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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朵菟丝花

◎……◎

薛鸣玉成亲那日的发髻是卫莲舟亲手梳的。

这天天不算很好,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不大爽利。一行人黄昏时上了山,要去那座破庙祭拜。这是薛鸣玉要求的。

山路陡峭。

李悬镜跪在了山脚下第一级石阶上,红绳缠绕在了他的手腕上,与大红的喜服映得他面若桃花。红绳的另一端则系在薛鸣玉手腕。

山有灵,天地有感。

不知他从哪儿听说的,如此沿着九十九级石阶跪拜而上,则可生生世世永结同心。山楹嗤笑他还信这个,薛鸣玉倒是什么都没说,笑着应了。

她不怕灵验,因为她不信。

薛鸣玉背对着山路,站在比他高一级的石阶上与他相望。卫莲舟在一旁扶着她,免得她看不见路被绊住了。她牵着中间那段红绳,俯身注视着李悬镜,而后往上走了一级。

李悬镜仰脸望着她,抬起膝盖慢慢压住了方才她踩过的路。他躬身拜于山阶,额头抵着她的鞋尖。她倒退着往上走,他膝行着步步紧随。

一步一跪,尽数拜于她脚下。

卫莲舟垂下眼睑,不敢多看,只觉得这红色红得飞扬跋扈,既喧闹又刺目。他扶着薛鸣玉的一条手臂,静默得仿佛要与这连绵的山群融为一片。

这便是那个凡人。

山楹冷眼旁观着。

他轻飘飘打量了她的模样,以为瞧着也没甚么稀奇,是个落在人群里转头就会被他忘记的人。因此他越发不快了。

倘若她真是个世间罕有的奇人,有着什么出神入化的手段,他尚能理解。可她没有。她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太平凡了,以至于他为李悬镜的卑贱姿态而不齿。

他当真是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山楹轻蔑地哂笑不已。

好不容易叩拜至山顶,薛鸣玉弯腰牵了他起来。

那座破庙近年越渐破败,没了当年逃难的人,如今早已荒无人烟。那块字迹磨损的匾额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砸在墙角边的野草丛中。

昔日被卫莲舟用火融掉大半面的墙边缘也日渐腐烂。

唯一尚算完好的只有庙里的佛像。

但薛鸣玉不要拜这尊佛像,她要拜的是正中间那尊被砸毁了半截的道姑像。这像塌了多年,面容也模糊不可辨。然而薛鸣玉清晰地记得她是谁。

顾贞吉。

南华仙姑顾贞吉。

屠善告诉过她的。

前朝有个假神仙,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姑,却偏要佯装仙人去哄骗那些百姓。百姓要什么,她就想方设法弄来什么,最后百姓要大旱时下雨,她弄不来了。

于是她被起义军架上了火刑架,给活活烧死了。

烧死后的第三日,天上就发了大雨,且数月连绵不绝。

“那些蠢货以为是他们烧死顾贞吉,惹恼了龙王,便各地建庙立像,求顾贞吉的庇佑。”屠善笑起来,“但那雨是我下的啊。”

她嘴里还泛着浓浓的酒气,凑近拍了拍薛鸣玉的脑袋,而后和她咬耳朵:“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

……

但这座庙是少有的生祠。

顾贞吉生前也确确实实被许多人当做神仙叩拜过。

她是个纯粹的凡人。

薛鸣玉仰面凝视着这尊看不清面容的像,慢慢屈膝拜了下去。倘若顾贞吉真有灵,让她成为第二个她罢。薛鸣玉不要生祠,也不要万人供奉。

只是比起做个无名氏,她宁可去做顾贞吉。

为此,虽九死,其犹未悔。

*

下山时,已经下起了濛濛细雨。

崔含真领着萧青雨跟在一行人最后,只觉得这喜事办得竟一点喜庆都没有。后面甚至还路过了一片坟地,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他能注意到,李悬镜自然也察觉到了。可除了他们,似乎没有旁的人留意到。

人人都怀揣着别的心思,这场亲事反倒成了最边缘而不重要的了。

回去后一行人就散了,薛鸣玉二人也没挽留他们,只留了卫莲舟说要在他搬去翠微山之前,请他小酌几杯。结果卫莲舟被一杯一杯灌得不省人事,只好由薛鸣玉先扶进了卧房。

“我去去就来,你先回屋等我。”她对李悬镜道。

卫莲舟失去意识后,几乎完全靠她支撑,脚步也软绵绵的,虚浮无力。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他安置到榻上躺着后,薛鸣玉俯身仔细观察着他。

“卫莲舟,卫莲舟……”她轻轻叫道。

卫莲舟毫无动静,只是紧闭双眼,眼角泛起醺然的醉意,面若朝霞。

薛鸣玉再度凑近些,叫他:“兄长……”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终于模模糊糊地睁开,却只见一片鲜红,几乎填满了视线的每一隙,不容他脱逃。

她好久不这么叫他了。

卫莲舟茫然又意识朦胧地想道,定然又是假的。不过是梦罢了。可即便是梦,也着实让他眷恋。他混沌之中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

他渐渐感到了倦意,疲惫地重新阖上双眼,终而往梦中坠落。

薛鸣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只匣子。她一根一根将他抓住自己的手指掰开,再将匣子里的金翼使取出来。

她把金翼使轻轻搁在了他的心口,并注视着它颤动着双翅,忽然没入其中,踪迹难辨。

自始至终,薛鸣玉的眼神和动作没有一丝颤抖与迟疑。

她对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想些什么,而后收起东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替他倒了一碗茶搁在塌边。

薛鸣玉还没回去的时候,李悬镜则独守空房。

他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生怕她不回来了。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而她也断然不会违背她们之间的诺言。

那日在重重叠叠、绿云成荫的莲叶之下,他紧张地对她剖白心意,又问她:“我是不是很贪心,想要的太多?是不是逼你太急?”他热烈率真地仰脸望着她。

薛鸣玉却捧住了他的脸,告诉他:“你应当把自己想得更重要些。”

“如果我不喜欢你,当初在树上就绝不会主动叫住你。”

……

李悬镜慢慢把手贴在心口。

她不会骗我。他想道。

这时门恰好开了,薛鸣玉走进来,浑身沾了些潮气,“外面雨下得大了。”她无可奈何似的把门阖上,又要去寻帕子将头发拧干。

李悬镜一见她顿时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他急忙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小心细致地替她将发间的水汽擦干。可擦着擦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手腕,而后稍稍用力,他便无力抵抗地跌在她身上。

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唯有橘红的一点烛光静静地燃烧着。

透过模糊的红烛,他望着她的脸。她的脸庞仿佛也渐渐朦胧,如同许多个夜晚她们望过的同一轮明月。

李悬镜看着看着,眼睫突然颤动起来。

他终于在明月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

雨声淅沥,烛火摇曳。

李悬镜忽然有些渴。

薛鸣玉打开窗,将凉风细雨放了进来,好散去闷意。月光被雨水打湿了,落在地上,仿佛粼粼的湖水。她趴在窗边,倏尔想到了剑川。

剑川是她幼年去过最远的地方。

长久地呆在不知名的野山之前,薛鸣玉被屠善在瀛州养了一段时日。她被养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不见天日,只能偶尔透过窗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什么。

屠善不许她出去,她也只有晚上才能开扇窗,而后从中窥见一隙月光。

可每晚的景色都是不变的,就像她每天吃着一成不变的饭菜,只能勉强不会挨饿。直到某一晚突然下雨了,她方才知道原来白日里淅淅沥沥的声音是什么。

她才知道天是会下雨的。

而第二个雨天,屠善带她去了剑川。

剑川在瀛州边界,还要绕过成群的野山。山上有许多坟地,比那会儿她们从破庙出来路过的还要多得多。屠善指着那些坟地对她笑道:“这里可遍地都是我的熟人。”

寂静的雨夜里,只有一泻千里的月光,惨白得如同死人的脸。

不过说到死人,薛鸣玉第一次见到死人便是一群。

他们不知何时埋伏在她们去剑川的路上,忽然大喊着:“妖孽受死罢!”而后一股脑冲出来。薛鸣玉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他们就又一股脑死了。

死得仓促而滑稽。

以至于薛鸣玉还茫然困惑地睁大着眼,就只看见一片直板板挺着的尸体。

她听见屠善对着这些人啐了一口,“好好的晚上非要来败老娘的兴,作死啊!”她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挡路的尸体,一脚把人踢得骨碌碌滚进了山沟里。

血混在雨水里,肥沃了坟地。

薛鸣玉跟上她时,忽然后知后觉地想道,她那些个熟人不会都是这么来的吧。她这样想也就这样直白地问了。

“哈!瞧不起老娘?”屠善乜斜她一眼,“一群杂鱼什么时候也能跟老娘攀关系了?”

她嫌她走得慢,捏住她后颈,而后提气飞快在山林中蹿起来。

“杀他们的时候,老娘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

剑川附近有数道崎岖的山脉。屠善拍了拍她的脑袋,指着山脉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估量着她答不上来,她又直接告诉她答案:“龙脉!”

薛鸣玉从她胳膊肘下钻出一张脸来并仰头问她:“龙脉有龙吗?”

屠善忽然大笑,“没有!只有一群自诩为龙的死人。”

“死人?”薛鸣玉回忆着方才的情景问道,“就和那些人一样?”

然而她却说:“不如他们。”

她拎着薛鸣玉到了剑川旁的一处洞穴里,说要她等着。但究竟要等什么,屠善没说,薛鸣玉也不知道。她又冷又饿,可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她一晚上见过了从前几年都没见过的新鲜东西。

终于犯困时,薛鸣玉耐不住疲倦慢慢闭上了眼睛。直到耳边猝然响起嘶嘶声,她睁开眼,蛇信吐在她脸上,一条通身青绿的蛇几乎挨着她的脸。

“这是什么?”

无知者无畏,薛鸣玉看着竟不觉得害怕。

“没劲。”

屠善见她毫无反应,忍不住撇撇嘴,也懒得再吓她。她提着蛇往洞穴外走,“就是这回我特意来等的东西。”

薛鸣玉才知道她们要等的竟是一条蛇。

后来那场雨停了,她就又回到了那个封闭的小屋子里。

……

夜风猎猎地吹,薛鸣玉偏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她把手伸到窗外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忽然李悬镜俯身握住她的手。

“不冷吗?”

他关切地望向她时,颈边露出半截淡淡的红色。发觉薛鸣玉在看后,他不好意思地把衣领拽了又拽。

“外面雨下大了,江上也会涨潮吧?”

李悬镜不明白怎么会莫名提起这个,因此难免茫然。他答道:“应该吧。”

薛鸣玉冷不丁起身抓住他的手,要他换衣裳去。

“我们去看江潮。”

*

半夜里两个人跑去看江潮。

只撑了一把竹伞。

薛鸣玉不带伞就冒着雨跑出去了,李悬镜便只能打着伞在后面追。

溪桥镇是没有江的,她们还要绕去郦都。幸而离得不远,两人腿脚又快,没多久就到了。李悬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又替她轻轻把脸上的雨水抹去。

他悄悄把伞往那边偏了偏。

薛鸣玉没有留心。

她望着波澜起伏的江面,一道浪压过一道浪滚去。江水银亮如缎,月华如练。潮水急涨,渐渐打上岸边,也浇湿了薛鸣玉的下裳与鞋面。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李悬镜转过脸看她,“你想说,我便听;你不想说,我便陪着你。”他笑吟吟的,分明撑着伞的是他,身上却湿了大半边。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抱怨与不耐。

他兴致盎然地放眼望去。

而后慢慢仰起头。

却倏然瞧见薛鸣玉侧过脸看他,他的眼中照见一弯小小的倒影。

“月亮在你的眼睛里了。”慢慢地,她的手顺势向下,轻柔地按在他胸口——那里有道月牙似的半个齿痕。

“还在你的心里。”

她望着他。

李悬镜怔怔地看着她。

心脏忽然失了声。

她们坐在岸边依偎着看了一夜江潮。因为风大,两个人的头发都绞成一团。薛鸣玉一边解着缠绕起来的发丝,一边不紧不慢对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悬镜一顿,耳尖偷偷藏在头发里红了。

可缠得太久,有些已经打了死结。

他干脆用灵力削断,然后把两缕紧紧缠作一缕的头发小心翼翼封进锦袋里并贴身放好。李悬镜撑着伞,被薛鸣玉牵着慢悠悠往回走。

结果到了家,竟发觉卫莲舟又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出神。

注意到两人回来后,他才匆匆抬起脸对她们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要走了,刚刚看你们不在家,就坐在这儿等你们来着。”

他的眼睛红肿了一片,仿佛没睡好。

被薛鸣玉问起,也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含糊道:“没甚么要紧,只是喝多了头疼。”他明显是有意敷衍打岔,薛鸣玉自然也不会再故意追问。

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的心口,有了几分猜测。

简单告别后,卫莲舟便立即上了山。一路上他都恍恍惚惚的,就连崔含真与他对弈都魂游天外。终于还是崔含真叹息一声,要他好好休息,然后便走了。

他独自躺在床榻上,明明困乏得很,却无论如何也不敢闭眼。

卫莲舟夜里做了一个梦。

且太真实了,以至于眼睛一闭便历历在目。

梦中他又回到了白日里观礼的时候,结果礼数将成之际,薛鸣玉却骤然向他走来。她穿着他亲手绣的嫁衣,而后把手递给了他。

他握住她的刹那,一抬头竟惊觉自己早已换上了那件喜服。而李悬镜却穿着平日里的常服远远同崔含真他们站在一旁,若无所知地望着她们笑。

他将李悬镜取而代之,成了握住薛鸣玉手的那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卫莲舟猛地惊醒了,并为自己而不齿。

他绝不该趁人之危。

哪怕在梦里也不行。

*

尽管两人成亲了,薛鸣玉并不要李悬镜总和自己绑在一块。是以某日她独自出门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人用灵力打昏了绑走,也没人知道。

她醒来后,打量了周围的陈设,然后颇有几分微妙地笑起来。

因为这屋子熟悉得她一眼便认出还是当年她杀陆槐的地方。那么她便是被人绑到城主府来了。她冷静地想道。

说是城主府,其实早就没有城主了。

自打上回陆槐连同柳寒霄解开了深渊的封印*,害死好些无辜的人,翠微山的修士便在除魔时将那位城主大人赶了出去,而后任由他被分食了。至于剩下那些仆从则是逃到了瀛州。

据说圣上知道此事后,一言不发了许久,最终下令撤了郦都的城主府。

是以城主府早已荒废多年,只是没成想如今竟然又有人悄无声息住了进来。她被绑在椅子上,盯着窗纸上透出来的模糊的身形。

会是谁呢?

她慢慢低垂着眼睑,平静地猜想道,大概不是柳寒霄,他还指望她给卫莲舟下蛊虫。况且以他那样散漫的性子,不大会特意□□她,还唯恐她作乱逃跑似的,将她牢牢绑住。

恰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薛鸣玉不曾抬头,只是看着一双鞋慢慢走近。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逐渐有了清晰的答案。

“你笑什么?”

来人问道。

薛鸣玉讶异地回答道:“啊,抱歉,我已经笑出来了吗?”她歉意地一笑,渐渐收敛了神情,然后心平气和地注视着这身绛紫色的衣衫。

她突然说道:“这个颜色不大适合您。”

然后微微地笑起来,“还是上回那个宝蓝色更衬您。”

薛鸣玉望着陆植。

陆植冷淡地问她:“卫莲舟在哪里?”

“死了呀,”薛鸣玉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惊奇,倒反过来问他,“您忘了?他那天不是被您烧死了吗?”

“你在胡言乱语。”陆植冷冷地笃定道。

他终于舍得上前几步,不再防贼似的和她隔着数尺之距,而后一只手撑在了绑她的椅子上。陆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究竟在哪里?”

几次三番被人质疑搞得薛鸣玉有些不快了。

“我说了,他死了。”

“你在装傻充愣吗?”陆植哂笑着收回手并负到身后,“这可不像你,你那日持弓射我时,不是胆大妄为地都敢刺杀朝廷命官吗?”

“什么朝廷?你的朝廷吗?”接连追问两句后,薛鸣玉似乎颇觉无趣般撇过脸,“那又与我有何干系?”

陆植一对剑眉霎时压了下来,不悦至极。

“你也要——”

“忤逆吗?”薛鸣玉慢慢替他补上后半句。她抬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你是想说这个吧?”

而后她格外烦恼地蹙起眉,“可我从来没有归顺过,怎么谈得上忤逆?”她的神情和语气困惑极了,仿佛是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

“你——”

陆植俊秀的面孔顿时沉下来,以为她简直是个不通人情义理的蛮夷。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阴森森地逼问道:“我再问一遍,卫莲舟他在哪?”

以免她继续胡搅蛮缠,他冷漠地迅速补充道:“不要说他死了,那火烧不死他,我知道。”

薛鸣玉看着他强忍着火气便越发想笑,但她这回克制住了,只是不疾不徐道:“我也说过,他死了。”她不动声色地试图挣扎了一下背后的绳子,结果一下子没挣开。

于是继续对他道:“即使现在没死,没几时也总要死的。”

她说完后,陆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他终于认定她不是故意东拉西扯,就是发了癔症。他已经失去了和她来回拉扯的耐心。

因此当即就冷笑一声,怒而甩袖离去。

他一去,薛鸣玉便只能看着被用力甩上的两扇门。她想到柳寒霄,觉得他真是没用,好歹也是个修士,竟然看不住一个凡人。也想应当谁来救她。

或许是卫莲舟,又或许是李悬镜。可想了半天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出现在门外。直到她忽然低下头——

然后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薛鸣玉静默了片刻,她突然掰折了骨头。

那只手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并软塌塌地垂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针扎般的疼痛一阵一阵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的脸色已经逐渐苍白,但她的眼神尚且清明平静。

断骨之后,薛鸣玉不费什么力气便从绳索里挣脱出一只手来,并迅速将骨头重又掰正。她灵活地在椅背后将绳子彻底解开,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硬充血的手臂。

整个过程又快又流畅,丝毫不曾停顿,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眨眼的功夫。

接下来薛鸣玉什么都没做,她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只是等。

等到天都黑了,陆植再次按捺不住要过来审问她。可惜这次她懒得和他啰嗦,一待他靠近便一脚踹了上去,同时用力捂住了他的嘴。

陆植骤然被她踹了个仰倒,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只觉得砸下来的瞬间浑身的骨头都疼。

下一瞬,薛鸣玉便跨在他身前,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使他动弹不得。然后将原先捆她的绳索一圈圈绕在他颈上。

她下了狠手,死命勒住。

并漠然地注视着他白玉似的脸庞渐渐变成猪肝色,而后发紫发黑。

他要断气了。

薛鸣玉垂眼望着他,想道,他这脖子其实也脆弱得很,这样不堪一击。杀他简直就像杀一只鸡,倘若能用上她的袖刀,只怕会死得更快,还不如那个陆槐。

恰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大概是他的侍卫见情况不对有意询问。

“大人,您还好吗?”

于是陆植得了这句问候一下子冒出强烈的生的欲.望,他竭力挣扎起来,胡乱踢翻了一个凳子。屋子里顿时发出刺耳而沉重的一声响。

薛鸣玉心知不妙,当即松开他从另一侧跳窗跑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前脚刚逃出去,后脚那些人便齐刷刷强闯了进去。薛鸣玉甚至远远听见他们疾呼着“大人”。她沿着当年柳寒霄指给她的暗线一路畅通无阻地逃出城主府。

而那些人竟只小心翼翼在府中搜寻了一番,不曾大摇大摆走上街来。

薛鸣玉一面跑回家中,一面猜测这一伙人究竟所为何事。若是只为一个卫莲舟,她总觉得太小题大做了些,何况对卫莲舟那样的修士,要抓自然也该让柳寒霄这样的人来。

她想到他们大晚上的却连一盏灯都不敢点,分明是暗中筹划些什么。

但这事没让她困惑很久。

半夜里薛鸣玉就得到了答案。

郦都又地动了。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三千补到明天的更新里

23二十三朵菟丝花

◎……◎

薛鸣玉曾问过卫莲舟,魔是什么。

他答曰,一种恶念。

有活物的地方便会有魔。这种东西没有神智,没有形态,只是一团无数恶念凝成的黑雾。杀是杀不完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唯有封印抑或是镇压,才勉强能维持世间平和。

可总有人不知死活地妄图驱使魔,譬如当年的陆槐,再譬如此刻的陆植。不过他要警惕得多,“城主府现下空无一人,只有传送阵被使用过的痕迹,他们应当都跑了。”

萧青雨:“我来时也瞧过,不是上次的封印出了问题。气息仿佛是从南边的雾瘴林传来。”他脸色很不好。因为雾瘴林太险要,轻易不得深入。

至少他这样的年轻弟子,山门是不容许他们不顾安危去冒险的。

薛鸣玉:“那便又是顺路了。”可见陆植此次的重心不在卫莲舟。

只是前几日柳寒霄找她也是顺路,如今陆植寻她还是顺路,这一个两个的都行踪诡异,且屡屡动作不断,也不知藏了多少阴谋坏水。

李悬镜不在,崔含真闭关,卫莲舟“他这些日子似乎不大对劲,总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每日白天闭门不出,夜里却又四处游荡”。

萧青雨有一回练剑练得入神,大半夜撞见他,实在惊了一跳。

他看着像是许久不曾合过眼,眼下青黑,脸白得似索命鬼,偏生他还没瞧见他,只一个人自顾自割腕,割了一刀又一刀,血流了很多,比他嘴唇的颜色还红,可他仍旧只是在放血。

念及此,萧青雨不由蹙眉,“他这是疯了?你要带他回来吗?”

“不,”薛鸣玉对他说,“还不是时候。”

她微微地笑起来,转而轻柔说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如何的,眼下还有一桩远比这更紧要的事。”那些魔已经入城了。

幸而翠微山下的守门人及时感知到魔气,传令给了山长,山长又遣了他与若干同门前来。不过他那些同门都分散在了襄州各处,只将最熟悉也最近的郦都交给了他。

天阴得很。

外头寒气森森,全然不闻人声犬吠,连灯笼和烛火都熄了。萧青雨正叮嘱她不要走动,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他第一时握着剑起身要冲出去,但蓦地想到薛鸣玉,他一顿,决定把他的剑留下给她,“那些魔未开化,我用不着剑,你留着防身罢。上面有我的气息,它们不敢近你的身。”

说完他眨眼便消失不见。

他一走,薛鸣玉立即出去了。

她抬头望着血红色的天,明明这时应该黑得五指不见,却不寻常地掩映着一线诡谲黯淡的天光。

风猎猎地吹。

薛鸣玉的心跳得无比快,但不是害怕,即便有,也仅仅是作为凡人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慌。她其实感到一阵兴奋,以至于眼神分外亮,瞳孔中折射出愉悦的光彩。

这些魔就在她附近徘徊,她每每等它们靠近,便会屏住呼吸。

卫莲舟说过,低等魔是看不见的,一切的本能和对方位的辨别都靠感知。

有时她甚至会故意泄漏一丝呼吸,诱它们来追。然后在它们要到近前时,蓦地屏气。待它们愚蠢地四下寻找时,薛鸣玉便凝神盯着它们,脸孔显现出一股可怕的专注。

她就这样在一群魔中游荡,混在其中。

偶尔喘不上气就躲到一旁调息好再出去。

薛鸣玉一身白衣红裙,原本是极为明艳的。然而,混在这群青灰僵紫的魔中,白是死尸一样的惨白,红是鲜血一般的暗红。衣袂飘动时,僵冷得如同上吊的白纱。

偏她脚步放得又轻,几乎踮着走。这是路上没人,若是有人,恐怕会把她当做一只鬼,一只与魔沆瀣一气的鬼。

她几乎是欣赏着周围怪诞扭曲的一切,连同天上那轮血月都成了她眼里奇异的美景。

因为有着前车之鉴,翠微山时不时便会给附近的人放符箓,贴在墙上即可消灾避难。但魔不总是被符箓挡在门外,偶尔也会循着活人的气息饕餮似的追进某户人家。

这时薛鸣玉便会尾随其后。路过被撞得稀烂的门时,她犹然不忘在墙上补一道符箓,免得成群的魔涌入一同分食。

她慢吞吞地进去,并不着急。

直到里头传来惊呼声和充斥着恐惧的求救,她方才略微加快脚步。

一个人,大概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被魔吃掉半边肩膀。旁边的女主人骇然地望着,手掌还淅淅沥沥淋着血。闯进来的魔则无动于衷地坐在尖锐森冷的瓷器碎片之中。

是个花瓶。薛鸣玉看了一眼便不作理会。

她一只手自背后轻轻按在女人的肩膀上,然后在对方蓦然惊惧的目光中沉静上前。她的呼吸已经停滞了一会儿,这使得她心脏跳得出奇快,思绪也随之迟钝。

但她出剑却快极了。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这肮脏可怖的东西捅了个对穿。

魔的要害在心脏,心脏在右边。肋下三寸之距,最好自后心刺入。因为那处皮肉最薄,筋脉最少。几乎不会失手,且不至于溅出许多污血,难以打理。

薛鸣玉清晰地记得这些话,卫莲舟曾无数次重复过的话。

她慢慢拔出了剑。

……

魔死了,化作一阵翻滚哀嚎的血雾,而后湮灭。

薛鸣玉终于吐出气。

她怜惜地握起这位夫人的手,然后在对方悚然的眼神中凑上去轻轻舔了一口她掌心的血。“不是甜的,”她轻声说,“那真好。您没有被魔气侵染。”

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那位夫人僵硬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她勉强笑起来,“原来您是担心我沾了魔气。”

她百般感激,又问自己的丈夫要如何。

于是薛鸣玉在她殷切的注视下轻飘飘看了一眼,只说自己救不了,让他撑到天明去求那些仙家子弟。尽管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女人依然对她道谢不止。

薛鸣玉含笑受了她的谢,并把剑收回剑鞘,免得上头的血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然后继续把冰冷的剑抱在怀中,慢悠悠晃出去了。

就这般她重复着杀了几只魔,救了几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专挑这种人救,还要在他们以为自己逃不了一死的时候救。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既然要施恩,她自然要让他们把这份恩情刻进骨子里,连同当时濒死的恐惧一起,好叫他们终身难忘。

薛鸣玉仍旧像一只孤魂野鬼似的随着魔晃荡,直到她听见萧青雨的声音。

她能听见,那些感知更加敏锐的魔自然更听得分明。它们虎视眈眈地围着这栋宅子久久不肯离去,却畏于萧青雨沛然的灵气不敢擅闯。

薛鸣玉忽然认出这是齐铮家。

她想上前,前面的路却被魔堵住。她又不能冒险从它们中间穿过,于是只能费力爬上墙外一棵高大的杏树。然后顺着延展的树枝慢慢挪到墙檐。

墙很高,她落地时控制不好力道,不留神崴了脚,幸而不大严重。

薛鸣玉忍着脚痛循声找到萧青雨所在之处。

他正低头与书生说什么,眉眼间鲜明的凌厉果决。书生大抵被魔攻击了,虚弱地跪坐在地面。但他神色间也十分坚决,尽管他的脸在晦暗的月色下苍白至极。

她的目光于是渐渐下移,挪到他颤抖的手——那恐怕算不得手了,半只手掌都被咬烂。骇人的魔气正翻滚着从残面逐渐往血肉深处蔓延,如今肉眼可见地到了肘弯处。

若是不及时砍断被魔气侵染的部位,不出三日定会暴毙身亡。

是不忍心自断一臂吗?

薛鸣玉想道。

方才救的几人也有类似情况,她不提醒,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总归天亮了有修士去救,届时要不要断肢求活那是他们要纠结痛苦的事。

但书生总归不太一样。

她慢慢走上前。

萧青雨本来还在疾言厉色地警告他,忽然察觉有人靠近,抬头去看时不免一惊。

“你何时……”

他要说的话蓦地卡在喉咙里。

薛鸣玉毫无预兆地拔剑砍断了书生的手臂。

书生惶然地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出大滴眼泪。雾气氤氲间,他泪眼朦胧地望向薛鸣玉,依稀看见她怜悯的神情。

“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他说不出来话,只是垂首一个劲盯着自己残缺的臂膀,哭又哭不出声。

忽然间一只手扶着他的下颌轻轻抬起。

他听见她问:“就这样难过吗?难过得恨不得去死?”

书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缠绕血丝,说不清是什么感情,感激还是微妙的怨恨。薛鸣玉松了手,“你会感激我的。”

她脚崴了,也不要萧青雨扶,只是一个人拖着脚慢慢走。

书生看着她忽高忽低的背影,突然想到她也只是个凡人,却冒险来了。她不怕吗?他忽然想道。他看着他,心中一时间如有河水倒灌,涨塞无比。

萧青雨实在看不下去,他叫她停下,然后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脚踝。

书生当即匆匆撇开脸,不敢冒犯她。

“这里?”

薛鸣玉嗯了一声。

“忍着。”他短促地说完,就冷不丁用力一扭,生生将她错位的骨头又掰回来了。

凄冷的夜色中,书生偏过头却在那一声兀然响起的咔嚓声中悚然一惊。仿佛这一下是他挨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时,他背后已经细细密密出了层冷汗。

他侧过脸,恍惚地望去,却只见她似乎吃痛地眨了两下眼睛。她犹且在笑,“真的好了。”

她低头看着萧青雨,“这下是我欠你一回了。”

萧青雨站起来,“不必。”何况人情这种东西怎好算得清?

薛鸣玉对他笑了一下没应声。

两人往外走。萧青雨说要送她回去,薛鸣玉不肯。

“不是贴了符箓吗,好端端的如何会有魔闯进去吃他?”

萧青雨:“那会子风大,不巧把他家墙上两张符都刮了去,偏生他正好不放心,出了屋子到门口查探。这不就迎面撞上了那只魔?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该庆幸自己出来看了。否则便是魔一声不响地把他家里几口人全吃光了他也不知道。如今只他一人受伤,相比那些更倒霉的,半条手臂的代价已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边刚解释完,另一边他立即质问她:“你不是答应我要留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薛鸣玉轻轻嗳了一声,“可我已经出来了。”

他半是严肃半是故意恐吓,好断了她蠢蠢欲动的心,“这回是你运气好,外面都是些低阶魔物,下次说不准就要遇到经年的老家伙了。”

他生硬地说:“前年山门中一位声名在外的师兄便是因轻敌,死无全尸。你难道也想步他的后尘?”

他的语气俨然冰冷多了。

薛鸣玉从善如流:“我不会一个人乱跑了”

萧青雨面色稍霁,便因为她下一句又青白不接,“以后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有你在,真有什么,至少也能为我留具全尸吧?”

她语气稀松,听着大约是句戏言。

萧青雨:“你就不能一个人安稳地呆着吗?”还是说这几年同他们一起她也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薛鸣玉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等和他对视上就又扭过头去。

“我让你为难了?”

萧青雨不言,只是无声无息地徒手杀掉街边一只又一只魔。这些魔太弱了,几乎来不及反抗与哀嚎就灰飞烟灭。

于是薛鸣玉又问他:“我拖累你了吗?”

萧青雨怔怔无语。

他忍不住细想,回忆从前与她结伴同行的点点滴滴,可无论怎样翻来覆去、绞尽脑汁地去深挖记忆中的每个角落,都不曾有哪一次谈得上被她拖累的。

她甚至还救过他。

又譬如此刻,她也不全然闲着,偶尔也会替他杀一两只不起眼的小魔。回回都是一击必中,精准得可怕。

他走神太久了,薛鸣玉问他:“你在想方设法地揪我的错吗?”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直到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恍然回神。

他摇了摇头:“你不曾拖累过我。”

萧青雨望着她利落的动作,鲜见地叹息一声。他忍不住低低絮语:“可惜了。”可惜她仅仅是个凡人。

凡人与修士总有天堑之隔。

*

李悬镜还是下山后才知道出了事。

这会儿翠微山的人已经处理完后续了,唯有一件——雾瘴林中的封印依旧没人敢去打探情况。因此这回把它们杀了干净,保不齐没多久它们又卷土重来。

他后怕地抱住薛鸣玉,脸比墙都白,“我这些日子就住这儿罢,不要赶我回去了。”他神色诚恳地哀求道。

薛鸣玉垂眼看着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腰,笑起来,“怕我死?”她闲闲地勾起他柔顺的发丝缠在指间,不在意道:“可我总会死在你前面。”

李悬镜不觉被她的话说得发怔,呆了半晌,竟惶然地掉下泪来。

薛鸣玉对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终究叹息一声。她说“要是我死得比你早,你还是不用为我守着了。”

李悬镜当即哭着和她发誓“只守着她一个”,并不住地和她道歉,说当初不该骗她。

她摇头,没有责怪他,只说:“苦的只是你。”然后便再不曾提起过这件事。

自此李悬镜惴惴不安很久,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于是他越是害怕,便越是加倍对她好。可某一日她却说:“你无需如此,你不欠我什么的。”

她不要,他不敢强为。

可是连这点好处她都不肯要,也不接受他的补偿,李悬镜不禁越发患得患失,总担心她会抛弃自己。倘若她能对自己不那么客气就好了,哪怕颐指气使,也好过如今无欲无求。

他想她要什么他都是肯的。

但薛鸣玉从不给他这个机会。

直到某个傍晚,两人用完晚饭后,正坐在小院里闲聊。李悬镜小声同她抱怨,怪她和自己太生分了,以至于他在家里总也没什么用处。

“我什么都能做的。”他说。

结果这次薛鸣玉竟然答道:“好呀。”

她如往常般温柔地捧起他的脸,然后望着他说:“那就帮我杀一个人罢。”

她说要他帮忙杀一个人。这实在太突然。李悬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重复道:“杀人?”他茫然地问她:“谁?”

“我兄长。”

薛鸣玉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可怕的话。

她要他替她杀了卫莲舟。

……

薛鸣玉几日前听萧青雨无意传讯说卫莲舟要闭关了。

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萧青雨在信上写。并再次问她要不要把人带回去。他还记得那次去桐州,她宁可得罪那些人也要救他。

薛鸣玉说不要。

但转头卫莲舟就收到一封信,是李悬镜写的,说是薛鸣玉近来病了,且病得很奇怪,什么大夫都看不出。他悄悄求荒云的人来看了,判断说是先前在魔气中呆得久了,虽不曾直接被侵染,却也对身体有损。

“如今需要一种药材,只在雾瘴林中有,且在林子内围,”他写道,“我不求你帮忙去找,只求你为我看顾鸣玉几日,直到我从林中归来。”

卫莲舟为这信弄得魂不守舍,当即便下山了。

可这天坏透了,阴雨绵绵。

他匆匆忙忙间既忘却了施个法术避雨,又不曾撑伞。待赶至家中时,身上几乎被雨淋湿了大半,头发也潮,滴滴答答在鞋底几乎汇成一条小溪流。

正要进屋,又唯恐湿气过给薛鸣玉,还是先回自己屋收整了一番才慌忙赶去见她。屋里有股病气,还有苦涩的药汤味,浓浓地熏着,简直把人都要腌入味了。

病榻上的薛鸣玉虚弱极了,等他走近了才发觉他的脚步声,而后睁眼看他。她睁眼时的动作也极慢,仿佛稍微一动弹就要费上她许多力气。

偏偏她又困乏得很,身体倦怠。

一见了他,薛鸣玉便面色惨白地朝他伸出手,“兄长。”她已经很少这样叫他,上一回还是她成亲那日,他喝醉了半梦半醒间梦到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柔柔地唤他。

以至于真真切切听到她这样可怜虚弱地叫他时,他实在痛楚极了。

他想也不想就去握住她,并俯身向她靠近。他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而后手臂轻颤着试探性地揽着她入怀。

卫莲舟不敢用力,怕她痛,只是虚虚拢住她。

两人靠近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心口那块缺了角的地方被填补上了,不再漏风,也不再尖锐地呼啸。他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折磨,以致成日成夜被扰得心神不宁,昼夜难眠。

卫莲舟的头久违不痛了。

他感到满足而暗自窃喜,却又为这不合时宜的窃喜而自愧,并忍不住责怪自己。

他眼睫轻颤着,垂眼望去,“鸣玉……”可话都没说完,心口却猝不及防地感到了刺痛。他整个人刹那间僵住了,而后神色空茫地慢慢低下头——

一只匕首深深插入了他的心脏。

而这只匕首的柄部则牢牢地、稳稳地握在了薛鸣玉手中。

卫莲舟定在了那里。

他的头忽然又疼起来,心口也疼,且比过去任何时刻都疼得厉害,简直像是有无数道针扎他。可他也比任何时刻都要茫然与不知所措。

他甚至不知道要反抗。

“鸣玉,鸣玉……”

卫莲舟的手慢慢沿着刀刃握上去,而后渐渐与她的十指交缠。从前总是飞扬潇洒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来,他的眼睛泛起红色。

然后猝不及防滚下一颗泪。

“你在怪我吗?”他缓缓凑近,任由刀刃彻底将他贯穿。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脸,“你在怪我这些年疏远了你,怪我牵累你,怪我……”

他停顿下来,呼吸急促了一息,然后艰难地说道:“怪我总是不能让你称心如意。”她说其实也可以喜欢他,她又说那件红色的喜服她不要,只是留给他。

卫莲舟伸出另只手沿着她脸颊慢慢地抚摸上去,他突然止不住地流泪,眼里氤氲着苍白的雾气,“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啊,鸣玉?

世道眼见着又要乱起来了,那些人并不把人当人,只看作一粒石子,车轮滚滚而过,石子便只能无能为力地被碾为齑粉。

那时谁能救救他的鸣玉?

薛鸣玉望着他——

他的泪中仿佛混了血,泪如雨下,便好像下着又一场红雨。

她慢慢将匕首拔出,顿时带出许多血,像他绣的喜服那样红。然后贴着他苍白的嘴唇,要他放心地去死,“你忘了,我还有李悬镜啊。”她轻声说着。

卫莲舟忽然就停住了泪。

他刹那间醒悟。

“你是为了他?”他问。

薛鸣玉撇过头,垂下眼睑,微蹙眉心,仿佛不忍。她看他的眼神怜惜,充满歉意。然而她什么也没反驳。他只听见她说:“卫莲舟,把你的肉莲骨给他罢。”

“从此让他取代你,护着我。”

……

卫莲舟踉踉跄跄地后退,而后猝然跌倒在地。

他死死攥住心脏所在处,疼得简直要昏死过去。根茎在心脏抽条,并越发粗壮,而后螺旋生长,直到骤然挤出他的喉咙,从他口中强硬地冲出。

一朵血淋淋的金莲乍然盛开。

他的嘴巴无法合拢,嘴角也已撕裂,只是哀哀地渗血。

卫莲舟无能为力地仰面躺着,眼睁睁看着薛鸣玉俯身将手按在了他唇边,然后怜悯地、忧愁地将那朵金莲连根拔起。

毫不拖泥带水,果断而干脆。

只是扯得他心脏隐约都碎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看见了李悬镜。

“你……你竟是为了他杀了我。”他含糊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不甘心地死了。心口忽然烧起大火,而这火焰彻底将他的血肉吞噬。

直到他昳丽的脸孔终于溶成了一滩虚影。

最后只剩下一颗金红的珠子,是他不灭的神魂所凝成。里面依稀能窥见一只仿佛被冻住的金翼使,仿佛一粒琥珀。

薛鸣玉凝视着这枚魂珠。

李悬镜站在她背后,面色虚白,却只是笑,笑得很难看,“你如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虽然第一章已经排过雷,但还是再说一遍,本文狗血,非常狗血,恨海情天,死去活来,并且虐男,虐身虐心,每个男配都不会放过的,平等开虐,只是虐的程度会视男配人设而定。讨人嫌的多虐一点,性格好的少虐点。

然后明天更新暂停,因为最近赶榜太忙了,基本都是写完就发,来不及修,所以明天停一天更新,把之前几章修一下,不过剧情不会变的,只是修一下行文节奏什么的。大家可以直接忽略,不用回头看。

24二十四朵菟丝花

◎……◎

薛鸣玉没回头,仍旧凝视着那枚珠子。

如果她将它碾碎,他将彻底死去,连一捧骨灰都不能留下。

她:“如愿?”

薛鸣玉慢慢重复着他的话,她的语气很轻,仿佛在回味一般。她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把魂珠收好,而后才舍得分出多余的视线给他。

“你在指责我吗?”她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直到他终于退无可退,只能背抵着墙,狼狈地偏过脸去。薛鸣玉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与她对视,“你后悔了?”

她说话时的气息仿佛蜘蛛丝一样,不紧不慢地结成网,他则被困于其中,挣脱不得。

李悬镜用力闭上双眼,喉咙像被砂纸刮过般沙哑,“我做事从不后悔。”

薛鸣玉:“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你在怕什么?”

“怕自己睁开眼不得不面对一个陌生的薛鸣玉吗?”薛鸣玉轻声问道。

他不答,她也并不为他的沉默而气恼。只是叹息一声,“当初我不曾嫌弃你貌丑,难道如今你要嫌弃我的心丑陋吗?”

“我——”

李悬镜猛地睁开眼看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了个干净。

“你……倘若,倘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他说不下去了。

薛鸣玉:“你现在知道也不迟,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你若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恶毒无耻,你大可这会儿就去你们的修仙界,去告发我谋杀兄长、夺其血脉。”

“然后让他们把我杀了,血债血偿。”

“不要说了!”

李悬镜痛苦地捂住额头,他第一次动怒,忍不住对她厉声呵斥。

既是对她不知悔改,甚至言语间变本加厉的愤怒,更是对她如此编排自己,轻轻松松把死之一字说出口,那样轻飘飘地咒骂自己的痛苦和恼火。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他每每想到这几个字,每每念及此,就不觉齿冷。

他想到当初山楹只说她是凡人,凡人命短,他就气得不顾多年情谊,与他打得不可开交,脸都毁了。可她自己却把自己的命这样自轻自贱。

李悬镜朦胧地从指缝中失魂落魄地呆呆注视着对面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当初他对她情动得不可自拔就是因为一个又一个月夜,然而今夜同样是皎洁的月色,他却忽然觉得月亮面目可憎。

他只看见了月亮的柔和皎洁,却疏忽了背面斑驳的乌痕。

李悬镜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喘不上气来。

他自然是对薛鸣川,啊当然他现在知道了,那才不是什么普通的修士,那是赫赫有名的卫莲舟,是桐州的那个卫。他自然不喜他,甚至一度因为他点破自己的身份而怨恨他。

但是他从未想过要谋害他。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若非有难解的死仇,何至于此?

李悬镜开始厌弃自己,恨自己竟然也会不明不白做了人家的帮凶。

薛鸣玉:“你已经帮了我……”便是后悔也迟了。

她手里还攥着他赠她的匕首*,这匕首是玄铁打造,但凡被它所伤,伤口便永远不能愈合,且血流不止,如果伤及心脏,则必死无疑。

“那是因为你说我不帮你,你就要自己动手……”但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要如何能杀得了一个修士?难道要让他真的眼睁睁看她不敌对方而去死吗?他如何忍心?

李悬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雾蒙蒙的泪逼回去。

“你要的我给你了,你我从此作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不能与你这样心肠歹毒……”他说到这个词心如泣血,煎熬不已,艰难极了。

薛鸣玉:“如果崔含真知道是我……”

李悬镜:“你也会怕吗?你现在才知道怕吗?”

闻言薛鸣玉却仅仅笑了一下,转而不疾不徐说道:“雾瘴林中有许多妖,听闻杀人如麻,喜欢把人啃食殆尽。薛鸣川只是放心不下我的病,执意要亲自深入雾瘴林腹地,为我寻找关键的几味药材。却把你留下照应我。”

她停顿了一隙,继续有条不紊地叙述:“可他久久未归,我实在心有不安,因此要你去替我找回他。”

她慢慢说着,一面将卫莲舟的钱袋递予他。这是她方才趁着火不大时及时抢下来的。

“这是你在一头妖的尸体旁找到的。”

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去杀一只妖,最好将尸体带回,好留作凭证。

“你还想我为你嫁祸给雾瘴林的妖?”李悬镜气笑了。难怪先前她非要装病,还叮嘱他一定要在信中提起雾瘴林。真是思虑周密。

只是她越是缜密,他越感到心寒。

李悬镜面色惨白地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把我利用得彻底。可我凭什么样样都要听你的?尤其雾瘴林那般险峻。你这样的人,如今还配我为你出生入死吗?”

“好,你不愿意就罢了。”她没有强求,反倒把钱袋给他,“除了金莲,我什么都不要。都是你的。”

“免了,我可不要和人分赃。”

“如果嫌弃,你就把袋子留下,里面的东西拿走。”

李悬镜登时愤怒极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和你一样贪婪吗?”

他整个拽走了那只袋子,“不就是想让我处理赃物吗?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至于他的死,你要如何与崔含真交代,那是你的事。我不会揭发你,但也不会帮你作证。”

“你好自为之。”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薛鸣玉静默了片刻,而后平静地答道:“我明白了,你走罢。”

李悬镜有一刹那的犹豫,但还是被她毫无波澜的神色给刺痛,顿时甩袖离去。

但他没有真的走远,他隐藏在她周围。她若无其事地过了几日,仿佛这个家里前不久不曾死过人。直到某日,她晚上忽然上山了一趟,还采了一堆草。

然后他发现她回来后开始吃药草,但那些是毒草,她不会不认识,可她依然吃了。

李悬镜看得一阵晕眩,只觉得鲜血倒流,生生灌进了他脑中。他再也顾不得旁的,想也不想就冲出去阻拦她。

她一点也不奇怪他的出现,还是柔柔地笑着,“你要替我去杀妖吗?”

“我不会帮你的。”他咬牙切齿地扶着她。

“既然不帮我,就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她嘴角渗出血,仍旧只是笑,似乎全然不害怕担忧。

“你真是疯了。”他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却不敢细想。

他立即要喂她吃丹药解毒,她不肯。

“毒自然要解的,但不是你来。”

“你走罢。”她又赶他走,他气得没法,又拗不过她只能被她一把推开。他望着她嘴角滴滴答答流着血,只觉得那些血仿佛是从自己心口挖出。

李悬镜焦灼又痛苦地隐身偷偷看她。

才发觉原来她有解药。

她将另外的药草熬了并一饮而尽。很快,她的气息便渐渐稳定下来。只是脸色较之原先更显病态,不用试也知道,接连受创,她此刻的脉象一定虚弱极了。

也更像是一个病人。

李悬镜眼睁睁看她联系上了崔含真——她上回去过翠微山后,崔含真便留下一枚传音石给她,以备不时之需。她声音虚弱地说薛鸣川失踪了。

“他为着那些药材追进了雾瘴林,”薛鸣玉对着急匆匆赶来的崔含真说,“可已经几天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崔含真看见她衣裳上斑斑的血痕,一时不知是该为下落不明的薛鸣川心忧,还是为她此刻的模样大吃一惊。他不通医理,自然也无从判断她的虚弱源自何处。

他也不曾怀疑过她的话。

毕竟他印象中薛鸣玉虽然说话过分直接,有时甚至刺耳,却从不扯谎。

于是他决定带她回山上先照应着,“薛鸣川那边我会替你想办法,你莫要急。”他甚至不知道卫莲舟的身份。薛鸣玉垂下眼应和着,又想道,萧青雨与他的关系果然也不过如此。

分明知道,却依旧瞒住了他的师尊。

李悬镜恍惚地望着薛鸣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点一点攥紧卫莲舟的那只钱袋,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血糊的影子。他不停地去想她方才吃下毒草时镇定冷静的模样,又不停地去想那日她平静地告诉他“我非要不可”。

“那具肉莲骨,我非要不可。”

她笃定地注视着他,不知是笃定自己一定能做成,还是笃定他一定无法拒绝她,抑或是二者兼有。

他不受控地回忆她之前说的一长段话,她要他去雾瘴林,要他替她杀一只妖。可是想要杀一只能让卫莲舟都棘手,都应付不来的妖,又谈何容易?

不过也是,李悬镜自嘲地笑。

她对相处多年、与亲兄长无异的卫莲舟都狠得下心,又怎么会怜悯一个他?

他绝不要为她卖命。

绝不。

……

然而一个月后,李悬镜还是来了。

他突然上山带来了一只妖,足足有几个人那么长,他满身浸着淋淋的血,脸上也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皮肉,实在狼狈不堪。

他丢下那只钱袋,哑着嗓子道:“这是他的。”

崔含真认出来了,问他哪来的,他说从林子里这头妖嘴里抢下来的。人却是没看见踪影。

这回山门长老都惊动了,他们这几年与卫莲舟相处,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弟子,因此帮忙去搜了一圈却也没发现气息。

于是大家认定他是遭了妖毒手。里面或许有更可怕的怪物,被他倒霉遇上了。

李悬镜没撑几时就重伤昏过去,醒来却见薛鸣玉坐在床榻边。她轻轻摩挲着他脸上的疤痕,肉都翻出来了,狰狞丑陋至极。

他下意识要闪躲,怕她看见,后来想到她所作所为又难免心灰意冷,不想再躲。他去看她时忽然顿住了,他才发现她瘦得很厉害,她过得并不好。

“他们就这样对你!”他自己都没注意话中的愤怒。

薛鸣玉轻描淡写道:“是我自己饿的,总要装一装。”

他突然僵住,冷笑,“你在我面前装也不装了。”

薛鸣玉专注地看他,“你要我这样做吗?你要我像欺骗别人一样欺骗你吗?”他霎时哑口无言。

李悬镜挣扎着起身,薛鸣玉也不拦他。

“这下你大可高枕无忧了。”他往外走,但是伤还没好全,一下踉跄着要摔。薛鸣玉可以扶住的,但她没有。她等他摔了,看了一会儿才拉他。

他想要拒绝,可只要她的手握住他,他就总是狠不下心松开。最后还是她先放手。

“我会一直记得你,感激你的。”

“被你记得是什么好事吗?”他自嘲道。

他忍不住想起卫莲舟。卫莲舟对她比他好多了,结果呢,还不是死无全尸,不明不白地在翠微山挂上了长明灯。

长明灯是给死去的弟子挂的,在山后面那片林子,一盏灯就是一名弟子。一般长明灯都是由师长挂的,但是薛鸣川本不属于翠微山,且众人皆知,他最舍不下自己的妹妹。

因此由崔含真做主,破例让薛鸣玉亲自挂的。

那天李悬镜也旁观了,他感到一种讽刺,但更多的是难堪。

他难以面对自己的感情,甚至在她扶着梯子爬到树梢上挂长明灯时,他望见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单薄地在风中晃动依然会揪心无比。

他根本没办法不喜欢她,即便她那么坏,他比谁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女主说的话不要信,看看就好,七八分虚情假意最多掺上一两分的真心。

然后这本虽然涉及修仙背景,但不是传统修仙文,不会写女主怎么按部就班地修炼,从筑基到化神再飞升什么的,这本女主的升级类似于打牌,通过挨个吸血男配获得一手好牌,最后打败所有人,成为最大的赢家和胜利者。

关于更新时间,从今天开始,每晚十一点定时更新,日更,十一点没更新大概是有事迟到了,但不会迟到超过半小时。如果要推迟超过半小时或者有事不能更新,会挂请假条。

最后祝大家食用愉快!

25二十五朵菟丝花

◎……◎

此时此刻,屋子里只剩下薛鸣玉一人。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也变得黯淡。薛鸣玉趁着一片橙黄的余晖终于从随身带上山的包袱中翻出一只木盒。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削成的,有股子香气,且香得不俗,分外庄重。

棕褐色的纹理,隐约掺着星星点点的红,盒面缠着藤蔓,绿得葱茏,蛇一样绞住整只木盒,使人即便想要打开,也无从下手。

薛鸣玉找了把短刀,在指腹划了一下。血滴溅落在藤蔓上,藤蔓顿时窸窸窣窣抽动着缩成一团,露出正前方紧紧扣住木盒的铜锁来。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解开搭扣。

打开盒子,一枝金莲静静地平躺着,只是花瓣仿佛开得比原先越发秾艳了,那些淋在上头的血也悉数被吸食殆尽。

薛鸣玉没有伸手去碰,而是把手按在盒盖上,平静地注视着。说来,这只盒子还是柳寒霄赠她的。那日他来送金翼使,又以屠善威逼利诱要她答应这桩交易。

临走前,薛鸣玉问他要从卫莲舟身上得到什么。

他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不告诉我,倘若他蛊毒发作了,又该如何?我如何知会你?”

“说的也是。”他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好像被她说服了。

于是薛鸣玉从他口中又一次原原本本听到了肉莲骨的存在,那件仅仅记录在旧志中、鲜为人知的传闻似乎得到了确切的证实。

薛鸣玉:“你告诉我,就不怕我会抢?”

“抢?”柳寒霄闻言大笑,“我既然敢说与你听,就不怕你来抢。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更不是一个凡人能妄图染指的。”

“吃了,不出一刻,你就会被暴涨的灵气撞碎肺腑与筋脉,”他的声音渐渐低柔下来,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难道你想如此吗?”

“可你方才分明说记载中有人吃了却坐地化仙。”

柳寒霄不以为意地一笑,“那旧志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写就,其中内容大多半真半假,可信,但不能全信。书上说有凡人吃了成仙,可其实修仙界已有七百多年无人飞升。”

“倘若吃了卫莲舟便能成仙,他岂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早被那些人抽筋拔骨,连血都一滴不剩地放尽了。”

薛鸣玉一朝希望落空,却仍旧不曾流露出丝毫的失落,只是微微捏紧了指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响起,语调平平,仿佛与己无关:“那你们还寻他做什么?”

柳寒霄望着她笑吟吟道:“虽然吃了他不能成仙,却可洗筋伐髓,说来也算是一味奇药了。只是这奇药人是吃不得的,唯有妖那样强韧的筋脉方能承受得住。凡人吃了,只有一死。”

“那你们还要千方百计地弄去给你们的圣上吃?”薛鸣玉冷漠直白道,“也不怕他吃死。”

然而,听了她这话,柳寒霄非但不曾面露愠色,反倒颇有些微妙地挑眉,他垂下眼睑,含笑不语。眼中的光昏寐不明,像添了重重阴影。

他倚着墙,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

“你以为呢?”倏尔,他反问道。

薛鸣玉定定地注视了他半晌,她隐约从他暧昧不明的神态中窥见几分真相。

“你们是要他死。”

她静了刹那,突然低声道。

那个死字刚从她齿间溅出,他便竖起指头在嘴边嘘了一声,“不是我要他死,我当初就说了,我向来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谁的命令?

起初薛鸣玉以为他听的是皇帝的命令,如今从他模糊的只言片语中却仿佛不是这样的。他之前还说屠善成了什么真人,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害得她以为屠善也与这老皇帝沆瀣一气,成了他座下走狗。这会儿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背后立着的那道影子也不是皇帝,是屠善。

薛鸣玉正飞快地思索着,忽然听闻他冷不丁问道:“你要做修士?”

她不说话。

于是柳寒霄眉眼间霎时缀上笑意。

他背抵着墙,没骨头似的歪着半边身子,而后望着天慢悠悠道:“不承认也不要紧,你骗不了我。我看得出来,从你几年前拔刀要杀我那一刻起我就看得出来。”

“你和旁人不一样。”

他说:“倘若你肯信我,不如像当年那样,我再为你指一条明路。”

柳寒霄走过来,俯身凑到她耳边。她看不见他的脸,却依稀从他柔和悦耳的声音中听出意味深长的笑,“有金莲还不够,你还差妖的血脉。”

薛鸣玉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不紧不慢说完剩下的话:“我与你相见的两回,你的身边都跟着谁?”

刹那间,薛鸣玉慢慢抬起眼,或许是天光更暗了,她的瞳孔黑得几乎透不进丝毫光线。

“如若你能剖出一条龙的心……”他轻声说着,可是说了一半却又戛然而止,仿佛故意留下无限空白令她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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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鸣玉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一段间距后神色冰冷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

他却不答反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何处?”

“郦都。”

“错啦,”他轻巧地反驳,并纠正她的答案,“是剑川啊。”

她正要说何时在剑川与他相遇过,却猝不及防看见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变成幽绿的竖瞳,中间黑而锋利的一道竖线仿佛尖锐的短刃,笔直地插在眼球中,透着野性的天然。

薛鸣玉的目光忽然凝住。

她见过与这相似的眼睛,在屠善等的那条蛇上。

“是你。”她呢喃道。

见她似乎认出来了,柳寒霄表露出相当的愉快。他终于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我不要别的,只有一点——”

“杀了屠善。”

他分明在笑,脸孔也依旧柔和,她却从他幽绿的瞳孔中敏锐地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杀意。

薛鸣玉:“你自己怎么不杀?”这就和当初他怂恿诱导她去除了陆槐时的情形重叠起来。

柳寒霄:“我也说了,谁都能杀,独我不能。”

“所以你当时抓萧青雨就认出来我了,也因此不曾杀我?”

“不,”他轻飘飘地否认了,“即使不认得你,我也不会杀你。我没有滥杀无辜的爱好,更不会轻易对人动手。”

柳寒霄微微地笑了,“我的刀可是珍贵得很,若非迫不得已,寻常人的血可不能弄脏了我的刀。”

“想我出手,首先你得是个修士,才能让我看见你。”

……

薛鸣玉垂眼看了会儿金莲,便重又将木盒锁好。藤蔓也曲曲折折在盒子表面游动着,并严严实实将它纳入自己身体中,就像把食物吞入胃部。

她慢慢走到窗边,立于漆黑的阴影之中。然后将视线投向了旁边的院子——萧青雨正一无所知地在里面练剑。

薛鸣玉漠然地凝视着,目光黑沉沉的,泥潭一般。

*

李悬镜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了苍梧山。

他去见他的师尊,一入内便跪在蒲团上,喃喃自语道:“师尊,我好像做了错事。”

头发花白的布衣老者并未就此转过来看他,依旧背对着他自顾自闭目冥想,口中却问:“你后悔了?”

李悬镜用力闭上眼,但一闭眼漆黑之中便尽数是她的模样——她举着金莲,淋漓的鲜血从她指缝间曲折蜿蜒地流淌而下,像一条蛇绞着她的手臂。

他的呼吸逐渐不平稳,却还是哑着嗓子道:“不悔。”他无法违心否认从前的感情和抉择,并因此越发感到罪恶。

他不该喜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