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2 / 2)

李悬镜的思绪突然卡住,他没办法形容下去。

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转过身,并将李悬镜的神色一览无余。他脸上分明充斥着懊悔自厌之色,嘴里却坚持并笃定地坦然承认了之前的一切。

他想到山楹曾特意向他禀告李悬镜的异常,且格外强调了希望他亲自出手阻拦。但他没有。因为他太了解李悬镜。他知道李悬镜和山楹是不一样的。

山楹从来只做正确的事,可所谓的正确只是他一个人的正确。

都说李悬镜更洒脱肆意,但山楹才是那个会因自己所愿所求践踏世俗目光,无所谓旁人唾弃与否,宁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李悬镜只会悬崖勒马。

所以他从不担心自己这个弟子真有哪一日会犯了大忌。

因此他只是叹息一声,不曾真正责怪他:“既然不悔,又何必做出这副难看的模样?总归都过去了,你也已经回来。就当她是一道坎,跨过去也就好了。”

李悬镜骤然被他的话惊醒,并抬眼与他师尊平静无波的目光相交汇。

他突然记起少时师尊为他指点过命盘。

师尊说他命格是百年难遇的金玉之相,生来便天赋异禀,年岁稍长则必然是天纵奇才,且一生顺遂,所愿皆有所得。唯独有一结,倘若能解,即从此前路光明。

若不能,只恐性命难存。

李悬镜浑浑噩噩地走了。

他不住地想道,她仅仅是一道坎吗?磨砺他的心智、考验他的道心……这个说法实在让他极其不适,甚至隐隐感到不悦与烦躁。

就像……就像上回山楹说凡人总是短命一样。

她分明那么鲜活。

李悬镜情不自禁想起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忽视的那双眼睛,明亮极了。她目不转睛望着金莲,眼中仿佛有一片野海,汹涌而漫无边际。每一道浪头打过,都是野心在翻腾。

他慢慢靠着树坐下,闭上眼。

她打着灯笼去镇外找他,分明认出来一旁的传送阵却顺着他的话假作不知;她点火烧了他不告而别留下的信——他不曾亲眼见过,却能清晰地想象出来;

以及她冒着雨半夜去看层层叠涌的江潮,呼啸的风吹得她脸色越发苍白,眼睛却越发明亮。她的视线无比专注而逐渐辽阔,简直要随着激荡的江流一路朝高悬天际的明月攀去……

他如何能视而不见,又如何能抛于脑后?

李悬镜忽然喘不上气,心口疼得厉害极了。

她凭什么仅仅是另一个人命中的一道坎呢?

他又凭什么要她安于现状,就此认命呢?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只是想要成为他们。

他的脸上冰凉极了,恍惚之间他伸出手抖抖索索地去摸,却摸了一手冰冷的泪。

李悬镜看着泪愣神了很久,久到山那头弟子们习武的声音都渐渐随着落日消沉下去,他方才扶着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

他还是不能忍受成为她手中刺向旁人的刀。

但或许他还能给她别的,他拥有的。

譬如他的命格。

哪怕他会就此丢掉性命。

李悬镜总要为她做点什么。

26二十六朵菟丝花

◎……◎

崔含真又闭关了。

他近年修为已至瓶颈,隐隐有突破的趋势,因此时常闭关苦修,将一应俗务通通交与门下弟子们。其中萧青雨分到的活最少最轻便,却也最为崔含真看重。

崔含真闭关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多留心,莫要怠慢薛姑娘。”尤其薛鸣玉如今兄长新丧,心里少不得愁苦。

萧青雨自然是应了。

于是没多久崔含真便闭关不出,只剩下萧青雨每日风雨无阻地给她送饭。

说来山上大多弟子是不吃人间五谷的,除了个别嘴馋的,其余几乎都靠辟谷丹过活。这叫萧青雨不得不亲自下厨学着做饭,因为没有现成的供应。

幸而薛鸣玉住在山上时存在感总是稀薄得近乎没有,并不会仗着崔含真的庇佑便颐指气使。他送饭她就吃,偶尔沉迷修炼疏忽了她也不计较,甚至绝口不提。

待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她等着自己照应时,她竟然比他还惊异,“你今天没来过吗?”

他顿觉一丝错愕,“你没吃饭不知道饿吗?”

她轻巧地将此事揭过,“是吗?我没什么感觉。”

分明是个凡人,却并不把吃饱穿暖当做头等大事。真是奇怪。

但确实很好养活。

譬如此时此刻,他坐在桌前习惯性地保养自己的剑,同时观察着薛鸣玉。薛鸣玉正在吃饭,但没吃几口,她对饭菜的味道不挑,对数量也不挑,只要感觉不到饥饿了便搁下筷子。

或许是他盯得久了,薛鸣玉终于开口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李悬镜前几日寄来一封信,说是要去找什么东西,归期未定,托师尊帮忙照看你。但师尊已经闭关了。”

“这样啊,那就只好多麻烦你了。”薛鸣玉对他笑了笑。

萧青雨盯着她的目光这才慢慢挪开,他低头抱着剑,慢吞吞道:“你和从前似乎不大一样了。”瞧着没那么冷硬。

“我本来还想问你卫莲舟是不是你杀的,”他停顿了一隙,又继续道,“可如今看着又好像不是。”他说话时的语气直白坦率极了,丝毫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

薛鸣玉淡淡笑着,没被他的突然指控吓一跳,反倒问他:“你竟然不曾把他的身份告诉你师尊吗?”以至于到如今崔含真还以为薛鸣川就只是薛鸣川。

“我去桐州是怕你死在那里回不来了,又不是去盯什么卫莲舟、薛鸣川的。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又如何?我只要保证你性命无忧便足矣,别的我不会多嘴。”

萧青雨说:“他问我我就答,他不问,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些。”

说着他转而又问道:“另外还有一事,我过几日便要下山一趟,山门有件事要我去办。正巧之前师尊叮嘱我得了空便带你去荒云求人给你看看,先前不是说你受了魔气,身体不大好吗?你待如何?”

“去过荒云山,是我立即送你回来,还是跟着我去瀛州?”

薛鸣玉讶然,“崔含真肯放你去瀛州?”先前不还是连下山都不大肯,这会子瀛州都允了,也不怕他遭人设计了抓走。

“从前是不肯的,”萧青雨看她已将碗筷推至一旁,干脆把剑搁在石凳上,起身替她收拾,“或许你那时说的话确实让他被触动几分,如今便肯了。”

薛鸣玉注视着他从生疏到如今已经能十分流畅利落地把活干了,然后没怎么思考便一口答应下来:“那就跟着你去瀛州。”

“总归这山上除了你和崔含真,我也没有别的锚点。”

她对上他下意识抬起的双眼微微地笑起来。

*

荒云山听着荒凉,地方本也僻静,奈何这世上但凡是治病疗伤的去处便总也少不了人。

刚到此地,放眼瞧去,地上走的、天上飞的,这许多个修士挨个数过去倒比那些乡绅地主家的鸡还要多。也更吵嚷些。

这让萧青雨都愣住了。

他怕人多与薛鸣玉被冲散了,只好牵着她袖口。两人被挤得胳膊挨着胳膊,到后来袖口都险些抓不住,那布料滑溜溜的,一不留神就脱了手。还是薛鸣玉眼疾手快先抓住他的指尖。

直到医修开了几道镇气安神的方子将她们打发了,两人这才艰难地挣脱了人潮。

“难怪这许多人,听说这几日来看病不论大病小病都不要钱。”萧青雨把刚才听到的告诉她,“还有荒云那位山长,向来是行踪莫测的,这几日也出现了。”

薛鸣玉一边应和他,一边小心地避开迎面走来的人群。

然而还是有个戴着斗笠的修士与她擦肩而过时不巧撞了她一下,恰好把薛鸣玉挂在腰间的长寿钱给撞得掉在地上。这人倒也知道礼数,当即就俯身为她捡起。

薛鸣玉正伸手要接过,却见她低头望着那枚铜钱发怔。

不过也没出神很久,只一息的功夫,她便迅速回过神来将东西交还给她,然后匆匆忙忙行了一礼便离去了。薛鸣玉手里握着那枚铜钱,蓦然回首朝她离开的方向看去。

竟是越过那些拦路的药童,往深山竹林里去了。

看药童们毕恭毕敬的模样与虔诚的姿态,必然是这山上了不得的人物。

“不走吗?”萧青雨已经耐不住这里的喧闹,催着她快快离去。薛鸣玉将疑窦埋入心底,没多说什么便顺势自然而然地挽住他一同下山。

萧青雨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略有些不自在,可他毕竟是妖,没那么些多余的心思,是以身体很快就习惯了与她亲近,平静从容地接受了。

两人走的传送阵,眨眼的功夫便从荒云山瞬移到了瀛州王城之外。

在进城前,薛鸣玉还不忘问他:“你不怕被那些人发现?”

“我有术法可遮掩气息,届时瞧着便与常人无异,”萧青雨对两人施了个咒,都各自变作另外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即隐藏在平民百姓中,“何况瀛州如此之大,哪里就这么巧了,偏偏被认识我们的碰上?”

他告诉薛鸣玉这回下山是要接几个孩子。

他的同门在城内四处寻找有资质的幼童,他便在一旁等候着与孩童的亲人商议,好顺利把人带回山上。这会儿他得先带着薛鸣玉去找他的同门碰头。

薛鸣玉还不曾见识过山门是如何选弟子的,也颇为好奇,便由着萧青雨在前头领路。这路是越走越往繁华喧嚣处去,以至于薛鸣玉还以为他们是直接搭了个台子大张旗鼓地选人。

孰料到了点萧青雨却示意她拐到了一家茶馆外的桌边坐着。

热闹的市集上。

她们正前方不远不近连着三个摊位,说是三个其实还算客气,因着里头有一个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铺在地上也占了一块地。

左边的瞎子头顶罩了个黑不溜秋的瓜皮帽正忙着给人算命。

她摸着小孩的胳膊,似乎没摸着东西,又去摸小孩圆圆的指头。随后点了点头,“好啊好啊,将来是靠笔杆子吃饭的料啊。”她的指尖敲了敲小孩手上磨出的茧。

那位置绝不可能是干粗活干的,无疑是家里头逼着念书磨出来的。

果然听了这话,这孩子身后的大人立即喜笑颜开,直夸瞎子算命准,是王城头一等的大师,然后留下了一串钱。

她倒是高兴,带着愁眉苦脸的小孩走了,瞎子却幽幽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但很快又来了一大一小。

她仍旧探出手去摸这小孩的胳膊、手腕——薛鸣玉从中辨认出她的动作似乎在试探这小姑娘的筋脉。瞎子摸了一回,不敢相信似的又来来回回探了几次。

“好!好!好!”她激动地只说得出来字,连词都忘了。

瞎子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要做娘的丢下一枚铜钱,“回家候着罢,机缘自会上门找你去。”她这话刚说出口,旁边那个卖糖人的也立即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并不经意地用力踩了瞎子一脚,碾得瞎子浑身一僵,悄悄地把手探到底下拧她的大腿。

卖糖人的顿时凝固了笑容,恨不得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可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了。

“恭喜您啦,小姑娘往后了不得啊。”她给孩子塞了好几支糖人,说要沾沾她的喜气,最后也只收了一枚铜钱。

“诶呦,您真是客气。”这位妇人牵着孩子一面道谢,一面要家去。

说时迟那时快,最边上的乞丐竟也突然爬过来,颤颤巍巍地抱住了她的腿,“夫人,夫人,赏点罢,赏点罢。”

这妇人被她弄得没法,又见她确实可怜,只好掏出钱袋来。可这叫花子人穷志气倒还没那么短,她说她不要多,也只要一枚铜钱。

“这可真是……”

妇人纳闷地看了三人几眼,仍旧没说什么,给了钱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薛鸣玉便见那叫花子随手将铜币往空中一抛,而后精准地拍在手背上。她闭上眼静止不动了约莫一个呼吸的功夫,便重又若无其事地爬回破布上佯装病恹恹地瘫着。

卖糖人的似乎有意验这钱的真假,把铜币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一下,然后也随手丢进钱袋子里。

与此同时,那瞎子不紧不慢从竹筒里抽出几支签在掌心搓了两把,并在木桌上摆成一排。她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经文,而后突然有一支签立了起来。

一行流利的小楷凭空出现在签上。

薛鸣玉隔得有些远,依稀只能看见东什么、孟什么。

正要细瞧时,萧青雨已经扯了一下她的袖口,低声道:“来。”说着他顺势把一枚玉牌塞进乾坤袖中,然后引着薛鸣玉急匆匆赶去东南边金水巷的一处宅子附近。

萧青雨拉着薛鸣玉飞身上了树。

结果还没站稳就听见头顶有动静传来。

薛鸣玉抬头望去——

左边树枝上立着一个圆脸和尚,眉心还点了粒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越发描摹得他那副眉眼貌若好女。似乎发觉薛鸣玉的视线了,他犹疑着举起手尽量和善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右边更高的枝头上是另一张俊秀的脸,只是笑眯眯地对她们点头。

萧青雨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便悄声告诉她:“是苍梧山和荒云的人。”

薛*鸣玉也学着他的样子和他咬耳朵,“那刚才三个里面哪一个是咱们的人?”

萧青雨可疑地沉默了一瞬,“是那个叫花子。”

据说那位师姐装乞丐的本事一绝,曾经还在皇城下拿过天子的赏钱,要她回去置办几亩田地。她偏不,还仗着老皇帝记性不好,前前后后又拿了他几回赏钱。

最后全都被她花在了南风馆里——反正带回修仙界也没处花去。

薛鸣玉闻言颔首。

这就是三家要抢人了。

她正寻思着要如何才能抢得过其他两人,倏忽间却听闻宅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这声音虽有几分模糊,听不大清,但却十分熟悉。

薛鸣玉不觉沿着树身往上爬高了些,而后向宅子里投去目光。那院子里坐着的面孔赫然是几次从她手里逃出的陆植。

陆植的对面还坐着一人。

27二十七朵菟丝花

◎……◎

薛鸣玉用气声问道:“那是谁?”

萧青雨袖子被她拽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凑过去与她挨着,“孟叔莼,一个当官的,二十多年前好像还是什么探花郎,最近才从底下调回来。”

他垂眼瞧见她踏着的树枝隐隐有断裂的趋势,当即往自己这边拉了她一把。

两人不觉靠得更近了。

“他女儿孟成璧便是方才那个孩子。”薛鸣玉看着他拿出玉牌对着上面念道。念完了他把玉牌收起来,蹙眉望向陆植。才说遇不到熟人,这便撞上了。

这个陆植也真是阴魂不散。

他有些不快。

而那边厢陆植还在同孟叔莼慢条斯理说着话。巷子里静极了,院墙又矮,除了时不时沙沙作响的树叶声,便只有他的说话声,字字句句分外清晰。

“家父先前下帖子邀你小聚,你怎么给推拒了?”

孟叔莼绝口不提理由,只道:“还请小陆大人替我谢过陆大人,后天的赏花宴我不能去。”

“你执意辞官?”陆植定定地瞧了他一眼,没多责怪,反倒温和地劝他,“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就拿我前些日子去过的蕲州来说,山匪作乱,民不聊生,也是苦。更不消说桐州、襄州那几处地方……如今没个人压在上头,像什么样子。”

“细细算来,倒还只剩下瀛州称得上安稳。旁人想来都难,你怎么还要走?”

孟叔莼神色淡淡,“王城虽好,却是温水煮青蛙,我不能留。宁可回老家做个教书先生。”他去意已决,因此即便陆植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也未能动摇他的心。

二人对坐喝了会儿茶便散了。

临走前陆植犹然站在门口半是警告半是提醒道:“纵使你不畏世道艰辛,也总要为你的妻儿着想。若我不曾记错,你老家在沂州,紧邻着桐州,这些年妖魔生乱,也死了不少人。”

“好不容易考出来了,又何必再陷进去?”

孟叔莼作揖的动作一顿,却仍旧不曾抬眼,“多谢您好言相劝,此事我自有定夺。”

陆植静默了刹那,只低声同他透了个底:“你要辞官恐怕不容易,他们不会准许的。”说完也不等孟叔莼作何反应便领着随行的侍卫走了。

他一走,树上四人顿时解了咒露出身形来,并纷纷下饺子似的从树干上跳下,围拥着孟叔莼而去。这青天白日里突然使了一出大变活人实在叫孟叔莼吃了一惊。

孟叔莼警惕地打量着几人,“敢问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圆脸和尚与眯眯眼互相对视了一瞬,倏尔争先恐后地上前。两人将其妻儿卜卦算命一事说了,又道其子孟成璧是个不可多得的修仙好苗子,万万不能在凡间被耽误了。

孟叔莼不觉晃了晃神,一时思绪混乱也拿不定主意,干脆请他们先入里,坐下慢慢细聊。

“道友,上一次那幼童已然叫你哄了去,这回总不好再与我争抢了吧。”圆脸和尚苦着脸请眯眯眼大发慈悲,且让他这一回,“再带不回弟子,师姐恐怕轻易不能放过我。”

眯眯眼闻言顿时也长叹一声,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当即嘴巴不笑了,眼睛也不眯着了,只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你们前两年收的弟子比起我们向来是只多不少,这要我如何相让?何况我肯让,我那位师姐你也瞧见了,成日里给人算命也不容易,难得有个好的,要是叫我给放跑了,我往后的日子怎么混得下去?”

“可是……”圆脸和尚不甘心,仍旧与他苦苦僵持着。

眯眯眼同他哭惨了几回,却见孟叔莼仍旧置身事外,眉毛用力绞着,似乎对他们都十分信不过。他当即轻咳两声,平和地问他:“不知孟大人可否听过荒云山?”

孟叔莼眼神微动,颔首道:“自然。”

“那想必也听过这样一句话,”他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石桌上叩响,还是那副俊秀的好相貌,此刻却隐隐泻出不经意的从容笃定,“有道是‘入我荒云山……’”

“何愁无长生?”

眯眯眼不由顿住。

他话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补上下半句就被薛鸣玉截了先。

他轻轻看了薛鸣玉一眼,云淡风轻地笑了,“孟大人既然要回老家,何不将孩子交予我们?既能谋个好前程,又无性命之忧。”

荒云的人向来是不怎么出山的,有何要事都是旁人谦卑地亲自登门拜访。比起总是要与妖魔打交道的修士,实在再稳定安闲不过。

凡人大多最看重这个。

他对此十分清楚。

他也确实拿捏得很精确。

孟叔莼虽说嘴上不提,对着陆植不肯退让说软话,心里头却着实担忧被自己连累的妻儿。如今能有个好去处将幼子托付出去,再好不过。

他渐渐被说得意动。

薛鸣玉见状管他借了一枚铜钱,她捏着铜钱道:“既然想不好去哪儿,不如由老天为你做主。咱们扔到哪儿便去哪儿,顺天命而行,如何?”

料想到其余两人定会出言反对,她又和气地笑道:“我是个凡人,你们是瞧得出的,也不至于在你们面前弄虚作假。你们要信得过我,就正面去荒云,反面去苍梧,竖立不倒则跟着我们回翠微。”

圆脸和尚登时眼睛一亮。

“这不好吧,岂不是对你自己不公平?”他腼腆地假意推辞了几句。

薛鸣玉含笑道:“无妨,只要对孩子好,去了哪里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孟叔莼舒心极了,是以他当即便应下。

其余人都赞同了,眯眯眼也别无他法。他笑叹一声,似乎预见了结局般请她开始,“师姐那边又有消息了,早早定下,我也好赶下一场。”

于是铜钱在众人瞩目下快速旋转起来,且摇摇摆摆,仿佛随时要倒下。可直到最后都没倒下,竟稳当当地立住了。

薛鸣玉在圆脸和尚失望的叹气中不疾不徐把铜钱还给孟叔莼,“翠微山下的溪桥镇安定宁和,何不将夫人送去,也免得母子分离?”

她望着他的目光透着了然,“大人有心放手一搏,总要将妻儿安顿好,也免得后顾之忧。”

孟叔莼霎时定住。

“我明白。”他低声道。

……

不巧,出了院子偏偏遇上陆植去而复返,似乎落下什么东西。

擦肩而过时,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定了一定,而后突然抓住她手腕,“你这双眼睛……”薛鸣玉正要有所反应,他又忽然松开她,只说是认错了。

可分明他敛入睫毛下的目光透着若有所思。

薛鸣玉按住萧青雨,若无其事地笑笑,没做声。错开身之际,他侧过余光瞥了她一眼。

萧青雨捏了咒重新隐去二人身形,“他认出你了?”他不觉错愕,以为这个陆植简直狗鼻子长在了眼珠上,辨人这么灵。

“大概没有。”薛鸣玉说。话虽如此,其实她心中另有答案。

她这样说,萧青雨犹豫了一瞬也不再多纠结,又问她如何知道孟叔莼要去做什么。

薛鸣玉眼前不由浮现他思虑过重的神情,以及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痕,一望即知此人心中定然堆积了许多事,且不是什么寻常易解的闲事。

“随口猜的。”她轻巧地答。

眼见着眯眯眼与那圆脸和尚又齐齐飞身扑向了另一处,薛鸣玉也让萧青雨跟随其后。至于她自己是暂时不打算跟着凑热闹了。头一回还觉着新鲜,再往后便没甚么意思。

她宁可一个人在城里闲晃。

萧青雨放心不下,迟疑了半晌,直等陆植从宅子里出来又转身离去,他才勉强答应下来。他甚至将自己的剑给了她,又再三叮嘱她见情况不对,就往他那装乞丐的师姐处跑。

“你快去罢。”薛鸣玉听得不耐,干脆推搡了他几下。

被她接连催促,他不走也得走了。薛鸣玉看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便循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果然发觉有一辆马车正候着她。

那些个侍卫低着头邀她上车与他们的主人一叙。

薛鸣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估量着强行拒绝恐怕也不容易,又想到车上坐着的是陆植那只软脚虾,不足为惧,干脆镇定自若地上去了。

“请。”一掀开帘子,陆植便邀她坐下。

薛鸣玉气定神闲地落座,并不与他客气。她直白道:“卫莲舟这回是真的死了,且死得不明不白,谁也不清楚他的下落。你不必再对我纠缠不放。”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陆植听见熟悉的声音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不觉心下一松,脸上罕见地浮起淡淡的笑。他举起一只罗盘问她,“陆槐是你杀的?”

薛鸣玉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只罗盘——乍一瞧似乎同别的没什么不同,但随着陆植有意在她面前晃动了几下,她才留意到其中的指针无论被甩到何处,最终仍会颤颤巍巍地转回原地。

然后精准无误地指向她。

她忽然想起当年与柳寒霄随口一句戏言,她说“他们总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可如今看来,他们好像真的能让死人开口说话,不仅如此,还能直截了当地指出凶手是谁。

薛鸣玉的手按在剑鞘上,心平气和地问他:“就凭它?”

陆植:“就凭它。”

“人死后是会产生怨念的,这怨念你我这样的人都看不见,寻常的修士也看不见,只有一类人生来便是阴阳眼,才能看得见。这罗盘便是其中一个阴阳眼给我父亲的,他掐了陆槐的怨念缠绕于其上,又告知我们,怨念自会引着我们找到害他的人。”

陆槐望着她,“只可惜前几回我不曾将罗盘带在身上,这才与你几番错过。若是早知道……”

“你要报复我?”薛鸣玉问他。

“不。”

陆植长长叹息一声,“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你。”

他不笑时总显得那张脸倨傲冷漠,若是说话再难听些,举止再傲慢些,薛鸣玉看着很难不想到一头拉长了脸的驴,因此对他总是毫无心软可言。

但他此刻不仅笑了,甚至笑得分外和悦。那张面孔也因此霎时间鲜活明艳起来,拓落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像一只五彩斑斓的毒蜘蛛。

“我实在为我之前的冒犯感到抱歉。”

他对她说道。

薛鸣玉:“陆槐是你的……”

“名义上是我二叔的儿子,”他微微笑着,似乎不觉得自己将这些话坦然告知一个陌生人有什么不对,“实际上……是我父亲的儿子。”

陆植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真是感激不尽。”

28二十八朵菟丝花

◎……◎

薛鸣玉得到了一斛珠。

粒粒圆润剔透,丰盈饱满,一看即知是上等货色。陆植说这是御赐之物,从海边打捞上来的,当时那一批拢共就得了三斛,一路快马加鞭送来不知折了多少马与人,十分不易。

因而愈发成了稀罕物。

“这斛珠还是次要的,我另有重礼答谢姑娘,只是这会儿出门在外,不大方便,待我回府必然亲备厚礼而后登门拜谢。”

陆植注视着她微微笑起来,“但有一惑,还求姑娘解答。”

薛鸣玉把玩着珠子,只觉触手寒凉,就如眼前人一般,倨傲之时虽然分外惹人不喜,却也好过此刻假模假样的笑,笑得人不大爽利,反倒瘆得慌。

她迎上那对凤眼,“什么?”

陆植观察着她的神情慢慢问道:“姑娘杀陆槐是得了柳寒霄的令吗?”或许是怕她不承认,他翻过自己的手掌,使掌心朝上,另一只手又点着掌心,“这里。”

他说:“同样的位置,陆槐的手上有人以血代墨,写了一个柳字。”

“幸而被我发现得早,命人用刀把那血字给刮了,姑且瞒过了父亲与二叔,”他对薛鸣玉慢条斯理地笑,“又找了个阴阳眼,将罗盘攥于自己手中,这才将此事压了下去,不曾追究到姑娘的头上。”

薛鸣玉把珠子丢回去,“如此说来,我反倒承了你的情?”

“不敢不敢……”他嘴上这般说着,面上神情却格外从容。

“是他让的,又如何?”本来薛鸣玉和那个陆槐也没仇没怨的,没道理平白替柳寒霄担了仇恨。她承认了,又嫌他啰嗦,一直拐弯抹角的,就是不肯说人话。

“你究竟要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陆植揣度着她的心思,见她隐隐生出不耐,当即笑言,“我有个小妹自幼聪慧异常,不知能否请姑娘帮忙说些好话,教她也能拜入山门?”

“她若是有这个天分,不必我从中牵线,自然有的是人争着抢着要她。”

陆植:“话虽如此,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小妹在家中向来是父母亲掌上明珠一般,山门遥远,修道艰难,只恐我母亲不允。”

薛鸣玉一双黑玉似的眼睛注视着他,通透极了。

“你要我们出面说合?”

陆植谦逊地笑,“姑娘□□。”

“何时何地?”

“稍晚些,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命人去请姑娘,以及与姑娘作伴的那位仙师。”他滴水不漏地答,并不肯提前泄露底细。

于是薛鸣玉也笑了。

她收下了那斛珠,从马车上跳下。临走前,她对他说:“不急,我有的是功夫慢慢等。”陆植自然是再三道谢,笑如春风。

……

这只笑面狐狸。

呸。

薛鸣玉眼看着他马车渐渐驶远,忍不住骂他装相。她寻思着这人倒是能屈能伸,先前还一副了不得的模样,摆他陆大人的款,这会子又伏低做小,同她和和气气起来。

说什么替他牵线搭桥,送他幼妹拜入山门,只恐都是幌子。

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手足之情吗?

薛鸣玉不信。

她不仅不信,还决定要偷空查上一查。既然都到了瀛州,又被他逮了个正着,躲是躲不掉的,她也不习惯躲。她更擅长抢占先机。

是以一连数日,薛鸣玉都不曾和萧青雨结伴同行。她管他要来许多张隐身符,成日里蹲守在国公府外。是了,陆植他父亲是个国公,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可谓家世显赫。

也难怪他同他那短命鬼的弟弟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群人。

薛鸣玉对着门口的石狮子不禁打了个哈欠,又觉得索然无趣起来。已经快半个月了,也不见得他有何动静,仅仅照常地去衙门。

实在浪费她的符纸。

她想道。

可偏偏不多时,府门忽然排开,一辆马车慢悠悠朝一处陌生的巷子行去。马车旁随侍的人也俱是生面孔,并不是往常跟着陆植的那一批人。

薛鸣玉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马车走得不快,毕竟是要打街上而过。道路两旁人又多,嘴又碎,唯有那些个嚣张跋扈的权贵子弟才会目中无人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陆植向来不会做这样落人口实的事。

也因此,薛鸣玉追得十分轻松。

直到一行人七拐八拐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宅子前,车帘被缓缓揭开,随行的侍卫恭敬地齐呼“殿下”,薛鸣玉才骤然发觉里头坐着的竟不是陆植。

是他的母亲晋阳长公主。

萧明徽。

这是个面相威严的女人,坐在马车中尚不鲜明,一下车站在平地上就越发衬得她身形高挑,且体态端肃。那截脖颈笔直而下,几乎与背部连成一道直线。仿佛容不得半点曲折。

“在外面候着。”她淡淡吩咐。

“是。”

进门之前,她锋利的视线将四周悉数扫过,即便薛鸣玉清楚她是看不见自己的,但仍然有那么一瞬,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在门即将阖上的瞬间挤了进去。

宅子并不算很大,至少要比国公府小得多,却胜在小巧精致,清幽宜人。薛鸣玉跟在后面,没走多久便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穿过萧明徽落在了正在与自己对弈的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看相貌大约四十来岁,鬓角虽已斑白,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容光。他不曾抬头,沉寂得像火光即将燃尽的灰烬。

“你近来过得可好?”

他慢慢搁下一枚棋子,死气沉沉的,“好与不好,你不都看见了。”这话委实不大客气,以至于萧明徽立时冷哼一声,大步走到他跟前。

她预备坐下,目光低垂着环绕了一圈,却又挑剔地收回——院子里唯一空着的石凳就在灰衣人对面,只是不知多久无人打扫,灰尘斑斑,还有干枯的落叶堆积。

“如今只有你敢这样同我说话了,”她声音中淬着凉意,“便是陆伯缙在我跟前都得规规矩矩的。”

“真规矩,也就不会有陆二公子了。”

灰衣人语调平平,却言辞尖锐。

萧明徽又不说话了。

她面沉如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睛,而后突然伸出掐住他下颌。几根长长的指甲尖细且锐利,指甲面用凤仙花染得橙红,鲜艳又醒目。

大概是太过用力,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肉里,猩红的血丝从肉中吐出来,缠绕在她指尖,竟透出一股亲密来。

“你当真以为本宫是蠢的,由着他在眼皮底下胡来?”她冷冷盯着他,神色不快,“没有陆槐作筏子,你难道要敏儿跟着你住在这一方小院中,被困一辈子?”

萧明徽不客气道:“你老了,敏儿还年轻,她的大好前程决不能陪你葬送了。”

灰衣人被迫屈辱地仰脸看她,面上流露出隐忍难堪的神情来,“什么大好前程!即便成了公主国公的女儿,也不过是另攀王侯将相,成了什么王妃夫人!”

“如此,我倒宁可没有这个女儿。”

他强撑着不肯自己落入下风,哂笑道。

“郑誉!”萧明徽气怒之下指尖越发用力,生生掐得他下巴鲜血淋漓,“别仗着自己是敏儿的生父就不知好歹。在我跟前,你说话最好还是注意些分寸。”

她一字一顿,语气中渗着森森的冷冽。

“况且——”她停顿了一隙,冷笑一声,鄙夷地垂眼望着他,“我费尽心思将她接入府中,又逼着陆伯缙认下这个孩子,难不成真像你说的,只为了做什么王妃夫人吗?”

灰衣人听出她声音的古怪之处,不觉猛然睁大双目。

萧明徽阴沉沉说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谁?”他喉咙沙哑地问道。

可虽是在问,却声线紧绷,眼神颤抖,分明是明知故问。

萧明徽懒得戳穿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际。

她的眼神越过错落的屋檐朝北边无止境地蔓延,仿佛所有遮蔽她视线的屋瓦都成了纸做的、泥糊的,被她轻易切开,直到定在王城最高的城楼之上。

那是皇宫所在。

灰衣人猝然抓住她的手,“你不能……”

“我能。”

萧明徽骤然严厉地断然否决他。她垂眸望着他与自己紧紧纠缠的手,然后蓦地将他的手甩脱。她松开了他,平静极了,“他姓萧,我也姓萧。”

“他能做皇帝……”

她说一半停了下来,但在听的人看来还不如干脆了当地说完。直接一刀子抹了他脖子,也好过慢刀子凌迟,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他的心。

他感到一种痛苦与煎熬,“你这是要她同你一起犯险。”

“你就不能让她做个寻常的孩子?”

“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没有孬种。”

“那你怎么不让陆植——”

“他不配。”

萧明徽再一次重复道:“他不配。他没几分像我,倒是更像他那个贪心有余,却手段不足的爹。”

最后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郑誉,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声,敏儿她跟着我很好,不劳你操心。你也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她面无表情道。

……

薛鸣玉蹲在墙角听完了全部。

她不由陷入沉默,以为这个家实在是关系错综复杂,若不是她提前打听过,恐怕早就在她们一来一回的对话中被绕到沟里去。

听得入神了,她的脚不由有些酸麻。她活动了几下脚腕,慢吞吞跟在萧明徽后面,接着看见她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却留下两个侍卫守着。

薛鸣玉正要走,恰在这时,又有一道身影渐渐在巷子里被越拉越长。

陆植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稍晚,十二点前没有就和明天的更新二合一并成一章

另外,再再再强调一下,本文虐男,虐身虐心,女主利己主义,前面应该也比较明显了,我也排过两次雷了。但是之前可能说得比较委婉,所以再次郑重地说一遍,不能接受低道德女主不要勉强,在虐男文里面发觉女主真善美,就像在强取豪夺虐女文里找温柔且尊重女主的男主一样,都是缘木求鱼。因此对女主有道德要求的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没必要一边订阅一边举报投诉我三观不正,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好,真没必要强迫自己看不喜欢的东西。我喜欢这种类型,但是写的人不多,所以我写了就当自娱自乐了,也没指望靠一篇文将大家都变成同好。合则聚,不合则散。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勉强。

最后,本文内容纯属虚构,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请勿代入

29二十九朵菟丝花

◎……◎

他似乎没预见会碰上这几张熟面孔,但转念一想又在意料之中,因此并不过分讶异。

“母亲来了?”

“方才来的,这会儿已经回府了。”

陆植静默了须臾,又问:“都与那人说些什么了?”

两个留守的侍卫便面面相觑着支支吾吾不敢答,颇觉为难的样子。

一来他们都是在门外候着,本也没听清多少;二来儿子探听母亲的私事总是有违孝道,不合情理的。何况他们的主子是公主,而非公主的儿子。

他们做出如此模样,陆植还有什么不懂。

他当即变了笑脸,和气极了,只道:“你们不好说,我也不强求。这样罢,由我来说,我若是猜到个十之八九,你们就给我使个眼色,如何?”

这倒是折中了,也算是两不得罪。

二人顿时齐齐应下。

陆植思忖着眼睛转了一转,“是说敏儿的事吗?”

“是,确实提到了敏郡主。只是……”这人犹豫着无可奈何低声道,“说的什么属下们也确实不清楚。这隔得太远,殿下只让属下远远守着,临走之前还吩咐,谁都不许放进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植再要为难他们难免有失人心。因此他笑了一笑,便颔首离去了。

他的脸色在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的刹那有一瞬的晦暗,可见心里着实不痛快。诚然他也的确不大好过。敏郡主……他默默念着,而后忍不住冷笑。

一个私生子做了他二叔的儿子,险些袭了爵,幸亏福薄,死得早,当然了,便是那一回没死在襄州,他也会在回瀛州的路上死在流民的手中。

一个私生女封了郡主,被他母亲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他下手。

她也确实该防着他。

她们一个两个的都有母亲、父亲为她们打算,偏他一无所有。早该请封的世子一拖再拖,恐怕拖到他而立之年都难有结果。陆植颇觉讽刺地想道。

谁叫他母亲防着他父亲,他父亲也防着他母亲呢。他夹在中间倒两面不是人。

她们各自下注,却无一人肯押在他身上。

陆植下颌线绷得紧紧,平静的影子落在地上,被他脚后跟拉着扯着向前,像一只黑黢黢的孤魂野鬼。

……

薛鸣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渐渐远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两个侍卫终于低声闲言碎语起来。她忍不住驻足听了好半晌,又在他们没头没尾的叙述中勉强弄清了陆植在府中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

还要听下去时,腰间别着的那块玉牌忽然亮起——萧青雨有事找她。她只好意犹未尽地醒过神来,然后跟着上面的指示一路跑到乞丐摊子,却见一伙人乌泱泱围在那边。

萧青雨神色不善地盯着这群人,而陆植正在他对面含笑与他对峙。

薛鸣玉躲在角落里撕了身上的符纸,显露出身形来,这才快步走过去。她一露面,陆植立即伸出一条手臂,做出请的姿势来,“本来说派底下人请,想想还是由我亲自来最为合适。”

“谁来都一样,你带路罢。”

她不以为意,没理会他的客气和流转惑人的眸光,又示意萧青雨先跟上去。萧青雨心中虽有不解,当着众人面却未曾多说什么,只是收敛了戾气,一声不吭跟着她。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国公府的石狮子面前。

薛鸣玉心思微动,对接下来的情形已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最后陆植还是将她们领到了萧明徽眼前。

这位长公主坐于上首,不怒而威,即便不曾刻意摆排场,仍然在言语间透出一股傲气凌人的气势。她浑身上下都是最鲜艳的色彩,明亮的金色与炽烈的红色交织在一处,却并不显得艳俗晃眼,反倒更衬得她贵气逼人。

而立于她身后的姑娘却恰恰相反。

天青色将她整个人都压得沉静而波澜不惊。

薛鸣玉只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她想这就是陆敏了。

眉眼间果然与郑誉有几分肖似,只是分明长相性情有所差异,可偏偏气度在那,哪怕仅仅静默地站着,也没人能彻底忽视她,更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她仿佛生来就该做萧明徽的女儿。

不知陆植怎么同她说的,萧明徽竟没有动怒。她低着头漫不经心望着茶烟袅袅,眼皮也懒怠得抬一下,然后主动开口要两人近前,语气淡淡:“请仙师来看看我这女儿如何?”

萧青雨正要上前,却被薛鸣玉压住一步。

她要他原地不动,暂作观望,自己从容不迫地顺势握住了陆敏递过来的手。她垂眼故作高深地观察着她掌心的纹路,又接过旁边侍者呈上来的生辰八字双眼微阖地掐指算了一算。

自然,她什么也没算不出来。

因为她压根就不会看,也不会算。

半晌,薛鸣玉睁开眼回答道:“郡主命格贵重,将来贵不可言,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

“噢?”萧明徽啜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她口出此言。她屏退了左右,轻笑着问她,“仙师这话真是叫我捉摸不透了。敏儿不过是个郡主,何至于尊贵如此?”

她投来的目光隐隐含着几分打量与冰冷的审视。

薛鸣玉并不犯怵。

她反倒越渐镇定自若,并对她莞尔道:“这我便不知了。我不过一介算命的,郡主天命所归,殿下若心存疑虑,那得问天。”她微微俯身。

萧明徽与她对视了片刻,两边却都不躲不闪,谁也不肯相让。

末了还是萧明徽率先收敛了步步紧逼的架势,向后一倒,倚靠在椅背上。她那染得通红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叩响着桌案,似乎每一下都是她的思绪在摇摆。

“你继续说。”

薛鸣玉于是直起腰来,“敏者,聪也,达也;敬也,庄也。与郡主再相配不过。只是有一字不好。”

“哪一字?”萧明徽声音渐渐低沉。

薛鸣玉平静地答:“这个姓不好。”

“陆之一字撑不了这样贵重的命格,须得往后换一字方可压得住。”

萧明徽轻笑道:“换什么?”

“萧,”薛鸣玉无视了一旁陆植陡然凌厉的目光,慢慢重复了一遍,“萧姓便很好。”

几乎是她刚说出口的刹那,萧明徽就忽然搁下了茶盏,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不知看了多久,她兀然低低笑起来,只是不说话。笑痛快了,她挥开陆敏预备扶她的手,要侍者都上来伺候。

“两位请坐罢,”她朝空着的桌子点了点下巴示意,“还不给仙师看茶?”

萧明徽显然心情大好,颇为愉悦。她一放松,周围凝滞的空气似乎也都随之流动起来。她的面孔与姿态一下变得格外亲切与平易近人。

“听陆植说,两位出自翠微山,此次不远千里赶来瀛州便是要寻些有资质的弟子。”

薛鸣玉:“正是,来时听闻郡主自幼聪慧过人,我们这才借了陆公子的东风特意前来拜访。只是一见方知,郡主的聪慧并非我等所求,郡主是凡尘中富贵人,而非山林间隐逸客。”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

见状萧明徽当即要她不必瞻前顾后,直言便是。

薛鸣玉顿时欠身以示自己无意冒犯,而后云淡风轻道:“倒是陆公子,我看与修道一脉颇有因缘。只恐殿下不舍,否则我倒想与殿下讨了陆公子,请他随我们一同上山,从此侍奉于仙道左右。”

陆植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她,眼神近乎阴郁。

“薛鸣玉!你岂敢信口雌黄,胡乱攀扯?”他气得雪白的脸上都乍然飞起嫣红,胸口起伏不定。

薛鸣玉不作声。

也用不着她开口,萧明徽先发作起来。

她立时将茶盏砸了过去,然后不留情面地责骂道:“你瞧瞧你,可有半分仪态?人是你说尽好话求着我请来的,这会子不如你的意了,不管不顾就闹起脾气来的又是你!还当着这*么多人呢,就耍起横来,从此以往这府中可还有人肯真心实意地尊你为主?”

她一动怒,底下人纷纷大气不敢出。

还是陆敏开口解围道:“把地上收拾了都下去罢,当心点手,拿个帕子包着,莫要割破了皮。”

她看着他们转悠着又要去寻帕子,便放心不下似的叹息一声,转而递过自己的,“拿我的去罢,小心些。”

侍者们自然是称谢不已,眼中愈发与她亲厚几分。

陆植不觉更憋闷了。

拿他作筏子,却由她来收买人心!

他强行忍下种种不痛快,勉强自己生生挤出一抹无奈的笑,而后顺势跪拜在萧明徽脚下,“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以后不敢了。还望母亲保重身体,万不要动怒。”

萧明徽冷笑一声,“原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我还以为我老了死了,早已使唤不动你了。”

“母亲这话实在是叫儿子无地自容了,儿子怎敢?”

陆植低着头伏在地面,地面还有溅落的茶水,他的膝盖浸在其中,虽不是大冷天,却也叫他愈发感到寒气逼人。

“母亲,两位仙师还在呢。”陆敏淡淡提醒道。

说来她也有趣之极,打薛鸣玉一行人来竟不曾瞧过陆植一眼。

任他如何撺掇着要把她送上山去,也自始至终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如今他俨然落了下风,她也并不奚落,抑或是故意看他出丑。

她心定得出奇,简直八风不动。

萧明徽看了她一眼,心中颇为满意,于是那点火气也烧没了。

她懒得看底下跪着的人,只叫他起来,又转头言笑晏晏道:“仙师的话倒是叫我有几分意动,这孩子性情躁动,便是不能修行,去山上静静心也是好的。只是他这年纪似乎大了些,我听闻山上向来只肯收稚童,会不会不大合适?”

“若是为修行,他确实年长了些,可若是仅仅做个洒扫奉茶的弟子,如殿下所言,但求修身养性,倒绰绰有余。”

萧明徽闻言不觉缓缓点头,眉目间映出几分思量。

但终究没有答应。她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轻易定夺,又好言好语关切了她们一番,命陆敏亲自将她们送至府门处。

“仙师慢行。”陆敏微微笑起来。

*

离得远了,萧青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何必得罪他?”他困惑不已。

方才陆植谦逊温和地亲自请她们时,他就暗暗感到讶异,以为他失心疯了,不然怎会好端端的将之前薛鸣玉险些要了他的命一事忘得彻底?后来他在一旁察觉陆植的眼神越来越晦涩,就更加困惑。

薛鸣玉轻巧地将此事一带而过:“怕什么?这样的人,即便我此刻顺了他的心意,与他交好一时,往后也总会得罪他。”

毒蜘蛛的恶处就在于随时随地会翻脸不认人,除非她能一直让他顺心如意。可这怎么可能呢?实在太为难她了。

这回摆了他一道,也算是这些日子没白费功夫天天守门神一样蹲在国公府附近盯梢。接连数日不曾过问收弟子的事,她难得主动询问进展:“如何?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青雨三言两语把这些天的事说了,他没抢过那两家,拢共没几个资质好的孩子,他又不及他们能说会道,到头来竟只有最开始的孟成璧愿意拜入翠微山。

“说来那孩子的母亲听了你的劝,也要随我们一同走,不跟孟叔莼回沂州了。孟叔莼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安排,能不能就近在山脚下给她弄个住处。”

薛鸣玉:“这容易,溪桥镇还有许多空宅子,实在不行,让她暂且住我那里。总归我如今住在山上,宅子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商议着正要去接孟成璧,忽然听闻远处一片哗然。

人群又是喧闹又是欢喜,仿佛有什么大事降临。沉重的城门亦在喧哗中被守卫缓缓关上,中间连一丝缝都不留,关得严严实实,铁桶一般。

薛鸣玉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警觉地问:“你听见了吗?他们都在说什么?”

“真人……”萧青雨紧蹙眉头,侧耳细听,“真人出山了。”

“什么真人?”他茫然地抬起头。

话音刚落,南边骤然劈下一道惊雷,轰然作响,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整个瀛州都要被撼动。可瀛州的地动并不像郦都那样激起了鼎沸民声,百姓也未见慌乱,反倒一个个翘首以盼,激动得无以复加。

薛鸣玉逐渐被人潮裹挟于其中,进退不得。

她拉了一把萧青雨,要他带自己飞去高处。萧青雨当即配合地在两人身上贴了隐身咒,利落地拽着她几步飞身跳到城楼上。

霎时间,眼前开阔一片。

南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而最笔直陡峭的便是万仞山。万仞山的山脚下是剑川。然而此时此刻,剑川旁的一座山峰却猝然之间自中间被直直劈作了两半。

那刀气来得迅猛而威烈,乍然落下的瞬间,仿佛蕴蓄着的雷霆之势刹那间爆开。

薛鸣玉眼睁睁看着那座山峰仓惶地坍塌陷落,眨眼的功夫中间便突兀地空缺了一块。大风刮过,灰白的雾霭之间隐约腾起一道磅礴沉重的身影,形似游龙。

与此同时,那些提前守在山外等候的人群也随之高呼,并纷纷跪拜真龙降世。

“再近些。”薛鸣玉语调短促地要求道。

于是萧青雨只好带着她直接落到人群后的一处山坡上。

这回她能看得更清晰了——

那条遁于山雾之中腾挪翻转的身形竟隐隐透着碧玉般的青色。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这条所谓的龙居然不像传闻中那样有爪牙,有龙须,却如蛇一般流畅圆滑。

她心中飞快闪过一道猜测。

可不等她想明白,却见茫茫雾霭倏尔散去,一道人影将手负于身后,傲然自立于山峰之上。万仞山气势浩大,层峦叠嶂,因而愈发衬得其身形渺小。

但愈是身形渺小,愈显得此人矫矫不群。

山下的护卫渐渐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空阔的道来。

明黄的一点缀于其间,分外鲜明瞩目。皇帝亲迎,百官随驾,随着一声嘹亮绵长的呼唤“请真人出山————”,那道影子终于从山林间飘然堕入凡尘。

真人披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并不像那些修士一般青春年华经久不败,脸庞早已生出细细的纹路与褶皱。

她赤着脚踩在枯枝砂砾之上,如履平地。

倏然间山林中响起一道龙啸,如雷霆乍惊,树叶萧萧而下。众人皆拜,唯独那抹明黄与灰袍置若罔闻,渐行渐近。老皇帝欠身问话,不知问了什么,隔得太远薛鸣玉听不见。

只是不多时,她看见一道翠衣凭空从风中扭出,那张脸赫然是柳寒霄的模样。

柳寒霄毕恭毕敬落后一步立于真人背后。

薛鸣玉忽然望向身侧。

萧青雨神色平静,见她看来眼中有一瞬的困惑,“看我作甚?”

“你不悔吗?”

萧青雨似有不解。

薛鸣玉:“倘若当年崔含真不带走你,或许那条被众人叩拜的龙便是你了。”而不是由一条蛇伪装成龙,瞒天过海。

“我不要众人叩拜,”萧青雨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很好。”

薛鸣玉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一道存在感分外强烈的视线落在了脸上。她立时敏锐地回望过去,而后蓦然顿住。

她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屠善。

不是像方才那样,远远观望,而是不偏不倚的四目相对。尽管她分明贴上了隐身符。

屠善看见她,慢慢眯起眼睛。

陡然闪过的直觉催逼着她迅速拽着萧青雨下坠,将将落地之时,萧青雨带着她灵活地旋身,而后借着树枝稍作缓冲,最终稳稳当当地踩在地面。

一落地,薛鸣玉便拉着他去寻荒云的那个眯眯眼。

眯眯眼正在同圆脸和尚凑在算命的摊子前说着话,见她们匆匆忙忙赶来还有些惊讶。薛鸣玉问他能不能和萧青雨调换身份,让他捏成萧青雨如今的模样。

虽然萧青雨现在显露人前的这张脸也是假的。

眯眯眼:“找我换?为何是我?”他偏过头瞧了一眼圆脸和尚。

薛鸣玉坦白道:“你看着聪明些。”

圆脸和尚忍不住抬头朝她们看。

“诶,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似乎也不大说得过去了。”眯眯眼没有仔细盘问缘由,而是施施然应下,并当即掐了个咒变作萧青雨的模样,又指点萧青雨变成他。

“笑一笑,诶,不要板着个脸,我从不给人脸色看。”

薛鸣玉又催促着他们动作麻利点,她刚要跑,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雷不歪不斜恰恰好劈在了她脚边,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白光闪过,晃得刺眼,隐隐有紫气流窜。

地面霎时焦黑一片,甚至有火星子明灭闪烁。

她浑身一震,过了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然后慢慢揉着刺痛的耳朵。耳膜似乎被方才那道雷声穿破,她摸着摸着竟觉得指尖微微湿润,拿下一看才发现是血渗了出来。

翠衣如同一道浪劈开重重人潮,不疾不徐朝她走了来。

见状他也不曾惊讶,只是客气地对她微微俯身,“真人有请两位。”他指的是薛鸣玉,以及方才同薛鸣玉一处的人。

薛鸣玉盯了他一会儿,主动抓住了眯眯眼,“带路。”

……

薛鸣玉想过自己迟早会见到皇帝,却没有料想过第一次正式地见到他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有些狼狈,甚至戴着伪装。

倒是皇帝比她以为的还要和气许多。

他瞧着很老了,仿佛有六七十岁,可薛鸣玉知道,他其实比萧明徽大不了几岁。萧明徽今年才四十出头,又因保养得当,看着仍在盛年。

他却日暮西山,有如被抽干了血气,老态龙钟,又瘦又满脸的褶子。脸白煞煞的,透着森然鬼气,以至于那张面皮隐约发黑。

皇帝不要她行礼,也没有多盘问什么,只说真人看重她,要她此刻立即去协助真人祈雨。他说话也很劳心伤神似的,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疲乏得很。

话刚说完他就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无力地挥了几下,要人带她们下去。

薛鸣玉慢慢垂下眼。

这便是皇帝。

她幼年听过无数人提及过的仿佛能呼风唤雨的皇帝。他是天下共主,要哪个州的人遭殃,就哪个州倒霉。连修士都拿他没办法。

因为照规矩,修士不能干涉他,最多像翠微山那样间接地将朝廷的人驱赶出去。

可是他如今看着实在太老迈无力。

薛鸣玉甚至感到失望。皇帝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东西,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同这世上任何的人都没什么分别。

唯一的分别只在于他坐的椅子是龙椅,穿的衣裳叫龙袍,立于百官面前,底下便高呼“真龙天子”;而旁的人都只是跪在他脚下罢了。

明明是一个人,却要自诩为龙。

而真正的龙,却终日佯装成人。

薛鸣玉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漫无边际地想道,要是哪日剥了他的龙袍,将他丢进那些可怜的流民中,还会有人跪在他脚下吗?

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慢慢叹息一声,对自己往后要杀的竟是这样一个人感到惋惜。

*

宫人引着她们一路拾阶而上,直到眼前渐渐出现一座亭子。这亭子建在山峦间,对面即是万仞山。亭子外柳寒霄早早守在此地,他注视她的眼神有股陌生的客套。

“真人已恭候多时,请。”

薛鸣玉为防万一,事先攥住了眯眯眼的手腕。眯眯眼起初不习惯地挣扎了一下,但被她握得更紧后,便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屠善背对着她。

“岁数长了,胆子也大了,如今都敢鱼目混珠,在我面前耍瞒天过海的把戏了。”

薛鸣玉:“真人的话,我不明白。”

“你叫我什么?”屠善突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上隐隐透着威胁与不快。

薛鸣玉静默了刹那。

“姑姑。”她道。

【作者有话说】

五一假期快乐

30三十朵菟丝花

◎……◎

屠善乜斜她一眼,轻哼道:“算你识相。”

“稀里糊涂的你也敢把那条龙放了,白白坏我好事,”她不冷不热地瞧着她,教训道,“你以为你弄个冒牌货来我就认不出来了?人与人的气息都不尽相同,何况人与妖?那个卫、卫什么来着……”

柳寒霄恰到好处地接上:“卫莲舟。”

“卫莲舟呢?”屠善冲她扬了扬下巴,“听说死了,你弄死的?那东西呢?也在你那儿藏着?”虽是在问她,其实话里话外早已认定是她杀的人。

薛鸣玉心知瞒不过她,干脆承认道:“东西我没带在身上。”

屠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皮笑肉不笑道:“我不是让你给我,你舍不得?”她拷问的时候柳寒霄就在一旁隔岸观火,仿佛当时受命传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

“得了,不用解释,”她不耐烦地一挥手,目光在她身上上下逡巡着,似乎在打量数年不见后的她长成了何等模样,“我知道,你想吃了他,是不是?”

“你骗不了我。”

屠善慢条斯理地盯着她说:“你当初吃了一个薛鸣川,如今又想吃第二个,我一点也不稀奇。”她说的是只兔子。

这兔子说来还是薛鸣玉亲手抓的。

那年她带着她去了剑川,就为了收押柳寒霄。可青蛇有灵,向来不肯轻易在人前露面,因此她们一等便是数日。其间薛鸣玉耐不住寂寞,又碰巧在山涧瞧见一只野兔,便抓了回去。

她说她要养,还给这小畜生取了个人名。

“我叫薛鸣玉,它是我在剑川抓的,就叫薛鸣川。”她双手举起那只野兔给她瞧。

屠善眼风扫过,连句敷衍的应和都懒得答。要她说,还是没出息。好歹也是她手底下长这么大的,半点不像她,养什么不好,兔子?

她实在瞧不上这种玩意儿,吃草的东西,弱得很,总觉得下手略重些就能把它掐死。要养怎么也该养个老虎、豺狼,就是养只妖,也不是不行。

因此屠善傍晚才见了那只叫薛鸣川的兔子,翌日晌午就忘了这畜生的来历。

待薛鸣玉白天里兴高采烈搜罗了一捧野菜要喂薛鸣川的时候,洞穴里只有一层血淋淋的皮被褪在一旁,屠善倚在山壁上正剔着牙。

她身前那根被架起来的木棍上还串着剩下那点没吃完的肉,依稀能从骨架辨别出是只兔子。底下火也熄了,应当烧了有些时候。

野菜忽然就掉在了地上,薛鸣玉茫然地看去。

屠善剔着剔着忽然朝旁边粗鲁地啐了口残渣,“看什么?不还留了点给你。”她皱皱眉,心道便是自己吃独食也轮不着她管。

结果薛鸣玉却很认真地告诉她这兔子是她养的,有名字的。

“有名字就是有主的,你不能抢我的东西。”

屠善烦躁地掀起眼皮——已经一连许多日没寻到青蛇的踪迹,这已经让她十分没耐心了。这会子薛鸣玉再同她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她简直要被她烦死。

要不是她……

哼,要不是她,换了旁人,早被她一刀捅个大窟窿。

“啰里吧嗦的说什么呢,不吃赶紧闪开,别挡着老娘的光。”

被她凶了,薛鸣玉也没有害怕,反倒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她用上面插着的匕首削了块肉下来,然后面色如常地咽下去了。

“怎么样?”屠善冷声问她。

她说:“甚是鲜美。”然后一丁点不剩地吃了个干净。

“之前不是当个宝贝似的要养,这时候又不心疼了?”

薛鸣玉颇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她说的话很没道理,“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抢了去很不好。但由我吃了,只是理所应当。”

屠善看着她,不觉哼笑一声。虽说这样的结果是她乐见其成的,但她也心知肚明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不会像她这般冷漠的。玩伴是玩伴,食物是食物。

哪有半路把玩伴吃了还若无其事的?

真是个怪胎。

……

如此种种,不计其数。

薛鸣玉本来也就是个冷血的小怪物——这点她倒是很像自己,不像她那对双亲。屠善想道,什么人养什么东西,要是她这样的人最后养出一个菩萨心肠的顾贞吉,那才是笑话。

“但是这个卫莲舟,你不能吃,”屠善不容置否道,“我另有他用。”

她看也没看旁边的那个冒牌货,随意一击便轻易将他骤然打昏过去,趁他没了意识,她干脆把他这些记忆悉数抹去,免得他听到不该听的,又把不该说的传出去。

屠善把他踢到一边,省得他碍事。

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几人。她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这座亭子周身并没有另外造一圈护栏,因此往下看去便是万丈深渊,但见茫茫云霭。

风在吹,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像杂草,又像蛛丝。那件灰色的道袍随风抖动,愈发衬得她飘然如仙。薛鸣玉看见她慢慢抬起手,而后迅速掐诀,最后向着天边接连拍去几掌。

霎时间,天阴了下来。

数道惊雷陡然闪过,其后乌云绵延万里高空,直到几息之后,大雨如注。

屠善缓缓收了势,她仍旧不曾转过身,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瓢泼暴雨。看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先前开罪了陆家那个小子?”

薛鸣玉闻言这才收回探出亭外的手,并顺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雨水。她轻轻眨了下眼睛,“陆植吗?算是吧。”

“你来。”

屠善示意她出了亭子跟着自己走。

雨大得像雾,薛鸣玉很快便看不清她的背影,还是柳寒霄凭空变出一把伞来。他微微把伞朝她倾斜了几分,另只手拎着眯眯眼在地上拖着走。

一路上他也不曾同她说什么话,仿佛两人不大熟悉似的。

他将她送进了别馆——方才皇帝就是在这里接见她的。这会儿他还在里头打盹。那些个宫人都战战兢兢地候在外头,不敢搅扰。唯有屠善视若无睹,连通传都省了,如入无人之境。

她前脚刚踏进去,后脚便高声呼喊着“陛下”,全然不顾老皇帝被她惊了一跳。

皇帝强撑着坐直身子,他从敞开的大门窥见外面纷飞的雨丝,明白是祈雨成了,不觉费劲地扯出温和宽容的笑,“真人实乃神仙也。”

屠善没接这话,淡淡笑着就算回应了。然后她直截了当地管皇帝要了一个人,皇帝似乎对她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是以并不惊讶,他听见名字,也没当回事。

“噢,是那孩子啊。那就让他来罢。”

两人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陆植给转手卖了。

陆植得了旨意前来觐见时还稀里糊涂的,他暗自思忖着是皇帝有事要他去办,就像先前几次去襄州和桐州那样。这种脏事总是要私下吩咐他的,不会明面上当着朝臣前说。

结果他进了别馆后院第一眼见到的竟不是皇帝,也不是任何眼熟的宫人。

是薛鸣玉。

“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到有什么锁住了他的脖颈,令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他的脸憋得青紫,受不住地跪倒在地,并下意识去拽脖子上牵制他的东西。

可他的手颤抖着摸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到。

就在此时,他的心脏霎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有那么一瞬简直要让他疼得昏厥过去。但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脸上的血色又逐渐回升。

陆植伏在地面,眼睛泛起些微潮湿。他的呼吸与心跳又恢复如常了。

恍惚之间他听见那个见过寥寥几面的南岳真人说:“此咒名为如影随形,你要他生,他便生;你要他死,他便死。皇帝既已将他赠予你,从此他便是你的影子了。”

“所谓的影子,离了真身便不可独活。”

“换言之,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纵使他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给你殉葬。”屠善对她说,“往后你无需忌惮他,他会比你更珍惜你的命。”

薛鸣玉摸了摸心口,那里微微地发烫,似乎真有什么随着屠善的话印于其上。

“他家里……”

屠善漫不经心地往上卷了卷袖子,“用不着你管,那是我要操心的。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就让他跟着你一道回襄州,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起居日常。”

见她不答,她挑眉望去,“怎么?你很惊讶?”

薛鸣玉点了头,坦然道:“你混得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屠善竟大笑起来,“这就是权力。”

“鸣玉,”她难得和蔼地抚摸着她头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带着点狎昵,仿佛在拍她口中那些小畜生的脑袋,“你为我所用,乖乖地听话。”

“我有的,将来便迟早都是你的。”

她低垂下眼睛含笑望着她。

*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出城外,有了皇帝的敕令,谁也不能拦她们。薛鸣玉坐在马车里,眯眯眼忽然唔了一声揉着脑袋迷迷糊糊地醒来。

“怎么都到这儿了?”沈一白茫然地睁大眼睛。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许多,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越是努力回忆,头痛得越厉害,似乎有意警告他一般。

估计是被谁下了黑手。

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便没有多想。人活一世不容易,该糊涂时便糊涂。这还是他师尊传授给他的长寿秘诀。

薛鸣玉同他挤在一处,另一边坐着孟成璧和她母亲。陆植面色铁青地在最前面赶马车。

也是滑稽,先前她装模作样地去糊弄萧明徽,都没能让他被赶出家门。之前又费了好些功夫去探听他们家底细,结果屠善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逼得陆植不得不主动送上门来。

想到屠善,她难免又想到临走前她说的话。

她说金莲暂时寄存在她那里,那条龙也暂时由她盯着,待时机合适,她自会亲临襄州找她去取。“若是你罔顾了我的信任,将东西吃了……”

屠善笑了一下,“那可就别怪姑姑眼里没你这个侄儿了。”

她被威胁了。

薛鸣玉平静地想。

不过金莲她还是要吃的,龙心她也是要挖的。至于会不会被屠善气急之下上门灭口,薛鸣玉无所谓地想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才不会因噎废食。

马车有屠善灵力加持,日行千里也不足为虑。是以她们很快便赶了回去。沈一白下车后冲她扬了扬手,便渐渐没入火烧云中,消失不见。

薛鸣玉用玉牌联系上了萧青雨,要他晚些时候再下山找她,自己先行拜托了张婶在学堂附近给辛道微与孟成璧母子俩找处落脚地,好让她安顿下来。不过今夜她们二人也只能在薛鸣玉屋子里对付一夜。

或许是时辰太久,原先萧青雨给她施加的伪装渐渐剥落,显现出她原先的相貌来。

辛道微看着她一时失了神。

“怎么了,夫人?”薛鸣玉问她。

她方才回过神来,对她歉意一笑,然后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辛道微摇了摇头,温和道:“没什么,只是瞧你的模样很像一个故人。”

薛鸣玉望向她,“我认得此人吗?”

她笑起来,“她死得早,那时候恐怕还没有你呢。”

“夫人的故交吗?”

“是,”辛道微怅惘地笑,“我们从前家住在一处,七八岁便相识,直到十五六岁我随家人离了瀛州也不曾断了音讯,时常书信往来。可惜了,她走得太早。”

她忍不住温柔地摩挲薛鸣玉的脸庞。

薛鸣玉不觉按住她的手,“她叫什么?”

“汝嘉。”

她轻声说:“薛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