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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那个大小人的脑子一旦歪了

他正在监视器前认真听大导演讲戏。沈以用一种汹涌而不解的目光,盯着他的侧脸。

两三秒后,他仿佛有感应般的,蓦然转头,望进了她的眼睛。

在那瞬间,沈以收回目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指尖一划退出了软件,神色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沈以是个适应能力超强的人。

这得益于她从小“颠沛流离”的生活方式。在哪儿都没有长时间居住过,在哪儿都像个过路人。

不过也锻炼了她迅速融入周围环境的能力。

比如她才来剧组几天,已经和好几个工作人员唠嗑唠成了朋友。小时候她身上还有点大小姐的自我和骄矜,十八岁后在外摸爬滚打几年,一张笑脸打磨得越来越亲和,一方面直率毒舌敢说真话,一方面又懂得什么时候该捧场提供情绪价值,真心话夹杂着不轻不重的玩笑讲出去,让对方既不生气又觉得她真诚。

因为这一套娴熟开朗的社交方式,沈以在剧组的人缘还算不错。

连带着,暴脾气李副导都对邵轻云态度好了很多。

主要是,吃吃喝喝那位小助理不少东西呢。

此刻

,李副导正和颜悦色给邵轻云讲下一场戏。

“温导刚刚没说,但你这场还是差了点情绪,西域小国和中原对抗,你心里清楚胜算不大,但是放弃抵抗意味着彻底被吞并,你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国家,同时,亲密的部下一个接一个死去,你心里应该是极度挣扎悲痛的,渴望和平,但无路可退,这是一种压得更深的情绪,你提前酝酿一下……”

李副导抬头,却看见邵轻云眼神落在他身后的方向,唇角扬着点弧度,主要是,眼神像藏着一汪春水,太阳晒过的,温暖的,荡着涟漪的,亮着光的。

李副导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只看见背后哄笑成一团的工作人员。

“嘿,嘿!错了,不是感情戏,这会儿你跟你永庆公主还没见面呢!”

邵轻云收回了目光,神色恢复如初,仿佛刚刚那一汪春水是李副导的幻觉。

“抱歉。”

时间倒回到一分钟以前。

沈以正跟剧组驯马师兼骑术替身呆在一起,主动请缨喂马吃胡萝卜,马嫌她动作磨叽,一头钻进她怀里,吓得沈以一屁股跌坐地上,马直接在她脸上来了一枚香吻。

“啊!!”沈以狼狈逃窜,哀怨地擦脸,“张师傅!你能不能给它刷刷牙啊!”

惹来周围人哈哈大笑。

李副导又回头看了眼热闹,乐呵道:“你这个小助理挺可爱的,招人喜欢。”

邵轻云眼睫一动,从剧本里抬头看向他。

“我徒弟想加她微信呢。当个朋友也行,你给牵牵线?”

“让他别想了。”邵轻云沉声道。

李副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她不会通过吗?”

邵轻云面无表情看着他,说:“我不通过。”

说完他直接就拎着剧本走了。而以往,他对每一个导演都非常礼貌,忍耐力超强。

李副导挠了挠寸头,觉得这人还挺护短。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这样,因为那个离去背影,走出了视死如归,杀身成仁的架势。

杀谁?

李副导打了个冷颤,莫名担心起自己那个只会写酸诗不敢跟姑娘说话的蠢徒弟。

算了算了。

*

傍晚的盒饭大餐时间,也是剧组难得的悠闲时刻。

盒里填得太多,沈以为了不浪费,跟一个正在减肥的化妆师姐姐一拍即合,每次就从人家的盒里分一点点饭菜出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人骨子里的毛病是很难改的,比如挑食。沈以不爱吃的东西,硬逼她也塞不进去。

她和化妆师姐姐并排坐在某个设备箱上,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聊天。化妆师姐姐入行久,悄悄给她讲一些娱乐圈秘辛,或者谁的脸是真的,谁的脸是do的。

聊着聊着,姐姐又夸起了邵轻云:“邵老师的脸是真的无死角,我太爱了,他那个眉弓都能给眼睛遮太阳你知道吗?”

沈以索然无味将筷子扔进空盒子。

“不知道。”

另一个箱子上的服装师姐姐忽然凑过来,兴奋又暧昧道:“还有更夸张的!他有一套戏服里面不是绸缎料的裤子吗?比较轻薄。OMG,那个轮廓,一大坨……”

沈以被两个花痴梦女围在中间,叹口气仰头望天。

“不知道别的状态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以堵着耳朵将头埋进了膝盖。

两人还在叽叽喳喳:“听说那个大小跟鼻梁高度有关系,他鼻梁多优秀啊。”

“没错没错,不知道他以后的女朋友得多幸福嘿嘿嘿。”

“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绯闻。”

“是啊是啊,感觉挺洁身自好的。跟咱们从来都没说过多余的话。”

化妆师姐姐忽然扭头看向沈以:“我昨天给他补妆,居然听到他跟你开玩笑诶!”

沈以抬起微微涨红的脸:“那咋了?”

这姐一脸认真:“他从不跟人开玩笑啊。应该这么说,除工作以外,多余的话他一句都不说。有时候别人闹个笑话,大家都笑了,邵老师压根都不屑看一眼。”

沈以没太意外,想,他高中不也是这样。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相当冷漠。

“我天天补妆,之前也没见他跟诗宜说笑啊。”

两个姐姐忽然同时用视线锁定了她。

沈以战术后仰,眼神轻轻一闪,若无其事道:“哦,我们是老乡,平时能聊的多一些。”

姐姐们似信非信地“啊”了一声。

这时,三人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沈以仰头,看向邵轻云。人的脑子一旦歪了,视线也会跟着歪。主要是角度太方便了,她没克制住,扫了眼他的裤/裆子。

“别乱跑,好吗?”

他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

这个语气又让人想入非非。

趁着那两个空虚寂寞姐没反应过来,沈以站起来乖乖跟邵轻云走了。

主要是再坐下去,不知道还会听见什么虎狼之词。更主要是,比起那两个姐,她的联想可是有凭有据。应该说不是联想,而是回忆。她刚刚差点都想告诉姐姐们:是的是的,你们想的都是对的,他就是很夸张……

“需要我干嘛?”沈以心虚地蹭了蹭红脸颊。

平心而论,邵轻云这个人事儿非常少。自己能做的绝对不会多嘴一句。是剧组工作人员中有口皆碑的懂事演员。这也是沈以能抽空自己跑去找乐子的原因。

“马有野性,你不要老去那边玩。”

沈以听到“玩”这个字就很敏感,好像显得她非常不专业一样。

“我哪里玩了?”

她语气很冲地顶他。

邵轻云却忽然问她:“你脸怎么了?”

沈以这几天除了吃饭喝水,都戴着口罩。今天天气炎热,红色的疹子不知不觉蹿出了口罩边缘。

“没怎么,有点过敏。”

“别戴口罩了。”

“你粉丝在拍照。”

“那怎么了?”

他若无其事的反问令沈以冷笑,直截了当道:“忘了咱俩有过一段了是吧?”说完她还不忘警惕地四下观望,有没有被人偷听了去。

“啊……”邵轻云了然地应了声。

沈以也没想到,以前讳莫如深的事,现在居然能用调侃的语气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果然,疗愈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天天面对这个讨厌的家伙,她都习以为常了。

沈以继续阴阳:“你粉丝可厉害得很,你小时候世界珠心算一等奖都被扒出来了!我都不知道呢。”

邵轻云压了压唇角,陪着她玩笑。

“是吗?那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沈以抬眼看向他,忽然语速很快地说:“4798加8462。”

“13260。”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沈以一脸惊讶,脱口而出:“牛啊!”

邵轻云终于放弃了压唇角,十分顺手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拉美卷丸子头,笑说:“我胡编的。”

沈以不满地躲了一下,而他心情很好地拎着剑去空旷处练动作了。

沈以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准备验证一下,结果刚输了个4,就抬头一脸茫然:“我刚刚说的啥来着?”

正前方,大西北的落日也是壮阔的,赤橘色的霞光直烧了半边天,映出邵轻云的剪影。男人身形高大劲瘦,一柄剑舞得干净利落,招招刚劲有力,绝不是简单的花架子,而是认真钻研、反复练习过的行云流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捂在了心脏上。

她想了想,刚刚他好像又在跟她开玩笑。

*

那天下工又是凌晨。

平时累极沈以都是倒头就睡,但那晚她有点失眠。第二天闹钟响了被她按掉,多睡了半小时才猛然惊醒,慌忙起床收拾东西,去敲邵轻云的房门,却无人应答。

沈以去楼下看了看,就见宾馆门口,钟哥正站在大门台阶上插兜抽烟。

沈以扫了圈门口:“哥,你车哪儿去了?”

“昨天晚上邵老师拿走了钥匙,说今天早晨要用一下。”

“他大清早去干嘛?”

“不知道。”

正猜测着,商务车缓缓归来,停好。驾驶座下来一个人,口罩渔夫帽将脸捂得严严实实,但他那手机屏幕都盛不下的大长腿,全剧组也没有第二个。

沈以趁机对他发个小威:“等你化妆呢,你跑哪儿浪去了?”

邵轻云看她一眼,下来回到自己后面的座位。沈以立马也爬上她常坐的他身边的位置,但几天座椅上多了一个纸袋子。

“这什么?”

沈以好奇地打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包着几盒药,下面是一堆花里胡哨的零食。

转头,邵轻云已经调整了椅背,合上眼睛补眠。

沈以打开塑料袋,看到抗过敏的字样,还有一些涂的抹的凝胶药膏。

这里没有药店,他牺牲本就短暂的睡眠时间,大清早开车去十几公里外的镇子给她买药。

而她只是有一点点过敏而已。

心中平静的溪流陡然湍急,重重拍上坚硬的顽石,水花四溅,撞出一丝不知何处生出的涩和疼。

“里面有我跟安娜借的口罩,你戴那样的会好一些。”邵轻云闭着眼睛说。

安娜就是化妆师姐姐,他们常年戴口罩,用的材质更舒服透气。

沈以一言不发,窸窸窣窣翻着袋子,半晌后拿起一袋黄色包装的糖果。

“那这些榴莲糖Q.Q糖跳跳糖又是什么意思?”

“给你打发时间。”

“我是小孩子吗?”

邵轻云闭着眼睛,浅笑不语。

沈以挑眉:“你什么时候拍吻戏啊,小心我偷偷在你水里下榴莲糖。”

“没吻戏。”

“以前拍过吗?”

“没拍过。”

“为什么?”

“没遇到。”

“那以后如果要拍呢?”

“不接。”

“嚯,你倒是口气大,还没火呢就会耍大牌了。大美女跟你亲亲诶,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终于掀开眼皮扫她一眼,说:“脸皮薄。”

“哼!”沈以铿锵有力地冷笑一声,“你脸皮才不薄呢,你当初……”

意识到车里还有别人,沈以猛然刹住话音。

她转而继续讽刺他:“那就是你不够敬业了。一个演员怎么能拒绝拍吻戏呢?除非你根本不是真心混娱乐圈,你有什么目的?”

邵轻云彻底睁开了眼睛,避重就轻道:“这么在乎我拍不拍吻戏?”

一句话堵得她死死的。

沈以果然不再追问,冷脸说:“跟我没关系。”

“知道就好。”

“邵、轻、云!”

“叫错了。”

“啊!”沈以短促尖叫一声,发小脾气,“你烦死了!”

邵轻云继续闭上眼,靠近车窗的那边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第72章 望梅生津反而想要的更多更多

前座,一直默不作声开车的钟哥,不经意瞥了眼后视镜,目光流露一丝迷惑。

他从来没在这辆车里听到除工作以外的对话。王诗宜话更少,而后面这位新助理,上来直接骂邵希恩“烦死了”。

钟哥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沈以。

*

尽管沈以觉得他怎么都不像真心进娱乐圈的,但他在片场又确实足够认真。

像胡芳杏说的,除了一些特技动作,他所有的拍摄都自己上。马也自己骑,武打自己练,威亚自己吊,摔也是自己摔。

虽然地上垫着好几层软垫,但每次邵轻云摔下来,沈以都觉得心惊肉跳。

现在,邵轻云又被威压吊在了半空中。

沈以手搭凉棚,盯着空中的人,一会儿神都不敢走。还跑到几个拉威亚绳的小哥附近,生怕他们谁不小心松手。

“叔,别偷吃牛肉干了行吗?上面吊着人呢。”

那人不满:“什么叔,叫哥。这会儿不移动没事。我们拉多少次了,放心吧。”

然而沈以还是晃过来晃过去,看到大导演在监视器那儿一遍遍看,抱怨道:“怎么还没拍完,不能让人一直吊着吧?”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啊!!”

“不好!”

“怎么了怎么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和嘈杂,还有马匹嘶哑尖锐的吼叫。

“马受惊了!”

“男主角!男主角!”

“让开!让开!”

有人在她身边疯狂叫喊,一匹马载着一男子直直朝这边冲过来,带起一阵尖叫和混乱。

沈以立马对拉威亚的人说:“快放他下来啊!”

但是晚了一步,有两个人受到惊吓,手下一松,邵轻云猛然下坠。

沈以眼睛一瞪,拔腿就往他下面奔过去。

一切都在极快的速度下发生。那边拉绳的小哥们紧急补救,用力控制住绳索滑脱。

零点几秒的缓冲,可以减轻冲击,但无法挽回坠地的态势。

电光火石间,邵轻云一把揽住奔到他身下的沈以,一个旋身将她护进自己怀里,而他的肩膀狠狠撞到垫子上。

万幸有保护措施,但这一下的冲击也足够骇人。

有工作人员匆忙围过来。

沈以爬起来扶邵轻云,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邵轻云缓了会儿,才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看向她的目光有一丝冷肃,碍于周围的一圈人,才简单说:“我没事。”

人们听到他没事,大部分又跑去男主角那里了。男主角从失控的马身上栽了下来,好像摔得挺严重。

但沈以还是不高兴,从她来的第一天,就发现剧组厚此薄彼、捧高踩低得厉害。

确实,咖位决定待遇。

今天邵轻云的威亚事故其实非常严重,只是侥幸没摔的太惨烈。但人们更加关注的却只有男主角。

马匹管理组的人被狠狠问责,但威亚组的失误却被遮遮掩掩一带而过。

工作人员就是看他平时好说话,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牌明星,没有影响力。

沈以感觉很不公平,又对邵轻云怒其不争。

总之那天的拍摄潦草结束。

晚上,沈以提着医药箱,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没有进去过。最多就是早晨来叫他起床,他也天天准备就绪,很少用她操心。

邵轻云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在擦头发。

还没等沈以说明来意,他就率先一步朝里走去,自然而然说:“把门关上。”

沈以悄悄深吸口气,安慰自己,别紧张,只是尽助理责任而已。

虽然他是演员,但房间也没有比她大多少。一进去左手边是卫生间,再往前就是一张大床,四周空间逼仄。

沈以嗵一声将医药箱放桌子上,语气正经八百:“怎么样?还疼吗?需要我给你看看吗?”

“需要。”邵轻云坐在床沿,毫无犹豫道。

“……”沈以无语了片刻,认命道,“哪里?”

邵轻云支着两条长腿,目光幽深地落在她的脸上,下一秒,他双手捏起T恤的衣摆,直接从头上脱掉了。

上一次看他赤裸的上半身,还是在摄影棚,距离又远,这次可是面对面的冲击。

陌生男人的腹肌她都要审阅半天,更别说是邵轻云这种脸和身材同时顶尖的。

他的肤色似乎比以前稍深了一点,也许是拍戏风吹日晒的。蓬勃紧致的肌肉像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让沈以莫名有点望而生畏。

腹肌的线条壁垒分明,好看,又好摸的样子。

沈以不自觉舔了舔下唇。

“那儿没受伤。”

“哪儿?”她茫然抬头,对上邵轻云调笑的眼睛。

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蛮暧昧的,虽然看的是他的腹肌,但那靠下的目光,谁又能证明不是看别的呢?

“转过去点。”沈以恢复了冷硬的语调。

他的左侧肩膀处果然有触目惊心一大片淤青,不过应该没伤到骨骼。

沈以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又轻轻用手指抹匀滑下来的药水珠珠。指尖触上皮肤的瞬间,她感受到他劲瘦身躯轻微的颤动。

“疼吗?”

他挺着宽直的肩膀,没听见她说话似的。

沈以却因此看到他脖颈斜后侧的一片擦

伤。可能是危急时威亚绳子划伤的。

沈以脸色沉下去,转身又拿来了碘酒棉签,倾身凑到他颈侧,手法娴熟地消毒。

“在国外经常受伤吗?”他问。

“没有。”沈以想了想,“不过也有那么几次吧。”

邵轻云再次沉默。

沈以想,他们也许心照不宣想起了当年一点伤口就哇哇乱叫的女孩。

但她现在没心情跟他炫耀自己的成长。

消完毒,像是习惯性的,沈以对着擦伤处呼呼吹了两下,本意只是想让药水快点干,但他的整个身体却绷得更紧更僵硬。

她将脑袋移到他的正前方,眼神在他的下颌、脖颈、锁骨、胸肌处游走。

“还有吗?”

邵轻云仍然毫无应答。

然而她抬眼时,却直直坠进他沉而压抑的目光,像窗外浓稠夜色,浓得她感同身受的伤感,却什么都无法真正看清楚。

她心一悸,眼神忘记了躲闪。

他们在寂静的暗流中对望,试图进入彼此眼中风起云涌的宇宙。

在沈以看不见的地方,邵轻云的宽大的手掌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抬起,又灌了铅般沉重,最后只是缓缓放了下去。

沈以直起腰来,说:“好像没有别的伤了。那我先走了。”

她快走到门口,他才叫住她,嗓音恢复了清朗。

“等等。”

“什么?”

“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以:“???”

“谁让你跑我下面的?自己不知道危险吗?”他语调像是诘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过去了。

她下意识的答案是这样的。现在想想,当时居然试图接住一个比她重那么多的男人,真是勇气可嘉,且莽撞不要命。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你要是摔死了,我也有份。”

他没有在意她冒犯的话语,只认真地注视她:“下次不要了。不管是我,还是别人。你都要先保护自己。”

邵轻云又看透了她。或者说,一直最了解她的人,仍然还是他。

确实,当时挂在上面的人,不论是他,是林妲,是赵子非,是她任何一个朋友,她都会忍不住跑过去的。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沈以故作嘲讽,“被区别对待的滋味好受吗?”

邵轻云始终平静:“这无所谓。知道自己的目标,就不会在乎其他的。”

“嘁。”

她用不屑一顾掩饰心中的波澜,转身出了房门。

出去后她才终于感觉氧气畅通了起来,放松地呼吸了好几口。

*

邵轻云像他说的,只心无旁骛在自己的目标中前进。

他仍然加倍努力地完成自己的戏份。很明显他聪明的脑瓜子已经摸到了演戏的诀窍,每一次都给导演带来惊喜。一遍遍的NG他也从来没有变过脸色,有时候甚至自己要求再拍一条。

不知不觉,在西北的拍摄临近结尾。大戏都已经拍完,主要就是补一些小镜头。

整个剧组的节奏终于放松下来。

某天晚上,副导演组织大家到附近的镇子上吃烧烤。

沈以没去吃,一是她不想吃,当助理就算吃饭也要看顾老板,她可不想累死自己。二是她还想利用空闲的时间整理照片。

她洗了澡舒舒服服趴在床上,放了音乐,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

趴着趴着,她不知不觉在舒缓的音乐中睡着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几点,她被门外的动静惊醒。

是有人一直在刷卡,但反复提示错误的音效。

沈以揉了揉眼睛下床。

今晚剧组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估计有人喝醉找错了房间。

她跑到门边,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然后惊讶地拉开门。

“邵轻……”

她话还没说完,邵轻云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闯了进来。

她被他高大的身躯逼迫着后退两步,接着被他裹进了怀里。

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上。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空出来的手关门。

他双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际,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

沈以仰着头钻出来呼吸,皱眉推拒他:“你干什么啊!?”

然而丝毫不能将他撼动。

他像一条干涸许久的鱼,在她颈侧深深嗅着,但呼出来的气息又那么滚烫,像要把她身上的水份全都炙烤榨干。

这时脖颈间的皮肤印上濡湿的感觉,沈以更加用力的挣扎,低声怒吼:“你放开我!”

他又沉沉呼吸了两下,说:“等一下,就一下。”

他声音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寂寥、落寞。

她也从未见他如此卑微的恳求什么。

沈以不自觉忘记了抵挡。

但他说的一下并不是一下。他仍然紧紧抱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硌得她肩膀生疼。

房间静得只剩下他酒气浓重的呼吸声。

两个人静止般相贴。

沈以突然瞪圆了眼睛。

不是,只不过抱了一下而已!

沈以忍无可忍,使了蛮力一把推开他,他肢体颓唐地贴墙才堪堪站稳。沈以对他怒目而视,但视线又不敢往下瞟。

他脸上一片酒气潮红,反倒为英眉挺鼻增添一抹魅惑。她分神感慨,此人不当明星也可惜了,连醉里潦倒起来都不失倜傥。

沈以深吸了口气,看在他喝醉的份儿上,上前两步伸进他兜里,顺利找到房卡。

然后她整了整睡衣,开了门缝向走廊望了一眼。空荡荡,说明他应该是提前回来的。

她出去刷开了隔壁的房间,回来拖着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推了进去。

床的面积可比地面大多了,他肯定不至于睡地上。沈以合上门,像扔掉什么垃圾般拍拍手,又给钟哥打电话。

“哥,我记得你那儿有果汁,给邵希恩拿一瓶解酒。”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方便,一会儿你照顾一下他吧。”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邵轻云保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以手撑着头。

过了会儿,钟哥来敲门。

“邵老师,给你拿了果汁。”

“不用了,你回去吧。”

“呃,沈以说你醉了。需要我帮忙吗?”

片刻后,房间里传出一道冷静的声音,能听出酒意,但总体却是清醒的——

“我没醉。”

他没醉,他若是真的醉了,真的完全失去理性,这会儿应该还在她的房间,把想干的事都干完了。

他不过是借着醉意,找一点勇气。

拥抱她的勇气。

自重逢以来,这个念头和冲动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

她每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都是一种极度的煎熬。

他以为如愿以偿拥抱这一下就知足了,结果却是望梅生津,结果更加狼狈不堪,反而想要的更多更多。

他霍然起身进卫生间洗澡。

半冷不热的水镇静了灼烧的脸庞和久久不肯屈首的东西。

深夜,戈壁的风在寂寥地吹,他在大西北一家破旧的宾馆,一间锈满黄色水垢的卫生间,做着可笑至极的事情。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终于走了出来。洗过澡纾解过后,醉意消退大半。他向来连喝酒都保持分寸,绝不任凭自己失去意识,感觉醉到七分,就会表现出十分。从前用来防备某些人的不怀好意,现在却是自己心术不正,妄图对沈以做一些龌龊的举动。

他看了眼时间,临近十一点,不算晚。他给胡芳杏打去了电话。

“让沈以回去吧,这边的拍摄快结束了。”

“怎么了?她做的不好吗?”

“不是,她很好。”邵轻云沉默片刻,说,“是我不好。”

胡芳杏虽然没明白,但是也同意了。

挂断电话后,他吹干头发,换上了新的衬衫,整个人体体面面敲响了沈以的房门。

她只开了一道门缝,眼里满满的防备。

“又干什么?”

第73章 你在骗人世界好大,你没那么重要了。

他瞥了眼已经开始有人回来的走廊。

“跟你道歉。进去说行吗?”

沈以也听见了走廊里隐隐约约的喧哗,斟酌片刻,还是将邵轻云放了进来。主要他这正式的一身,还蛮有道歉的诚意。

他进来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沈以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

“你这么快就酒醒了?”

沈以端详他的脸,只剩下一丝浅浅的红痕。

“刚刚对不起。”他向她道歉。

沈以环着手臂冷声嘲讽:“以前不知道,原来你酒品这么差劲。”

他直视她的眼睛,坦诚道:“我没那么醉。”

“你!”沈以更生气了,“那你还那样对我?出去!”

她下逐客令。

他坐着没动,话锋一转

:“我跟胡芳杏说了,让你明天回去。”

沈以意外,收回了指向门口的手指。

“但你还没有拍完,诗宜也没回来。”

“我不需要助理也可以。”

沈以没话可说。他都不需要她了,难道她还要硬呆着不走吗?

“为什么突然让我走?”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你在,会影响到我。”

沈以险些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甩锅呢?你NG难道是我影响的啊?!”

“不是,”他静静注视她,“是我心智不够强。”

她一直都没有发现,她在的地方,永远是他目光的走向。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转向床上的笔记本电脑,问,“那是你旅行的照片吗?”

沈以回头看了眼,说:“是啊。”

“这是在哪里?”

单线程的沈以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很快就忘了刚刚的剑拔弩张,告诉他:“这是在阿姆斯特丹的一个集市。”

“这是谁?纹身很好看。”

“是吧!”他精准抓到她的共鸣点,沈以一下被打开了分享欲,“她叫阿曼达,背后是她的小摊,她已经卖了36年小饰品了。在他们那里,纹身是装饰自己的常见传统。你看她的胳膊,”沈以将电脑向他推近一点,眉飞色舞道,“居然还有中文的阿曼达三个字!知道我是中国人,她还免费送给我一条项链呢……”

回忆起这段愉快的旅行,沈以心情都变好了。

“听起来很棒。你还去了哪些特别的地方?”

一直没有人主动问她旅行间的趣事,她唯一的分享只能在社交软件上。此刻有人想听,沈以兴致勃勃在键盘上一点,就切到了下一张。

“这张没什么意思……啊,这张是在希腊,我忘记她叫什么了,名字很复杂,这是他们东正教复活节的活动,这件裙子的花纹很特别吧,我还临摹下来了……”

“这是在南非的贫民窟,你能相信吗?我去过国外很多贫民窟,可是女人大多数都穿彩色的衣服。你看她草绿色的小花围裙和头巾多漂亮……”

“这是在古巴哈瓦那,这两个女孩在跳弗拉明戈舞,这样的长裙旋转起来最好看……”

她像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分享一口袋旅行见闻。

邵轻云总是看一眼照片,就继续凝视她讲话的样子。

慢慢到了一组纯风景类的照片图集。

沈以没再说话,一张一张略过去。她的眼睛映着屏幕的光亮,微微闪烁着。

“怎么不说话了?”邵轻云问,他还没听够她生动雀跃的声音。

沈以盯着一张张照片,微微一笑,语调悠远:“我在荷兰穿过郁金香的花海,在好望角看到和天空一种颜色的海,在墨尔本的秋天一个人散步……这样的时刻,让我觉得世界好大,好丰富,而你终于……”她抬眼看向邵轻云,“没那么重要了。”

邵轻云心口一滞,对上她清澈的眼睛,迟迟未发出声音。

“我好不容易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邵轻云,你不要再试图扰乱我了。我不想再……”她咽了咽,“痛苦第二次了。”

邵轻云端坐不动,静默无言。半天才终于站起来,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早点休息吧。”

他不清不楚的态度触怒了她,沈以非要问个明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她,诚实道,“我无法向你保证。”

跨越漫长的时间后,她就在他面前,有些举动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沈以因为这句话而彻底抓狂。

“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怎样就怎样?还有,你的ins为什么只关注了我?你想看什么?看我离开你有多痛苦吗?!”

“不是。”相比起她,他显得轻描淡写。

沈以环起了手臂,冷冷道:“那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你没有男朋友。”

沈以流露一丝惊异,又急忙掩盖。

“你凭什么这么说?”

“要么你在骗人,要么,你大概率没那么喜欢他。”

沈以心中波涛汹涌,在邵轻云面前撒谎真的太难了。

但她仍然强撑着,拿起手机,从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拨出去一个电话,点了免提

嘟——嘟——的拨号音在二人之间回响。

“喂?”那边终于接听,又是未语先笑,又是亲昵的称谓——

“甜甜宝贝,怎么了?”

她不答话,满意地看着邵轻云轻微变色的脸庞。

“出去吧,我要跟我男朋友打电话了。”

邵轻云盯着她,仍然维持体面和礼貌,转身出了房门。

只不过门咔嚓合上的响声,震得房间都在跟着抖动。

沈以默然几秒钟,听到听筒那边传来轻笑。

“男朋友?怎么,你终于要跟我复合了吗?”

“想都别想。”

那边遗憾地叹气,问:“这次是谁?你小叔那个朋友?还是执着的小飞行员同学?”

“谁都不是。”

“那……甩了你的初恋男友?”

“左、应、枫!”她一字一句叫他大名,暗含威胁,以及默认。

那边静了片刻,男人再开口,语气里已经没了戏谑,直接告诉她:“我近期回趟国内,你去接我。”

“你回国干什么?再说你没腿吗?还要我接。”

他自说自话:“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宝贝。”

说完他就挂断了,仿佛不想再听她更多的拒绝。

但他也笃定地知道,沈以一定会去接他的。

毕竟除了前男友以外,他还曾是她的前老板。她从学校过渡到时尚圈的第一个引路人,教给她比学校还多的东西。

那几年沈以感悟到一个道理——当世界的平静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任何人都不可能孤立的活下去。

在英国最动荡的那段时期,如果不是他,她都觉得自己要发烧烧死在异国他乡了。

她又不是真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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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和邵轻云不欢而散后,第二天,沈以干脆利落拖着行李离开了。

胡芳杏正好也需要她。赵卓阳给陈晞尔做的造型,每次都不够出圈,甚至遭骂上黑榜,胡芳杏为此而烦恼。

这次陈晞尔受邀参加wb之夜红毯,虽然不是什么圈内大盛典,但也是备受瞩目的亮相机会。

而邵轻云和林妲都因为档期拒绝了。

蒋济不走流量路线不喜欢参加此类盛典。他们旗下只有陈晞尔一个人参加,当然被寄予厚望。

Stella已经到了预产期,不能再带他们出通告。这次胡芳杏让沈以和赵卓阳同时做方案。

沈以先去认识了一下陈晞尔。

彼时她正好有一个化妆品代言广告拍摄,沈以跟着一起去了。

陈晞尔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静,好脾气,不爱说话,长了一张笑起来很甜很纯的脸,很容易让人感觉她是个傻白甜。她第一个大火的角色也确实如此。后来大众对她的印象就有点定型。

比如这次拍的彩妆系列广告,造型就完全以可爱甜美为主。

赵卓阳此前给她的造型方案,也大多围绕这个风格来。或者甜系邻家妹,或者是清纯小仙女。

但娱乐圈里清纯系的新生代女演员太多了,她够不上顶级的容貌在其中就显得平淡无奇。

在等她拍摄的间隙,沈以热情地帮她助理拿东西,看到陈晞尔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放着一本《荒原狼》。

拍摄结束后,沈以逮着机会跟她打

招呼。陈晞尔礼貌客气地回应。沈以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敷衍。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闲聊般问:“你最喜欢黑塞的哪本书?”

陈晞尔果然看向她:“你是看到我的书了吗?”

“是啊,我从高中开始,就很喜欢黑塞呢。”

“我目前最喜欢《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你呢?”

“我最喜欢《德米安》。”

陈晞尔眼睛一亮:“那本也不错,不过我还是倾向夏天,写得太美了。我读书总是合上就忘,但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

沈以很快接:“矛盾,对立,寂灭之处,即是涅槃。”

“对!”陈晞尔越聊越起劲,“我们书单应该很相近。我正好有点书荒,你有推荐的作者吗?”

“嗯……金爱烂你应该会喜欢。”

“我喜欢!上个月我看了《你的夏天还好吗》,韩国女作者真的好细腻。”

“我懂我懂!”沈以连声赞同,“诶,感觉你最喜欢的季节是不是夏天?”

“是呀,更准确的说,我喜欢自然。比如我旅行只想去森林繁茂的地方,夏天就是最有生机的季节。”

……

回程的车上,沈以也在和陈晞尔一直聊,两个人非常投机。

以至于陈晞尔下车回家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依依不舍。

沈以在和她聊天的过程中,已经在脑海中重新构建了她的形象。她想起前段时间在巴黎高定时装周看过的一条长款裹身裙,里层是金色、绿色、紫色的重复拼接,外层刺绣薄纱覆盖,上面绣着鸡蛋花、扶桑花和天堂鸟等热带植物元素,里层色调活泼,外层花朵繁盛,整体精妙剪裁。

那是一件极繁主义的高定,和陈晞尔一贯的乖巧简约风大相径庭。

但沈以觉得陈晞尔完全可以驾驭。

头脑思想丰富的人,眼神会更加深邃有故事感,足够可以压得住这件礼服。

沈以当天熬夜做了方案。

后来胡芳杏看完,又让陈晞尔自己选。

赵卓阳还是求稳,主推一件轻纱修身粉色长裙,搭配羽毛披风,行走之间羽毛飘逸,像一场粉色幻梦。

但陈晞尔更喜欢沈以的极繁风格方案。

原因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

赵卓阳提出了反对意见:“简约是不会错的,lessismore,如果要素太复杂了,大众不一定能接受,晞尔的身高和脸也不一定撑得起来。”

沈以坚持:“不,今年,包括未来几年,趋势一定是moreismore。复杂才让人有探究欲,晞尔不怕被探究。反过来林妲就最适合清冷极简风,和她比较淳朴简单的内心一样。”

胡芳杏开玩笑:“这话你可别让林妲听见。”

“我怕什么?我这是在夸林妲好吗?”

胡芳杏也想让陈晞尔拓宽风格边界,于是一锤定音:“那就沈以的吧,卓阳的作为planB。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眼光倒是高,这件可是顶奢,你借的上吗?”

“我已经跟品牌公关搭上线了,一定不辱使命。”

“反正一定要做好备选,以防万一。”胡芳杏不放心叮嘱。

定完方案,陈晞尔过来亲亲热热挽住沈以的手臂:“Eve老师,晚上有空吗,请你吃火锅。”

“好啊好啊!”

赵卓阳明明才是她的造型师,却被冷落在一旁。而且在此之前,陈晞尔从来没请他吃过饭。

他看着被围在中心的沈以,无声无息攥住了手指。

*

沈以虽然干劲满满,但她还是把国内的娱乐圈想简单了。

借那件裙子的难度堪比登天。

顶奢就是这样,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借,如果穿出去效果不好,会影响品牌的口碑和地位。

好在时间充裕。但她陆陆续续磨了品牌方两周,还是没有确切的答复。

这天晚上,她请品牌方几个工作人员吃饭,陪着喝了很多酒。尽管后面偷偷掺了白水,但也已经到了她的极限,回家路上摇摇晃晃。

梁璧君的独栋别墅在最里面。下了出租车,她只能靠步行慢慢往回走。

酒劲儿逐渐上头,胃里像在烧着一团火,又像有个小悟空在挥舞金箍棒。

沈以抱紧路边一棵树,闭上眼睛忍耐又一阵胃痛。

这些日子吃的闭门羹,受到明里暗里的冷落、奚落,酒桌上自己的压低姿态阿谀奉承的画面,一股脑涌上心头。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得到肯定的结果。她老子厉害,她妈妈有钱,她能够联系到各种人脉,都没用,都不是她的本事。现实是,她在时尚造型的圈子,没有任何话语权和影响力。就和邵轻云在剧组不被人重视,是同一种处境。

“好难啊……”她喃喃自语,“一群王八蛋……”

“我是不会放弃的!!”她攥紧拳头指向夜空。

这一声气势雄浑的呼喊吸引了附近巡逻的安保。安保过来,弯腰问:“小姐,你这是喝醉了吗?”

“没喝醉……”沈以抱着树嘟嘟囔囔。

“呃,我送你回去,要不找你家人过来。请问你是哪家的?”

“哪家的……”沈以声音软软糯糯地重复。

安保伤脑筋地直起腰来,正准备用对讲机找个帮手来,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

“不好意思,我家的。”

第74章 小唇瓣像贪得无厌的饕餮之徒

安保转头,发现需要仰头才能对上此人的眼睛,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貌,只觉得身材异常高大,比例优越,气质绝非普通人。

不过安保没有很意外。这个别墅区住户非富即贵,而且大部分相当神秘,其中不乏演艺圈有名无名的人。

所以在这里当安保的第一条守则就是,绝对保护住户隐私。

出神间,那男人已经背朝女孩蹲下,拉起她的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侧头说:“沈甜甜,还好吗?我带你回家。”

叫得这么亲密,肯定是一家人。安保大叔已经信了百分之九十。况且他们这里安保森严,非业主租户根本不可能进来。

他帮忙将醉酒女孩扶上男人后背。

“辛苦了。”男人礼貌告别。

安保大叔反应过来:“诶,我们有园内电车,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谢谢。”男人客气拒绝,脚步稳当轻健地背着女孩走了。

沈以在昏昏沉沉中,产生一种非常奇异的矛盾感觉。

一边觉得一颠一颠,晃得她想吐。一边又觉得极度依恋有安全感。

她跟随自己的潜意识,凑近温度来源,搂紧了一直圈在臂弯里的东西。

她嗅着熟悉的清冽木质香,听着熟悉的呼吸节奏,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缓缓渗出。

开始是一滴,然后是两滴,三滴,接着是细细一声呜咽。

她听到耳旁的呼吸声里,夹杂进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接着颠簸的感觉停止了,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抹去了她的眼泪。

“怎么了?”他问。

这个朝思暮念的温柔声音,非但没有缓和她的眼泪,还唤醒了所有死死压抑的情感和痛苦。

她哭得更加伤心,话音虚弱而委屈:“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就要死掉了……”

邵轻云神色一凝,瞬间转头:“哪里不舒服?”

她软软趴在他的肩头,吸吸鼻子,像接电话一样自言自语:“喂?Jolene……我……I…Itestedpositive…forCOVID-19…Imdying…(我阳了,我要死了)”

邵轻云反应了片刻,松了口气,继续迈开脚步回别墅。

他猜醉酒让她记忆混乱,同样的身体不适将她引回了几年前的时光。

但这并没有让他卸下心头的巨石。

三言两语间,他已经联想到了,她曾孤零零一个人在英国生着病,也许还饿着肚子,孤立无援的样子。

他吸了口冷气,托在她膝弯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

回到别墅,邵轻云刚把沈以放到沙发上,她就像虾子一样自己蜷缩了起来。

他也是刚坐飞机从横店回来,习惯性让钟哥把他放在门口,自己散步一段路回来。

也没想到会突然听见沈以的声音。

虽然她住到这里,跟他有关系。但他没料到一回来就碰到她酩酊大醉的样子。

他戏份少,从西北回去后拍完横店的戏份,早早杀青,剧组让他等几天一起参加杀青宴。邵轻云心头有别的惦念,就直接回来了。

他上楼找

到沈以的房间,发现锁着门。等再次下楼来,就看到沈以歪着身子捧着垃圾桶呕吐。

他快步过来,单膝跪地守在她旁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又递上矿泉水给她漱口。

沈以呕得太用力,眼泪糊了满脸,吐完她又把自己蜷缩起来,奄奄一息道:“好难受……”

邵轻云擦去她的眼泪,伸手到她腹部试探:“这里痛?”

沈以缩了缩,皱眉点头。

他猜测是喝酒或吃辣伤到了胃粘膜,很快找来了家里常备的药,揽着她坐起来。

“乖,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将药片塞进她嘴里,喂了一口水,结果她醉着神志不清,又抗拒地全吐了出来。

“啧。”

他换了种同功效的冲剂,用勺子一点点喂,她也撇着头不好好喝。

邵轻云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的脸沉下来,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接着他面色冷峻地漱了漱口,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含了口棕色药水,抬起她的下巴渡了过去。

唇与唇紧贴,不给她反抗的空隙。沈以被迫仰着头,药至喉间,自然而然咽了进去。

起初他只是心无旁骛地想让她喝下去药,一杯药快见底,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数次唇与唇的接触,越到最后,越舍不得与她分开。明明充斥二人唇舌间是苦涩辛辣的药味,但邵轻云沉迷其中。

多么龌龊,他在心中抨击自我。

他可以不这么做的,待她醒了自然也会喝。

但他想这么做。

在外有多高尚,在她面前就有多卑劣。

他的呼吸逐渐深重,渡完最后一口药,他与她分开一些,目光流连在她近在咫尺的小唇瓣。

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他想。

那又怎样?

他毫无犹豫,低头吻了上去,彻底放任自流,热烈而珍重。像贪得无厌的饕餮之徒,永无餍足。

忘我间,他的力道逐渐强势,她发出抗拒的呜咽。邵轻云终于放开她,拇指轻柔拂过她的脸颊,说:“对不起。”

他抱起她上了二楼,将她放到了他的床上。

他弯腰给她盖被子时,沈以迷迷糊糊醒了。房间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张模糊的英俊脸孔在她视野里晃动。

“…邵轻云?”她迟疑地呢喃。

他手中动作顿了顿,就见沈以蹭了蹭被子,用软乎乎的、失望的声音说:“不是的。他早就不要我了……”

邵轻云屈膝俯身,伸手抚摸她的额头:“对不起,沈以,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寻到他的手握住。

“左应枫,谢谢你呀。”

床边的男人石化般,完全没了声息。

片刻后,他抽回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这间不算宽阔的卧室,显得极有存在感和压迫力。又或许是他释放出的无形情绪,刹那间让气压降至临界点。

*

凌晨五点。

沈以被喉咙间突然涌上的反酸辛辣感惊醒,她睁开眼缓了会儿,那股感觉刚下去,腹部又一阵拧痛袭来。

她捂着肚子翻身下床,正要义无反顾冲向厕所,脚下却被什么阻拦绊住,她毫无准备,轻呼一声就要前扑摔倒。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拦腰抱了回来,沈以跌坐进一个怀抱,撞出那人一声闷哼。

她呆了两秒钟,转头,是某人的胸口,白衬衫解了两道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胸肌的轮廓。衬衣领子软塌塌东倒西歪,像是遭受过折磨般奄奄一息。

然后再仰头,她整个人彻底凝固了。

邵轻云自上而下,用一双眼底青黑的眸子,带着彻夜未眠的疲累,淡淡注视她。

这这这这这……这是还没醒吗?她怎么会突然在他的怀里?

但肠道持续传来拧痛容不得她回忆思索,她凭借本能,连滚带爬奔向卫生间,中途还因为和自己卧室不同的格局有些茫然。不过还是顺利坐上了马桶。

脸色呆滞地清理了一会儿肠胃,她的神思逐渐归位。

让她思考一下。

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回来的路上感觉胃疼。迷迷糊糊间被谁扛了回来,好像吐了一次。然后嘴巴感觉苦苦的,持续了很久。她还做梦以为在英国那间公寓,后来胃部灼烧倒是缓和了许多,她就睡着了。

但半夜也不安稳,时不时被腹痛、恶心扰动,翻来覆去的难受。晕眩间她感觉有一只手,隔段时间就帮她擦擦汗,试探额头温度,扶她起来喂一口水。

直到现在,窗外天似乎还没亮。她被肚子疼醒,想上厕所,被床旁边席地靠坐的人差点绊倒。

那人还是邵轻云。

她低头看着熟悉的卫生间地板颜色。

即便格局有所不同,这应该就是她租住的地方。

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肯定不可能从天而降……大半夜从横店降到京市郊区?怎么可能?除非他也住这里。

合租……员工……

沈以猛然醒悟,在心里瞬间把梁璧君捏扁搓圆。

她口中所谓的合租员工!居然是TM邵轻云!

怪她懒得问清楚。

沈以捂着脸又在卫生间待了会儿,直到感觉腿开始麻了才起身。用水洗了把黏糊糊的脸,擦掉干结的眼屎,又理了理爆炸似的卷发,她谨慎地走出卫生间,床边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上一杯水,在袅袅冒着温热的水汽。

如果不是这杯水,沈以要怀疑刚刚发生的事是自己的幻觉了。

胃部还是有点空荡荡、麻丝丝、火辣辣的疼。她无法直立行走,只能躬身捂着胃,慢慢蹭回了被窝。

蜷着身子躺下才感觉舒服一些,沈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缓和了一会儿,她终于有精力注意到随手扯过来的深灰色棉被,触感丝滑舒服,散发着属于他的清爽气息。

不行。她要和他划清界限。

沈以下定决心,咬牙坐起来,弯腰捂着腹部一步步往出挪,想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满头大汗挪过去,才发现锁了门!钥匙在包里,包又在哪里啊?!主要之前没见过传闻中的室友,私心觉得上锁比较妥当。

也造成了她此刻只能跪坐门边的惨状。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邵轻云逆光出现在尽头。

沈以神思跳脱,感觉现在很像恐怖片情节,她被变态杀人犯绑在家里。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胡思乱想间,邵轻云已经过来给她打开了门。

她正要爬起来,他弯腰轻松而顺手地抱起了她。

沈以不得不环住了他的脖子。

但她始终躲避着他的眼睛。

他刚要把她放到床上,她急忙拒绝:“等一下我要换衣服!”

“……”他侧头看她,淡定道:“没事,脏东西在我床上蹭干净了。”

“……”沈以据理力争,“细菌不会死,会跟着转移……你等下自己去换床单。”

“不怕,让它们住着吧。”他一本正经回应,顺便将她放到地板上。她手一挥,不客气道:“出去吧,谢谢。”

他仍站在原地:“我煮了粥,一会儿你吃点再睡。”

她没听见似的,自说自话:“等我病好了就搬走。”

他好整以暇:“急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第75章 秋葵鸡蛋羹你是嚼没味的口香糖……

她打开衣柜门,转头阴恻恻看他:“怕我半夜把你开、膛、破、肚。”

“好,我等你来。”他一副翘首以待的样子。

临出门看她佝着腰的艰难样子,还若无其事问:“我帮你脱?”

“出去!”

*

半小时后,邵轻云端碗南瓜小米粥,再次站在沈以面前。

“你昨晚低烧,像是病毒性肠胃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吗?”

“啊??”蜷在被窝里的沈以哀鸣,“海鲜……如果他们也吃坏了怎么办,更不可能借给我了……”

邵轻云没理会她的碎碎念:“一般吃药能自愈。但如果明天还不好,我带你去医院。”

沈以抬头,不理解道:“你不忙吗?”

说着,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当着她的面接起来。

“喂?南凯。”

“今天恐怕不行,不是说好休息吗?”

“明天也不行。直播而已,你谈吧,推后或者取消。”

“说我生病就行了。”

那边似乎问什么病,邵轻云面不改色道:“阳了,出不去。”

旁听的沈以:???

等他挂断电话,她立马吐槽:“撒谎撒得很溜啊。”

他置若罔闻,毫不见外地坐到她床边:“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她撇开头:“吃不下。”

“吃饭才能吃药。”他看着她固执的脑袋,“不然你还想让我用昨晚的方式……”

“什么?”她转回头来,茫然地看他。

邵轻云眼波动了动,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快起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半夜找我。”

沈以敏感反对:“我半夜找你干嘛?”

“不是开膛破肚吗?”他浅笑着开玩笑。

沈以果然坐了起来,一把接过碗。甜甜糯糯的小米粥带着温度滑进腹腔,果然舒服了一些。

沈以专注地用白瓷勺子,一口一口喝粥。

邵轻云就坐在那里看她,看她失去血色的唇染上粘稠湿意,又被她轻轻舔去。她低眉喝粥的样子很乖,圆形衣领遮不住两道清晰的锁骨。瘦巴巴的一个小人儿,本来就细的骨架挂不住几两肉。

她本来就挑食,不会照顾自己,或者说懒得照顾自己。她一般在社交软件只发照片,从不用文字宣泄什么。尽管他翻来覆看过她七年间每一条动态,但还是无法真正知晓,她一个人在英国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Jolene是谁?”他猝不及防问。

“英国室友……”沈以抬起头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Jolene?”

“是褐色头发,绿色眼睛那个?”

沈以瞪圆眼睛,一脸戒备。

“你干嘛?”

“没什么,你昨天叫了她的名字。”

沈以刚松了口气,又舔舔嘴唇,谨慎问:“我没叫别的吧?”

他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目光有点隐晦的凛冽,却迟迟没开口。

这时沈以的余光瞥见一抹动静,看向床对面的五斗橱:“哎呀!还没喂鱼!”

邵轻云随着她转头,看到柜子上放着一个方形的鱼缸,底面铺着各色鹅卵石、小贝壳,清粼粼的水里飘动着至少三种绿油油的水草,底面中央还放着红屋顶的小房子。但如此丰富的鱼缸里,只有一条红色金鱼在缓缓游动。

“我来,”邵轻云制止她下床的动作,“旁边那个就是鱼食吗?”

“嗯,你捏三下就好。”

沈以盯着他的动作,确认他没有多喂少喂。

邵轻云看到旁边放着一个自动喂食器,应该是她每次出差时用的。还有换水的装置,检测水质的试纸,以及一个带提手的便携空鱼缸。看表面有些陈旧,像是她带着一条金鱼,去了很多地方。

“什么时候养的鱼?”他问。

她舀粥的动作停住,淡声说:“七年前。”

七年前。

正是他们分开的那一年。

邵轻云垂着眼捷,将鱼食放回原位。转眸看向悠然摆尾的金鱼,想起七年前,油尖旺的一个闷热清晨。

这时沈以抬头,面色如常地将半碗粥递给他。

“我吃不下了。药我会自己喝,你休息吧。”

“好。”他没再多说什么。

*

生病让人变得虚弱。

沈以窝在床上,表面上合着眼睡觉,但其实内心还在惦记着工作。

一直以来她都将功夫放在软磨硬泡品牌方,现在从源头想想,品牌方迟迟不松口也有他们的道理。这种高奢品牌不是慈善家,自然会确保品牌利益最大化,他们考虑的,无非就是陈晞尔咖位太小了,在红毯上没有亮眼的成绩,穿戴效果不好有损品牌形象。

换位思考,如果是她,也无法百分百放心地借给陈晞尔。

那么我们就从陈晞尔入手。

脑海中忽然飘过这句话。

沈以倏然从被窝里坐起来,从床头柜够到笔记本电脑,但最重要的那两本服装lookbook在客厅,她心中怨声载道。

在使唤邵轻云和累死自己中,选择了后者,微微佝着腰一步一步挪到了楼下。

别墅里非常安静,沈以想,邵轻云大概在自己的房间睡觉。毕竟似乎,他为了照顾她而彻夜未眠。

愧疚只存在了一秒钟。他自愿的,与她无关。

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以茶几当桌子,捞个抱枕顶住腹部,一边翻服装册找合适的风格,一边在网上查资料。

不知道专注工作了多久,门口传来响动。

沈以抬头,邵轻云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几乎快和门框一样高,他戴着墨镜和棒球帽,拎着两大袋东西。

沈以愣了愣:“你干嘛去了?”

“买菜。”

沈以十分不理解:“你是把睡眠进化掉了吗?”

他不答,反而问她:“怎么还在工作?不痛了?”

沈以语气傲娇:“我现在走事业型路线。”

“中午想吃什么?”他将两大包东西拎到厨房。

“不用你管,你自己吃你自己的。”

邵轻云懒得跟她争论,自顾自整理冰箱。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冰箱依旧空荡凄凉。说明沈以自己也没下过厨房。

见他不说话,沈以反倒有点不满,这人都不坚持一下吗?算了,她本来就什么都吃不下。

中午的时间,他在一楼的厨房里忙碌,她在客厅的茶几上工作,给陈晞尔做方案。

她坐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邵轻云的背影。他系着围裙,一手撑着厨台,一手握着汤匙搅动着什么,整个人松弛而有条不紊。

沈以强迫视线从他的宽肩窄腰上挪开,暗中下定决心,等她好了,一定马不停蹄搬走。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明天。

她又不是很有意志力的那种人。真怕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次在他迷惑人的体贴中重蹈覆辙,像疲惫的水手无法拒绝海妖的吟唱。

即便心理建设得很坚强,但一小时后,沈以坐在餐桌上,看着面前大大小小的盘碗碟子,内心还是有点崩溃。

白粥,藕粉,紫薯牛奶糊,秋葵水蒸蛋,蒸苹果泥,蒸小南瓜,嫩豆腐汤……

她诧异地问对面的男人。

“你这是在干什么?”

“挑点吃吧。”他慢条斯理,将自己卷起的衣袖放下来。

比起她面前的丰盛,他那边却连个碗都没有,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他转来转去散热。

“你怎么不吃?”沈以问,“而且你疯了吗,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么

多?!”

“你剩下的我吃。”他看着她,目光不觉有任何不妥。

“你觉得合适吗?”她质问。

“再不吃要凉了。”他催促。

沈以扫了圈眼前的五彩斑斓的食物,如果她想气死他,可以选择闹脾气一口不吃,还可以泄七年前的愤把这碗……沈以扫视一圈挑了个不烫的贝贝南瓜,把这盘南瓜扣他头上,但是……但是……

“这个秋葵鸡蛋羹好可爱啊。”她发出感叹。

嫩黄的蛋羹上嵌着一层绿色的、胖乎乎的小五角星,沈以都舍不得下勺子破坏美感和完整。

邵轻云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微微一笑:“可爱就都吃光。”

沈以没能经得住诱惑,挖了一大勺鸡蛋羹,表情瞬间的舒展表明她对这道菜的满意。

她毫不怀疑,邵轻云想出手俘获一个女孩子的心,绝对是分分钟的事。

而且他盯得她好不自在,那愉悦的表情,像是光欣赏她吃饭他就饱了。沈以用话题打破沉默:“你研究这么可爱的食物,总不会是自己吃吧?给你女朋友做过?”

“我没女朋友。”他直截了当的坦白,又意味不明道,“我没有‘数不清的追求者’。”

她感觉他在嘲讽她,又觉得凭什么?是他先甩了她,不管她找多少个男朋友,都是她的自由。

“那你为什么住在梁璧君家?”

“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他抬眼凝视她,像能一眼看透她的内心,“你很在意吗?”

沈以立马否定:“想得美。我只是遗憾,以为能和年轻小帅哥住在一起呢。”

他气定神闲,一出口就是顶级自恋:“我不够你看吗?”

她凉凉扫他一眼:“你有点老了。看过芦田爱菜的视频吗?你已经是嚼没味的口香糖了,当然不如新的好吃喽。地球上有35亿男人呢~”

她洋洋得意,表情挑衅,谁知没激怒他,反而让他舒朗笑了,露出极好看的笑涡弧度,白而整齐的牙齿,看着她的目光,像看一只撒泼打滚的小猫。

“有没有味道,你还没尝怎么知道?”

沈以泄愤般大口吃他做的饭,一边冷酷说:“谁稀罕。我会尽快搬出去。”

他阻拦:“住着吧。放心,我不经常回这里。”

确实是,沈以想起衣帽间孤苦伶仃几件衣服,作为一个男明星来说,显然不合理。

“那你平常住哪里?”

“月亮湾。”他仍然看着她,“不工作的时候,就回去住。”

沈以心中微微一动:“回那里干嘛?”

第76章 斯文败类他恋爱根本谈不明白……

“等人。”

他言简意赅扔出两个字,目光定定看着她,无声胜有声。

仿佛非要试探彼此的界限,试探那层窗户纸的极限。

沈以彻底吃不下去了,也不想继续跟他交谈。但不知不觉,她已经吃了一大半蒸蛋,其他各有雨露均沾。

“我上楼了。”

“等等,把药吃了。”邵轻云将那杯手动晾好的白开水推到她面前。

好吧,连水都是给她准备的。

沈以低垂眼睫,一口吞了药再站起身时,发现自己居然能直立行走了。果然吃点东西垫垫胃也是有效果的。

她不再看他,落荒而逃般上楼,听到身后碗勺碰撞的清脆声音。

他真的在吃她的剩饭。

狗男人。她心想。

*

因为胃部不适好转,她一觉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从楼上下来,她又无缝衔接吃了邵轻云煮的清汤面。

虽然生病,但一整天马不停蹄吃了三顿饭,没有重样的。沈以觉得这样的生活再来两天,她就足以长五斤肉。

吃完饭沈以又坐在茶几前工作,这次是打电话跟好几个品牌沟通。

联系高奢,她是个不受重视的小角色,但联系小众设计师品牌,她得到了热情的反馈。

远的几家给她邮寄样衣,近的她亲自飞去实地选款。

邵轻云在厨房整理完,携一台笔记本电脑回到客厅,席地坐到了她对面。

沈以抬头:“你干嘛?”

“工作。”

邵轻云的屏幕她看不见,上面是私募基金公司以及钻石传媒的财报。虽然都有职业经理人代为管理,但梁璧君最信任的人还是他,如果他不把关,她就不放心。

二人面对面,各自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

沈以不经意抬头,看到他不知何时戴上一副窄方形的无框眼镜,镜片薄薄一层,浮着冷调蓝光架在高耸的鼻梁上,淡金色的细镜腿压着鬓角,时不时闪烁金属流光。配上他淡漠而思虑的神情……

斯文败类。

沈以在心中评价。

她不自觉又想起在月亮湾与他面对面学习的时光……

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会情景重现。

这时他轻轻抬眼,玩味一笑:“好看吗?”

“嘁。”沈以眼睛一眯,怪声怪气,“我才不相信没人追你。”

“真没印象。”

“装逼,会遭雷劈。”

“概率极低。”

“反正你长得高先劈你。”

“那你救救我。”

正当二人毫无营养唇枪舌战之际,邵轻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朝上,于是沈以轻而易举瞥见了三个字——梁璧君。

再看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邵轻云扫了眼沈以,起身接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沈以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咆哮——“师傅!”

她心里僵了僵。

师傅。她也曾以这样的口吻称呼他。不,她分明是第一个。

现在有了第二个。

邵轻云为了接这通电话,甚至还要跑到楼上避开她。

沈以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曾经得到的信息纷乱盘旋在脑子里,胡芳杏说他和老板关系非同寻常,梁璧君说他们在美国就认识,虽然她讲得简洁,但他们羁绊分明很深的样子……

有多深?

胡思乱想间,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胡芳杏打来电话,问她礼服借的怎么样。

沈以有点尴尬,但还是坦白:“没借到。”她马上补充,“但是我有新办法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谁知胡芳杏对此早有预料,淡定道:“别勉强,也不是什么业内大盛典,实在不行先穿卓阳的备选。主要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希恩刚出剧组,估计有两个月的空窗期,公司给他接了几个综艺提高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