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漫长的梦失恋的女仔
清晨的香港街道是潮湿的深灰颜色,比日间稍微清净。
沈以在金鱼街上停下了脚步。
一家水族店铺早早地开了门,店主人正把一袋袋透明的金鱼挂上架子。早晨连金鱼都是活跃的。
沈以走了过去,看着困在袋子里各种颜色的小鱼们,发了一会儿呆。
老板说:“靓女,使唔使金鱼?”
沈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走出店外,看到逐渐繁忙的街道,发现自己还是不舍得离开。
她向来都遵从内心的声音,不会犹豫踟躇太久。于是她拨出去了邵轻云的电话。
“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了,你不想告诉我没关系。我就在金鱼街,你来找我好吗?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以握着手机的手指紧到发白。
她就那样立着,听到路人经过时留下的粤语碎片,听到街市越来越喧闹的声音,听到邵轻云说:“沈以,我们先各自去各自的地方,分开一段时间吧。”
那一刻,她觉得他隔着听筒,把她的心全都挖走了。
血淋淋,空荡荡,沉甸甸。
他想要不清不楚甩了她。
曾经的一切甜蜜、誓言、爱意组成的城堡,在她脑海中轰然坍塌,顷刻间灰飞烟灭。
先吻上她的人是他,为什么连分开都是他先决断?
沈以没想到,她在内心变成一片废墟后,还能那样保持冷静地说话,用她最后的盔甲。
“没有分开一段时间这种说法。给你十分钟,你来找我,或者,”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念出他的名字,“邵轻云,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挂断了电话。
他喜欢思考,总要想想,想想,想想,她偏要逼他现在就做出决定。
因为反过来,她一定会奋不顾身选择他,她想要同等的奔赴,她只要平等的爱。
沈以转过身,继续盯着视线正对的一条红色金鱼。它孤零零地在透明围城里游曳,她用手戳了戳装满水的袋子。小鱼在逼仄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吻上她渗血的指尖。
那十分钟的漫长,让沈以想到了他生日那天,她对他纸条告白后,从早晨到晚上,一直在等待他的答案。
00:03分,沈以记得这个钟表上的时间。
是她多给他的三分钟机会。
而这次,她给了他更多。
太阳隔着湿气和薄雾,烘烤着这片半岛。
消瘦但精神矍铄的港岛阿伯见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也听到她之前打电话,猜到她大约是个失恋的女仔,便说:“畀你打折,拣条中意嘅鱼啦!”
沈以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她转过身,一眼看到了刚刚吻过她指尖的小鱼,小鱼正好朝着她的方向,好似一直看着她一样。
沈以心中微颤,好像那一瞬间,被一条鱼爱着。她一时冲动,买下了那条平平无奇的草金鱼。
擦肩而过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早高峰时间,车辆一辆连着一辆,街道已经开始拥堵。
她的脸像雕塑般失去了所有神采。她低头拉黑了他的电话,微信,然后拎着一袋金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但是她到达车站关口后,才想起鱼不能入关。
要么抛弃,要么送给一个本地的路人。
可她低头盯着它奋力挥舞尾鳍和背鳍的样子,心软了。
沈以转头去咨询怎么给一条金鱼办理手续。
她刚刚被一个最在乎的人抛弃了,不能再不负责任地抛弃一条小鱼。
于是为了带一条鱼回去,沈以耽搁了很多时间,去办理了繁琐的检验检疫手续。
顺利坐上回程的车后,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色调晦暗的风景,灰败的楼宇站在大片浓绿的树丛之间。
来时阳光灿烂,走时失魂落魄。
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唯独那条悠哉转圈的小鱼。
她合上酸涩的眼睛,想,她维系不了自己的爱情,总要养好一条金鱼。
*
沈以回到月亮湾后,连着在家里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间隙她除了上厕所,喝水,随便吃点什么,就是喂鱼,喂猫。
孔令仪自从参加完叶老的追悼会后,就和年轻老公去日本了。
不过她承诺这次陪她一起去英国。
第四天,沈以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她赖在床上搜了很多草金鱼的养法,适宜水温、食物等等,逐条记在备忘录里,又从网上采购了许多养鱼的用具。
简直要把她的小鱼当公主对待。
鱼吃饱喝足,水温舒服;猫吃饱喝足,玩得欢脱。
沈以无事可做,便有些茫然。她点开手机,置顶的人只剩下了孔令仪。
有一些瞬间她在想,他为什么还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或者从天而降,按响她的房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不认为他们会分手。
她只是通过耍脾气的方式,让他重视自己,让他低声下气来哄自己。
可是一概没有。
她这才缓慢地想起,是自己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沈以回家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门。
外面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是个寻常的好天气。
沈以从小在津海长大,一直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因为靠着大海,又在偏北的地方,即便夏天也不会热的难以忍受,海风吹着很清爽。不像香港,身上永远黏黏湿湿的……
她晃晃头,强制打断自己的思绪。
隔壁,琴山路14号一片沉寂。
叶阿公去世,梅姨回到了自己的家。邵轻云……
她做足了思想准备,试探地按了下门铃,果然无人应答。
她恍惚地站在邵轻云家的门口,想起刚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妈妈带她来吃饭,他打开门的那一刻……
每想起一件事,她的心中就沉重一分。偏偏门前的这条路上,充斥了他们太多太多的回忆。
她咬了咬下唇,扭过头就走。速度快得仿佛要奋力甩开奔涌而来的记忆。
她一路下山,打车去找孟圆。
此前她忙于和邵轻云旅行,后来又是叶阿公的葬礼,和孟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孟圆假期一直在奶茶店打工。沈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堆机器后,手打一杯柠檬茶。
沈以只好坐在小圆桌后等待。夏天,暑假,午后,正是奶茶店最忙碌的时候。孟圆连招呼都顾不得和她打。机器里的订单条越吐越长,她就在狭窄的柜台后,左右来来回回地转。
终于到了两点钟,孟圆和下一个人交完班,端着一杯她亲手做的柠檬茶给沈以。
“小以,你怎么来啦?有什么事吗?”孟圆问她的时候,眼神像玻璃门外瞟了一眼。
沈以顺着看过去,发现倚着单车的少年正在门口等待。见她望过来,连忙生涩礼貌地同她挥手打招呼。
少年是于理。
沈以惊讶又惊喜:“你们在一起了?”
她得承认,在和邵轻云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有点重色轻友。连闺蜜谈恋爱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既然他在等你,我就不缠着你了。下次约个时间,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沈以做出霸道的样子。
“好。”孟圆脸色害羞而甜蜜。
这个暑假,不止沈以过得天翻地
覆,孟圆的生活也像在过山车里上上下下。
首先是高考出分,她的成绩比模考低几十分,不算彻底考砸,又实在平庸。
而于理稳定发挥,成绩排全校理科第四,省内排名也靠前。
接下来很快就是报志愿。在这件事上,她的父母不能给她任何建议和规划,她只能自己对照着招考计划看。
因为和于理的差距太大,自从考完后她都没有联系他。
她默认自己和于理完了。也主动放弃了和他京市的约定,选了一所本地的二本学校。
结果于理在报志愿的前一天来找她了,并且先开口告白。
孟圆惊喜不已,但在确定对方的心意后,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一是因为父母需要她,二是因为她的自卑心理。于理的第一志愿是北航,而她只能去那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学校。一想到在京市那种地方,更多和于理一样,比于理更优秀的人在,她就有种抬不起头的恐慌。
她喜欢和沈以做朋友的原因,就是沈以身上有她羡慕的自信能量。她从来不怕丢脸地问自己不懂的事,想做好一件事就大方张扬地去做,从来不怕失败,不怕被人打击、看不起。
但孟圆不是的。她会永远是个内敛的,不敢站在前面的人。在沈以的影响下,她已经悄悄改变了很多,也许以后还能成长一些,但底色是不会变的。
她这样普通的人,以后也会走在一条普通的路上。
而沈以,她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她都做好了沈以留学后,二人就失去联络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她还会来找自己。
孟圆好奇地问:“你不应该和邵轻云在一起吗?”
高考前二人曾张扬地手拉手在学校里,所以她早就向朋友们坦白了。当然,张于蓝当时还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听到那个名字,沈以垂了垂眼睛。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人就是容易绷不住。她委屈的眼泪迅速涌了上来,但想着于理还在外面,她狠命地克制了一下,才抬眼强撑一个笑容。
“我就是想来问问……邵轻云,他有打电话给你吗?或者……让你给我转告什么话。”
孟圆更疑惑了,没注意沈以苍白的脸色,直接说:“没有啊。”
圆桌之下,沈以大拇指狠狠抠了一下食指的指甲,不小心擦过了之前在香港划破的伤口,又是一阵微弱但无法忽视的刺痛。
孟圆着急严肃道:“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以有些无力地摇摇头:“没什么,你们先去约会吧。下次单独跟你说。”
“不,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让他回去就好了。”
沈以又快要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眶,露出一个笑:“我说没事就没事!你们快去约会,这都八月了,你们还能粘在一起多久啊?”
孟圆果然犹豫了。
沈以催促她赶紧走。
安顿沈以有事就去找她后,孟圆不放心地坐着于理的自行车离开了。
沈以喝光了一杯柠檬茶,自己步行着往琴山走。
走到山下的超市门口,沈以想到了家里逐渐空荡的冰箱,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一次来这间超市时,好像也是同样的八月,同样炎热的夏天。
老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这次穿了米黄色的鲜亮短袖。
“哎呦,沈以来啦,想要点啥自己选。”
她看到冰激凌机器上标注了新口味,说:“我要一支香芋甜筒。”
“好嘞。”
老板抽一支脆壳,转身启动冰激凌机。
她无所事事站在柜台前等待。
恍然间,她觉得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
她看着柜台上陈列的糖盒,喃喃说:“皮卡丘没有了。”
“什么?”老板回头问。
“这里,以前放着一排皮卡丘糖盒。”
“那个啊,早就卖完啦。”
有风掀起身侧的门帘,她转头,看到晃动的阳光跃进来,又被挡回去。
没有人。
没有邵轻云。
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他们在月亮湾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擦肩而过。
明明相遇是轻轻的,为什么分离却这样沉重。
一种猛烈的情绪忽然上涌,她还没有拿甜筒,就自顾自跑了出去。
“诶……”老板叫都叫不住。
沈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看着身侧的篮球场,走进去坐在了第一次坐的地方。
暑期,即便是大中午,篮球场上也有消耗精力的男孩。
欢呼或吵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沈以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点开手机,缓慢、犹豫地解除了唯一一个拉黑的人。
她深吸口气,酝酿着想跟他说的话。
她不知道分开的这几天,他有没有试图联系过她。
但她不想纠结于此,她可以继续主动,她想告诉他,我们和好吧。你说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我等你准备好。只要你别离开我。
你别离开我。
我可以为此一次一次妥协,只要你别离开我。
她忍着喉间酸涩,点开他的头像,却只看到灰色的系统小人图像。微信名是——已停用的微信用户。
沈以眼睛蓦然睁大,反反复复确定,不是系统的问题,不是网络的问题,不是搞错,是邵轻云注销了自己的账号。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连忙又解除了手机号的拉黑,紧张地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以感觉眼前一黑,她像是瞬间失重,坠落深深的谷底。带着心口漏着风的空洞。
几天的忍耐,终于在此刻崩塌。
她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抽泣。
为什么从香港回来时没有哭?因为她觉得他一定会来找他的。
现在她才发现,他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背弃了诺言,他抛弃了她。
她从没有如此伤心地哭泣过,连气都喘不上来,心疼地想要伸手进去挖出来,或者干脆死掉算了。
现在她相信了妈妈的话,爱除了幸福,还有痛苦。
还有一件事是她现在自己体悟到的——人在伤心至极的时候,痛苦的爱会深入骨髓的,变成恨。
她用手指徒劳地抹去没完没了的眼泪,恨自己如此脆弱。不过就是尝到一点被他爱的甜头。
可是,如果没有尝到过,如果不曾被他那样真切地爱过,她又怎么会如此痛苦。
最后一次了,她下定决心,就哭这一次,从此再也不会为邵轻云哭泣,难过。
背弃承诺的人,不值得她流泪。
沈以,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想起他,再也不要喜欢他。
再也不要因为男人伤心。
她吸吸鼻子,努力克制住抽噎。满脸咸苦的泪水,蛰得发干的脸颊微微刺痛,痛成分布不均匀的红,加上哭肿的眼皮,形成狼狈不堪一张脸。
这时,面前传来另一人深长的喘息声。沈以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正平复呼吸的万峥。
他看起来满腔疑惑和着急,却压抑着喘息,郑重其事地递给她一包纸巾。
那是他几分钟之前,狂奔着去买的。
堵塞的鼻腔快到达临界点,沈以接过来,说:“谢谢。”
万峥皱眉,肃然冷厉道:“他欺负了你?”
沈以顶着哭红的一张脸,面无表情道:“我跟他没关系了,不要跟我提他。”
万峥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愣怔,然后变得微妙。
二人一时无声。
万峥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他有些别扭地将冒出头的耳机线塞回衣袋深处,欲言又止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向她坦白。
“对不起沈以,我骗了你。我不想食言的,但我真的太难受了。删完录音当天晚上,我就……找人恢复了。”
沈以目光漠然,嗓音明明带着哭腔,却依然冰冷:“我不想知道这些。”
他却固执己见,像一头莽撞的牛,直愣愣,一口气告诉她:“因为比起信守诺言,我更想要,无时无刻听见你的声音。”
像是借了她热烈火苗的一簇,就再也不愿意归还。
沈以继续沉默。
万峥继续倾诉:“高考完那天,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以低着头,将用过的一张纸对折,对折,再对折。
“我后来才发现,原来……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就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大脑瞬间的空白。以至于……你转学来的那天,我都在回忆你对我笑的样子。结果抬头,就看到了你……”他轻笑一声。
她手中动作顿了顿,低垂着眉眼讽刺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趁虚而入吗?”
“不是,我知道你马上要走了。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少年急切地站起来,重新回到她面前。
他深吸口气,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在八月的蝉鸣声中一字一句告诉她:“沈以,我喜欢你。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但我不会永远这样。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他少!起码,我绝对不会让你哭!”
少年背负一片蓝天,眼神是那样恳切,郑重。
她也曾坠落于另一双看似真挚的眼,结果确实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头顶的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吟唱。
十八岁的夏天,悠远宁静。于她而言,是漫长的梦。
梦在今天终结,她在今天醒来。
莫名的,她想起就在不久前,一场欢愉后,她趴在邵轻云肩头看《德米安》,深深记住的句子——
“人必须找到他的梦,之后,路就不再艰难。但梦是不会持久的,所有的梦都会被新的梦取代。”
人不可能抓住任何一个梦。
只有一个接一个,新的梦。
沈以终于抬起头,睁着一双红润的,绝望的,死寂的眼睛,无言凝视又一个对她告白的人。
上部完
第62章 又黑又穷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下部:六十六岁初吻
沈以又做了那个黑沉沉的梦。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场景,她还是站在别墅二楼,透过木栏杆向下看。模糊的人影在蠕动,隐约的尖叫回荡在耳边,闪电刺痛她的眼,身后的压迫感刹那间达到顶峰。
以往她回头,梦就戛然而止。然而这次她转身,却看见了邵轻云的脸,他阴郁地盯着她的眼睛,单手制住她的下巴,说:“你看见了什么?”
沈以猛然睁开眼,舒了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喉咙像卡了虫子一样难受。
房间里有昏昧的光。
她躺在床上,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是沈家那张巨大巨软的公主床,是靠海那间气息陈旧的二楼卧室,还是伦敦那张摆在地板中央的简陋床垫……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先看见对面一条长桌,桌上一半堆满了凌乱的化妆品、杂物。另一半正中端端正正摆一个方形的便携鱼缸。
“艾米丽……”她望着悠然摆尾的红色金鱼,喃喃自语。
再看地上摊开的行李箱,沈以彻底地回神了。
哦,她在印度。
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来印度呢?她反问自己,昨天拉了一夜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沈以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肚子。
要知道,她小时候立志绝对不会去旅行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埃及,一个是印度。
没想到还是来了。
思及原因,是印度色彩明艳的纱丽打败了她对这个国家的差印象。
沈以脑袋昏沉地下床,第一件事先给艾米丽换水、喂食。水是提前晾晒好的,换之前她检测了酸碱度,才安心把小鱼放进去。
艾米丽欢快吞食的间隙,沈以靠在桌边,打开相机看这几天拍的照片。
风景很少,因为没什么风景可言。她拍的几乎都是衣着美丽又鲜艳的印度女人。
相机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印度女孩,褐色皮肤,深邃眼窝,额间点着红色的颜料。
她坐在杂乱的海鲜市场剥虾皮,背景晦暗肮脏,她却穿着艳丽的紫罗兰色衬裙,披着黄色纱丽,眼底有忧郁,但仍掩不住光亮。
当时,女孩身上强烈而富有生命力的颜色碰撞,让沈以忍不住拍了下来,并上前交谈。
女孩叫莉塔,她们萍水相逢,她就对沈以充满信任,耐心给她讲了很多关于当地的习俗和着装习惯。还带她去买印度的长纱巾,告诉她纱丽的缠绕方式。
今天是沈以在印度的最后一天。
莉塔得知她要走非常遗憾,因为不久后,她将和父母安排的某个男人结婚。她本想邀请她来参加婚礼。
思及此,沈以粗略地收拾好行李,打算在走之前和莉塔告个别。
进卫生间洗漱时,她面不改色一脚踩死行色匆匆的印度大蟑螂,想,这趟冒险也算是好好活下来了。
但有趣的是,这甚至不是她一年半旅行时光里,最艰难的一段旅程。
不过她现在懒得回忆。
总之,拒绝便宜老爹和浪荡老妈的钱,生活是难了点,但也不是寸步难行。
化妆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晒黑的脸,努力用隔离填补被风吹糙的皮肤,揶揄地想,小时候,也不小,高中时候吧,有人说她白瘦幼,当时她还不高兴这个词,现在直接又黑又穷了。
她没所谓地笑了笑。
回忆的线头一旦拉开就停不下来。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高中的片段。但立马让自己急刹车,防止记忆的镜头变得清晰。
高中,居然变成一个遥远的词汇。
几年了呢?
一年预科,两年圣马丁,期间开始在时尚圈实习,毕业后成为英国造型工作室助理,干了两年多辞职,开始了差不多一年半的环球旅行。
也称不上环球,虽然她理想中是这么叫的,但因为毕业后就没再要家里的钱,所以旅行有些捉襟见肘,靠做助理攒下的一些,然后边打工边走,不知不觉也去了好多个国家。
反正差不多,七年了。
听起来好漫长,却又感觉是一眨眼的事。
她啪一声合上粉饼盖子,眉眼淡漠地走出卫生间。用莉塔带她买的那条红色印花长巾,从头披到肩上交叉围住,又带上猫眼窄框墨镜,她便独自出了门。
前几天都有一个中国地陪做导游并充当保镖,但因为她今天晚上的飞机离开,为了省一天的钱,就截止到昨天。
她住的这间位于新德里的酒店,就是地陪帮忙选的,物美价廉,主要是安全。
出了酒店,她搭了辆tutu车前往旧德里,沿街的风景一直在变。咖喱和臭味混合的气息扑鼻而来。沈以感觉自己要在晃荡中呕吐了。
好在不久就到了海鲜市场,她顺利找到了莉塔,送给她一副亲手画的水彩肖像,以及在危地马拉淘来的宝石项链。
沈以用特意学的印度语,磕磕绊绊对她说:“祝你新婚快乐。”
莉塔既惊喜又感动,和她热情拥抱。
她每天早晨从小村庄赶来这里卖菜和海鲜赚钱,没想到会和一个异国女孩成为朋友。
她对沈以依依不舍:“好羡慕你,你是自由的,能到世界各地旅行。”
沈以不知说什么。她只能期望莉塔那位未曾谋面的男人,是个好人。
“希望你有幸福的生活。”沈以最后说。
这趟旅程她最大的感触之一——世界上,很多女孩都不得不过早地成为女人。
莉塔仅仅1
6岁,可已经有了深邃的眼睛,她们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沈以比她大了近十岁。
与莉塔分开后,沈以又习惯性的陷入某种低落和荒凉的情绪。
旅途中她交到了很多朋友、忘年交,哪怕离开时再不舍,也总要经历一场分别。
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在旧德里狭窄的巷道里穿行。
前几天都有一个高壮的男地陪陪着,以至于她渐渐忘记了,印度除了脏乱,还是个危险可怕的地方。
居民区之外,一墙之隔,有队伍在游行,抗议一场对□□犯的判决。
而隐蔽的巷道里,有印度男人站在自家门口,用冷漠而直白地目光盯着她。
沈以心中一个激灵。她强迫自己的保持镇静,顺着狭窄的路往大街上走。
她不经意回头,发现刚刚看她的男人跟了上来。
沈以咬咬牙,手伸进包里,握住到这里特意买的小利器,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但她在紧张之间拐错了一个弯,然后迷路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还多了两个。
冷静,冷静,她迅速判断着方向,很快修正路线。
再拐一个弯应该就能看到出口了。沈以神经紧绷,步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虽然她知道,被疯狗追的时候,跑反而会刺激到对方。
但亮着光的巷口就在眼前,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以直接发挥她的长项,抬腿就跑。
她喘着气不顾一切狂奔,刚冲到巷子口,刚高兴一秒钟,眼前完全黑了。
一道健壮的身影堵在了她前面。
沈以来不及刹车,一头撞进了他的胸膛。紧接着被那人拽住了手臂。
“啊!”她尖叫挣扎,利索地掏出小刀就划。
“喂!是我!”男人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
沈以回过神来,抬头看,那张端正硬朗的脸孔果然是她的熟人。
“史蒂夫!”沈以怒斥,“你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了!”男人浮夸地拍了拍胸肌,“姑奶奶,在这儿千万不要一个人走啊!”
沈以回头,那几个印度男人还在,见她停了下来,举着手机就要过来合照。
原来只是要合照。
“nonono,sorry。”沈以统统拒绝,拽着史蒂夫走出了可怕的小巷。
走到大街上,史蒂夫将沈以护在道路里侧,防止激动的游行队伍撞到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以问。
“我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可能去旧德里了,我猜你来找莉塔,就过来了。”
“但我付的钱只到昨天啊,你还找我干嘛?”
“哎呀,都是同胞嘛,我肯定得保证你安全上飞机。”
沈以精明地眯眯眼:“我可不给你今天的钱。”
“不要不要,我送你一天行吗?还想去哪,哥奉陪到底。”
“叫姐,你比我小好吗?”
史蒂夫笑得谄媚:“姐姐,你长得像18岁。”
“这还差不多,我就是显年轻啊~”沈以摸摸下巴,自恋一如往昔。
史蒂夫是沈以在印度请的地陪,他是印地语留学生,平时接点私人的陪同导游服务赚外快。
“行,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是个好人,史帅。”沈以真诚夸赞。
谁知史蒂夫大白眼一翻:“叫我史蒂夫!”
沈以哈哈笑:“我觉得史帅更酷!”
“真的吗?”
“姐姐从不说假话。”
*
傍晚时分,史帅请沈以吃了在印度的最后一顿饭,当然他保证绝对不会拉肚子,沈以才心有余悸地吃了。
吃完饭,他将沈以送去机场。
路上的塞车时间,史帅跟她闲聊,语气像个老父亲一样操心。
“你一个女孩子家,这样到处旅行不害怕吗?”
“怕什么,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而且我在选择一个地方后,都是经过充分攻略的啦。”沈以洒脱道。
史帅脸色正经:“今天那几个人,可不是想跟你合照那么简单。如果我没有出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不是所有地方都像我们国家一样安全,你也别觉得自己拿把水果刀能有多厉害,那些人比你想象的可怕。”
沈以望着车窗外的印度街景,自知理亏没接话。
史帅扫她一眼:“可别就为了看个风景,为了社交圈里耍个酷,把小命搭上。”
“什么耍酷,我是在寻找真正的美……”话音落下,沈以怔住。
这句话是那样的熟悉。
是有人曾用轻描淡写的语调,在她心中种下的种子。
*
史帅一直将她送到值机柜台。
沈以和他告别,并最后向他道了声感谢,转身进了安检。
史帅叉着腰在后面瞭望,直到她顺利通过,再看不见身影,他才松了口气,拨出去一个电话。
“嗯,刚走。这位老板啊……”史帅叹气吐槽,“你家这位大小姐,是真的难管……”
那边似乎问了句什么。
史帅连忙回答:“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也没发生,毫发未损!你见了就知道了!”
……
挂断电话,史帅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笔钱,舒心笑了。这钱赚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再陪那女孩玩几个月他都愿意。
不过……
他想起刚刚电话听筒里那人淡淡一句——“见不到”。
什么意思?
第63章 强大内核那个王八蛋当明星了???……
漫长的飞行后,沈以落地京市机场。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舷窗外的停机坪,迟迟没有动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她确实七年没回国了。
以至于此刻,有那么点近乡情怯的心情。
她想起下定决心回国的契机。
当时她在印度,还没想好下一站的国家去哪。
某天史帅依她的要求,开车带她从德里出发去看喜马拉雅山脉,她望着层叠的雪山,想到山的那一边就是中国,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思乡情节。
几年的飘泊,在哪儿都没有归属感。那是自然,哪儿都跟她长大的故土天壤之别。
她想要去世界各地寻找真正的美,怎么能少了她出生的这片土地呢?
当然这些年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有意在回避着什么。
现在七年过去了,淡忘地差不多了吧。
至少沈以自己是这样的认为的。
至少那三个字不再像一把利刃,一想起来就往心口扎出血的那种。
她终于起身,戴上墨镜,拎着书包准备下飞机。
因为出版社要和她商讨画册的出版,所以她没回津海,直接落地京市。
在她刚开始旅行时,就把自己沿途画的水彩人像和奇特服装、花纹发到网上,作为记录。没想到不久就有国内的出版社联系她,想出一本绘画版的世界女性穿搭图册,包括她绘制的各地民族印花,每篇可以随她心情附上简单的介绍。沈以觉得不错,便远程签订了出版协议。
最后一站她准备在中国找几个地方,作为画册的结尾。
取完行李箱,她来到出站接机口,把墨镜往头上一卡,目光扫视一圈,就定位了其中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不太敢认,直到对方激动地喊了一嗓子:“沈以!”然后飞步翩跹地朝她奔来。
沈以喜笑颜开,张开拥抱。
二人抱着转了个圈,沈以上下扫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赵子非,你好像个成了精的风筝。”
多年未见的赵子非在脱离了学校后,彻底放飞自我。
甜茶同款的羊毛卷卷发,更衬得他一张巴掌脸秀气温柔,上身是绿蓝黄拼接的夹克,下身是烟灰阔腿牛仔裤,脚上踩着古驰的板鞋,脖子里吊着miumiu的项链,身上挂着一个LV的男士月牙包。
他体贴地接过沈以的行李箱:“我都穿了压箱底的好衣服来接你了。你实话实说,不好看吗?”
沈以铁面无私,持续毒舌:“toomuch,像公园大爷卖的丑风筝。”
赵子非捂了捂胸口:“你知道这样会伤害我自尊心吗?”
“你是我好朋友我才说的,别人我才懒得管。”沈以软化了语气,笑嘻嘻踮脚拍他的头,“发型还是很适合你的。”
赵子非也笑了,他看着沈以和高中相差无几的灿烂笑容,暗地里松了口气。
这些年虽然他们没见面,但一直在网络上联系。
沈以刚出国的那两年,偶尔会不分昼夜给他打电话,打过来就是一通哭。
邵轻云的不辞而别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伤害。
那时他很心疼沈以,却也没钱跑去伦敦陪她,只能经常搜罗一些搞笑的博文、视频分享给她。远程陪她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时光。
“想吃什么?我请客。”赵子非豪气道。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你不知道我在印度都瘦八斤了!”
“好好好,我先送你去酒店放行李?还是你有别的住处?”
沈以嘿嘿笑了两声,亲昵地挽住了赵子非的胳膊。
“听说你爸妈给你在京市买了套房子?”
“对啊……”赵子非反应过来,警惕地看着她,“大小姐,别告诉我你没地方住啊……”
“嘿嘿嘿,就借住几天,你不会这么没义气吧?告诉你,我要出书了,牛吗?到时候多给你签几个名,我火了签名指不定多值钱呢!”沈以神气地说。
“出书?!这你可没告诉我!快展开说说!”
……
一路上,两个人畅聊地嗓子都干了。
奈何机场到市里的路实在太漫长,又太堵塞。
两个人又聊完一个话题,车里终于陷入沉默。
沈以听着车里随机播放到的陈绮贞的歌,目不转睛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赵子非侧头看她。
她一头法式慵懒风的卷发,不知以什么奇妙的方式全部在头顶扎起来,有一种既凌乱又精神的美感,巨大的圆形耳环,潇洒落拓的浅棕皮衣。
与高中时刚转来月亮湾不同,现在的沈以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大牌,但依然还有独属于她的松弛与自信。
她的性格也有所变化,看向窗外的神色淡而沉静。刚刚他们插科打诨时,他觉得她好像还跟以前一样欢脱。
其实她更加成熟了。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那张晒黑的脸上多了一种坚毅的感觉。
让他明白,她不再是曾经动不动就深夜痛哭的女孩。她在七年的时光中,打磨出了让自己保持稳定的强大内核。
所以才能一个人,跋山涉水,旅行了那么多地方。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以转过头来,笑:“看我干嘛?”
“感觉我的朋友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她扫了眼他脖子上的miumiu项链,“现在你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啦。”
赵子非听了这话却没有多高兴,苦着脸道:“别提了,一会儿吃完饭,我还得回去加班!”
*
就这样,沈以厚着脸皮在赵子非的小平米两居室住下。
她也终于向他承认,其实自己是没钱了。这也是她决定结束旅行的其中一个原因。
赵子非还惊叹,她居然能忍住不找家里要钱。
沈以立马顺杆爬:当然多亏了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沈以回国是一月底,她休息好后先去了趟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虽然旅行中活得粗糙了一些,但她骨子里还是很爱惜身体的。当然,臭美也依旧,回来就抢走赵子非不少面膜天天做美白。
抽空她去了趟出版社,跟编辑敲定了画册的主题和细节。
二月初过年,赵子非要回津海老家,他邀请沈以一起走时,沈以却拒绝了。
首先,她又不可能回沈家,其次,孔令仪现在在日本定居。
七年间,前期因为疫情,她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呆在伦敦。农历新年就直接忽略。
偶尔孔令仪会去伦敦看她,多半是她有工作,或者无聊,或者和年轻老公冷战中。
总之,这些年自己的亲缘关系越来越淡薄,过农历年这件事在她心中,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的隆重。
或者,她其实不想承认,除夕这个日子,总是触发一段她特别抗拒的记忆。
于是尽量把它当做普通的日子过。
所以除夕这天,沈以几乎在赵子非家睡了一天的觉。
醒来后她习惯性先照看自己的金鱼宠物,熟练地检测水质、喂食。
她决定节后先找个工作过渡,然后租个房子,给艾米丽换一套豪华鱼缸。
晚上八点钟,电视里自动想起了春晚欢快的音乐声。
沈以简单地泡了个面。
节目里的欢歌热舞,显得吃泡面的她过于凄凉。
于是沈以转到了网络频道,准备找个国产剧或综艺看看。
以她的履历,找工作肯定是时尚圈,时尚圈免不了和娱乐圈打交道。
但她在国外的这几年,关注内娱少,尤其是旅行的这段时间,相当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几乎和国内的所有热点脱节。
谁火了谁又爆出黑料,谁翻红了谁又翻车了,她是一概不知。
以这样的状态进时尚圈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任务,一个春节假期的时间,把内娱近期的所有当红明星都认一遍。
好在赵子非也混时尚圈,他在京市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虽然不是他梦想的vogue,不过在国内也能排得上前几的大刊。
电视剧还没选好,沈以在面泡好前,去冰箱选了一瓶零糖可乐,回来时又顺手回了几条孔令仪的关怀信息。
终于应付完孔令仪的喋喋不休,沈以仰头喝了口饮料,不经意抬眼看向电视屏幕。
“噗——”
她一口可乐直接喷了出去,地板上瞬间一片狼藉。
电视正在自动轮播广告屏保,看样子是近期热播的网剧或综艺海报。
在她惊诧的几秒钟,屏幕广告已经切换了两个。
沈以直接趴到电视前,瞪大眼睛等待着。
直到,刚刚令她大惊失色的海报,再次出现。
海报上方是金色的书法字体——《千秋岁引》。下面是三个古装主演。
女主在中间,左右各侧身站着男一和男二,沈以紧紧盯着右侧高束发冠的男子。
男子英眉挺鼻,有淡淡的混血感,轮廓立体对称,桃花眼透着淡漠,古装扮相更凸显了他本身的贵气和从容的风度。
最重要的是,这张脸是她打死都忘不了的——邵轻云的脸!
她是在做梦吗?还是另一个和他相像的人?
屏保再次切换,她立即转身去找手机,搜索《千秋岁引》这几个字。
这是最近正在播的一部古装偶像剧,沈以浏览演职人员表,女主一番,排第二位的男主名字她不认识,再往下是男二,名字那栏写着——邵希恩。
“邵希恩是什么鬼?”她吐槽,接着拧眉给赵子非打电话。
对方一接通,沈以就劈头盖脸问:“邵……那个王八蛋当明星了???”
本来以为她打电话拜年的赵子非,硬是咽下一嘴的吉祥话,反应了半天是哪个王八蛋。
“呃,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王八蛋的话,确实是,我以为你知道啊!我都不敢跟你提好吗?”
沈以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或者是震惊?
百度百科都自带关联,点击蓝色的那三个字,就能进去看到更多关于他的介绍。
然而沈以直接退出了网页。
她才不想关注他,了解他。
不过电视剧可以看看,正好让她狠狠审判、嘲笑、吐槽他一番。
看那部剧需要会员,沈以毫不犹豫开了一个。
她一个人蹲在地板上,边吸溜泡面边看剧,边当口头键盘侠。
“神经病啊,这演的什么东西?带资金组的吧?”
“这面瘫演技,无语。干嘛不去当你的科学家,哦,或者是华尔街西装男。”
“嘁,又耍帅!搞笑!花瓶!”
尽管嘴上一直在骂,但她不知不觉连看四集。
十二点钟,窗外响起了铺天盖地烟花声。
沈以终于受不了地关掉电视,房间黑下来,她想,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进娱乐圈,要做他根本不擅长的事情?
她走到阳台前看漫天灿烂。
脑海中不受控地想起一个烟火下的拥抱,以及“直到地球毁灭”的誓言。
那时她曾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孤单了。
璀璨之下,万家灯火明亮。而她隐身在属于自己的黑寂里。
黑寂里充斥着泡面令人恶心的味道,以及像黏湿鬼魂一样甩不开的孤独。
那晚沈以辗转反侧,终于还是被喋喋不休的心魔打败,翻出手机,点开百度,下意识打出邵轻云三个字,又删除,输入了邵希恩。
对于娱乐圈明星来说,他这个履历显然有些过于精英,但格格不入,且毫不相关了。纽大金融毕业,两年华尔街工作经历,又申到牛津修了法律硕士的学位,在英国期间兼职秀场模特,后又签了国内一家小娱乐公司,毕业后回国发展,达成第一部剧就演男二号的成就。但就目前播出效果来说,被骂被黑的多,营销号说的最多的都是单论脸来说无敌,演配角都抢戏,但论演技来说,压根没有。于是就被怀疑带资金组。
她还看到一条搞笑评论,说这么牛逼的学历,干嘛要进娱乐圈抢饭,疫情后经济下行真的这么厉害吗?这种学历都找不到工作了?
又有人在下面回复,那当然什么工作都比不上明星赚得多啦,就算学历好,打工一年赚得钱可能都比不上明星一个代言。
沈以思忖,以她对邵轻云的了解来看,他并不是爱钱的人。但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他们分开了这么久。
牛津。
沈以长久地盯着那两个字,心绪起起伏伏。那是他曾经对她的承诺之一,说要去英国找她。
他最终还是去了吗?为了……什么去的?
算算时间,当时她正因为跟工作室老板理念不合,辞职决定旅行。
他们正好错过。否则,同在一个那么小的时尚圈,肯定会在秀场碰见。
但绕了一圈,他们现在同在国内,还是有可能遇见。
要不她再去英国务工算了?沈以思考。
凭什么!沈以重重翻了个身,凭什么她要躲着他?!
他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
陌生人!
*
春节假期结束,沈以经过赵子非的内推,到他所在的EMMA杂志社面试。
她的资历毋庸置疑,留学背景和国外顶级造型工作室经历在时尚行业是加分项。所以她很快就通过了面试,得到了实习的机会。
第一天上班,公司摄影棚正好有个内页广告的拍摄,带她的时装编辑顺便让她跟着,熟悉一下拍摄流程。
摄影棚一般比较空荡开阔,布景都是现搭的,前面灯光照的区域是明星拍摄区,靠门这边比较暗的是工作人员区。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更衣室。
每个人都在各自忙碌。
现在正是拍摄的间隙,摄影师和经纪人在分析接下来的拍摄风格。
摄影区的布景前空无一人。
“Eve,”时装编辑把一件品牌方选好的服装递给她,“你去拿给邵老师。”
沈以怔了怔,她实在对“邵”这个姓有些敏感。
“呃,今天拍的人是?”
“邵希恩。”编辑很快告诉她,转头就去找摄影师了。
沈以一个人拿着那件廓形西装,一动不动。
回过神来后,她转头抓了个桌上放的新一次性口罩,然后去服装架随手薅了个渔夫帽戴上。
确认全副武装了,她才深吸口气来到更衣室门口。
旁边等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女孩,看样子像是助理。
“穿这件吗?”助理问。
沈以无声点点头。
帘子的间隙之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给我就好了。”
是熟悉的平稳语调,是属于邵轻云的低沉嗓音。
七年的分离,此刻仅一帘之隔。爱过又恨过的人,猝不及防的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
他的声音如一柄利剑,撬开了她死命封存的记忆。关于十七八岁的梦,关于那年秋天、冬天、春天、夏天的回忆,一股脑席卷了她,轰然冲毁她花了七年时间拼凑的堡垒。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毫无预兆滚落,渗进口罩边缘。
第64章 毒舌伊芙姐的实力懂的都懂[可爱][……
好在渔夫帽帽檐遮挡着她的眼睛。
“你好,衣服怎么了吗?”助理轻声问。
沈以回过神来,将西装递到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她背靠摄影棚的门口,为自己没出息的落泪懊丧不已。
里面,摄影师指挥动作的声音,相机快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沈以把“不准哭”这几个字默念了十几遍,才终于再次进了摄影棚。
她不敢走的太近,就站在人群的最后,让自己隐没在幽暗中,默默看着布景前的男人。
他是全场最亮灯光下,众人唯一的焦点。
他穿着那件宽肩的西装外套,做了很精致的二八分侧背发型,有种成熟男人的优雅。轮廓也比从前更鲜明了,面中五官集中,山根起点极高,这让他英俊得甚至有些霸道感和攻击性。
当年着一身朴素校服站在她家门口,问她知不知道学校在哪的少年,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男人。
沈以心脏轰鸣,膨胀再膨胀,呈现爆炸的趋势……
“Eve,你来。”时装编辑叫了一声没反应,抬高了声音,“Eve!快帮我选一下配饰!”
“啊?哦!”她下意识应了声,赶忙朝编辑走过去。
布景前,原本目光游离的男人,聚焦了视线,投向杂乱工作区中的某个方向。
而他的面庞仍然如精心雕刻的塑像般,无波无澜。
下一套拍摄沐浴露广告,按照方案,需要赤裸上身。
他以前身材也劲瘦结实,但难免有种少年人的单薄感,现在却明显是刻意练过的体型,肩背、手臂、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弧度优美,尤其是腹部的,肌理深刻,紧实又不夸张,正正好好八块。
编辑感慨:“完美的男人啊,我看照片一点都不用修。等着吧,这人迟早能拍咱们的封面。”
沈以吐槽:“演技那么烂……”
“演技跟火是两码事,现在这个市场,有话题度,有流量就行了。”
沈以瘪瘪嘴没再反驳什么。
工作结束,编辑姐姐叫沈以去回收明星服装跟饰品。
“为什么是我?姐,你去吧。”沈以推脱。
姐姐不满:“我还有下一场拍摄要准备呢!”
沈以紧了紧帽子口罩,认命地蹭到了更衣室门口。
她做好了准备,想着他一递出衣服,她立马接过来就跑。
她连溜走的路径都瞄好了。紧张又漫长的等待后,里面终于传来了脚步的动静。
沈以双手就绪,准备好接衣服。
哗啦。
更衣室的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沈以没有一点反应的机会,就和里面的人相对而立。
他的身高带来瞬间的压迫感。
沈以僵在原地,低低垂着眼睛,目光里只有他方头皮鞋的鞋尖。
如果摄影棚完全安静的话,她觉得他足以听见到她擂鼓般的心跳声。
“辛苦了。”他用低淳、礼貌的声音对她说。
沈以机械地接过衣服,她应该转身就走的,但却如石化般的,只能钉在地上不动。
他的皮鞋也钉在原地。
直到他的助理拿着外套走过来。
“希恩哥,走吗?”
“嗯,走吧。”
他抬腿,和她擦肩而过。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可能都坐车离开了,沈以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一把扯掉帽子口罩,长长舒了口气。
她讨厌口罩,疫情期间工作天天戴着,她的脸被捂出了过敏性皮炎。稍微戴的久了
就起红疹。
不过照她第一天上班这个偶遇频率来看,以后可有她戴的时候。
沈以复盘了一下刚刚的情形,她捂得这么严实,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帽子,肯定没有认出来。
这个笃定的认知让她松了口气。
可他们之间错的人明明是他,应该他见了她悔恨流泪才对!沈以忿忿地想。
而实际是,她没出息地计划,下次如果有他的拍摄,她一定提前请病假。
*
几天后,出差去海南拍封面的赵子非回来了。
两个人是一个组的,坐在一起选内页照片。
选到邵轻云的那组,赵子非敏感地瞥她一眼。
沈以神色淡定得很,说出来话却像淬了毒的箭。
“有必要裸着拍吗?”
沈以把他露腹肌那几张扔到一边,赵子非又连忙捞回来。
“这是男士沐浴露广告啊!”
“你自己看看好看吗?有人会买吗?”
赵子非仔细端详,构图和光影是平平无奇了些,但邵轻云的脸和身材实在太给力。
“好看啊,而且,管他们买不买,金主给钱就好了。”
沈以冷哼:“这就是国内时尚杂志越做越难看的原因。”
赵子非惊慌地提醒她:“闭上你的小嘴巴行吗,祖宗,主编就在附近呢。”
“在怎么了?我实话实说,照你们这寡淡无聊的风格,EMMA迟早完蛋。”
赵子非看见她身后主编望过来的目光,绝望地捂了捂眼睛。
*
沈以在杂志社待了两周,就喜获外号——毒舌伊芙。
她从国外回来,也没想着适应国内委婉的说话方式,常常直言不讳,得罪了诸如摄影师、搭配师、甚至金主等不少人。
终于有一天,沈以代替请假的时装编辑参会,当场说主编钦定的复古感封面做作、过时,主编气不过,想给她穿小鞋,沈以直接一句辞职,潇洒离开了。
当牛做马惯了的赵子非简直把她当做吾辈楷模,作为朋友又为她可惜。
“现在大环境多差呀,找工作容易吗你就辞职?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天天想蹭我家?”
沈以知道赵子非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担心她锋芒太利在职场被欺负。
她开玩笑道:“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怎么,我耽误你领人回家happy了?”
谁知赵子非支支吾吾,脸真的红了。
沈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死缠烂打问了半天,赵子非硬是闭口不言。
她自讨没趣,也就不再管他,专心致志找工作。
但她去招聘网上逛了一圈感觉没什么意思,便心血来潮发了条朋友圈,试试自己的人脉。
“坐标京市,谁有工作给我介绍一个?时尚行业相关。姐的实力懂的都懂[可爱][可爱]。”
朋友圈刚发几秒钟,马上有人发来了消息。
翠西:我有我有我有!
沈以短暂回想了一下这人是谁,想起来后欣然一笑。
六十六岁初吻:什么什么什么!
翠西:明星造型师干不干?
六十六岁初吻:哪个明星?
那边却没回答,直接给她甩了个地址,约了时间让她来面试。
翠西其实叫Beatrice,中文名不知道,是她在伦敦时装周认识的朋友。当时翠西正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年龄相仿,自然而然开始交谈。她们在世界顶奢的秀场上肆无忌惮用中文评头论足,发现彼此审美点相差无几,于是一见如故,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还一起在英国玩了几天。
当时看秀的人身份复杂,沈以见翠西昭彰奢华的打扮,以为她是某个有钱人家大小姐,品牌方邀请来的VIP客户。
就那么一面之缘,后来碧翠西离开英国,两人再没什么联络。只是偶尔给彼此点赞个朋友圈的关系。
没想到她现在在京市发展。
沈以查了查地址,那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娱乐经纪公司。
不过机会摆在她的眼前,她当然先抓住看看怎么个事儿。
到了约定的日子,她精心准备了穿搭,每一件配饰都仔细斟酌,没有因为面试就刻意选正经严肃的套装,而是以简约松弛风凸显自己的个性。
公司叫钻石娱乐,沈以第一反应有点土。
但整体环境还不错,看起来相对比较自由,格子间没坐满,仅有的几个员工之间气氛也轻松愉快。
娱乐公司就是这样,大多数都在陪艺人赶通告,坐班的很少。
沈以瞭望了一圈,但没找到翠西。
两轮面试分别是人事和时尚总监,她全程对答如流,表现了非凡的自信和个人态度,以及对时尚的见解。
尤其是在专业性面试中,挺着个怀孕大肚子的时尚总监问她手上目前有什么品牌资源。
她坦然地告诉她:“没有。”
时尚总监说:“你还蛮有自己品味的,但抱歉,作为一个造型师,资源和人脉也很重要。”
沈以八风不动,依然坚定地看着她:“这没什么难的,给我一个月,高奢,高定,独立设计师品牌,我都会拿到。”
总监好奇:“你哪来的自信?”
沈以云淡风轻一笑,说:“爹妈给的。”
虽然拒绝他们的钱,但她又不是真的愣。在外摸爬滚打,她学会的最重要一点,就是灵活运用自己的优势和资源。
放着这么好的身份不利用,那她就是傻子。
在国外她只能单打独斗,但回到国内,她想进哪个圈子,想认识哪家品牌PR(公关),一定能找到牵线搭桥的人。
沈以就这样凭借自信顺利通过了面试,HR告诉她,董事长兼CEO这几天不在,等回来还会单独跟她见见。
时尚总监Stella给她大概介绍了一下公司构成。
“我们公司最开始是做偶像经纪的,前几年很火的练习生你晓得吧,不过这几年业务不行了,目前正在转型,主抓影视、综艺方面的业务。去年刚挖来一个经纪人,给她放了四个新签艺人,是咱们公司近几年的影视条线主推。目前正在给他们组专门的团队,除了你,我们另外还会招一个造型师,你们一人负责两位艺人。在休产假之前我会先带带你们。”
沈以点点头,说:“好。经纪人是哪个?”
Stella看了眼手机:“她下午正好来,你们见一面。”
“没问题。”
第65章 情场老手妹妹我钢铁之心
中午沈以就在附近的商场溜达了一圈,她捧着一杯关东煮,停在一幅巨型海报的下方。
那是一张轻奢女装品牌的广告,代言人签名那里写着——沈闻笛。
沈以咬掉一颗丸子,目不转睛看着姐姐那张精雕细琢、完美无瑕的脸。
七年间,她跟姐姐没有任何联络。
这七年,沈闻笛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上电影学院,上学期间就备受瞩目,片约不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蹿红,先是参演一部贺岁档电影,又主演大女主古偶剧大爆,顺利跃升一线。
并且出道以来无绯闻,无黑料,唯一被猜疑的点就是她的背景,影视行业巨头公司引光传媒创始人的亲女儿,出道时自然被质疑过资源咖。
但沈闻笛硬是凭借自己浑然天成的演技,征服了所有人。
沈以仰望着姐姐,手中的丸子索然无味。
不得不说,人和人就是有差别的。同是沈克
斌的女儿,她们的人生道路天差地别。
沈闻笛用了七年时间就登上了行业顶峰,而她呢,口袋里摸不出几个子儿,时尚行业混了几年,回国还是从零开始。连住都要在朋友家蹭着。
眼看自己又要在姐姐面前陷入无止境的自我贬低,沈以立马打住,安慰自己,她马上还要出书了呢,没关系没关系。
脑海中凭空浮现一句话——你相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即便看起来落魄了些又怎样呢?
完全不要家里的钱,她一个人也活得很好,很自在。
与18岁之前的茫然不同,她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要活出什么样的人生。
沈以最后与海报上的沈闻笛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
下午见到经纪人,沈以才发现也有过一面之缘。
她叫胡芳杏,个头有一米七几,身材微胖,看起来匀称有力量,妆容和穿衣风格很欧美。在人群中相当好认,有种虎虎生风的利落劲儿。
之前在英国,沈以还在造型工作室当助理时,接过胡芳杏团队的活儿,不过她当时还在另一家公司。
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她们见面后很快热络起来。
但尽管胡芳杏表面玲珑,客气周到,沈以仍然能察觉出她对她的审视。
胡芳杏是一个有野心、有冲劲儿的经纪人,她既然是被挖来的,公司对她的团队一切都给顶配的待遇。这其中,明星造型是最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但沈以看起来显然太年轻了,在业内就像白纸一张,没有任何显眼的成绩。
所以客套完后,胡芳杏开门见山,直接抛给她难题:“听Stella说,你现在手里没什么资源,或者说,要一个月才能有。但马上有个电影节红毯,我团队的艺人都要参加,你打算怎么做?”
她气场逼人,但沈以面不改色,从她的大包里掏出沉甸甸两本LookBook(品牌服装图册),拍在胡芳杏桌上。
这是她计划在国内找工作后,补看了近两年时装周和各种品牌的秀,熬夜做出来的。
沈以镇定自若:“我现在一个人都没见到,至少得先看看他们的风格,才能做出方案。”
胡芳杏翻了翻那两本册子,一本男装,一本女装,再抬眼时,已没有了刚刚的犀利。
她笑着对沈以说:“ok,走,带你去认识认识。”
*
钻石娱乐目前在圈内不是很有名气。
偶像也没捧起个顶流,影视呢是刚刚才抓不久,可以说各方各面都比较尴尬。
但他们在培养明星方面舍得花钱,看起来投入不少。
钻石的办公地点在一栋综合写字楼,但他们另外租了郊区更开阔的两层楼作为场地,上一层是表演班,下一层是偶像训练班。
胡芳杏带着沈以经过楼下,里面响着音乐,还有男孩子5678数节拍的声音。
沈以忍不住去门前围观了一下,清一色的十几个男孩子,大多脸庞稚嫩俊秀,还有几个看起来酷酷的,满身散发荷尔蒙。总而言之就是一窝鲜嫩帅哥。
沈以趴门上看得津津有味,眼神发光。
胡芳杏一把拽走她,淡声评判:“你跟老板肯定有话聊。”
沈以只顾着问自己疑惑的:“怎么全是漂亮男孩子,漂亮女孩子呢?”
“呵,”胡芳杏皮笑肉不笑,想起那个不着调的董事长,说,“老板的癖好。”
沈以暧昧笑了两声,了然道:“难不成是女老板啊?喜欢帅哥的话……那我们确实有话聊。不过,”沈以实话实说,“他们可得好好练去吧,跳的什么玩意。”
爱看帅哥是一方面,同时她还客观,她还理智,她还是毒舌伊芙。
两个人从这层离开,拐入楼梯间往上一层走。
“怎么?你还懂跳舞啊?”
“懂啊,高中校庆我跳过。在英国我也表演过中国舞,把那些白男黑男迷得不要不要的。”沈以故意夸张,眉飞色舞。
“情场老手啊你?追求者很多?”
沈以狡黠一笑,语气似真似假:“数不过来。”
“哎呦喂,那你小心着点,这里小帅哥多,你别瞎勾搭。老板忌讳工作人员和艺人搞在一起。”
“啧,”沈以正色,“我很有职业素养的好吧?而且,妹妹我钢铁之心,普通点的姿色撼动不了我。”
“哈哈,”一贯不苟言笑的胡芳杏都被她逗乐了,“那你一会儿见了我手下那个,可得保护好你钢铁之心。”
沈以正想问问胡芳杏手底下四个艺人的情况。
面试的过程比较火速,她还没来得及做背景攻略。
上到二层,她们被一道玻璃门挡住了去路,需要密码或者门禁卡。
胡芳杏不常来,不太记得密码,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问问。
她低着头翻包,沈以就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神游。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以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玻璃门上,一道颀长的黑影逐渐靠近。
紧接着,一只手自她的侧脸旁伸了过来,沈以侧目,看到一只过分漂亮的男人的手,指骨分明,肤色偏白,指间夹着一张卡,轻轻划过机器。
她被身后之人笼罩。
无端的,沈以愣怔在原地。
明明她还没回头,明明她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但感觉先于感官,向她发出强烈的预警。
心中响起山呼海啸的警笛声。
滴——
随着门打开的声音,胡芳杏抬头看过去,随后一笑:“我以为你在里面呢。刚来吗?”
“嗯。”身后的人轻描淡写回应了一句。
那声音来自她头顶很高的位置。
沈以脑海中的火山随着那一声轻飘飘的“嗯”,骤然爆发。
没有帽子,没有口罩,没有准备,她将在他的面前无处遁形。
她一时间闪过很多念头——原来他是这里的艺人……他刚刚跟在她们身后多久?听到她们多少对话?她早上化的妆完美吗?头发是不是有点乱了……她看起来还足够平静吗……
沈以曾设想过很多与他重逢的场面。
但都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兆。
与他们当年在月亮湾的初遇一样,重逢依然是如此的轻飘飘。
没有前奏的渲染,没有正式的预告,就这么随随便便,狭路相逢了。
“Eve,我给你介绍一下。”胡芳杏看向她,随即一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怎么。”沈以抬手,理顺额边曲卷的垂发。
然后她转身,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一旁,胡芳杏在自顾自介绍,话音好似隔着一层罩子,从很远的地方飘进她的耳朵。
“他是邵希恩,你认识吗?最近正好有一部他的剧。希恩,这是Eve,你也可以叫她沈老师,公司刚刚安排给我们造型团队的……”
沈以以为自己会溃不成军。但没想到,时隔七年再次望进他的眼睛,那些被压抑的爱恨,在这一刻重新聚集,成为她寒光闪闪的铠甲。
她移开视线,凉淡道:“不认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沉重的浓云,酝酿着一场未知的大雨,低而近地压向她。
邵轻云并未反驳她的话,只是同样平静地伸出手,说:“你好。”
表现得太抗拒,就是依然在意。沈以告诉自己,她不在意。于是也从容地伸出手,和他蜻蜓点水般地交握。
“你好。”
胡芳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今天以来,沈以给她的感觉都是很生动有趣的,现在这张扑克脸,绷得有些太紧太突然了。
好似在这一刻,沈以真的换上了一颗钢铁之心。由内而外,整个人都凝固封锁起来了。
后来三人一起来到邵轻云的专属休息室。
胡芳杏顺便给沈以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她手下两男两女,其中有两个正在剧组拍戏,剩下这两个都不是表演系科班出身,最近只有零散的代言和通告,于是趁着有时间,在公司这边抓紧进修演技。
今天在这边的另一个女艺人叫林妲,入行也有几年了,还没演过主角,长相美丽又不算有特点,尖下巴还显得刻薄,所以大部分饰演的都是美艳的反派女配,或者工具人炮灰。
此刻她正在隔壁表演教室,接受老师一对一的单独辅导。
胡芳杏说:“我去看看她练的怎么样了,你俩先熟悉熟悉。”
胡芳杏出去后,顺手合上休息室的门。
一个不算太宽敞的空间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邵轻云正坐在化妆镜后的椅子上,面向她这边。
他的眼神更加直白、集中地落在她身上。
她觉得他在上上下下,甚至里里外外地把她看清楚。淡薄而绵长的目光在试图撬开她的盔甲。
而她的盔甲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固。
沈以霍然起身,一眼都没有看他,准备去找胡芳杏。
然而这时,邵轻云开口了。
“沈甜甜。”
他的声
音很轻,低沉的磁性嗓音比年少时更多了些浑厚力量感。那熟悉的口吻,像是自岁月的河流中轻悠悠的穿越而来。
“好久不见。”他说。
沈以放开了刚握上的门把。
在背对着他沉默几秒钟后,她转过身,眉眼淡漠地走近他,弯腰,倾身,眼睛对着眼睛。
他一动不动,任凭她无限靠近。
“请你叫我沈老师。”
第66章 强烈的渴望数不清的追求者?
邵轻云面色不变,仍然持续用那双浅琥珀的眸子望着她。
“我跟你,不,熟。”
她扔下这句话,直起身来,干脆利落地转身,扎起的发尾扫过他的鼻尖,果味的清甜一如往昔。又像她本人一样,丝毫不为他停留。
沈以打开门走出去,合上门时,深深舒了口气。
goodjob。她在心中鼓励自己。继而又陷入沉思,还要继续这份工作吗?
答案是不要。
沈以想,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纠葛,这个当初毫不犹豫离开她的人。薄情的人,残忍的人。
这时,胡芳杏正好领着刚结束课程的林妲来见她。
二人互相打过招呼,沈以探究地看着林妲的下巴,直接问:“你整容了吗?”
一句话精准触到林妲的雷点,林妲叉腰怒目圆睁:“我没有!我真服了,芳姐,我不要这个造型师!她礼貌吗?”
“啊,”沈以抓住机会,“既然林小姐觉得我不合适,那就算了。”
她看向胡芳杏:“我回去跟Stella说一声,让她再找别人。辛苦你白带我来这一趟了。”
胡芳杏满脑门子问号。她就离开了十分钟,一个小时前还干劲满满往她桌上拍图册的沈以,怎么突然变卦了?
胡芳杏看向沈以身后紧闭的门。
“那我先走了。”沈以挥手告别。
临走,她回头,还是忍不住对环着手臂怄气的林妲说:“sorry,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是你发型不对,显脸长,而且你太瘦了,其实再胖个十斤,脸型会更饱满好看。”
林妲摸了摸脸,原本一脸敌意变成了自我反省。
等她回过神来想问问应该留哪种发型时,沈以已经下楼了。
胡芳杏敲了两下邵轻云的门,然后推门而入。
“你们俩刚刚说什么了?”
邵轻云正交叠着长腿打电话,面向化妆镜而坐。
他从镜子里和胡芳杏对视一眼,从容地挂断了电话。
胡芳杏目光随着他的动作,5.2的极佳视力扫到他屏幕上“梁璧君”三个字。
“什么都没说。”邵轻云起身,礼貌道,“芳姐,我先去上课了。”
“你给我好好上,”胡芳杏语气严厉,“下周有一场试镜,费半天劲给你争取的,你可别辜负我。”
“好。”
他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努力,反正脾气是很好,大部分时候听她的话,不同意时也是有理有据表达自己的观点。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或者说,他刚被老板塞进她手底下时,她就觉得这个外表惊艳、气度不凡的男人,藏着很多秘密。
她在看人方面历来敏锐,犀利。
拥有这样顶级的学历,他的智商肯定极高的,情商也不弱,人情世故把控得滴水不漏。
但为什么要进娱乐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