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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芳杏想起他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

而且,分明跟老板关系非同寻常的样子。

*

沈以跟Stella表达了辞职的意向,Stella自然不满沈以的突然变卦,后来通知她,明天老板回来,亲自跟她谈辞职的事。

沈以想到也是自己比较任性,便同意了。

第二天她准时来到钻石娱乐,前台让她先坐在会客室等待。

沈以等了会儿,就看见门口进来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皮草大衣裹着她娇小的身材,里面穿着性感抹胸和紧身长裤,长发飘逸,巴掌脸妆容精致,长美甲亮晶晶地闪着光。耳环,项链,戒指,手链,一件不少,各个是价格不菲的顶奢。

“翠西!!!”沈以站起来,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伊芙!!!”女人也向她奔来,两个个头相仿的女孩热烈拥抱在一起。

她们在英国的相处方式就特别浮夸。两个人性格相似,品味一致,都是活泼开朗喜欢搞怪的那一类,属于在别人面前多少都会装一装,但在彼此面前就会自然而然放飞自我。比如用中文的发音叫对方的英文名。

她们拥抱完,翠西探出头来,认真审视她:“伊芙,你黑了。另外,说了别叫我翠西。”

“碧翠西。”沈以笑嘻嘻,她转头看了眼格子间的零星牛马,同样以审视的目光注视她。

显然,碧翠西的奢华风格,和牛马们的装束完全不同。

沈以福至心灵:“你就是老板啊?”

碧翠西撩了撩精致保养的头发丝儿,点头承认:“是呀是呀。”

两个人亲密地手挽着手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沈以看着她这一身造型,实在跟董事长三个字联系不起来。

她好奇地参观姐们的办公室,从白色的实木大桌上抽出一张名片。

“梁,璧,君,”她念出来,“这是你本名?”

“嗯,我也觉得有点俗。”

“没有,像香港女明星的名字。”

碧翠西喜笑颜开:“好听,爱听,多说。”接着她打电话让助理送咖啡进来。

沈以在她对面落座。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梁璧君,像是突然开始角色扮演,整个人的气质沉着下来。

“伊芙,不要辞职。Stella马上就要休产假了,我们造型团队本来就缺人,你知道现在在国内,找个真正有审美的造型师有多难吗?”

“我也经验不多,恐怕不能符合你的要求。”

“我还不知道你的能力吗?”梁璧君双手托腮,又恢复了娇气女孩的模样,冲她眨眼撒娇,“你就当帮帮我嘛。”

沈以不说话。

梁璧君继续攻略:“你去过我们训练室了吧?看到那群小鲜肉了吗?你还可以跟我一起去物色呢,你想想你坐在桌子后面,小帅哥一个一个向你走过来,给你表演节目,不爽吗?”

沈以扑哧笑了,骂她:“梁璧君,我就知道你不正经!”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只欣赏,并且让他们给我赚钱而已。”

梁璧君直起腰来,扯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唰唰写了什么,然后拍在沈以面前,语调霸气。

“你来,如果通过试用期,年薪这个数。造型出圈,另有奖金。如何?”

沈以扫了一眼,眉梢一挑。

“哇塞,你霸道总裁啊?这么大方?”

“痛快点,你就说干不干吧?”

这次沈以就犹豫了两秒钟:“干。”

这一刻,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纷纷扰扰、陈年旧事被她抛之脑后,全都变成了一个字——钱。

她要赚钱,她要赚钱,她要赚钱。

赚很多再继续她中断的环球旅行,去过自己喜欢的自由生活。

重点是,赶紧从赵子非家搬出去,她可不想耽误人家谈恋爱。

至于邵轻云,完全以合作和工作关系相处就行了。

或者说,换一种思路,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天赐良机,给她接近他,报复他的机会。

比起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让他在她面前痛哭流涕,俯首称臣,忏悔不已,才是真正的爽?

不过她真的不擅长筹谋,只想了一会儿就作罢了。

总之她和梁璧君达成了协议,正式走上了她的工作岗位。

自练习教室那天后,沈以在没见到邵轻云。她只和胡芳杏联系,沟通了一下她手底下艺人的情况,同时自己也做了很多攻略。

近期Stella带着她去赶了几个偶像的通告,让她熟悉工作流程。其他的时候,沈以就搜罗了很多国内高定品牌和小众设计师品牌,趁着有空直接飞过去摸底。

3月底的京市国际电影节,是近期最重要的活动。

Stell

a领着沈以,以及另一位新招的造型师——赵卓阳,给艺人做了几套红毯礼服方案。因为艺人档期的问题,各个试装时间地点不同。

沈以在零零碎碎的工作中,也借机见到了另外两位明星。

一个长得特别硬汉,一身正气,肤色略深,不笑时显得严肃。经常拿个保温杯,十足的老干部作风。

他叫蒋济,跟林妲一样,也是配角专业户,不过他出演正剧多。属于观众眼熟,但不知道他名字的那种。缺点是脾气古怪,试装久一点就不配合了。胡芳杏说他脑子里只有演戏,其他都是浮云。

另一位是女生,叫陈晞尔,表演学院科班出身,刚毕业不久,出演一部校园青春剧大火,明明是带梨涡的可爱型长相,性格却文艺内敛。缺陷是五五分身材,穿搭不修边幅,数次机场街拍被嘲笑上热搜。

完整见完这四个人,沈以意味深长对胡芳杏说:“姐们,你任重道远啊。”

看起来一个比一个难捧。

胡芳杏苦笑:“实话告诉你,看这阵容,我当时差点准备违约。不过后来相处了一下,感觉也不是没可能。”

沈以安慰她:“嗯嗯,我也实话告诉你,我觉得都不错。除了那个邵轻……邵希恩,都是可塑之才。”

彼时她们正在公司的大化妆间,等待邵轻云试装。

Stella领着赵卓阳去跟林妲的综艺通告了,沈以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邵轻云的试装负责人。

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目前这四个艺人里,邵轻云咖位最低,最不受重视。

她说完那句话,胡芳杏冲她咳了一声,并给她眼神示意身后。

沈以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邵轻云,不过她并没有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

他今天脸上无妆,黑发自然垂落额头,穿宽松及膝的长风衣,肩膀宽阔得像走过来一台双开门冰箱。

沈以装模作样看眼时间,环着手臂摆出老师姿态:“还算准时。”

“我不准时过吗?”他微微而笑。

他这话像在问胡芳杏,又像是对她说的。沈以不自觉想起那些年,一般都是他在耐心等待迟到的她。

沈以转身去取衣服,顺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恩仇以后再说,今天仅仅是工作关系。她会把他当成没有生命的洋娃娃对待。

洋娃娃,洋娃娃,洋娃娃。

“洋娃娃……不是!邵轻……呸!”频繁口误,沈以懊恼地将衣服塞他怀里,命令道,“你先去换这件!”

邵轻云的眼里漫上了笑意,还是那副熟悉的忍笑的表情。

沈以更生气了!

他凭什么能做到这样,无事发生一般云淡风轻。

他不知道,他曾经亲手把她的心脏挖走过吗?

沈以转身敛眸,用力咬了下嘴唇。

*

接下来的沈以完全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胡芳杏在她脸上都捕捉不到一丝笑意。

“这件衬衣算了,不太搭调。”

“裤子别动,换一件上衣试试。”

“还是前面有挺缝的那条西装裤吧,更有型一点。”

“念念,你说是不是缺条皮带?帮我拿一条宽的吧,金属卡扣不要太夸张哈。算了,我去看看。”

陶念念是邵轻云的妆发师。他们今天除了试衣服,还要敲定妆容和发型风格。

但选服装这个环节就花了不少功夫。主要是沈以极其挑剔。

邵轻云的助理诗宜在一旁感慨:“沈老师蛮厉害的,她怎么就能一眼看出好不好看?”

她转头征询邵轻云的意见,发现他本来就望着那位新上任的造型师。好似那目光从未偏移过分毫。

此刻,沈以正手持两条差不多的皮带,目光认真地对比。当年那个吊儿郎当问他未来该干什么的女孩,不知不觉已经脱离了稚嫩和懵懂,变得专业而成熟,果断而利落。

他在出神间,沈以已经选好了皮带,跃跃欲试地走过来。

“站起来。”她不客气地指挥他。

一旁不停打电话的胡芳杏忍不住回头,她在繁忙中都感觉到沈以对艺人的不礼貌了,语气傲慢又生硬。但之前对其他女艺人,哪怕臭脸的蒋济,她都热情友好得很。

结果一看邵轻云,胡芳杏发现自己的操心是多余的。

他面色平和,没有分毫不悦,好脾气地随她支配。

沈以说“举起手”,他就木偶一样展开手臂,完全配合。

沈以低下头,径自在他裤腰上穿皮带。穿到身后时,她伸手环抱住了他。像是侧头靠在他的怀里。

一种橙花清甜直直侵入邵轻云的鼻息,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目光凝结,伸展的手臂差一点随着强烈的渴望回拢,收紧。然而理智遏制住了行动,最后他只是微微扬起头,手指无声合拢。

沈以对他微妙的表现一无所知。顺利接到皮带的头后,她垂着眼帮他在前面系好卡扣。

然后她绕到他身后,公事公办地扫了扫他的肩膀,又踮起脚和他一起看全身镜中的男人。

黑色丝绒收腰西装,同色系V领衬衣。笔挺有型的西装裤,黑色无系带低帮皮鞋。画龙点睛的是腰间一根宽皮带,拉长了他本就高的腰线,突出了头身比的优越。

加上他深邃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清贵端凝,又透露一种含蓄内敛的强势。

沈以有些走神,觉得这就是邵轻云本来的气质。

但裤脚似乎有点短了,沈以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帮他抻了抻。

邵轻云下意识收了下脚,很快又停住不动。

她身材不高也不算矮,最多163,这些年也没能再多长几厘米。加上瘦,蹲下去是很小的一只。

刚见她时还精致的卷发,此刻有些炸毛的堆在肩膀两侧。但她压根不管,只专注于他裤脚的长度。

恍然间,邵轻云想起月亮湾的一个台风天。

然而容不得他回忆,沈以已经站了起来,环着手臂退后两步,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将他从头扫到脚。

接着再次向他走近两步。

两个人近距离对望,沈以伸手到他的胸膛上,慢条斯理解开了两颗扣子。

“这样更好一点。”

“你说了算。”他望着她,声音沉,目光也沉。

沈以伸手探过桌上的品牌方胸针,给他在西装的领口佩戴。

她眉目专注、冷情。他扫一眼各自忙碌的众人,语调轻缓、低沉:“数不清的追求者?”

沈以霍然抬眼望向他。

他眼里藏着凉丝丝的戏谑,又说:“我不是可塑之才?”

她冷笑一声,终于扣好胸针的卡扣。

“你倒偷听得挺齐全。”

沈以说完干脆地退后,一转头看到胡芳杏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目光。

“你们是不是认识?”她突然发问。

来自于金牌经纪人的敏感和直接。

见沈以和邵轻云都没说话,胡芳杏继续笑里藏着刀:“我记得你俩都是津海人,旧相识?”她想起邵轻云看沈以的目光,她从未见过的目光,于是用玩笑的口吻说,“怎么?不会……谈过一段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

“芳姐,你不要瞎说。”沈以八风不动地展开笑容,扫了眼邵轻云,用轻描淡写地口吻说——

“我有男朋友。”

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胡芳杏一脸惊奇,暧昧笑着走过来拍她肩膀:“嘴够严啊,我以为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怎么不常听你讲?”

“他工作忙,全

世界到处跑,我们不常见的到。”沈以笑着解释。

一旁陶念念插嘴:“异地恋啊,那挺不容易的。”

“你不是钢铁之心吗?那这人得多帅啊?”胡芳杏调侃。

“当然帅啊。”沈以露出害羞而骄傲的表情。

“比我们希恩还帅吗?”

沈以瞥了眼邵轻云的神色,笑眯眯一字一句道:“对啊,比你们希恩帅。”

第67章 伤痕玫瑰狼心狗肺的渣男赛道

那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好似偷鱼成功的猫。

“就穿这一身?”邵轻云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胡芳杏说:“我觉得可以。”

沈以也说:“就这套。”

邵轻云最后看了她一眼,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走进了试衣间。

沈以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浮现一个大字——爽!!!

*

京市国际电影节当天。

会展中心附近的某间酒店里,胡芳杏试图保持冷静,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不成功。

“林妲,摘了口罩我看看。”

林妲坐在沙发上,眉眼抗拒:“我不。”

胡芳杏看着她口罩边缘的红痕,语气冷冽:“谁干的?”

“没人。”林妲不看她,“就是打肉毒脸肿了。”

时间已经指向了十点钟,林妲的化妆师频频看表,开幕式红毯在下午举行,现在再不开始化妆就迟了。

“我不想去了,给我取消行吗?”林妲说。

胡芳杏终于忍无可忍,大发雷霆:“你以为你的曝光机会容易得来吗?还是这种大型官方活动!你想不走就不走,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咖位?!”

林妲站起来一把扯掉口罩,把左脸暴露在她面前:“你想让我走?行,那你先准备公关稿吧!”

她白皙紧致的脸颊上,印着几道鲜红的痕迹,看样子像是指痕。

胡芳杏皱眉:“你昨晚到底跟谁在一起?又是他?”

林妲沉默,将口罩戴回去,冷声说:“反正我走不了了,你们看着办。”

胡芳杏按了按太阳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如果你觉得那个蠢货比你自己的事业重要,那我无话可说。你想永远演女配角,就这样吧。”

胡芳杏转身,一副彻底放弃的样子。

“等等,她能走。”

套房角落忽然传出一道坚定的声音。

胡芳杏回头,看到蹲在挂衣架前忙活的沈以。

自房间发生争端后,别人或看热闹,或跟着着急,只有沈以一直在角落里翻来翻去。

此刻,她手里拿着两件裙子,一件是林妲红毯要穿的黑色缎面裙,另一件红色同材质的备选长裙。她将红色那件晃了晃,说:“芳姐,这件公司能不能出钱买了?”

胡芳杏不知道她要搞什么花样:“如果你能让林妲上红毯,买多少件都行。”

“好。”得到承诺的沈以马上对林妲的化妆师说,“现在马上开始化妆,受伤的那边脸贴上这个。”

沈以递给她一片剪好形状的红色蕾丝。

旁边的林妲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不走了吗?”

“你要走。”沈以笃定地看向林妲,“而且,会比以往的你更特别,更好看。”

她的目光让林妲顿住,再看沈以不知何时剪好的蕾丝玫瑰,心中莫名一动。

而且,选择不走本来就出于无奈。她心底里怎么舍得放弃这样好的曝光机会。

“行吧。”

林妲终于开始化妆的时候,沈以将那件血色红裙摊开在餐桌上,抄起一把大剪刀,沿着大裙摆就是干脆利落的一剪。

胡芳杏心中一个咯噔:“这件不贵吧?”

“不知道。”沈以心无旁骛。

胡芳杏安慰自己,钱没有林妲的前程重要。如果她真能好好走完这次红毯,哪怕这钱她自己花都行。

而那天登上红毯的林妲,果然大放异彩。

她身着修身的黑色缎面鱼尾裙,头发紧束一个优雅的髻,与众不同的是,她自发髻到腰际,以印度纱丽的方式披着一条深红色绸缎,挡住一半脸颊。红色的缎面上闪着一层亮,在灯光璀璨间宛若血色星河流淌。

一半脸颊的林妲比往日更有神秘的感觉,那半张脸极其精致美艳,红唇,明眸,眉间隐约透着忧郁。

她侧身面对摄影区向前走,若隐若现露出幽暗中的那半边脸。让人们更好奇被遮挡起来的地方有什么。于是摄影区掀起了一波小热潮,拍照的声音更响,闪光灯更密。有人用长焦镜头放大拍,发现她藏在暗处的脸上似有大片红痕,但细看其实是玫瑰的形状。

蕾丝的质感像极了伤疤。剪成玫瑰的样子,却是另一种残破而有生命力的美感。

那一刻,神秘成为惊喜。

林妲走完一截红毯,胡芳杏总算松了口气。

沈以还来不及接受胡芳杏的夸奖,就要去盯下一个上场的艺人。没错,是邵轻云。

也不知道Stella的分配标准是什么,总之试用期她负责林妲和邵轻云,赵卓阳负责陈晞尔和蒋济。

她不知道分配的过程如何,反正结果如此。都不给她反对的余地。

工作忙碌起来的沈以也没有任何反对的空隙。

不过听赵卓阳吐槽的样子,感觉邵轻云可比蒋济听话多了。

然而等到邵轻云走上红毯,她才发现是她想多了。

原本应该解开两道衬衫扣子,不知何时被他扣了上去。搭配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点不引人注意的小细节,其实对整体影响很大。比如邵轻云这一身,立马显得呆板保守,失去了V领自然向下的流畅度。

邵轻云刚走上去两步,距离签名墙还有一段距离,直播的镜头还没投向他。沈以暗暗骂了一声,当机立断口罩一拉,帽子一压,急步追了上去。

她急冲冲拦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将扣子往下解了两道,压低声音警告:“不准你随便扣上!”

邵轻云从微怔中回神,看她紧皱的眉头,凶巴巴的眼神,倏忽笑了。

“对不起,不小心。”

前方,有好几个镜头忽然转向他们这里,快门声变得格外密集。似乎比起一场完美的走秀,媒体更喜欢捕捉小意外。意外才能带来独家新闻,才能带来话题讨论度。

沈以赶忙溜走了。

*

外边红毯还未结束,典礼还未开始,会场内乱糟糟的,都是身着光鲜亮丽的明星、剧组,或者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镜头仍然围绕着场外的红毯,现在正是里面明星补妆的好时机。有人已经更换了场内的第二套礼服。

林妲和邵轻云都没有换第二套的计划。

化妆师给林妲补好妆,沈以又过去固定了一下遮面的布料。

林妲正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细看她的眼眸其实蒙着一层水光,有微微的破碎感。好似现在她全在强撑,只要会场黑暗下来,她马上就会垮下去。

沈以凑近她的脸,检查里边那片蕾丝玫瑰。

“贴着疼吗?”她问。

“不疼。”林妲淡淡说。

沈以看着她的神色,声音很低但语调轻快:“其实呢,我还有个更好的想法,不做任何遮挡,留着你脸上被人打的红印,裁一些血迹形的花纹缝在你的黑裙子上,你再拿一把像武器的配饰,走出杀气腾腾、绝地反击的气势,这样上场,绝对出圈。”

沈以当时真这么想的。不过想到艺人可能受到的舆论冲击,以及国内的正能量价值观,她还是选择了更保守妥帖的方案。

林妲有气无力白她一眼,说:“没人打我。”

“苦兮兮的受害者没什么意思,反击者的样子才最好看。”

林妲抬头看她。沈以弯腰仔细端详她的五官。

“你的脸可塑性很高,很适合演重生复仇剧嘛,前期可以无脑,重生也能强大。”

被她这么天马行空胡乱打岔了一会儿,林妲还真就忘了心中痛苦。

“怎么就无脑了?”她抗议,随即摸了摸下巴,“我真能演吗?”

“当然。”

彻底检查完林妲的造型,沈以直起身来,发现邵轻云就坐在林妲身

后。

“沈老师,谢谢你。”林妲忽然说。

沈以低头对她笑:“我本职工作。”

“下次活动还是你跟我,可以吗?”

“本来就是我啊。”沈以准备绕出座位,转身时又回头,对她说,“一个条件。”

“什么?”

“不准你再乱打针。”沈以一字一句说完,笑里藏进了坏,“别走无聊端庄的淑女路线了,演戏演不了女一,我带你上红毯玩野心大女主游戏,敢吗?”

林妲本来略显萎靡的神色立马焕发光彩。

“敢!”

眼见着林妲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沈以莞尔一笑,抬头时撞上邵轻云正盯着她的视线。

沈以马上收敛了笑容,绕到他面前,帮他调整了一下略歪的领口,以及额前两缕垂落的黑发。

全都拢上去的发型让他整张脸更加英气逼人。

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他偏要微微仰起脸看着她。

两人间的这种上下位置,似曾相识。

沈以略微走神了一会儿,就听邵轻云略带戏谑的声音问:“沈老师,带我玩点什么?”

“你啊……”沈以故作思索,一边帮他摆正胸针,倾身贴近他的耳朵,“狼心狗肺的渣男赛道直接上手。”

说完她起身便要离开。

邵轻云堂而皇之抓住她的手腕。

她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皱眉瞪他。

“你干什么?”

他不答,垂眸看向她皮包骨般的手腕,自言自语说:“瘦了……”

沈以使力也没能挣开他的桎梏,邵轻云抬头,终于低声道出自己的意图:“结束后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

沈以干脆地拒绝,甩开他就走,未曾有丝毫犹豫停留。

*

跟下来这场冗长的典礼,沈以不知道座位上面对镜头的明星困不困,总是她眼皮快要睁不开了。

好在她第一次参加电影节,算是圆满完成任务,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跟着大家回到酒店,沈以看着房间里的一团乱麻,瞬间感觉要晕倒了。

走得时候卡时间匆匆忙忙,回来还要做整理。红毯上几分钟的光鲜亮丽,明星累,她这样的牛马也用掉半条命。

前期设计造型,登场保证万无一失,结束还要收拾残局。

沈以揉了揉酸涩发红的眼睛,认命的继续工作。他们团队工作人员不多,各自有各自的职责,比如妆发师的工具就得拎两个行李箱。

林妲已经提前走了,女明星的东西又琐碎难整理。最后沈以拎着一个巨大的黑包走出房间,打算去隔壁收拾邵轻云的礼服。

这些衣服最后都要好好归还给品牌方,她得先检查有没有问题。

她双手拽着包走出来,正巧在酒店走廊里撞见邵轻云。

明明他换装更快,却比林妲晚走许多。

沈以不想思考原因,只公事公办地问:“你的衣服呢?”

“南凯拿到车里了。”他回答。南凯是他的执行经纪。

“哦……”她话还没说完,邵轻云弯腰夺过她手中巨大无比的黑包,无比自然说:“走吧。”

意思就是,坐他的车。

她来时坐胡芳杏的车。今晚她的艺人里,只有蒋济得了个最佳配角奖,胡芳杏拉着蒋济去找知名导演刷脸了。

无东西一身轻的沈以摊摊手,说:“我去坐地铁,衣服你们捎到公司就……”

她话没说完,邵轻云空着的那只手直接在她后颈处带了一把,推着她向前,力道沉稳且不容拒绝。

虽然他没说话,但意思十分明显:让你走就走,别BB了。

碍于其他工作人员在,沈以没好当众发飙。

只是觉得他这个动作极其熟练、顺手。

出了后门,邵轻云很快就把她放开了,因为还有许多蹲守的粉丝和媒体,对明星下班也不放过。

邵轻云出道时间不算长,但已经有了自己的粉丝群体。

他们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邵轻云侧目,将手中大黑包递给司机,独自来到围栏前,又引发了一波尖叫浪潮。他接过笔给粉丝签名,一边用磁性而真诚的声音说:“女孩子要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有几个女生当场就哭了。

沈以看着他被热烈喜欢、被紧密簇拥的样子,心中有种怪异的涩味。她冷哼一声,率先爬上了邵轻云的商务车。

安抚完粉丝后,邵轻云终于上了车。

沈以坐在七座车的最后排。

邵轻云和助理诗宜坐一排。副驾坐着执行经纪南凯,一直调着头跟他对近几天的行程。

在零星的对话中,沈以得知邵轻云之前面试成功了一个角色,马上又要进组三个月。

经纪人还说他目前曝光不够,知名度太低,商量着上综艺节目刷脸的事。目前恋爱综艺、旅行综艺,甚至脑力比拼综艺都发来了邀约。

邵轻云没有异议。

整个过程中,沈以环着手臂,一脸冷漠望着窗外,望着望着就开始打呵欠,打着打着,她直接靠在玻璃窗上昏迷了。

这项大型活动耗费了她所有的能量。在此前的两周里,她到处看高定,做方案,借衣服,和无数人沟通、联络,还要到处打探消息做背调,防止撞衫或者品牌污点等等事故发生。现在这一桩大工程终于彻底结束,她脑海中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开。

沈以完完全全睡着了。

在车上睡得自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似有一双眼睛穿过厚重云雾,一刻不停地看着她,无论她怎么奔跑躲避,那双眼眸都不放过她。

沈以一个激灵睁开眼,心跳得巨快,脑袋也有些发懵。

坐起来时,身上的黑色风衣滑落,沈以看着衣领处顶奢品牌的字母,想起这是邵轻云结束活动后穿的衣服。

还是那辆七座商务车。

车里现在空无一人,也没有行驶中的晃动感觉。

她揉揉眼睛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星星点点的灯倒映在墨水一样的湖面上。

沈以爬到前面,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道高挺的身影靠立在栏杆边上,面向她这边的方向。

他们隔着朦胧夜色,默然而立。她只能看到灰色的轻烟自他指尖升腾蔓延。

“是谁?”他问。

沈以感觉莫名其妙,且对他充满敌意:“你在说什么?”

他继续用那种清淡,却沉郁的嗓音说——

“你男朋友,是谁?”

第68章 别哭好吗我看见你就恶心

沈以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结果看到身后更加幽暗的树林和小径,有些迷茫。

他这是把她带到了哪里?

邵轻云掐灭了烟,朝她的方向走来。

“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沈以不知不觉攥紧了包带。

她讨厌他每一次在她面前泰然自若的样子。

他曾经毫不留情一走了之,现在还敢问她想不想见他。

沈以回过身,七年的沉淀,让她学会了克制,但直截了当的性格从未改变。

“不想,一点都不想。”她迎着他的目光,语调凉薄,厌恶,“我看见你就恶心。多跟你呆一分钟,就想吐。”

邵轻云沉默着停下脚步。

半晌他才说:“上车,我送你回家。”

沈以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发光的屏幕将她冷淡的表情映照清晰。

“不用,我自己走……”

话音还未落,邵轻云上前几步,自身后挟住她的肩膀,不管不顾将她推过来,塞进了副驾驶。

沈以怒不可遏:“我说了我想吐!”

“那就吐。”他眉眼同样冷冽,伸手拽过安全带给她扣上。

他那张讨厌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近在咫尺,沈以终于忍无可忍。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是沈以掴上邵轻云脸颊的声音。

是沈以积攒了七年的委屈和怨恨。

他骨骼硬,皮肤紧,那一下打得沈以手掌生疼。而他的头甚至没有侧歪一下,只是微微的停顿后,继续无事发生般问她:“你住哪里?”

沈以瞪着眼睛看他。

他淡定地侧头,对她露出另一边脸:“不然这

边也来一下,然后告诉我你住在哪里。”

沈以攥紧了手指。

邵轻云似从鼻息里轻叹一声,放柔了语气:“这里不好打车。”

“青森公寓。”沈以望着前方,侧脸绷成一条线。

邵轻云来到驾驶位,他一合上车门,沈以就立马把车窗打开一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真臭。”

她直言不讳吐槽别人,满脸嫌弃的样子,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邵轻云哂笑一声,说:“对不起。”

重逢以来,他总是很轻易对她说“对不起”三个字。

至于抽烟的原因,他没有解释。

沈以好像也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她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不再和他搭话。

车流行驶在霓虹之间。

车里没有音乐。

久别重逢的故人,沉默如窗外的夜。

当年你到底什么原因离我而去?现在又为什么当了明星?这些问题是萦绕她心头的未解之谜。未见面时,让她辗转难眠,真正重逢后,却没了问出来的力气。

现在知道真相又怎样?

七年的裂痕已成为鸿沟,再怎么样也无法填补,无法完好如初了。

不论原因是什么,他伤害了她是真真切切的。

车子快到青森公寓时,沈以早早就解开了安全带,仿佛一刻也不想与他多留。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沈以接起来,是赵子非。

“喂?大小姐,我今天不回家,你自己锁好门哈。”赵子非声音愉快,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沈以心如明镜,忍不住嗤笑他:“非非,控制一下哈,过度伤身。”

两人互相调侃了几句,沈以挂断电话,转头对上邵轻云直勾勾的目光。沈以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口。

“你住在赵子非家?”他眉头微蹙,一种质问她的口气。

车里空间这么小,赵子非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沈以满不在乎:“是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抿了抿唇,又说:“你跟他住一起不合适。是没钱了吗?”

被他直接戳到了七寸,沈以立马炸毛:“你少多管闲事!你现在有钱了不起啊!”

沈以气冲冲下车,又给他把车门狠狠拍上。

她插着兜大步流星走进小区大门,就在这样的气头上,仍然有“行侠仗义”,或者说多管闲事的本能。

“干什么呢你们!”她大声喝止几个围在一起的半大男孩。

十岁左右的小孩,最难管束,最容易没心没肺干坏事蠢事。

沈以捡起被他们剪掉胡须的小野猫,大发雷霆:“猫没有胡子会撞墙的!你们懂不懂!”她作势要去夺剪刀,“把你们小鸡剪了,看疼不疼!”

慌得几个小孩捂着前面就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以正要回头,怀中凄厉挣扎的小奶猫忽然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啊!”沈以痛呼一声,这时有人来到她身边,动作干脆地捞过小猫,将它包裹在自己的大衣里。

“没事吧?”

沈以抬头,看到戴一顶棒球帽跟过来的邵轻云。

邵轻云用空出来的手拉过她的手腕,在夜色中检查。奶猫力气小,只咬出了红痕,没伤到皮肉。

沈以抽回手,沉默地看着被邵轻云成功安抚的小猫,一边担心它没胡子怎么流浪,一边不受控地想起几年前的夜晚,他和她一起救了一只断腿的猫。

鲜血和脏污晕染在他洁白的校服上,他的神情却毫不在意。此刻,场景像是重现,只不过校服换成了高奢风衣。

她想起他耐心对待粉丝的样子,觉得他本质上的温柔、骨子里的绅士,其实从未变过。

可为什么,独独对她一个人那样残忍呢?

邵轻云仿佛能看到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我刚刚看到大猫就在附近。没事,猫的胡子一个月就会长出来。”

他弯腰将小猫放在地上,小猫一溜烟奔向妈妈的方向。

邵轻云再回头时,对上沈以疲惫的眼睛。

她深深自胸腔叹口气,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轻云正欲开口,却发现她的眼睛逐渐变红,是那种他最受不了的,潮湿的,可怜的,委屈的红。

沈以也察觉到了自己一瞬间涌上的情绪。也许在心疼那只跌跌撞撞的小猫,也许在心疼她自己。多年过去,心智和性格可以变得更坚强,但发达的泪腺又不会自己变迟钝。

她吸了吸鼻子,强自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殊不知在邵轻云看来,那副逞强的样子更可怜了。

“邵轻云,你听好了,我们只是工作关系。请你下次,不是,请你永远也不要打搅我的生活。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并不想听。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再有瓜葛。”

他的眼睛藏在帽檐下,路灯斜斜投下枝叶的影子,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半张脸上,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那阵悠长的风彻底经过后,他才终于开口:“你说怎样就怎样,别哭好吗?”

沈以嗤笑一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明亮,却没有落泪的痕迹。

“你不值得我为你哭。”

她说完,决然地转身离去。

邵轻云立在那颗大树之下,注视她的背影融进深黑的夜色里。

她走了,他也没有很快离开,就随意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点燃一支新的香烟。

然而这次,深入肺腑的浊雾再无法让他感到刺激或满足,心口依旧空得漏风。

梁璧君打来电话,声音很高涨。

“我家伊芙也太牛了吧,今天你跟林妲都上热搜啦!”

当然,各家艺人的宣传早就开始找营销号运作,不过能登上热搜,还是需要话题点和新鲜度。

比如林妲的话题点是——造型独特,与以往保守的小女人风格不同,有异域妖姬的美艳和神秘,暗藏的蕾丝玫瑰更是巧思满满。

而邵轻云的话题点是——红毯上对工作人员那春风化雨的一笑。原来被嘲讽白长一双桃花眼,现在大家发现那双眼也是能含情,能勾人的。

邵轻云低头看着照片里,沈以仰头望着他的侧脸。画面里她带着帽子和口罩,但他能清晰忆起沈以威胁他时亮闪闪的眸子。

烟灰落了一大截,而他只顾盯着照片看。

听筒里,梁璧君还在不放心的叮嘱。

“但这样不好,师傅,你下次能不能收敛一下啊?”

邵轻云长按照片保存进自己的相册,对她说:“我尽力吧。”

梁璧君切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听到邵轻云又凉淡地补充一句——

“不是你家伊芙。”

梁璧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被雷击了。

这还是那个成熟腹黑到可怕的邵轻云吗?

她想说句风凉话——难道是你家的啊?

可惜她不敢。

敢上天入地的梁家大小姐,唯一不敢的,就是触这个人的逆鳞。

*

那夜沈以本来很累,却睡得并不安稳。

好在明天没有活动,她可以自行给自己安排一天假期。

睡不着的她窝在被子里点开手机,电影节开幕式的新闻仍然挂在热搜前排。

她只看自己想看的词条,当然钻石娱乐的艺人都属于大咖的陪衬,占据热搜末尾的位置。但已经算是小小出圈一波了。

林妲造型;林妲反派大女主感……

邵希恩生图能打;邵希恩被扒衣领神级笑容……

再点进去话题广场看,甚至还有邵希恩绅士风度、邵希恩帮女工作人员拿重物等等词条。

一众粉丝都在夸,其中一条点赞最高的是——

“粉上希恩哥哥是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站了快十个小时,没想到哥哥给我这样的惊喜!呜呜呜…”

图片是她们晒的邵轻云签名,以及他关照她们早点回家的视频。

深入在他的话题中刷下去,她发现邵轻云除了演技被嘲面瘫外,在其他方面全都是好评。

而且今天林妲和邵轻云的造型都是正向讨论,但陈晞尔却显得毫无存在感,沈以搜了搜,陈晞尔舒适圈的公主

风造型又被人诟病。

蒋济好歹获了个奖,热搜更靠前,但有评论说那个贴头皮发型太显油腻了。

目前沈以只对林妲和邵轻云比较了解,陈晞尔和蒋济是赵卓阳负责。

但都是一个团队的,工作交叉机会多,沈以索性坐起来,搜了很多陈晞尔和蒋济的资料视频看。

这还是她和前老板学到的,做造型的前提是,充分了解艺人个性,最大程度彰显独特风格。

陈晞尔一定不只像她的外表一样,文静甜美。蒋济那身孤傲的气质,一定也还有更具张力的造型表现。

这是赵卓阳未曾挖掘到的。

她并不是抢对方工作,只是加入了这个团队,她就想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为他们服务。

前老板告诉过她,造型绝对不止红毯上昙花一现的美,而是通过挖掘艺人的可塑性,帮助他们开拓道路。

越了解,她就越激动,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越来越多。

她发现她真的喜欢造型师这份工作,这不仅仅是穿衣打扮,而是具有艺术创造性的。所有跳脱常规的东西,她都喜欢。

只求感情不要影响她工作的专业性。

沈以从电脑中抬头,失焦地望着房间里虚空的一点。

可是她到底该怎么面对邵轻云呢?总是无法真正的保持冷静……

手机忽然震动。沈以看眼时间,凌晨三点。一串数字奇怪的境外电话,没有备注。

沈以接起来,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道悦耳的男中音。

“想你了。”

“甜甜宝贝。”

第69章 帅哥足浴店你的小宝贝玩得可开心了……

男人声音好听的结果就是,说猥琐的台词都显得温柔缱绻,而不轻佻。

然而沈以并不领情。

“Screwyou(去你的)!”她恶狠狠骂了句,语气不耐,“现在中国半夜三点!”

“哦,我刚刚看你ins在线……”

“拜拜!”

“等一下。”那边声音沉稳地阻止了她,然后说,“生日快乐。”

沈以顿了顿,最近太忙了,都忘记了过生日。

“有没有自己吃蛋糕。许个愿?”

“没有。”她垂下眼睫,在挂电话之前,说,“谢谢。”

她坐在黑暗中想,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啊。那么邵轻云原本要跟她说的话是什么呢?

会不会其实就是简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

那次典礼过后,沈以再没见过邵轻云,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进了个剧组,为期三个月。

沈以撺掇着梁璧君一起飞了三个国家,去看世界前端的时装秀,接触了几个高定品牌,到精品时装屋给艺人挑选春夏新款。

回来后她就陪林妲参加了魔都时装周。这次沈以给林妲设计的造型更加放飞,宽肩男装西服造型,加大胆的白金色短发,复古感黑白礼帽,彻底让林妲摆脱了小女人风格,气场提升了好几个度,还在网上引起了新一波讨论关注。

结束工作从魔都回来是半夜,沈以拎着行李箱回到赵子非家。输密码打开门,却看到客厅中央立着一个光裸上半身的男人。

两人双双愣住,沈以硬是把人家的肌肉从肩膀看到腹部,才终于抬起头,说:“你好。”

男人回过神来,尴尬的同时又很有礼貌:“你就是沈以吧,听小……听赵子非说过。”

这时赵子非从卧室出来,三个人又尴尬了一轮。

那天晚上沈以睡得辗转反侧,因为有独立卫生间,赵子非一直都让她住朝阳的大卧室,自己睡榻榻米书房。想到他们两个男孩子挤榻榻米房间,沈以实在良心不安。

第二天,她起床就去找中介看房子。

偏偏梁璧君这时候找她做美甲,她正忍无可忍地从一间老破小冲出来,只能跟梁璧君说自己顾不上。

梁璧君直接开着她那辆漂亮的冰莓粉保时捷来找她了。

她最近对沈以负责的造型非常满意,每次批经费特别的果断。

得知她要租房子,梁璧君慷慨道:“找不到先住我房子啊,空着好几个呢。”

沈以眼睛一亮。她是这样的人,没耐心处理生活中琐碎的事务,觉得浪费时间,只想把时间都花在自己感兴趣的事上。

沈以欣然同意,而且不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反过来,梁璧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一定倾尽全力。像他们这种二代,不缺钱,不缺房子,而是缺少真正能两肋插刀的朋友。

“不过呢……”梁璧君意味不明的笑笑,“新房子就不给你折腾了。郊区有套别墅,我另外租给了一个员工。他住浪费,你们正好合租,节省资源对吗?”

“对到是对。”沈以迟疑,“我的诉求很简单,别吵我睡觉就行。”

“放心,他很少住的,平时在外地出差多。”

沈以放下心来:“好。等我物色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梁璧君眉开眼笑:“不着急不着急。走吧,看你那指甲,多久没修了都,今天姐姐我请客!”

两个人嘻嘻哈哈做完美甲出来,梁璧君看着自己漂亮的一双手,总觉得不出秀一秀太亏了。

她提出去酒吧,沈以兴致缺缺:“吵,耳朵疼。”

梁璧君又说:“不然带你去按摩,我知道一家,帅哥给你捏肩洗脚喂水果的那种。”

沈以上下打量她,义正辞严道:“道德在哪里?操守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梁璧君哈哈大笑,搂住她的肩膀:“我就说最喜欢跟你玩啊!”

两个人杀到足浴店里,梁璧君花大价钱,一口气点了八个技师,一人四个。

两人享受帅哥的按摩服务,还高高兴兴合了一堆照。

梁璧君直接把照片全都发在了朋友圈,还嫌只能放九张不够。

十分钟后,邵轻云打来了电话。

“梁璧君。”他用低沉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像从阴森森的谷底传来。

“啊?”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转头看到正和捏脚帅哥大聊特聊的沈以,“戏拍得怎么样啊?”

邵轻云正坐在烈阳似火的片场,脸上都是特效的伤口,厚重的盔甲沉甸甸挂在身上。

“带着她,从那个地方出去。”

梁璧君趁着他天高皇帝远,嘚瑟道:“别这么古板好吗?”她压低声音,得意洋洋,“你的小宝贝玩得可开心了。”

恰好沈以被活泼小帅哥逗笑,发出一串清澈爽朗的笑声。

邵轻云那边沉默下来。

梁璧君感觉到他的不爽在积压,怕他真的抛下剧组杀过来,她立马摆出老板的架子:“机会来之不易,你给我好好拍戏。”

然而对邵轻云来说,威力近似于零。

“你最好别让我发现,有第二次。”

邵轻云说完直接挂断了。

梁璧君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笑,却莫名忧伤地叹了口气。

沈以问:“谁啊?”

“Sean。”

沈以表情一僵,随即装作不在意地问:“他打电话干嘛?”

梁璧君坐起来,似笑非笑:“你知道Sean是谁啊?”

沈以微愣,灵机一动解释道:“谐音不就是希恩吗?有什么难猜的。”

梁璧君不再为难她,说:“他演戏压力大,需要我安慰一下。”

沈以做了个手势,让帅哥暂停按摩。

她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梁璧君:“你是怎么签的邵轻……邵希恩,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梁璧君笑了笑:“怎么这么好奇?”

沈以顿了顿

,说:“我现在负责他的造型,当然要多了解他一些。”

梁璧君不再刨根问底,只言简意赅道:“我们啊,最开始是在美国认识的,他是我的股票经纪人。”

梁璧君看着身材娇小,性格不靠谱,但其实比他们两个都大一些。邵轻云在纽大读书时,梁璧君正在哥大修艺术史硕士。

对她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当然她的人生也不需要有用。

家里给她足够的钱挥霍,也不需要她做继承人。不惹事,不败家,不犯法就行了。

她从十几岁开始,直到二十出头,最喜欢的事就是追星。当时尤其迷一个韩国组合。后来那个组合解散,梁璧君越来越觉得人生乏味。

当时她老爹又给她一大笔钱,梁璧君在创业和投资中犹豫,最后经朋友牵线搭桥,联系上了一家华尔街金融服务公司。

对接她的人就是当时还是实习生的邵轻云。个人投资者在华尔街的交易中不如机构客户重要,她的本钱在那里又微不足道,所以派个跟她同国籍的实习生给她。

一开始梁璧君还有些不满。直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作为客户来到公司,他的外表在一众白人金融男中毫不逊色,还有种独属于国人的清隽书卷气。

除了吸引人的外表,他还展现出极其冷静的头脑和成熟的业务能力。

帮她通过短线操作大赚一笔后,梁璧君对他好感递增。开始把他当作朋友了解。

纽大的学生,因为位置方便,很多一下课就去华尔街上班。

彼时邵轻云也是如此。而且他似乎还兼职着好几份工作,很缺钱的样子。

梁璧君将更多的本金交给他运作。

在炒得最风生水起的时候,梁璧君头脑发热,又要更大程度的投入,却被邵轻云劝住了,他让她不要盲目自信的进入市场。告诉她金融的本质,华尔街的繁荣之下的危险和骗局。

她投的多,他奖金自然也高。梁璧君见多了想从她身上贪婪套利的人,没想到邵轻云对她如此坦诚。

虽然她后来发现,他的坦诚其实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果然在那之后,因为关税战,全球股市震荡,梁璧君这根小韭菜却早早的抽身。

一开始,她沾沾自喜,以为他看上了她这个人。

后来发现,他果然“看上”了她这个人——他要成为她的合伙人。

不过对她来说无所谓,因为没有损失,甚至获益更大。

他们成立了一家私募基金公司,她出钱和人脉,拉业务;他出脑子和技术,操纵资本,两个人在华尔街艰苦闯荡两年,狠狠赚了笔美国人的钱。

邵轻云此时建议她,玩金融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回归传统行业。

她问她应该玩什么,他只说,玩你喜欢的。

他懂她最喜欢追星。而且家里恰好也有这方面的资源和人脉。

于是梁璧君从自己的喜好入手,赶着当时练习生热潮,回国创立了一家娱乐经纪公司。

那时邵轻云毕业已经两年,梁璧君要拉着他一起回国做大做强。主要是,她发现他本来就经常性地回国,不知道在忙碌什么事。

结果邵轻云突然告诉她,他拿到了牛津大学法学硕士的offer,要去英国。

但梁璧君并没有意外太久。

认识那么几年,她当然对他有过心思,勾勾搭搭的事也不少,不过邵轻云始终得体疏离。直到她看到他藏在手机相册里的女孩。

那是一张很有青春感的照片,里面的两个人都穿着校服。

邵轻云站在一个女孩子身后,掐着她的脸颊,对着镜头舒朗的笑。那是梁璧君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女孩看起来也格外的明媚灿烂,眼里亮着星星似的。

彼时暗恋邵轻云的她,对相册里的女孩当然充满敌意。

她很快套出了她的名字,凭借广泛人脉,轻松打听到了她的家世和现状。

于是在伦敦时装周上,梁璧君和沈以假装萍水相逢。意外的,她觉得沈以这个人非常有意思,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她自己。

这世界男人多的是,有趣又合拍的朋友却不好找。于是她对邵轻云那点不轻不重的心思,也就慢慢熄灭了。

她喜欢游戏人间,男朋友也换了不老少,不是痴情种或者恋爱脑。

当然,这些曲折的弯弯绕绕,没经过邵轻云的同意,她是不会没遮没拦都告诉沈以的。

比如,他曾为她奔英国而去。比如,那些难眠的夜,他抽整晚的烟,看的是她的照片。

就像梁璧君瞒着他去伦敦时装周,偷偷见了他的小白月光,结果回来后邵轻云见到她的第一句却是——“她过得好吗?”

一方面,他对一切掌控于心的样子让她悚然。梁璧君恍然大悟,如果他不想,她根本不可能看到那张沈以的照片。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方方面面都那么强的一个男人,居然对一个女孩的惦念如此深刻,却只敢借由外人了解她的近况……

他们之间到底隔着什么不可平的山海呢?

梁璧君内心回环往复了一圈,看向沈以的目光有些探究,嘴上依然言简意赅。

“后来呢,我成立了这家小公司,他又正好在英国兼职模特,反响不错,就顺便签了他啦。”

“他既然修了学位,为什么又要当明星?浪费资源。”沈以毒舌评判。

“我也不知道。”这次梁璧君实话实说。邵轻云除了是她的合伙人,除了是初入行的明星,好像还在做一些神秘的事情。

以前她以为和沈以有关,后来发现,似乎不是。

“那你签邵轻云的理由是?就算他长得还不错,但在娱乐圈里,这种水平的帅哥很多。况且他实力又没有多好。”

“智商、身高、颜值同时在线的可不多。而且,”梁璧君看着她,笃定道,“他这个人很可怕的一点: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让我失望。”

沈以合上眼睛,缄默不语。

他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别人失望。

只会伤害我一个人而已。

*

沈以搬出赵子非家的那天,她专门请他吃了饭,还送给他一个LV包包,是赵子非种草很久还不舍得买的。算作房租。

他明明感动的眼泪都打转了,还在那儿矜持:“你才住了多久?我不要!”

“少来!姐姐给你你就要!真情无价,你知道你无私收留我,我多感动吗?区区一个LV而已。”

赵子非终于接了过来,满眼柔情:“谢谢你,沈以宝宝。”

沈以抖了抖肩膀,一阵恶寒想起另一个人来。

“别叫我宝宝。”

“你说啥是啥,嘿嘿。”

沈以看着他那双小狗眼,想起十几岁的年纪,她刚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是赵子非第一个和她说话。

转而又想起他那个轮廓硬朗,身材满分的对象,沈以坏笑:“我们非非吃得很好啊。他是做什么的?”

赵子非眼波流转,提起那个人,脸上立马泛起红光。

“他是明星摄影师,我们杂志跟他有合作。你们以后说不定还会见到呢。”

“给我说说给我说说,怎么在一起的,我要听!”

沈以的眼睛里,纯然是期待喜悦,不掺杂其他任何。

他回忆起另一些目光,忍了忍微弱的鼻酸,展开明媚笑容:“好!”

*

在赵子非的帮忙下,沈以彻底搬进了梁璧君的大别墅。

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很少,别墅里简单得像某个匆匆旅人的临时住所。

梁璧君家的装修风格和她本人的华丽截然相反,整体现代简约,家具不多,显得更为空阔。

沈以选了二楼尽头的房间,和另一个人的卧室呈最远对角线。

初衷是减少互相打扰。

对于和陌生人合住这件事,沈以的心态很平和。反正是梁璧君的员工,肯定不会是大变态。而且,她在英国读书时遇到过更奇葩的外国室友,容忍度很高。

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

这片别墅区周遭非常清净,除了交通不太方便,对沈以来说简直完美。她喜欢住在安静的地方。至于出行,出门来回都叫网约车,也还好。

发了薪水的她又开始无所顾忌。理财这件事,对她来说比找房子还繁琐。攒钱更是不可能,她从来都是有钱就花,没钱就赚,要么饿两顿完事。

反正怎么都能活就对了。

她想起梁璧君说邵轻云曾是她的股票经纪人。那个人就喜欢搞复杂的事情,越复杂越好。和她截然相反。

从梁璧君口中的简易情报得知,他的路径大概是——股票经纪人——牛津硕士——秀场模特——内娱明星。

听起来还蛮不可思议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沈以边胡思乱想边整理自己的房间。

二楼中间有一个专门的衣帽间,空间挺大,靠边随意挂着几件暗色系男装外套。

沈以打量那几件上衣,心想这位员工品味还不错。身高估计也蛮出众,这几件衣服身材不好可撑不起来。

而且价格都不低,不是普通社畜能承担的。沈以托着下巴恍然大悟,明星也算员工啊!是不是某个小鲜肉练习生啊?

沈以美美一笑,跟养眼睛的小帅哥合租,她愿意!

最后她不客气地把衣帽间占领了一半,主要放外衣和鞋子。

回国后她的衣服越买越多,发的工资基本又光了。因为她做明星造型师,必然得先当个时尚买手。

这么看来,工资又有点入不敷出。沈以准备注意一下周围有没有私活、副业之类的机会,想想办法搞钱。

当晚她开始按照出版合同约定,整理照片、画作,计划撰写每一篇章的文字内容。

因为没什么头绪,她打开电脑,点开ins梳理旅程时间线。

最新的两条是她在印度发的。

旅行每去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发图文记录,留存难忘瞬间。

再往下翻,是她在英国读书、工作期间的生活分享,大部分是ootd(今日穿搭)、古怪可爱的自拍、随手画的画等等。

她的账号不知不觉也积攒了几千粉丝。只不过回国后不怎么登陆,好久没更新。

回顾一路走来的经历也是一个有趣的过程。她很快有了灵感,准备趁林妲和邵轻云进剧组这些天,多整理一部分。

她计划得很完美,结果,第二天胡芳杏就打来了催命电话。

“给你订了十二点的机票,你赶紧收拾东西。”

沈以莫名其妙:“去哪?”

“乌市。”

沈以愣了愣:“大西北?我去那儿干嘛?”

“王诗宜的姐姐病了,她请一周假回老家。你去给希恩当几天助理。”胡芳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安排她。

第70章 丫鬟牛马58条助理指南

“为什么是我?”沈以尖声反问,抗拒不言而喻。

“最近没什么大型活动,你正好闲着。”

“大姐,我不闲,我超忙好吗?”

“那边条件艰苦,都是实景拍摄。希恩拍戏又不用替身,没有助理他就更辛苦了。而且我怕他有事不告诉我,你去帮我盯着点。”

沈以沉默。

胡芳杏以为她又要说什么耍脾气的话,结果等了半天就听她问:“为什么不用替身?他以为自己很牛逼吗?”

“不是牛逼,他呀,其实犟得很,有他自己的小执着。反正你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沈以烦躁地推开电脑,仰头对着天花板郁闷舒气。

“我相信你肯定能把希恩照顾得妥妥帖帖。”

“我照顾他个大头鬼!”

*

中午十二点,沈以准时登上了前往大西北的飞机。

她架着冷酷墨镜坐进位置,扣好安全带,继续环着手臂生闷气。

不应该是这样啊。

小说里这种情况,两人分开几年,她应该丑小鸭变天鹅,变富婆、变女强人,轻松拿捏、狠狠打脸背弃过她的男人。

怎么现实里她穷得叮当响,当社畜打工人就算了,还TM要伺候甩掉她的男人。

真服了。

果然现实比小说更残酷!

嗡嗡。

起飞之前,沈以收到了最后一条微信。

是王诗宜发给她的助理指南,像小作文一样,一页屏幕都盛不下。

全都是那种琐琐碎碎,她平时最不耐烦的小事。王诗宜还细心编了号,往下看,工作加注意事项足足有58条。

她照顾自己都不可能这么上心,现在要去当前男友老妈子是吧?

沈以直接气笑了。

*

下了飞机,邵轻云的司机兼保镖钟哥来接她。

钟哥沉默寡言,你不问他什么,他绝不会跟你开口多说一句。

沈以本来也不高兴,满脸谁欠她八百万的阴郁,窝在中间的座椅里,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放空。

西北有西北的辽阔和荒芜,平原一望无际,植被稀疏潦草,其间裸露着黄白相间的盐碱地。

降下车窗,连擦过皮肤的风都是粗粝的,裹挟着细细小小的沙土。

艰苦的环境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去过更险恶的地方,早就不是当年矫揉造作的小姑娘。

一个小时后,坚强成熟的大姑娘仰头看着这座荒凉小镇里的简陋酒店,准确来说,应该是宾馆,转头对钟哥说:“这房子不会半夜倒塌吗?”

钟哥生硬地挤出一丝笑:“不会,这儿就是风大,墙砖被吹跑了几块。问题不大。”

行吧,那她不好说什么了。但潜意识对这个剧组生出一丝好感。如此艰苦也要拍实景,这种敬业和匠心精神拍出来的剧应该不会差吧。

邵轻云还挺好命。

钟哥带她办完入住,放下行李,就马不停蹄拉她去片场。

这是南凯吩咐的,他一个人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要对接的事情一大堆,需要她立马上岗。

在前往片场的路上,沈以开始计划,要先给邵轻云一个下马威。虽然顶着助理的名号,但她绝不会任凭他拿捏使唤。

这么大的男人了,请你自己照顾自己。

台词准备好了,她也终于在摇摇晃晃中抵达了附近的片场。

沈以戴着墨镜抬头挺胸走下车,头顶是高远蓝天,尽头是连绵群山,近处是广阔平原,平原上铺展着一片乱糟场景。

场景丰富得让她眼花缭乱,不知道先看哪个,也无法第一时间找到邵轻云。

伸到好几米高空的巨大机械臂,数不清的摄影器材,轨道,大大小小的车辆,来回奔波的工作人员,席地而坐灰头土脸的大片群演……

此刻大概是拍摄的间隙。

沈以很快寻到一张很像主演的明俊脸孔。那人体态挺拔,正团团被人围绕。递水的,吹小风扇的,讲戏的,补妆的,调整铠甲的,总之他就像被众星捧月的皇帝一般。

与之相对的,是他不远处的另一个演员,也就是邵轻云。

他也穿着厚重铠甲,不过设计更有异域风格,和他那张轻微混血感的轮廓十分匹配,像天生长在马背上的塞外王子。

不过跟那位主角不同的是,邵轻云身边十分清冷,只有一个补妆的工作人员,和正在吐沫星子乱飞的副导演。

沈以听到些只言片语,大概是指指点点他的演技,说他走错了位置,台词节奏不对等等。

身型矮壮的副导演只及邵轻云的肩膀,但骂起人来一点都不留情。

而邵轻云侧脸沉静疏淡,不知听进去了没。

沈以莫名想起了自己在英国工作时,被脾气差的明星刁难的画面。

看来他现在过得也没有多舒服。

沈以感觉自己应该幸灾乐祸的,但她眼睛里,只看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过了会儿,副导演离开。邵轻云专注看向剧本,周遭的混乱并不能将他打扰。

沈以迈开了脚步。

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

明明对那58条助理指南不屑一顾,沈以还是很快找到了邵轻云的出工箱。不过里面的水杯早就空了。

沈以抿了抿唇,转头四下瞭望。

另一边,邵轻云始终沉浸在面前剧本里,台词刚刚改过,他嘴唇默动,结合副导演的话,在心中思考说话时的语气。

他在这部史诗古装剧中饰演西域王子,也是领军作战的大将。从戏份来看,算是男四男五的位置,和男主有好几场宏大的战争戏,作为男主高光的陪衬。

太阳火辣辣地晒,他感到嗓子干涸地快要凝固,不过没有急着喝水。

他在演戏上没有系统的学过,只能通过自己制造同样的情景,试着感同身受进入角色。

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凉。他抬眼,看到一把遮阳伞替他挡住了斜落的阳光。同时伸过来的,还有一瓶新开盖的矿泉水。

清透的水在瓶口微晃。

握着水瓶的那只手,五指细瘦,瓶身都握不完全。

做了美甲的大拇指上绘了只银色小猫,在阳光下斜着脑袋冲他微笑。

邵轻云低垂眼眸,定定望着那只纤细的手。

“快喝。”沈以声音清脆地催促他,“难道要我喂你嘴里吗?”

他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几秒,才说:“你怎么过来了?”

草木燃烧后的黑灰让他的脸看起来又脏又狼狈,但轮廓仍盖不住的英俊立体,左脸一道狰狞的特效伤口,鲜血淋漓,发烂发黑。

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在看到一瞬间,沈以的心还是狠狠收缩了一下。

于是本来准备好的嚣张台词,她忘得一干二净。

“胡芳杏派我来顶几天助理。”

“不用,你回去吧。”他轻描淡写道,“我跟她说。”

他那副决定一切的样子让她气愤:“大哥!我费半天劲儿来的!要么你们提前商量好,要不你现在停止bb。”

邵轻云沉吟片刻,简略地告诉她:“这里很苦。”

沈以嗤之以鼻:“只有你能吃苦吗?我答应了胡芳杏一周,就是一周。”

这时导演透过大喇叭呼唤开拍的声音响起。

邵轻云最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她手里的矿泉水,他也没顾得上喝一口。

第一次来剧组,沈以好奇地凑到监视屏前,看邵轻云演戏。

本想挑他槽点的沈以,那次看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除夕夜她看的剧集里,他的演技还堪称没有。然而这次,已经比上次好太多了,该有的情绪完全展现,将军的坚韧、冷肃、勇敢,全都在他的眼睛里。

看向死伤部下时隐忍的刺痛也让人动容。

她都怀疑刚刚那个副导演是在故意为难他。或者是她水平太低,看得不够深层次。

但她已经明白了梁璧君的那句话——他是个可怕的人。

或者她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的,只要他真心想做,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没有他做不好的事。

*

那天的戏一直拍到凌晨一点。

她知道剧组辛苦,没想到这么辛苦。

紧接着通告单递到她手里,邵轻云第二天六点就得化妆。那么意味着沈以至少五点就要起床。

天塌了。

她心中叫苦不迭,如果回到几小时前,邵轻云要给胡芳杏打电话,她一定举双手赞成,用双手把手机捧到他面前。

然而回宾馆的路上,邵轻云没再提让她回去的事。只是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了她。

她确实冻得瑟瑟发抖,没想到昼夜温差能这么大,就二话不说套在了身上。

回到酒店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邵轻云的隔壁。

便于她好好当个丫鬟牛马。

想到是自己一开始夸下海口说不怕苦,沈以忍下怨言,不想让邵轻云看扁她。

第二天五点的闹钟一响,沈以麻利地起床,凑合收拾好自己,就开始置备邵轻云的开工箱,接着下楼打包早点、打包咖啡,一切准备就绪,她去隔壁叫邵轻云起床。

昨天他在片场辛苦了一天,没想到也并不赖床,她一敲门他便开了。

然后他一言不发看着她肿泡似的上眼皮,淡青色下眼皮,意味深长的目光好似在说:还想当助理吗?还想吃苦吗?

沈以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精干利落地说:“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接下来的一天,就在他化妆,她打盹,他拍摄,她打盹中度过。但沈以总能在导演喊Cut的瞬间清醒,给邵轻云迅速递过来剧本、水等他需要的一切东西。

今天的水里插着根吸管。

邵轻云望向沈以。

演员画好妆后,为了不破坏妆容,用吸管喝水比较方便。所以昨天邵轻云没动那瓶矿泉水。沈以细心地注意到了。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夸耀的,仍旧专心记下副导演正在讲的走戏、试光调度安排。

等副导演说完了,沈以瞅准时机,笑嘻嘻递上一杯咖啡:“李导,特意给你买的冰拿铁,我那边还有牛角包,您吃早餐了没?”

李副导是剧组出了名暴脾气,反而温姓大导演比较内敛,只会一遍一遍让你NG重拍,不骂人,只折磨。

但李导最能和大导演说得上话。

他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体质胖,确实容易饿。

于是他也对沈以笑了笑:“那给我来俩吧。”

“好嘞!”

邵轻云从剧本中抬眼,看向麻溜跑腿的沈以。

待那李副导连吃带拿走了后,邵轻云说:“各有各的工作职责,你不用讨好他。”

“他唾沫星子看起来就很臭,”沈以露出嫌弃的小表情,环着手臂坚定道,“我五点起来陪你化的妆,不能被他溅上脏东西!”

邵轻云没遮没拦笑了出来,笑涡像弯弯两泓浅溪,藏着些无人察觉的,对过去的怀恋。

她还是她,直率可爱的她。却也多了些人情世故上的机敏老练。

不知这些年,谁又令她成长,她又经历过什么。

邵轻云敛了笑意。

和前男友的短暂和谐也让沈以感到不自在。

她转头去找自己的口罩和帽子。

那几天都有不远千里来剧组探班的粉丝,男主角的多,邵轻云也有一部分。粉丝后援会渠道来的,都和剧组打过招呼,比较有组织。虽然不会轻易流出剧照,但沈以还是谨小慎微。

在戈壁草原的这部分戏,没有女性角色。占总体拍摄时间也不长。

邵轻云和几个大粉认识,都是他出道之初就支持他的粉丝。

他拍戏没空闲,便将自己的手机给沈以,告诉她付款密码,让她帮忙给粉丝订奶茶喝。

附近的小镇上还真有奶茶店。

选奶茶时有人叫她,她又分神跑了个腿,等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已经不小心切换成了别的app。

主要是,他主界面上没收进文件夹的app就那么几个,看起来是他平时常用的。

比如微信,地图,天气,股市,以及……ins。

而沈以不小心点开的,恰好就是ins的界面。

片场的混乱声仍然嘈嘈切切回荡在耳际,然而她的脑袋却短暂空白了。

因为她不小心点开的ins主界面上,一下就刷出她的自拍头像,和最近发布的那条关于印度的图文plog。

恍惚间沈以还以为错拿了自己的手机。

但是不是。

鬼使神差的,沈以手指挪动,从“首页”,点到了“我的”。

他的头像是一片映着晚霞的蓝色大海,昵称是一串英文加数字的乱码,然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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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顿了会儿,猛然转头看向邵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