯。”

她越过桌面,牵起他的手。试图想给他一些安慰。

喝完冰饮,他带她去坐天星小轮,两个人拉着手在中环街市乱逛。

沈以看着头顶那些复古的招牌,复杂的繁体字,心头有种陌生的茫然感。明明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可就是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

她的话比上午少了很多。

他们步行从香港大学到坚尼地城,一路走走拍拍,最后在坚尼地城看了一场日落。

坚尼地城两栋楼之间的那片海,在日落后笼罩上了一层蓝色的雾。视野里的景象是那么满,游船拖着白色的浪花尾巴缓缓经过,叮叮车响着欢快的铃声和双层巴士交错而行,路人自街头穿插走过,往来不断。

夜幕一点点降临。

明明美而静好,沈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一种末日的错觉呢?因为此刻太平静了吗?

恍若风暴来临的前兆。

像下一秒世界就将坍塌成一片废墟。

爱人的温柔是天堂,冷淡是末日。

最后他们在紫荆花广场看了维港夜景,两岸的霓虹那么璀璨,波光粼粼的港湾那样梦幻,但她并不开心。

因为身边的人不开心。

他们回到旺角,路过太子街上短短一条金鱼街,各样的观赏鱼在透明的袋子里游曳,在夜幕下缤纷、灵动又鲜活,只不过很多家摊位前都有禁止摄影、nophoto的牌子,邵轻云说,隔着玻璃开闪光灯对于金鱼来说是噩梦,轻则应激,重则翻肚皮死去。

他将她带回自己逼仄的小旅馆里。

不过她轻装出行,只带了一个包。

沈以看到狭小的空间,无意识皱了皱眉,随口问他:“你的资料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资料?”邵轻云正在整理椅子上的物品,给她腾出坐的地方。

回答完后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起身望向她。

沈以站在门口的位置,目光直勾勾看着他。

“为什么骗我?”她忍耐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挑明,“你是在躲着我吗?”

邵轻云神色沉重,舒口气,却不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逼视着对上他的眼睛。

“你亲亲我。”

邵轻云无言,然后他缓慢地别过了头,避开她的脸。像今天很多次一样。

他不看她,不看那张拥有沈克斌一点点轮廓特征的脸。

沈以一颗心沉到谷底。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沈以语气渐渐加重,“不是因为你外公,你到底因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不是说过要永远跟你站在一起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跟你一起面对吗?”

她越说越激动,而对面的邵轻云,始终像一潭死水,无动于衷。

他淡漠地垂着眸子,想,他能告诉她什么呢?

你的父亲可能对我母亲做了什么丑恶的、你无法想象的事。

他要这样告诉她吗?

让彼此的难堪填满这间牢笼似的房间吗?

至少,先等他有能力去确认清楚一切。

“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可以让我安静一下吗?”

邵轻云坐在床角,双手撑上了额头,少见的消沉样子。

沈以仰头嗤笑。

“我来找你是多余了对吗?你根本就不想见我……”沈以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鼓胀地快要失去控制,她在声音也染上哭腔之前,止住了话音。

人是可以一夜之间不喜欢另一个人的吗?

他低垂的眼睛偶然扫过她的脚,看到凉鞋边磨出的水泡。

她明明那么怕疼一个人,硬生生一整天都没有说。

他忽然起身将她拉过床边坐下,然后去翻找房间里的针线盒,又找来消毒湿巾和创口贴,单膝蹲在她面前,开始给她解繁复的芭蕾凉鞋。

她很想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抒发因为他而郁结的一口气。

但看着他的黑发,他低眉的样子,萦绕的忧郁,终于还是忍住了脾气,乖乖坐在那里,任凭他替她处理水泡。

针刺入的那一刻,沈以无动于衷。

邵轻云抬头看她:“疼吗?”

沈以眼泪正无声滑落脸颊,她吸吸鼻子,声音是满满的委屈。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应该毫无保留相信对方吗?还是说,你从来没把我当作可以信任的人?”

他妥协地叹息。快速将她脚上的水泡处理完,擦掉她的眼泪,将她拥抱进怀里。

“我当然信任你。但有的事,可不可以等我准备好再告诉你。”

她不解。

“在准备好之前,你要一直像今天这样对我吗?”

他无言。

“随便你。”她嘲讽一笑,抹掉眼泪,淡声说,“我要洗澡。”

*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邵轻云是背对她的。房间窗户很小,没拉窗帘,他面朝着外面静寂的黑蓝色的夜。

她想,她可以主动投怀送抱。反正她也很熟练,他们之间能走到现在,差不多每一个节点都是她在主动、直接地推动进展。

可是沈以觉得累了。

他的异常一定跟她有关,或跟她身边的人有关,否则他为什么不想看她,为什么连一个吻都不给她。

然而他不愿意告诉她。

是的,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完全对等的。从来都是她听从他的安排,接受他的主导。

沈以失望地转身,和他背对背。

即便心绪沉重,但整整走了一天,沈以还是疲累不堪,在头疼欲裂中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不知道是深夜的几时几分,她感觉有只手将她的脸调转了过来,然后是猛烈地毫无章法地亲吻。

对方像是也在梦境中,在梦境中为所欲为掠夺她。

她被吻地难以呼吸,而他的喘息也比任何一次都急促。

他翻身压到她的身上。

他熟悉她的一切敏感,她适应他的所有撩拨。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停住动作,猛然睁开了眼。

沉寂的黑色中,她喘着气对上他的眼睛。

他闭了下眼,微蹙的眉头闪过隐忍。明明他的身下仍旧火热的可怕,可沈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欲色在一点一点消退。

他从她身上下去。

沈以咬了咬唇,拉回身上属于他的宽大T恤,遮盖住裸露的肩膀。有眼泪逸了出来,鼻腔也潮湿堵塞,沈以翻过身背对他,弓着身子悄悄抹去眼泪。

天还未亮时,邵轻云起身,轻轻出了房门。

微弱的响动惊醒了本来就浅眠的沈以。

她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看到小方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薄雾,悠远,宁静。

如果他想要一个人静静,好,那她走就是了。

沈以起床洗漱,妆也没什么心思化了,直接整理背包,结果看到本想送给他的惊喜礼物。

一个满满当当的星星罐。

这是跟孟圆学的,表达喜欢和珍视的方式。

邵轻云不在的这些天,她就用叠星星填满自己的时间。

每一个星星里都藏着一句话,包含了她对他的爱。

她想让他知道,不管世界如何变迁,不管发生什么事,你

永远都有我,我们永远都有彼此。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多么讽刺,多么的自以为是。

她还是决定将星星罐留在桌上。

暖灿的光突然刺激了她的眼皮。她抬头,看到窗外初升的太阳。

一场盛大美丽的日出。她下意识转身想找邵轻云一起看,却牵动了手中的包带,将一罐星星碰到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她心头狠狠一颤。

碎的是她的喜欢,她的爱。莫名的,沈以想起孟圆蹲在篮球场地上捡碎片时,掉下来的两滴眼泪。

房间内空无一人,邵轻云不在。没有人跟她分享这场美丽的日出。

而等邵轻云回来时,看她的眼睛依旧会是回避,疏离的。

她向来主动直率,但不是没有自尊。

沈以蹲下来,将那一地星星和玻璃碎片捡进了垃圾桶,然后拉开门离开。

酒店在一栋综合大楼里。

邵轻云拎着打包好的早茶进入电梯。电梯门完全合上时,沈以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上帝视角里,他们像偶像剧里的拉长的镜头,彼此在这一刻错过。

邵轻云回来后,看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被子是胡乱掀开的一团,桌上已经没有了沈以的斜挎包。

他默然地放下早茶,视线不经意扫过垃圾桶,又很快蹲下来细看。

黑色的垃圾袋像深渊,底下丢弃着彩色的纸星星,和一些玻璃碎片。

迎着日光的房间是那样明亮,亮到邵轻云清楚地看到碎片锋利处的一线血痕。

他猛然起身,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