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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祈一时也有些茫然,俊美温柔的郎君如实答:“我只略懂拳脚,擅君子六艺,不曾修内功。”

李眠玉幽幽叹了口气:“怪不得你怀里这样冷呢,燕寔有真气,总是很暖。”

她的语气里几分遗憾,但崔云祈却听出了十分嫌弃,也已联想到一些画面,一时面色又涨红,重重道:“玉儿!你若冷,我们躺去床上,裹了棉被说话,再多点三盆炭火,总是不冷了!”话尾处,他声音都气得有些发颤。

“你不懂,真气和炭火不一样。”李眠玉看他一眼,摇头说道。

崔云祈抿了唇,却忍了忍,道:“我现在去修内功,可行?”

李眠玉摇头:“那得十五年后才有厉害的真气,那时你都老了,可能也运不出真气了,只有燕寔这样三岁习武的才能少年时就这样厉害。”

崔云祈:“……”

李眠玉没心情与他继续拌嘴,说完就低着声又道:“我什么都吃不下,崔云祈,你带我去见皇祖父,不论皇祖父这会儿如何,我只要见了他,我或许就有胃口了。”

屋中寂静,崔云祈半天没说话,脸色渐渐平和下来,他恢复了冷静。

他抱着怀里人静了会儿,终于松了口说好,只是看着李眠玉的目光带着怜意。

李眠玉心里高兴,抿唇对他笑了下。

崔云祈垂下眼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貂裘替她披上,再是命侍女取了暖手的袖炉过来,让她捧着,这才牵了她的手往外去。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地上都结了冰,出了门便是刺骨的寒。

李眠玉心跳忽的极快,闷不做声跟着崔云祈走到这处小院与隔壁相隔的墙边,发现此处开了一扇门,推开门走过去,便到了隔壁。

隔壁静悄悄的,院中却站着几名黑衣卫士,见了崔云祈便躬身行礼。

崔云祈带着李眠玉推开了院中厢房的门,里面昏暗暗的,没有点灯,李眠玉第一眼便往床那儿看去,青色的床帐往两边撩起,床上被褥叠得整齐,上面没有人。

她又环视一圈四周,没看到人,才疑惑出声:“崔云祈?”

崔云祈没有出声,只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一路往里走,到了一排柜子前,轻轻转动了上面摆着的花瓶。

柜子往两边散开,后面出现一道暗门。

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一下从暗门中涌出来,李眠玉呼吸忽然停滞一瞬,脑袋已经开始嗡鸣,她双腿都开始无力,手里的袖炉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玉儿?”崔云祈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问:“还要去吗?”

李眠玉没吭声,想要将他推搡开,却手脚无力,只能不住点头,声音飘忽:“要去!我要去!”

崔云祈揽着她,带着她从暗道楼梯下去,下面有萤萤灯火,却静得吓人。

落地的瞬间,李眠玉才敢抬头,目光触及的一瞬,所有的呼吸像是被人攥夺去,她想尖叫,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灵魂像在这瞬间离了体。

一只森然的冰棺摆在地窖中间。

“玉儿?”崔云祈一直偏头看着怀里的人,见李眠玉瞬间面色惨白,双目发怔,忙出声。

李眠玉双腿明明那样软,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搡开崔云祈,跌撞着往前跑,几步到冰棺那儿,她趴在上面,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扩到心底,她茫茫然探头往下看。

冰棺盖是合上的,可晶莹剔透的冰掩不住棺中人。

那里面躺着个皮贴骨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泛黄,干瘦如枯枝,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李眠玉眼前模糊,怎么都看不清楚棺中人面貌,她趴在那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像是喘不过气来了,喉间溢出一声哽,崔云祈揽着她,为她顺气,“玉儿,圣上他……”

“不是……不是皇祖父。”李眠玉的声音如猫吟。

“玉儿……”崔云祈低低唤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眠玉哽了一下,缓缓从棺盖上起身,面色惨白地看向崔云祈,唇角却轻轻抿了一下,声音很轻,“崔云祈,皇祖父虽是古稀之年,但他长年习武,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身形健硕高大,脊背挺直,这里躺着的老者,虽面貌与皇祖父几分相似,可太瘦小了,他不是皇祖父。”

崔云祈默然看着她,看她双眼通红,眼泪不断落下来,看她整张脸瞬间像是在水里浸过一般,看她忽然深喘了口气,听她哽咽着说:“这绝不是皇祖父,崔云祈,你只是认错人了,对吗?”

李眠玉紧紧抓住崔云祈衣襟,恳求地着看他。

“玉儿,圣上从宫中出来时便受了点伤,赵王谋逆,他神伤愤然,伤久治不愈,于一个半月前病逝。”崔云祈声音很轻,将人环在怀里。

李眠玉浑身僵冷,将崔云祈推开,转身重新趴到冰棺上,她垂目看着棺里的人,神魂飘散,不知自己在何处,她想起了父王母妃躺在棺中的模样,可那时她身边有皇祖父,皇祖父……

皇祖父现在在棺中。

“玉儿!”

崔云祈一下从后面捞住下滑的李眠玉,低头朝她看去,便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连气息都是微弱的。

他弯腰将人抱起,疾步往上走。

“速去请大夫来!”

卫士听令,忙出去唤人——

“女郎年少,乍然间悲恸过度,心神皆伤,才是昏厥过去,并胸中壅塞,气息不畅,夜里恐有寒热之症。”大夫细细诊过,收回手如此道,“我开一贴退烧的药,若今夜里起了烧,便熬煮过后喂她喝下,如今也不要惊醒她,且让她睡着,好好休息一番。”

崔云祈接了过来,点头,侍女上前将诊金奉上,并送了人出去。

待人走后,他便坐在床沿,俯首看向李眠玉,轻抚过她惨白的面颊,心中万般怜惜,又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一桩婚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神色几分晦暗,终究隐忍了下去。

崔云祈安静守在床边,等着李眠玉醒来,望着她干净纯然的面容,脸上缓缓露出笑来,温柔柔的,低声笑了一下,“玉儿,今后你只有我了。”——

成泉快马加鞭去了节度使府,门口卫士自是认得那是崔云祈的贴身卫士,忙上前来迎。

“三月前,可有人送来过信给公子?”

那卫士怔了一下,却是记得这件事,忙点头,道:“信已是交给了女郎。”

成泉虽早有预料,但还是心猛跳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进去拜见卢家女郎。

近日卢姝月心情极好,因这些时日军情紧急,卢元柏一连多日为粮草军械一事奔波,未曾归过家,她便邀了岳凝香常来院中玩耍。

她性子霸道,岳凝香又性子软乎,每每玩双陆赢了便指使着这小表妹做这做那时,便心情愉悦。

这一日,她照旧叫了岳凝香在暖阁中玩。

“女郎,崔公子的卫士在外求见。”有侍女疾步往里来,躬身道。

卢姝月闻此,一日的好心情便散了个干净,眉头紧锁着,丢下手中棋子,她早就忘了三月前那一封信,忍不住揣测崔云祈忽然找自己做什么,想到他的手段,不敢直接拒了去,只冷声道:“让他滚进来。”

岳凝香在一旁收拾已经乱了的棋盘,见表姐脸色难看,也没敢吭声。

成泉低着头进了暖阁,便躬身行礼。

自卢姝月以婉柔面容诱崔云祈失败后,便不再掩饰本性,见了成泉便冷言冷语:“何事?”

成泉恭声道:“三月前,曾有人给公子递信,却送进了节度使府,卫士言信交由到女郎手里,故公子命属下来取。”

卢姝月经他一提才想起来那封信,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娘寄过去的信,便道:“崔云祈回来了?”

成泉低头沉默,他既人到了这里,公子便没有隐瞒之意,何况回郡一事卢三忠也知晓。

卢姝月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厌恶地转过脸:“我命人放在他那院中书案上了。”

成泉松了口气,立即又躬身道谢:“多谢女郎。”

卢姝月等他一走,想到这桩婚事,想到卢元柏,气得掀了棋盘。

岳凝香一时没察觉,被砸到了额角,一下磕破道口子,轻呼一声,捂住了脸。

这会儿卢姝月正是气恼之时,看到她这般,便斥道:“眼瞎不成?看到棋盘飞过来不会躲?生了一张和李眠玉相似的脸,却是个没用的性子!”

岳凝香面红了,却没吭声,知她表姐这会儿心情不好,只揉着额角,随后又心想,宁国公主与她也有几分亲戚关系,何况听闻公主灵秀,生得像有何不好?

卢姝月瞪她一眼,又站起来,“人都死哪儿去了?”

原先被赶出去的侍女立即进来。

卢姝月指着岳凝香,道:“去给她拿药来!”

侍女又赶忙出去取药。

岳凝香呼出一口气来,放下手,起身来拉卢姝月,“表姐,我没事。”

卢姝月看这表妹的脸时,心中便有无限恶意生出,一腔恨意无处宣泄,只甩开她的手,自己坐了下来。

岳凝香给她倒了一杯茶,静了会儿,迟疑着问:“表姐,那崔公子回来了,你们可要见面?”

卢姝月听罢,忽然扬起眉毛,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讽刺,端起茶抿了一口,柔声说:“见啊,我等着他过来见我,到时我必要送他大礼。”——

天色初暗时,李眠玉的信终于到了崔云祈手里。

他展开信,看到信中李眠玉称他“明德”,唇角便翘了起来,垂目朝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少女看去,目光柔和,她也只会在书信中才会这样亲昵叫他。

一连读了三遍信后,崔云祈将信纸叠起来收好。

他俯身侧躺了下来,腰间却碰到什么被硌了一下,眉头微蹙,伸手去摸,摸到只蓝布缝成的粗糙荷包,翻过面,看到粗糙的绣纹,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燕子,春水眼眸瞬间阴沉下来,冷笑声就要丟掷到炭盆里,指尖却摸到什么硬物,迟疑了一下,打开荷包。

荷包中有几粒糖,还有一枚铜制令牌,正面刻有李氏皇族的麒麟徽纹,背面则是持牌者的名讳。

燕寔。

崔云祈眯了眼,拿着这枚令牌细细翻看一番,只是李氏皇族普通暗卫的令牌。

耳畔忽然传来声轻泣,他收回神思忙看过去,“玉儿?”

李眠玉似陷入梦魇,眼睫上凝出泪,面色潮红,似在喃喃轻语,崔云祈忙凑过去听。

“燕寔~”——

作者有话说:燕寔:在!

李眠玉:QAQ

崔云祈:……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月底啦,营养液要过期啦,小燕急需要疗伤[可怜][可怜][可怜]后面会有时间大法的,别急噢,一个一个情节写,么么么!一会儿精修。

第39章

春日遭雷劈,不过如此。

崔云祈盯着李眠玉,目中阴郁,面色却青了青又白了白,他垂着眼听着她又在梦中抽噎两声,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的唇瓣,喃声道:“不许再叫那暗卫了。”

李眠玉轻泣着被惊醒,睁眼看到身旁的人时,还有些恍惚,似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崔云祈十岁就在懿成太子的葬礼上见过李眠玉,那时她不过五岁,玉雪可爱,跪在蒲团上抽抽噎噎抹眼泪,谁来抱都乖乖伏在人怀里。

他弟弟云湛三岁,没有妹妹,心中好奇又眼馋,趁着她昏昏欲睡时也抱了。小公主困顿得不行,睁开眼虚虚看了他一眼,眼底雾蒙蒙的,他还在紧张是否会被推开时,她便搂住了他脖颈。

从那一眼,到后来金榜题名于文昌帝书房再见,再到如今,他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玉儿!”崔云祈没忍住,在她耳边低声喊。

李眠玉缓慢地眨了眨眼,一下清醒过来,她睫毛轻颤,本就湿润的眼底瞬间盈满泪,一巴掌拍在崔云祈脸上将他推开,“你骗了我。”

她声音轻轻的,有些嘶哑,手掌也软绵绵的,无甚力气,可却令崔云祈心颤了一下,他重新将脸凑过去,“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皇祖父在等我。”李眠玉的声音至今还是恍惚的,哽咽着那样轻地说。

崔云祈声音却温柔:“我没有骗你。”他顿了顿,柔声:“常言肉身不腐,是因还未见过心中所爱,魂魄不肯走,所以圣上一直在等你。”

李眠玉听了这话,眼泪不停从眼珠滚出,她闭了眼睛,不想看到崔云祈,她心中难受,一颗心都像是被人攥着的难受,不停抽噎着。

她跟崔云祈走时,没想过见到的会是皇祖父的尸体。

李眠玉脑子浑噩,想到方才做的梦,想到皇祖父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回头找燕寔,燕寔也不见了,他跟着皇祖父一起走了,她抓不到他了。

她心里害怕,害怕燕寔也会出什么事,喃喃说:“你就是骗了我,在陈家村时,你可以告诉我皇祖父已经仙去了,可你说皇祖父不想泄露行踪,不让燕寔跟我走。”

她虽天真,却不是傻子,从前只是不愿意去深想,她不愿意去想皇祖父出事,所以她那时就这样跟着崔云祈走了。

“燕寔……又是燕寔!玉儿,那暗卫不过是保护了你半年而已,那不过是个仆从,他不过是尊圣上的令保护你而已!”崔云祈低着声音,呼吸却急促。

李眠玉不吭声,她几乎说不出话了,脑袋嗡嗡嗡的,又睁开眼,眼底就是模糊的,不停有泪流出来,只是用一双妙盈盈的眼睛看着他,伤心欲绝。

燕寔不是仆从!他虽尊皇祖父的令保护她,但是他不是仆从……她没有将他当做仆从。

崔云祈看着李眠玉,看到那双眼里有控诉、有指责,但也看到了浓浓的依赖。

如今她没有了皇祖父,没有了青铃姑姑,她与她那些皇叔们俱都是年龄差距大,无太多感情。那李荡虽只比她大个几月,可李荡在宫中不受宠,又性懦,与她玩不到一起,所以与她最亲的人就是他了,只有他了。

崔云祈低下了头,凝视着她,分外温柔,将她揽入怀中,极为怜爱她,柔声:“玉儿,我是圣上为你挑选的驸马,我们青梅竹马,你不知我十岁时就在懿成太子葬礼上见过你,我还抱过你,玉儿,我极爱你,我不仅是驸马,我还是你表兄,我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的。”

李眠玉今日未曾吃喝,又大悲大恸,十分虚弱,她听到崔云祈的话,想到皇祖父,心里既难受又欣慰,她闭上眼,靠在崔云祈怀里。

是啊,她还有崔云祈,不止有崔云祈,她还有燕寔,她要给燕寔写信,让他从陈家村过来。

李眠玉闭着眼哭了会儿,声音哽咽着,轻轻地,却也是认真地说:“燕寔、燕寔也是皇祖父留给我的,我要给他写信。”

她的语气倔强,带着公主不容置喙的气势,只是她此时太脆弱了,这威仪便不剩下几分。

崔云祈温柔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他抱着李眠玉,却是顺着她的话说:“好,给他写信。”

李眠玉听到这一句,哭声也小了一些,只是还将脸埋在崔云祈怀里。

崔云祈轻轻抚着她的背,过了会儿,又低下头用额心探了探她额心,果真如那大夫所言,有些烫,便道:“玉儿,你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先吃点东西,再喝药,你起烧了。”他顿了顿,又柔声说:“圣上若是还在,必希望你能好好养护好身体。”

李眠玉浑身无力,也不想吃东西,眼睛又酸又胀,脑袋也晕着,什么话都不想说。

“侍女说你先前想吃烙饼,我让厨下现在再去做?”崔云祈温声道。

烙饼,对了烙饼……李眠玉想起燕寔做的烙饼,她依然没有胃口,只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些,她知道现在就算想吃,燕寔也不能立刻从陈家村跑来这里。

崔云祈见她不吭声,又温言软语哄了会儿,可李眠玉只闭着眼安静流泪,再不肯出声,他毫无办法。

但她不能这样不吃不喝,他还是命侍女过来,吩咐去将备着的粥送来,再做些烙饼,与药一起送来。

李眠玉闭着眼,只想昏睡过去,睡过去之后,便能再见到皇祖父了。

厨上很快备好,侍女端了过来,崔云祈从床上坐起身,他发觉那荷包从腰间掉落,便要去拿,可一只小手从旁边忽然穿了过来,抓住了那荷包。

崔云祈怔了怔,看向李眠玉,见她依旧紧闭双眼,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心中一软,没有再问那荷包中的暗卫令牌一事,只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便转身去接侍女手里的托盘,并让人都出去。

侍女依言出去,门又重新关上。

崔云祈将托盘放在小案几上,用调羹试了试温,便抬手去搂李眠玉,李眠玉没有挣扎,只是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玉儿,喝些粥,这粥是你从前最爱喝的甜粥,莲子百合粥,喝一点好不好?”崔云祈抱着人,另一手端起粥,轻声问。

李眠玉依旧垂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流泪,他试着将粥喂过去,她撇开脸,声音还哽着:“我还没洁牙。”

崔云祈:“……”他又吩咐侍女将洁牙的刷牙子和牙粉并温水送进来。

李眠玉毫无胃口,可她想到皇祖父,想到皇祖父若是在,看到她不吃定会难过,还是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洁了牙,只是她一日不曾吃喝,手无力,崔云祈想接过刷牙子替她洁牙,却被她拒绝了。

“玉儿。”崔云祈轻声,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只端着杯子。

待李眠玉洁过牙,便又被崔云祈揽进了怀里,“我喂你。”

他端过一旁的粥,舀了一勺喂过去,她没有拒绝,他便松了口气。

崔云祈喂了半碗粥后,又拿起一旁的烙饼,撕成小条喂她吃,李眠玉只吃了一口,却再不肯吃,闭紧了嘴,“可是这个不合胃口?”

李眠玉终于出声:“没有燕寔做的好吃。”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却有一种令崔云祈脸色难堪与阴郁的眷恋,他稍顿后,自然地将烙饼放下,温声说:“那便不吃了,再喝些粥。”

李眠玉没做声,但安静喝完了一碗粥。

崔云祈将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脸,过了一会儿,又给她喂药,等药也喂完,才是稍稍松了口气,抱着她俯首温声:“玉儿……”

“我想更衣。”李眠玉虚弱地说。

崔云祈:“……”他默了默,将李眠玉抱起往隔间的净房去,随后便要唤侍女来,李眠玉却摇头,他便要留下,李眠玉恍惚间想起燕寔在山林里守着她更衣的场景,静了会儿,回过神后皱紧了眉,坚决将崔云祈推搡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暗,外面无月,天阴而湿寒。

崔云祈去了院子里等,他脑中想起李眠玉虚弱但依赖他的样子,垂眸时,脸上还是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成泉早就在院外等候多时了,此时见自家公子终于得了闲,忙上前,“公子。”

崔云祈朝他看过去,目光淡淡的,“何事?”

成泉低着头说:“方夫人知道公子回来了,叫人去了崔府传信,让公子过府,说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也想知晓如今的具体战况。”

他说完,便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冷了一些,头更低了些,呼吸都放轻了。

崔云祈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他许久没说话,直到听到屋中有些动静,才低声说:“告诉他回来路途淋了雨,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歇两日我再登门。”

成泉应声,便躬身离开。

崔云祈返身回了屋子,李眠玉的脸色还是苍白,垂着眼睛正用帕子擦手,一双眼肿得核桃大,他上前要抱她回床上,她摇头,声音虚弱:“我要给燕寔写信。”

“……明日写也一样。”崔云祈声音隐忍。

李眠玉没吭声,只红着眼睛流着泪,自己往回走,轻轻搡了一下拦路的他。

“玉儿!”崔云祈胸口起伏又大了起来,可看她脸儿毫无血色,神色也昏昏,终究心疼她,没做声,到了书案前,强忍着戾气替她研墨。

李眠玉手绵软无力,只垂头握笔写了几个字——“吾甚念,速归。”

她将信交给崔云祈,哽声:“交给成泉,让他把信送到陈家村。”

崔云祈无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声音越发温和:“好。”

李眠玉仰头看他,不动。

崔云祈垂首与她对视,又笑了下,“我这就交给成泉。”

说罢,他转身往外去,到了门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面如冷霜,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冷,却是笑出声来,“成泉呢?”他朝院内吼了一声,语气阴沉。

院中侍女们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公子看去,可天黑,只屋檐上挂着灯摇晃着,看不清公子的脸,只觉得阴风阵阵。

成泉今日来回奔波忙了一天,总算歇下来在吃饭,听到公子这般吼声叫他,一口饭噎在嗓子眼,惊得不行,赶忙咽下去便跑了出来。

“公子?”

崔云祈笑着朝他看来,声音温柔:“玉儿给那燕姓暗卫写了一封信,你速速送去!”

成泉眨眨眼,默然看着公子手里捏着一封信或是一张纸,此时慢吞吞撕碎了,丢给他。

“还不快去!”

成泉忙接过碎纸应声,准备要走的时候,却又被叫住。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崔云祈的声音压低了许多,慢慢说:“再调一百黑衣卫守在附近。”

成泉默然,再要调黑衣卫要惊动相爷了,这是其一,其次,虽那一百黑衣卫已死,但是这次不同上一次,这次他们的武器上都染了毒,尤其是箭头上,即便能逃,也逃不出多远就会毙命。

“公子,若是相爷知道……”

“照我说的做。”崔云祈看他一眼,声音温柔。

成泉不敢再耽误,点了头离去。

崔云祈深吸了两口气,铁青阴鸷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一些,转身又往屋里去。

李眠玉还坐在书案前,见他回来,红肿的眼睛总算弯了一下,他看了看,终究忍下戾气,重新温了脸色上前去抱她,李眠玉没拒绝,闭上眼揽住他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上了床。

只是待崔云祈替她将被褥盖好,想要起身去,衣角却被攥住了,“崔云祈,今晚你别走,坐在这儿。”

“好。”崔云祈应声,心一下软了下来,语气温柔,“我就在这陪你。”

李眠玉闭上了湿润的眼睛,收回了手,另一只手却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崔云祈在床边坐了会儿,便想躺了下来,李眠玉却睁开红红的眼睛,“我想一个人睡,且你没有真气,身上冷。”

可怜至极,又可恨至极。

“……”他一下坐了起来,兀自闷了儿气,想起陈家村那张炕,又气得胸口疼,垂着眼脸色阴郁,他偏头看了一眼李眠玉。

李眠玉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让人不忍欺负。

崔云祈深吸两口气,忽然冷着脸直挺挺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李眠玉又睁开眼看过去。

一向温润斯文的如玉公子终于忍不住,沉着脸说:“今日累了一日,想躺会儿。”

李眠玉:“……”她心里还难受着,又想到崔云祈陪了自己一日,公主心善,懒得再开口多说,只拧着眉看了会儿,便湿着眼睛背过了身。

崔云祈:“……”

他静静躺了会儿,俊美面容阴郁着,终究是听到身旁细弱的哽咽声心软了,想着李眠玉今日乍然知晓文昌帝仙去难忍伤心,便守着礼,没有做什么——

半夜里,李眠玉烧得更厉害了些,于梦中哀哭,崔云祈又是命人拿了棉巾浸凉水替她擦脸降温,又是给意识迷糊的她喂药。

李眠玉不肯喝药,闭紧了嘴,崔云祈无法,便打算以口哺药,可他才凑过去,意识模糊的李眠玉却恰好睁眼,看到这一幕,泪流得更厉害一些,她浑浑噩噩里想起燕寔以口哺药,又想起她和燕寔的约定——此事再不能让别人来,便一巴掌拍开了崔云祈的脸。

崔云祈:“……”

他一个如玉温润的崔氏长公子,除了李眠玉的爪子,无人再敢往他脸上拍,还一日拍了几回,虽不痛不痒,但到底气闷,偏又要顾着她此时神伤情绪,便隐忍着柔声说:“玉儿,你必须喝药。”

说罢,他见李眠玉烧红了脸也不吭声,便又喝了口药低头凑过去,还将她伸出被窝的那只手按住。

李眠玉昏昏沉沉,见崔云祈凑过来,一时想到这是皇祖父为她定下的未婚夫,一时又想到他还算是她的表兄,便没有动作,可崔云祈挺秀的鼻子将将要碰到她鼻子时,她下意识抬头,撞了过去。

崔云祈捂着鼻子后退,被她一脑袋撞得泛起泪花。

“玉儿!”

李眠玉睁大泪意朦胧的眼,无辜可怜地看着他,一直流泪。

崔云祈:“……”他阴沉着脸鼻子通红,终究没办法,起身出去吩咐侍女让卫士去寻大夫拿退热的丹药来。

如此一番折腾,李眠玉终于吃过药,这才沉沉睡去——

李眠玉到了第三日脸色也一直白着,若让她一个人静着,便捏着那只破荷包流泪。

崔云祈哪儿也没去,一直陪着她,他誓要将这半年里那燕姓暗卫留在她心底的痕迹去除,她不愿意说话,便拿了书来读给她听。

午后天好,李眠玉坐在院中躺椅上,听崔云祈给她读话本。

话本讲的是一书生身负家族仇恨,自小被养在山村中远房婶母膝下,婶母将他当做亲儿,见他身体弱,为他早早养了个童养媳照顾着他。那童养媳陈氏大他三岁,勤恳老实,伴着他长大,在婶母走后,更努力挣钱供书生读书。那书生高中之后,却瞒着童养媳娶了高门媳,借势对付仇人。

李眠玉听到这,便拧了眉,声音虚弱道:“无耻!”

崔云祈读话本的声音一顿,于冬日暖光中抬起脸,他今日也穿着白衫,亦是为文昌帝守孝,依旧是峨冠博带,风姿迢迢,此刻温润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此话何讲?”

李眠玉本就情绪低落,此刻听到如此糟心的故事更是气闷:“陈氏勤勤恳恳养家,他却转头以复仇为借口另娶高门,无耻至极!”

崔云祈垂下眼眸,翻了两页话本,柔声说:“玉儿,你并不知后续,书生复仇过后,便将陈氏借到了京中,后来一生只此一妻,生儿育女,两人携手老去。”

“无耻!”李眠玉更气了,通红的眼里更是因气恼而湿润。

崔云祈沉默,低声问:“如何无耻了?”

“那他后娶的高门妻又怎么办?”少女因病而声音嘶哑。

崔云祈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是另有归宿,亦是真正爱她之人再娶了她。”

李眠玉还是喃声道:“无耻。”

崔云祈摩挲了一下手里话本,眼睫垂着,白皙面容一半在阴影里,好半晌才柔声说:“那便不读这本了,换一本书读。”

李眠玉虚弱无力,没有应声。

崔云祈又挑挑拣拣,选了一本讲述青梅竹马终成眷侣的话本来读。

读到一半抬头,李眠玉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又拿起方才那本书生的话本,往后翻看两眼,声音很轻地说:“怎么就无耻了呢?”——

快傍晚时,成泉收到来自略阳的急信,忙将信送到崔云祈手里。

那时崔云祈正抱了李眠玉回屋里去,他看了成泉一眼,将李眠玉小心放下,随后出去将门关上后,才接过了信。

成泉低声:“是相爷所书。”

崔云祈展信。

宣诏使五日前死在了略阳府衙。

这消息由人传了出去,李荡那边的文臣已经连续发了几篇檄文,斥卢三忠不忠不义,家国如今有主却要惹得山河破碎,道宣诏使何其无辜却将其杀戮!同时又称赞河东、剑南道节度使才是忠臣良将之典范!

略阳这边自有儒为卢三忠论道,双方绝不向对方俯首称臣,双方文战不休。如今卢三忠有意经陈仓道再沿渭水东行攻入长安有直接取代之意,二月整军出发。

信中简略所书只这些,信末催促崔云祈见过方夫人便尽早回略阳。

崔云祈读完信,春水眉目没有神色起伏,过了半晌后,去了一趟书房,自一本书中抽出几张纸,道:“这篇檄文,你誊抄过后发出去。”

成泉接了过来,自然以为是公子之前写的,便要去办。

崔云祈又叫住了他,低声说:“不必署名。”

不必署名的意思便是这篇檄文便以不便露名的大儒或是文臣发出。

成泉点头,立即去办——

李眠玉又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发现天色已黑,身旁只有侍女在,她坐起身,抹了两下酸疼的眼睛,问侍女:“今日府中有人来寻我吗?”

侍女不解,摇头:“回公主,并无。”

李眠玉怔了一下,昨夜里崔云祈吩咐成泉将她的信递出去,他们此时在的这一处镇子名流溪镇,离陈家村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燕寔收到信,收拾一番家里的东西,再与村中诸人道别,就算村中人再如何不舍,他骑马过来,这个时间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呀!

她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出去看看,站起来时却头晕了一下。

侍女忙扶住她,并替她穿上衣衫,将裘衣裹上。

李眠玉见了,忽然问:“我那身绯色的棉裙呢?”

侍女愣了一下,那一身布料粗糙的棉裙她自然是记得,公主本嘱咐要修补衣襟,但那日公子却吩咐将其焚烧了,但自然不能这样与公主说,便低声说:“奴婢这就去寻一下。”

李眠玉点头。

崔云祈恰好此时进来,听到这话便温声问:“要寻什么?”

李眠玉便说:“那日我换下的那身红裙。”她声音还有些病弱,娇憨面容两日下来便小了一圈,披着裘衣,灵秀如仙娥,眉目间像是长开了些。

崔云祈垂首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低声说:“那般粗糙的衣裙,怎配你?不过我知你喜欢,但衣衫已经破损,我让人拿去修补了。”

李眠玉听罢,点了点头,抬脸问他:“燕寔来了吗?”

因她病着,如今又不喜香,如今屋中没有点香,崔云祈身上也只干净的皂角香,他抬手揽过来,气息柔和,声音则更加温柔,“还没有。”

李眠玉呆了一下,忙道:“怎么会呢?”她心中百般奇怪,一时想不明白,只能皱眉道:“那再让成泉去看看他是否被什么事绊住了。”

崔云祈自然点头答应:“好,等明早我就让成泉再去陈家村。”

李眠玉抿了唇,奇怪道:“今晚上不能吗?”

“成泉今晚有要事在身。”崔云祈柔声道。

李眠玉怔了一下,成泉是崔云祈的贴身卫士,能有何要事在身?

离开陈家村,是因为崔云祈说皇祖父在等她,后来这两日她沉湎于皇祖父之死不能开怀,到现在脑袋还有些晕眩,可此时听到崔云祈的话,李眠玉终于如雷贯耳,意识到什么,盯着他看了许久,“崔云祈,你如今是在为卢三忠做事。”

崔云祈看着她,温润眉眼依旧,“玉儿……”

到了此时,李眠玉浑噩的脑子清醒了起来,忽然就发觉了许多先前来不及细想之事。

崔相带着崔氏一族投奔了卢三忠,原先她并不知道皇祖父在崔云祈这儿,崔氏与卢三忠是亲眷,卢三忠是有兵权的节度使,如今战乱,陇西于他们来说安全,投奔了也无甚话要说。

可如今,崔云祈藏着皇祖父的行踪崔相可知晓?若崔相知晓,崔氏一族比李荡、卢三忠更过分!十二皇叔与卢三忠还扯着皇祖父的皮行事,可他们呢?明知主在却背主!

李眠玉脸上泛起潮红,眼睛里也流出泪,“那日在冰棺前,你说皇祖父自宫中逃离便身子每况愈下,所以那时你们便一直在一起!”

说话间,她一下用力搡开崔云祈,她连连后退两步,“既如此,你们崔氏一族为何还要替卢三忠做事?你们明知皇祖父还在!叛国……叛国贼臣!”

李眠玉深呼吸两口气,忽然绕过他往外去,喃声:“我要回陈家村!我是李氏公主,我不与你一道!”

“玉儿!”崔云祈拉住她,将她环住,“你冷静一点!”

“我如何冷静?你是皇祖父为我定的驸马,你的母亲是李氏郡主,你帮着贼臣做事,你眼睁睁看着皇祖父死!你分明可以帮皇祖父,集结旧臣也好,招揽卫士也好,但你没有!皇祖父为帝几十年,最后躺在那样的地窖里,悄无声息死去,无人知晓!”李眠玉眼泪一颗颗往外掉,呼吸急促,不断挣扎。

“玉儿!你既知我是圣上为你选的驸马,那你便该知道,圣上临终前定是将你托付给我,这天下因赵王而乱,如今百姓皆苦,该是有能之士治之!”崔云祈抱住她,声音初时重,可到最后,又温柔下来,如三月春风般,“玉儿,你是公主,娇养着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李眠玉快喘不过气来,病中的身体发颤,浑身提不起劲,推搡不开崔云祈,她仰头看着他俊美温润的脸,风度卓然,京中女子皆向往的公子,是她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曾经是她最得意之事。

如今……

“我不要你做我的驸马了。”李眠玉声音很轻,微微发颤,是伤心,也是愤怒,更是无望、是决然。

崔云祈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深吸一口气温声道:“玉儿!你我婚事是圣上定下。”

李眠玉看他一眼,眸中含泪,诸多情绪,却只一眼,便别开了脸,喃声:“我不批准你做我的驸马,皇祖父又怎会反对?我要回陈家村,我要回去找燕寔。”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再喘不过来气,昏厥了过去。

“玉儿!”——

林间潮湿,山洞湿冷。

调息三日,燕寔终于睁眼,眸子幽静,他低头拉开衣襟看了一眼,毒纹稍稍退回去一些,如蛛网般覆在心口。

他看了许久,才掩住,从衣摆下捞起避寒的兔子,从山洞中出来,寻到溪边饮了水,又摘了点野果,便往郡治疾行——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燕要去做什么?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月底了,小燕得到好多营养液疗伤!一会儿精修可能。

第40章

两日后,燕寔才在傍晚时到郡治。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他先去了一趟包子铺,买了一屉包子,一边走一边飞快咬着,再顺道去了一趟官衙,凑在人群里去看最新的告示,却在上面看到了一篇檄文,怔了一下,随即目光认真地从头看去。

周围的书生正对这篇檄文大加赞叹:“也不知是哪位不出世的大儒写的这檄文,妙语连珠,让人喷饭之余又觉得言辞锐利,简直直击痛点!”

“当是年轻人写的,如此轻狂不加掩饰的情绪,用词跳脱,怕不是哪家的公子写的呢!”

“我说,不管谁写的,这上面说那李荡钻过粪桶可是真的?”

“哈哈哈哈!管他真假,如此这粪壤之主的名号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此一家了!”

这是宁国公主写的。

燕寔听着周围议论,慢慢吃完了包子,漆黑的眼一直盯着那檄文看,静了会儿后,才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混入人群离开。

入了夜后的节度使府静寂无声,燕寔闲庭信步般四处晃了一圈,听了几个侍女仆从闲言碎语,便直往一个方向奔去——

去筹集粮草的卢元柏提前一日回来了,方夫人也是怕这个儿子,等他来请过安,便借口头疼让他快回去休息。

卢元柏哪儿也没去,用过饭便悄悄去了卢姝月那儿,一过去,便将一路上搜罗来的珠玉金饰放在桌上叫她看。

卢姝月不敢让人发现他,挥退了侍女后便在屋里发了一通脾气,将桌上的首饰都甩到地上,她疾步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走,脸色难看,红了红又青了青,既厌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烦闷,“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需要这样!我只需要你做我的二哥,而不是情郎!”

卢元柏身形健壮高大,随意在榻上坐着,一座山一样,伸手一捞,就将卢姝月捞到了怀里,他英俊的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色,“老子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谁说我就一定是你二哥了?就是两个老的头昏眼花认错了人,耳后长胎记怎么了?我恰好就长了不成?我爹娘是杀猪的,我从小跟着杀猪,都跟你说了八百回!”

他埋在卢姝月肩上,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感觉出门几日的烦闷瞬间没了。

卢姝月虽性子霸道跋扈,却是千金之躯,身段柔婉,哪里推得开铁塔一般的男人,愤懑道:“既如此,你又为何叫他们爹娘!”

卢元柏毫不在乎道:“是你爹娘啊,我怎么就不能叫了?你究竟什么时候退婚?老子现在愿意忍着,真到那时候可忍不了!”

做过土匪了,回到金窝里还是洗不掉泥腥味的土匪!

她爹卢三忠何等精明的人物,又怎会认错儿子?

卢姝月心中气闷难言,一巴掌打过去,卢元柏却混不吝地笑一声,捏捏她腰后敏感的地方,趁她软了身时便凑了过去,她自是要挣扎,又是一巴掌,卢元柏拿脸蹭了蹭她的手,将她两只手都捉住,往榻上倒去。

“不行!”卢姝月喘着气,想到今日表妹岳凝香还在这张榻上与她玩樗蒲,便使劲抗拒。

卢元柏并不说话,只随着她的力道玩闹着,哼两声便往她脖子里钻。

渐渐的,两人衣襟乱了,挣扎的味道也变了,卢姝月面色涨红,似哭非哭。

没人发现窗子被人悄然打开了,燕寔轻盈地跃进去,在暗处静静听了会儿,见卢姝月挣扎得厉害,皱了皱眉,上前一掌劈在卢元柏脖颈处。

卢元柏身形健硕,有短暂的眉宇锋锐,但很快还是闭上眼昏厥过去。

卢姝月身上一沉,喘着气睁开眼,便看到随意站在榻边的灰袍少年,她被吓了一跳,连卢元柏昏厥在身上都顾不上了,脸色先是一白,再是一红,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燕寔扫了一眼她,目光幽然看向别处,淡声问:“崔云祈是不是你未婚夫?”

少年声音清润,透着沉静的冷淡。

卢姝月乍然听到此问,怔了一下,面上的红渐渐褪去,打量着这撬窗闯进来的人。

十八九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极其俊俏,唇色透着妖异的紫红,穿着粗布制成的灰布袍子,挺拔修长,气势如剑凌厉,器宇轩昂,胸口不知藏了什么,鼓起一块还在动。

她一时摸不着这人是何人,是崔云祈的仇敌?还是来寻他的门客之流?

她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受惊一般低下头,先推开趴在身上的卢元柏,再将衣衫整理一番,衣襟收好,然后趁着这工夫,露出怯怯神色,再看向那少年,试探着反问:“你是何人?”

燕寔漆黑的眼幽静,只冷声再问:“崔云祈是不是你未婚夫?”

他周身气息冷了几分,卢姝月是进过土匪窝的人,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危险的寒意,哆嗦了一下,心中生惧。但她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回答是或不是。

若是仇敌,她自然是不敢承认,生怕影响到他,这少年瞧着能直接拧断她脖子。

若是门客……也不像,如此不客气的态度,所以怕是仇敌更有可能。

该死的崔云祈,在外惹了仇敌却要她来承担!

卢姝月想到此,低下头时又恨恨瞪了一眼旁边昏厥过去的卢元柏,长得和一座铁塔一般,身上筋肉都是鼓胀的,腰也有劲,怎么被这清瘦少年一捶就晕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越想越恼恨,狠狠掐了一把他大腿内侧的软肉,竟是这样都没能把他唤醒。

“说话!”燕寔许久得不到回答,声音更沉了一些。

卢姝月心一抖,深吸口气,脸上露出婉柔神色,细声说:“我爹卢三忠乃是陇西节度使,如今也算得上一方枭雄,正一路东行,忧这家国乱,百姓苦,誓要治这沉疴江山,解百姓之忧!恰此时,曾被誉为大周脊梁的崔相投奔而来,相爷雄才大略,甘愿成为我爹左膀右臂。”

她说到这,一直打量那少年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眼始终如渊如潭,不由声音更轻了些,“故,我爹与崔相达成联姻之盟……不过我心中另有所爱,已是打算好,寻得时机便与他解除婚约!”

燕寔安静听了半天,点头,“所以他是你未婚夫。”

卢姝月听他这语气,心里打鼓,忙道:“……很快就不是了。”

燕寔不语,忽然抽出腰间软剑,指了指她身旁衣襟大开,英俊健壮的男人,幽声问:“所以你想为了这个男人,与崔云祈退婚?”

卢姝月脸都白了,看着那剑尖都要戳到卢元柏脖颈里,紧张地捂着胸口,她本想否认,可想到这少年看到了方才卢元柏对她的痴缠,恐怕她否认也不会信,一时没吭声。

“刚才你并不愿,不如我帮你把他杀了。”燕寔却慢声道,为杀人寻了个理由。

卢姝月看着那剑就要去割卢元柏脖颈,心头一跳,下意识扑过去,“别杀他!”

她慌忙紧张之中忘却了对卢元柏不知廉耻痴缠她的恨与厌,只不想少年那散发寒光的剑割了他头颅,她脸色白着,眼底都有泪光了,可再次看向燕寔,电光石火间却领悟到了什么。

这俊冷的少年难不成不想她与崔云祈退婚?

可这又是为什么?

她与崔云祈的婚事成不成又与他何干?

所以,这疑似剑客的少年郎君果真是崔云祈的门客?还是那等誓死追随、眼里容不得任何人背叛他的脑有疾之人?

是了,大晚上来问她崔云祈是不是她未婚夫,还一副要斩她情郎的气势,多半是了。

卢姝月念及此,松了口气,露出娇怯神色,道:“别杀他,我不与崔云祈退婚了,以后为他守身如玉,让我爹的权势助他上青云,可行?”

燕寔漆黑的眼盯着她,半晌后,淡声道:“不退婚就行。”说罢,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健壮男人,“不然,我杀他。”

卢姝月一时又摸不着这少年的路子,但此时也容不得她多想,忙点头,先哄住他再说。

燕寔收了剑,手腕一甩,那剑又变成腰带环在他腰上。

“崔云祈在哪?”他淡声问。

卢姝月刚松口气,此时又一怔,心道看来这剑客还是上赶着来的,如实道:“崔府就在雀头巷最东边,他前几日回了陇西,应该还没走,因他该要来府中拜访却还未来,不知现在是否在那儿……先前听我娘说,他娘与弟弟住在流溪镇南边巷子一处门前有槐树的小院,不在崔府。”

燕寔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脚尖一点,如猫一样轻盈地踩过桌案,跃出了窗,还贴心地将窗合上了。

屋中静寂了下来,烛火萤萤,卢姝月默了半晌,浑身才瘫软下来,伏在卢元柏身上静了会儿后,便用力握拳捶打他,又拍他巴掌,毫不客气。

燕寔的力道精准敲击在卢元柏穴位上,他是再厉害不过的少年暗卫,天赋超然,再猛壮的男人也禁不住,只能昏沉过去,卢姝月虽是女郎,但此时泄愤一般乱捶,恰将他又提前捶醒了过来。

卢元柏一双虎目睁开,翻身起来就要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刀,就听卢姝月哭着说:“人早就走了!”

他眉头紧锁,狐疑地看向卢姝月:“那人是谁?为甚打我?月儿,莫非你要丢下老子是又去找了别人?”

卢姝月抓起一旁枕头朝他丟掷过去,气恼愤恨,依然是那副恨天恨地恨所有人的样子,“滚!滚!”

卢元柏见她如此,又凑了过去抱她,“老子不说就是,你哭什么?那人究竟是谁?你说,我不发火。”

卢姝月又一爪子挠过去,恨声道:“来寻崔云祈的!”

崔云祈……听到这小白脸的名字,卢元柏拧紧了眉,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屋中好一顿闹腾,才渐渐静下来,偶有暧昧声音传出——

几个纵跃,燕寔在屋顶稍稍停歇了一下,喘了口气,又拉开衣襟看了一眼,一路顺着毒纹摸到下巴处,目光幽静,好一会儿后揉了揉怀里不安分的兔子,低声:“要再快点了。”

崔府在雀头巷最东边,府中只几处有些烛火微光,他在里面晃了一圈,没寻到人,便没有停留,连夜出了郡治,往流溪镇去——

李眠玉要回陈家村,但崔云祈不放她走。

她心中郁郁,难忍伤心与愤怒。

如何能叫她不伤心呢?崔云祈于她来说,不止是未婚夫,还是表兄,是亲人,更是皇祖父为她千挑万选的人,如今却将她关在这一方小院里!

这日清晨,李眠玉坐在床沿摩挲着那枚暗卫令牌,听到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便握紧了令牌抬头看去,她那双妙盈盈的眼睛如今总是红红的。

崔云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身上白色的长衫有些脏污,东一块黑西一块黑的,温润清俊的脸上也沾着些黑灰,看起来很是狼狈可怜。

李眠玉从未见过他这样,即便如今恨他怨他,也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玉儿。”崔云祈声音依旧轻柔柔的,他缓步走进来,几日不曾好眠,他看起来面容苍白清瘦了许多。

李眠玉偏开头,低头将令牌收进荷包里,并不理会他。

崔云祈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倾身,将手里的托盘递过去,“玉儿,饿不饿?我去厨下做了些烙饼,你尝尝看,可好?”

烙饼的香气传来,是有些熟悉的味道,带着些肉香味。

李眠玉今日只喝了些粥,不曾用过别的,她不是刻意如此,是真的毫无胃口。可此时嗅到这香气,忍不住偏头看过来一眼。

闻起来的味道竟是与燕寔做的有些像。

崔云祈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目光看过来,落在盘中的那几张烙饼上,便忍不住唇角也扬了起来,轻声:“玉儿,尝一尝?”

李眠玉的目光缓缓从烙饼上落到崔云祈脸上,他依然温润俊美,可看在她眼里,却已经变得再不值得信任,她别开了脸,只一句:“我要回陈家村,你即刻送我回去。”

崔云祈仿若没听到这一句,在她身旁坐下,语气轻柔:“玉儿,听闻你在陈家村就常吃这样的烙饼,我寻了个厨娘学了一日,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我不要。”李眠玉伸手拍掉,声音却很轻,她重复道:“我不要。”

崔云祈垂眸看着地上沾了灰的饼,垂眸也轻声:“玉儿,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饼,我也不要你。”李眠玉说完这句,眼睛却红了,

“玉儿,圣上已经仙逝,如今只有我能照顾你。”温雅的男声也很轻,崔云祈抬起眼,温润的眼眸中似有春水三千,“我们别再吵架了,圣上也不会希望我们如此。”

李眠玉却不会被这样的话架住,“皇祖父已逝,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你回陈家村,难道是想与那暗卫成亲?”崔云祈温温柔柔的,声音似要被风吹散。

李眠玉不想与他多说燕寔,闭目不再搭理他,可他凑过来,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睁开眼瞪他,便对上一双凄哀的眼睛,温润的郎君,眉目轻蹙,脸色苍白,“玉儿,我们青梅竹马多年情谊,难道还比不上他与你的半年吗?”

“我们的事关燕寔什么事?”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崔云祈却凑过来,额心贴着她的额心,声音低低的,“你还记得我带你出宫游玩的日子吗?春日逛庙会,夏日游湖,秋日去骑马,冬日玩冰嬉,玉儿,那时你不快乐吗?你曾与圣上说爱我,说我温柔俊美,风情绝佳,你要爱只会爱这样的我,你难道都忘了吗?那是你十四岁生辰,圣上为你在宫中办宴,他问你觉得我如何,可是心中喜爱,你是这样说的,你难道忘了吗?”

李眠玉眼睛忽然酸了,想到了那时皇祖父的笑颜,也想到自己那时的无忧与快乐。

崔云祈……当然曾经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人,她从不否认的。

可她此时声音娇憨却也冷酷:“你背叛了皇祖父,就是背叛了我,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崔云祈轻轻笑了一下,温温柔柔的,“玉儿,你只是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待你再长大一些,就什么都懂了。”

李眠玉骂他:“无耻!”

崔云祈又笑,他笑得肩膀抖动起来,又双手用了些力气,将她抱在怀里,“玉儿,好,我是无耻之徒,但你注定是我的妻子,多陪陪我吧,不要走,你若是走了,我的归处又会在哪里?玉儿,等你长大些,我等你来爱我,你会爱我的。”

李眠玉听不懂他的话,也不想懂,只想将他搡开,她不喜欢他冰冷的仿佛带着潮湿的拥抱。

“公子!”成泉的声音忽然在外面传来。

崔云祈没应声,依旧抱着李眠玉,低低与她说:“今日,我必须离开这里了,要去略阳,再次见面,恐要两三个月后,玉儿,你会想我吗?”

李眠玉回答他了,一板一眼:“不会。”

崔云祈:“……”

他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玉儿,你讨厌我也是在想我,我会想你,每隔三日我会给你写信,盼你回信。”

崔云祈稍稍松开她,偏头要去亲她脸,李眠玉却捂住了脸,他又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袖子在被子上轻轻拂过,再是起身。

李眠玉自然使劲擦手背,垂着眼,小脸冷冷的。

崔云祈站起来看了会儿,见她如此动作,温柔面容终究维持不住,阴翳了下来,“玉儿,我走了。”

李眠玉没搭理他。

成泉只喊了那一声便不敢再喊,垂首等在外面,好一会儿后才听到公子走出来的声音,他偷偷抬头,便见公子脸色阴沉,便赶紧低头,再不敢多看,只小声说:“方夫人派人去了一趟夫人那儿。”

崔云祈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色从容许多,“今日便回郡治。”

成泉迟疑一下,问:“公子,那我们还回这里吗?”

崔云祈不语,只抬腿往这几日自己所居的屋中走,待净过面,换过衣服出来,依旧不语,直接走到了院外。

门外已经有马车在等候,崔云祈一只脚踩上马凳,却忽然顿了一下,回头厉声吩咐成泉:“将这小院围得如铁桶,两百黑衣卫,若是那暗卫没死再敢来,若再不能将其击杀,你也饮毒自裁罢!”

成泉:“……”

上次公子还说再调一百黑衣卫呢,这就翻倍成两百了!

但他想想如今已经恐怕相爷都知晓了,那再调一百黑衣卫也没多大差别了,便郑重点了头,即刻招了如今守在这的一百黑衣卫的头领,吩咐下去。

崔云祈登上了马车,在里面坐下后,便从袖中摸出一物。

是一枚蓝色布缝成的荷包,荷包背面绣有两只喜庆的燕子。

他垂目面无表情看了会儿,又打开荷包,荷包里放着一枚铜制令牌,正面是麒麟纹,后面则刻着“燕寔”两个字。

崔云祈捏紧了,指骨泛白,温柔一笑,低语:“这样,该想我了吧。”——

李眠玉擦了许久的手,又起身命侍女端来水,用澡豆细细洗了一遍,才是觉得她的手重新干净了。

她想到崔云祈走了,便忍不住提出要出门。

侍女态度恭敬,却也坚决:“公主,如今外面战乱,公子吩咐过,为了公主安危着想,等公子回来时再陪公主出行。”

李眠玉眼睛酸涩,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院中的几株树,又仰头看了看天,料想这里暗处定有卫士守着,她一个人出不去,哽声:“皇祖父,崔云祈竟然敢把我关在这里,他欺我至极!”

侍女听到了公主这一声,却只垂眸站在一侧。

李眠玉恹恹地回身,抹着眼睛回到床沿坐下,看到地上滚落的烙饼,恨恨地踩了几脚。

待她重新坐下,便往床上摸去,可摸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摸到,她呆了一下,忙起身翻看。

可她将被褥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燕寔给她绣的荷包。

李眠玉双眼朦胧,提着裙子再不管,一下往门外跑。

侍女一路跟在后面,直到在府门前将她拦住,“公主……”

李眠玉看着紧闭的大门,几乎在此刻,因着往昔青梅竹马的回忆,心中对崔云祈残存的那些情谊也散了个干净。

他想将皇祖父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从她身边驱离。

她再不会原谅他!——

流溪镇不大,却胜在有一条自渭河分支下来的小河,风景颇好。

燕寔到这里时已经是辰时左右,他面色苍白,寻到卢姝月所说的小院,只看到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暗处有暗卫守着,他只悄然在隔壁看了一眼,便离去了。

从那一处小院出来,他又沿着此处寻了一圈,却忽然若有所觉般回头。

青皮马车从不远处摇摇晃晃而来,装扮成普通护卫的卫士随行两侧,驾车的是那一日来陈家村的崔云祈的贴身卫士。

燕寔眯了眯眼,心中起了杀意,他稍稍运气,动作又僵硬了一下,便抿了唇,漆黑的眼静静看着那辆马车离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驶来的方向,再不停留,在人群里穿梭疾行。

暗卫的气息是相似的,不过是疾行了几步路,他便停了下来,静幽目光环视了一圈四周,最终定在一处小院。

静望了一会儿,燕寔悄悄绕着这四周走了一圈。

一百个暗卫。

燕寔看了看还大亮的天色,又揉了揉怀里的兔子,抿了下唇——

燕寔送她的及笄礼被崔云祈偷走了,李眠玉伤心了许久后,再一抬头已是傍晚。

侍女端来了饭食,她依旧没有胃口。

可她揉了揉肚子,忽然静坐了许久,想到自己今日往大门口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这样就算以后能跑,也跑不了多远,便抹了脸,低头吃饭。

但这饭一点不好吃,肉没有燕寔炖得香,蛋炒得没有燕寔炒得嫩,鱼汤更没有燕寔熬得鲜。

李眠玉吃着,心里又难过了下来,眼泪一滴滴掉落。

崔云祈一定不会将她写的信递去陈家村了,他一定不会希望燕寔来找她,所以燕寔一定还在村子里等她呢。

怎么办呢?

李眠玉心里又急又忧,急的是没法离开去找燕寔,忧的是燕寔身上的毒,再过不到三月该是要发作了,如今皇祖父也不在了,他要去哪里解毒呢?

她抹了抹眼睛,又开始想,她该怎么传信出去呢?

李眠玉红着眼睛,出神想了许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她一番梳洗后,便将侍女赶出去,在床边扎马步,这几天又绵软下来的腿要重新振作起来才行。

原先在陈家村时,她已经能坚持一盏茶的时间了,可不过懈怠几日,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抖得不行。

分明也没见过燕寔怎么习武,为何他每次陪着她扎马步时都能那样纹丝不动呢,就算她坐在他腿上,也不会抖一下。

李眠玉又开始想燕寔了。

屋外忽然传来侍女疾行的动静,接着是屋门被拍响的声音,侍女声音有些焦急:“公主?”

李眠玉抖着腿撑着腰站起来,没有理会。

可那侍女却是有些等不及,推开了屋门,当看到李眠玉在屋里时,便松了口气,看到她含恼的神色,也没去想她此时古怪的姿势,忙解释:“这镇里来了个歹人,听说是采花贼,就在方才外面出了事,奴婢担心公主,今夜里还是奴婢守着公主睡为好。”——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开心:三个月时间大法要开始了吗?

燕寔擦剑,慢吞吞: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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