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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朵菟丝花

◎……◎

萧青雨在后山练剑。

但就如他之前所言,没什么好看的。来来回回就那些招式重复个数遍,并不会将剑舞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薛鸣玉躺在山坡上仰脸望着他——

长发柔顺黑亮,却毫无多余的点缀,仅仅用一根红绳束起。两丸黑白分明的眼珠恰到好处地镶嵌其上,如棋子淬入冷玉清泉。眉骨凌厉,耸起时折出不驯不屈的执著。

偏偏他的鼻梁窄而高,嘴唇红且薄,眼尾飞扬,长睫纤密,不笑时秾艳之余另添一重冷淡轻慢的意味。

薛鸣玉难免想道,他的话也不尽然。

剑虽平,人却比花浓。

当他终于停下来,倚树而坐时,他望着渺远的天空,微微地出神,周身尖锐冷硬的剑气尽数消融,有股气力耗尽的放空,变得柔软。

薛鸣玉拍了下身旁的草坡,要他一齐躺下来。

他犹豫了一瞬,却倒了个方向,没和她并排躺着,只是头挨着头。薛鸣玉问他怎么偏要和她错开,他说:“两个人并排总像是在躺棺材板。”尤其她们都直挺挺地躺着。

黄昏时分,夕阳渐渐下沉。

四周静得很,一个人都没有。

这地方还是萧青雨带她来的,她那会儿跟着他上了山就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又嫌屋子里闷。萧青雨思索了一番,便想到了后山。

后山被师长们下了禁制,向来是人迹罕至的。可萧青雨毕竟是妖,不是人,故而这山上许多规矩对他是没有什么约束力的。

薛鸣玉看着火红绚烂的云霞,突然问他:“妖也有母亲吗?还是说你真的是感天地造化而降生?”

“……不知道,”他被莫名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神有些迷茫地努力追忆道,“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人,他要带我走,却又很快死了。于是我又被师尊带着一路逃出来。”

“逃?从哪里?”

“我不认识,只记得有山,山路很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山头还有成片的土丘,师尊说那些都是坟地……”他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地就消失在静默中。

萧青雨忍不住去想,那天好像还在下雨。

夜里黑漆漆的,他忽然有了意识被耳边的动静惊醒,睁开眼时只觉得阴冷极了,好像身处什么洞穴,压抑而沉闷。

有个老头冷不丁按住他的肩膀,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是龙,真的是龙,这世上真的有龙存在。”

他带着他朝外跑,好像要跑进一个怪物的胃袋,那样黑,以至于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跌跌撞撞地被迫跟着逃。结果没逃多远,离了洞穴没几步,天上突然劈下一道惊雷,生生将老头劈死了。

血湿润地漫过他赤裸的脚,他踩在上面黏糊糊的,鼻子里灌满了腥味。惨白的电光赫然照亮他的周围,他恍惚地低下头,终于看见了血是什么颜色。

暗红的。

令人悚然一惊。

所幸没有越积越多,雨水一遍遍地冲刷,将老头的脸都刷得死白——他恐怕这辈子都没这么白过。然后崔含真就来了。

崔含真看见他的神情悲恸大过欣喜。

他没有管那个老头,尽管他明显认得他,大概两人关系还颇为紧密。如今想来,或许那便是崔含真下落不明的师尊。总之萧青雨被他带走了。

崔含真显然要小心仔细许多,两人竟一路逃出城外。雨纷乱地砸在脸上,过城门的那一刹那,萧青雨蓦然听见有报信使者遥遥呼唤,那道凄厉的声音拉得格外长。

“襄州——襄州决堤了——”

他明显感觉到崔含真滞住了一瞬,而后愈加奋力向连绵的夜色中奔去。

……

逃亡的路上,不少人暗中埋伏着要杀他们。都被崔含真混过去了。传送阵也走不了,只能靠双脚。可无论是他们两个当中的谁都无法支撑这样漫长而艰辛的赶路。

因此中途崔含真带着他躲进了一处深林里暂作休整。

结果谁能料到呢,那里头竟然藏着一只魔。而当时的萧青雨自然没办法在魔前克制自己,他一看见这种东西就莫名感到深重的饥饿,也说不清原因,似乎只是本能。

他也不止吃了一回魔。

说来她还亲眼见过最后一回。

*

薛鸣玉忽然偏过脸看他,“你有没有想过要追溯你的来历,还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下去?”

她偏过来时,萧青雨感觉到脸庞有些毛茸茸的痒,她的碎发被风吹着拂到了他脸上。他的思绪有片刻的游离,而后很快回过神来。

“没有,我只会去想以后。”他莫名有股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会从此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苦恼。他一点都不想要。

然而,她的手蓦地抚上他的脸。

因着两个人是反方向躺下的,她的手不得不别着才能触碰到他。他一怔,她已经摸索着将他的脑袋往她自己那边推近。

两个人紧紧挨着,视线所及之处也一下从开阔的草地倏尔缩小得只能容下另一人的轮廓。鼻翼间沁凉的晚风被对方轻柔的呼吸取而代之。

萧青雨霎时定住。

他听见她低声说道:“我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然后望见了她侧过来的半张脸,那双眼睛在越渐模糊的夜色中黑得发亮。

他有那么一瞬感到了心悸。

萧青雨静默了须臾,不知为何突然没头没尾地和她说:“李悬镜很久没消息了。”话音刚落,她果然松开手,脸也转回去朝上望着。

这似乎是他想要的,但又说不好。

“他或许永远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杀了卫莲舟吗?”他平静又过分直白地问道。

薛鸣玉笑起来,“你也觉得是我?”

“不知道,有时候总觉得就是你,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是。”

“那如果就是呢,你会原谅我吗?”

“我和他不熟,”萧青雨摇了摇头,“所以即便真是你杀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你杀了他,总好过……他杀了你。”他的语气陡然轻下来。

“我是不是很冷血?”

他突然低声问道。

薛鸣玉顿住了,这话从来都是旁人形容她的。她问道:“是谁这样说你了吗?”

“之前有一次*下山,一个师兄被魔伤到了要害,魔气入体,眼看着他就要失去神智,我便一剑将他杀了。可他们都说我太心狠了。”他喃喃道。

岂止是责怪他心狠,其实已经视他如豺狼恶虎。

有个平时还算关切他的师兄当即就死死盯着他咬牙恨声不已:“我真想剖开你的心脏,好看看里面流出来的血是不是也像你的剑一样冷酷无情。”

萧青雨被排斥在所有人对面,面无表情,不禁更招人恨了。但其实他的神识已经游荡了有一会儿了。

他想着要是可以,有朝一日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心脏是热的还是冷的,是像个人,还是像只妖。

分明没救了,再不杀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他堕魔。

他只是出手比任何人都快了一些而已。

萧青雨睁着眼兀自出神。

难怪那天他竟然有耐心同书生软刀子磨肉,一点不像他的作风。若是之前的他,早该一下砍了他的胳膊。也难怪这回她上山,总是见不到其他弟子围在他身边与他说笑。

比起他,翠微山的人待她仿佛都更热情殷切些。

薛鸣玉想道。

她静静听完,忽然又扭过脸去小声地对他说:“是我的话,恐怕比你的剑还要快上一步。”

他一愣。

见她冲自己眨了下眼睛,“从前饥荒的时候,那些人都饿红了眼,可他们看见我却都只敢远远啐一口,根本不敢靠过来。因为他们骂我是恶鬼上身,所以都怕我,怕我咒他们死。”

“那你会吗?”他习惯性往下问。

问完了又突然刹住。

她当然不会,她又不是真的恶鬼上身,即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薛鸣玉也果然对他笑起来。然后顺势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像这样下毒咒吗?”两人的皮肤一触即离,快得萧青雨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呼吸无意识慢了半拍。

他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揉额头。

溪水淙淙,风中只有树叶簌簌的声响,恰到好处地将夜晚吹得静谧而悠长。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寂静,却并不让人感到煎熬,反倒分外宁和。

倏尔薛鸣玉指着头顶那棵树上的鸟对他说:“那只鸟羽毛的颜色真是稀奇。”

“你想看吗?”

“你要捉住它吗?”

萧青雨:“不用那么麻烦。”树倒了,鸟不就掉下来了?他一面想着,一面施了个法术骤然将树拦腰截断。大树摇摇晃晃着,终究没稳住,轰然倒下。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树冠突然意识到他们还躺在底下。

“你真是……心不在焉吗?”薛鸣玉的语气陡然急促。

情急之下,他整个人被猛地向后拽。薛鸣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然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就在她们闪开的瞬间,树身沉重地压下,扬起了许多尘埃。

萧青雨不受控地栽进她怀里,蓦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覆压而下使得薛鸣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着往山下摔去。

下坠之际,萧青雨下意识抱住了她。

悬空的刹那,薛鸣玉透过他看见山顶猛地拉远。她们飞快地下坠,直到最后一刻萧青雨及时稳住身形,垫在了她身下。

两个人滚作了一团,头发、衣带不分你我地胡乱缠绕着。咯噔一声,薛鸣玉的牙齿磕在了他的嘴唇上。好像破皮了,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去抿,却恰好迎上了她。

薛鸣玉望着他慢慢眨了下眼睛,没有退却。

“出血了。”

她含着他的嘴唇模糊地说道。

萧青雨忽然感觉到了风停树静。

32三十二朵菟丝花

◎……◎

薛鸣玉慢慢起身,两个人对视的刹那如出一辙地陷入了静默。

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两人肩并肩挨着晃晃悠悠地从后山的小路爬上去。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回到相邻的院落,在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薛鸣玉忽然叫住了他。

“要不要再亲一下?”她问他。

他镇静地答:“好。”

于是他站着不动了,可等了一会儿她也不动。于是他只好走过去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凉,没有味道,其实也没什么。

但是刚才那种晕眩感又升起了。

薛鸣玉稍稍后撤,好奇地看他,“有什么感觉吗?”

“有点疼。”他摸了一下之前被磕破皮的地方,还有些微的刺痛。

“那下次等你好了再试吧。”她轻声说。

萧青雨停顿了一隙,说:“好”。

……

孟成璧上山之后有专门的弟子带她,因此无需她们多操心。倒是萧青雨又接到新的任务——这回他要去澧水一趟。澧水是座城池,却不归属于任何地界,因为那里都是化了形的妖。

是以寻常人对澧水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可偏偏翠微山有个弟子立志要走遍四方九州,偏偏此人又在澧水附近下落不明。

山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由萧青雨去查探一番。毕竟他是妖,没有弟子比他更合适了。

薛鸣玉听完决定继续跟着他,“我说了,你去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闻言萧青雨不觉蹙眉,澧水不同于瀛州,连他都对那里一无所知,需要处处留心,何况薛鸣玉呢。他没把握带着她能万无一失,可他更不擅长拒绝她的要求。

思索了半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下抬起头。

“这是上回的红绳,”萧青雨从袖中取出,然后仔细地系在两人手腕上,“如此一来就不怕你会和我走散。”

红绳还是之前去桐州时崔含真给的,可以将两人绑在一处,免得萧青雨半路上偷偷将薛鸣玉甩开。当时萧青雨还有些不情愿,这回他倒是主动提出来了。

红绳一经系上,就瞬间隐去,即便是修士也看不出。

薛鸣玉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这下你放心了吧,走吗?”

萧青雨顺从地松开合拢的五指,任由她牵住。

“走。”他祭出飞舟,拉着她迅速跳了上去。

*

此番前去澧水,路途遥远,且有很长一段路程没有传送阵,因此她们不得不借助命牌为飞舟指引方向。命牌是那个失踪的弟子的,如今还完好无损地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这是山长交给萧青雨的,他说命牌未碎,则证明人还活着。

萧青雨俯瞰着下方稀疏的影子从重重云层中探出——澧水到了。

他提前将命牌收好,拉着薛鸣玉便纵身一跳,飞舟紧随其后降落,并在他落地之际缩成一只小巧玲珑的千纸鹤,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薛鸣玉抬眼望去,满目繁华,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一个个长得千奇百怪,且多少有几分残留的兽类特征。除此以外,也有稀少的人,都是些散修,在妖魔之间行走惯了的,因此并不畏惧周身妖来妖往。

“城里有喜事不成,怎么尽数绑了大红绸缎?”薛鸣玉环视着四周。

有个小妖经过,顿时笑吟吟道:“今儿个是城主大人三百年寿诞,他老人家要大宴宾客呢!你们算是来得巧了。”

说着这妖游着尾巴走了,薛鸣玉与他错开的瞬间嗅到阵阵香风,浓艳极了,仿佛在刮她的脸,熏得她眼睛酸。

她忍不住想要打喷嚏,却忽然有只手没骨头似的缠绕在她胳膊上。来人眉目含春地凝望着她,一张芙蓉面艳若桃李。她娇憨地将半个身子都贴着薛鸣玉。

“好姐姐,跟我走罢,你第一回来澧水是不是?”

就在她的颈子都要和薛鸣玉的缠绕在一起时,薛鸣玉感觉到手腕被人朝另一边拽了拽。萧青雨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她要和你双修。”

“然后把你吃了。”他补充完剩下半句。

薛鸣玉顿时温和地笑起来,轻柔却果决地将这只妖从怀里撕了下来,“换个人吃罢,你我没这个缘分。”

这妖立即幽怨地含嗔带怒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去威胁性地警告萧青雨。薛鸣玉看见她咧开了嘴,其中长满了尖细的獠牙。倘若被她亲一下,或许能戳上两排洞。

她呲了几回牙,就啪嗒啪嗒走了。

薛鸣玉循声望去,原来她后面还有条粗壮的尾巴在地上用力甩着。

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她想道。

正当此时,天上忽然飘起来花瓣雨,一道清亮高亢的鸣叫响起。竟是只青鸾拉着车在天上飞。车身还笼着红纱帐,在纷纷扬扬的花瓣中更添上几分妖冶。

薛鸣玉仰脸望去,却见风忽然吹开了红纱帐,一双漂亮的眼睛从缝隙中晃过,不偏不倚恰好和她对视了个正着,而后转眼间便隐于红纱帐后。

她正遗憾没看清这个人的脸,一只手就伸了出来霍然将红纱扯开。他微微俯身,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然后直直对着她笑起来。

薛鸣玉霎时感到有片刻的神魂分离,整个人仿佛凝滞在原地。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再睁眼她竟已坐在了他怀里。

青鸾似乎得了谁的指令,迅速打道回府。

回过神的刹那,她迅速钻出红纱帐,趴在车边朝地面的萧青雨望去。他也顺着红线另一头熟悉的气息立即寻见了她。见他隐约有动手的架势,她轻轻摇头,示意他先行观望。

两人眉眼官司刚打着,身后突然伸来一条手臂勾着她向后栽去。她一下倒在了他蜜色的胸膛上。然后看见他同样漂亮的手指正穿梭在她发间,与她的头发勾勾缠缠。

他低头含笑注视着她,“那条龙难道有我好看?”

薛鸣玉一怔,“你看得出来他是龙?”

“怎么说我也痴长他几百岁,修为到底不是摆着给人看的。”他慢悠悠说道。

青鸾渐渐落在屋檐上,他一下坐直了身体,并顺势将她打横抱起。他抱着她轻易从檐角跳入顶楼,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正中央。

这似乎是他预备会请宾客的地方。

酒楼被装饰一新,底下来来往往都是妖,间或有几个修士。

他揽着她倚在软榻上,偏过脸瞧她,“你怎么不笑?”

“我为何要笑?”

“我长得不够好看吗?”他越发挨近几分。

薛鸣玉冷静地盯着他,没吭声。

“好罢,”他遗憾地稍稍后退,又道,“你不肯笑就算了,我笑给你看也是一样的。”他搂着她的肩要她靠在他身前,“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来的时候听见了吗?”

“听见了,三百岁寿诞。”薛鸣玉答道。

他的笑一顿。

“虽然我已有三百岁,可妖大多长寿,相较而言三百岁其实也不算什么,还不至于说是寿诞。”他探出手臂取来桌上一只酒盏,“你旁边那条龙放到城里,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

“倒是我,正是朱颜翠发。”

那盏酒沁着浓郁的醇香被举至她嘴边。“尝尝。”他轻声哄道。那双极其璀璨流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且随着她的靠近目光渐深渐浓。

薛鸣玉见状不躲不闪,亦是望着他慢慢凑近,并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酒。霎时间,落在她脸上那丛丛的目光陡然加重,几近于直白。薛鸣玉却没有立即咽下去,反倒转而抢过他的酒盏,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其后覆压而上。

她把酒哺入他因讶异而微张的口中。

他的衣襟被她过分用力地攥住,不免起了褶皱。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几乎是欣然地与她纠缠在一处。咽不下去的酒液顺着嘴角曲曲折折蜿蜒而下,润湿了他滚动的喉结。

他眼中闪过了奇异的色彩,“除了你,我可再没给旁人喝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委实奇怪。

薛鸣玉将酒盏搁在软榻上的小桌边,然后顺势撑着头闭目缓了缓神。她总觉得头晕得慌。还没等她亲口盘问,他便贴过来温柔小意地替她揉着,又轻柔地与她解释。

“这酒可是我们澧水的名酒,别的人想要可都还没有。因着里面有一种花,名为与君欢。因此常常被此地的妖当做定情之物。”

“别这样看我,”他望着她,凑到她耳边,近得几乎吻到她耳垂,“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是那个翠微山的弟子是吗?他穿着和那条龙一样纹路的衣裳,本来都要被我当做奴隶来使唤了,但既然你要,那就拿去好了。”

薛鸣玉将他的脸往外边推了推,“你有这样好心?”

他说:“那也得看是对谁。”

“对旁人,我自然没这个好心;对你,我总是有千万分的耐心。”

他轻柔地说。

薛鸣玉想着自己只沾了边,却已然有些头昏脑涨。他都喝完了,竟毫无反应。难免心中不平。“你怎么没反应?”

他怡然一笑,“我怎么也是个大妖,这点分量还不能让我醉。或是——”

“你再多喂些给我?”

他又举着那酒盏递到她手中。

薛鸣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她攀着他骨节分明的指骨握住酒盏,而后冷不丁压低杯口。冰凉的水液顿时倾倒而下,从他敞开的胸膛潺潺流去,沿着肌肤的纹理逐渐没入下裳。

当啷一声响,酒盏从她手上脱落,骨碌碌在地面滚远了。

“还喝吗?”

她将手撑在了他的胸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老土的一见钟情,虽迟但到。

这个酒算不上催.情药,最多烘托一下微醺的氛围,助点兴,没那么直白。本身意义价值大过药效价值,可以理解为妖界DR。另外虽然是三百岁,但还是洁。

33三十三朵菟丝花

◎……◎

他看着她,不禁越发入神。

只觉得怎么看都好看,冲那条龙眉眼弯弯地笑时很好看;突然抬头与他隔着红纱帐对视的那一瞬很好看;这会儿冷着脸故意戏弄他还是好看。

甚至比先前更好看了。

因为那会儿她可没有坐在他腰间,把手撑在他胸口。

他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腕,“卿卿,卿卿……”他一声声喃喃念道,气息也越来越紊乱。水月支起身子与她亲密相拥,恨不得将自己完全嵌入她怀里,然后不住地亲吻她的头发。

“不过生辰了,不过了……我同你回去,我们回城主府好不好?就咱们俩,把他们都丢下。”虽是这么说,可他也不要她的回应。

薛鸣玉旋即被他带着消失在原地,瞬移到房中。

“我去换身衣裳,你坐着等会儿。”水月胸口起伏不定地急匆匆走了。

他刚走便有个绿眼珠子的少年郎端着木盆走进来,他走路轻得没声,姿势也很奇怪,仿佛踮着脚走的。眼睛轮廓很圆,眼尾却又细而翘,像只猫。

又或许就是只猫。

薛鸣玉想到这里处处是妖,猫能成精,修炼出人形似乎也没什么令人惊讶的。

木盆里摇摇晃晃着一汪清水,被他捧到她跟前伺候她擦脸净手。她正用细软的绢布擦着手上的水珠,忽然余光里落下一片纤细的阴影来。她只作不知,眼睛也不肯斜一下。

似乎被她的不解风情气得着恼了,他磨磨蹭蹭着一点一点贴了上来。也不敢过分逾越,怕她嫌恶,只是轻轻倚着她,似有若无地蹭。

薛鸣玉往后走,他也跟着往后;薛鸣玉顺势坐在床沿,他不敢上床,便跪坐在脚踏上。那截尾巴亦不知何时期期艾艾地缠上了她手腕,毛茸茸的,有些痒,又有点暖和。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下属。

薛鸣玉斜睨着尾巴,轻轻晃动了几下手腕,惹得他幽怨地望过来。她不觉笑了一下,干脆扯着他的尾巴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坐着。

被她碰到的瞬间,他尾巴上的毛发都炸开来了。

但她还不肯轻易放过他,谁叫他自己投怀送抱着送上门来呢?薛鸣玉这般想着,神色自若地沿着他脊背的沟壑一路向下,直到最后停在他尾椎的末梢。

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口中哈着气。

薛鸣玉只觉得面前的仿佛不是一只妖,他化成了一滩水,而后柔软地融在她掌心。“有人找我吗?”她趁势追问道。

“没、没……”他气喘吁吁地费劲回答道。

“真的?”她捏住他耳垂,冰凉的,是一块黏手的肉,“我不喜欢有人骗我。”

“有,”他撑不住地滑脱,又跪坐在她脚边,伏在她腿上,当即改口道,“就在城主府外。大人说了,过几日还要给他派喜帖呢。”

薛鸣玉:“喜帖?谁要成亲?”

“自然是您啊。”

感知到她抚摸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又心痒难耐地去蹭她,“大人说了,择吉日就与您成亲。成亲过后,他就把您要的那个修士给放了。”

薛鸣玉思索了片刻,要他帮自己传个话。

“你就告诉他,成亲的那天,要他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等着我。”

话落这双猫眼顿时瞪圆了,“您是不是要走?您不能走。”

“谁要走?”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薛鸣玉便见着这小妖立时惊慌地爬起来,然后端着木盆恭恭敬敬地退下了。水月不紧不慢踱步走至榻前,只松松垮垮套着件雪白的里衣,浑身上下还隐约散着水汽。

大约是刚沐浴过。

“你要走?”他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交握。

薛鸣玉低头看他的手缠绕着自己,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妖都是这样的吗?脸皮奇厚无比。”她问他。

“这可不叫脸皮厚,这叫坦率。”

水月:“你们人说话行事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但凡我看上的,无论怎样都要先抓在手里再说。”

他一时向她逼近,意有所指道:“兴许磨合久了,她又觉得我其实很合她心意呢。”

“那真是太为难她了。”薛鸣玉面无表情道。

她这副样子又将他逗笑了。

薛鸣玉想着自己暂时是离不开的,也不为之焦虑,反倒气定神闲地要他给自己也另外备水,她要沐浴。水月含笑应了,懒懒散散地起身去吩咐人。

末了还有意与她调笑一番:“卿卿或许要我近身伺候?”

“出去。”

薛鸣玉言简意赅道。

……

她换了身衣裳,余光瞥见他坐在桌旁也只当看不见。

耐不住他铁了心要与她亲近,甚至连帕子都提前预备下了。他笑吟吟地追着她走到梳妆台旁,又绞了帕子替她把潮湿的头发一点点擦干。

薛鸣玉对着铜镜注视着他,却突如其来地想到卫莲舟。

但也不过一刹那,因着他忽然俯身猝不及防亲了镜子里的她一下。镜子陡然被呵出的热气氤氲得雾茫茫一片,看不清任何人的倒影。

“怎么?”他慢慢对她说着,“不许我亲你,还不许我亲镜子里的你?”

薛鸣玉没理他,自顾自起身往床榻走。他又丢下梳子,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她不理人,他便就势抽了她枕头,整个人侧卧在她手臂旁。

“这枕头不好,硌得很,你睡着恐怕头疼。还是我身上更软和。”他好言好语地挨近了她,要她就着他的胸膛睡下。

薛鸣玉也不推拒,由着他动作。却又在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时,冷不丁说道:“我已经成过亲了。”

水月霎时顿住,“他死了?”

“还没有。”

“那真是可惜,”他颇为遗憾道,然后沉吟着对她说,“既然如此,哪日你捎个信给他,就说你另嫁他人了,要把他休了。”

水月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的指尖,“你别怪我心狠,不能容人。实在是身份有别,不论如何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妖,总不好给人做小。那就只好委屈你那位前夫了。”

薛鸣玉没提醒他自己如今还没有和离,真要说起来他已经是在给她做小了。

她转而问他:“你就不怕我跑?”

“跑?”他温柔亲昵地抵着她眉心,“你前脚跑了,我后脚就把那两个修士给砍了。”

薛鸣玉冷淡地噢了一声,径直扭开他的脸,翻身睡下。

翌日早晨,她起来时却惊觉之前那面铜镜被贴了幅画像,这画像牢牢黏在上头,将镜面遮得严严实实。薛鸣玉颇觉奇怪地凑近去瞧纸上画的究竟是为何物。

“昨晚你望着镜子,对着我的脸却分明在想别人,虽说我猜不准是谁。但可真是叫我伤心。夜里,我思来想去一宿,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亲自画了幅自己的小像贴了上去。”

“如此一来,往后你看着我,便只能想起我。”

水月自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

薛鸣玉不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病。”

她平静地骂他。

她真是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成天黏着她不说,即便被她甩了脸色,甚至有意要他难堪,引他动怒,他也不恼,甚而更欣慰了。

他说府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她只作弄他一个,分明是在意他的。

事已至此,薛鸣玉自然不肯在他身上继续白白消耗光阴。她之后的空闲里总是趁他偶尔外出时与那狸奴背地里偷偷去寻被抓的那个弟子的踪迹。

好不容易叫她找着了,她又让狸奴去给萧青雨传信,要他傍晚时分在城主府东边那扇小门外候着。薛鸣玉在那个弟子惊讶的目光中将他放了,外头是狸奴小心翼翼地在给她放哨。

“跟着那只小妖走,旁的都别问。”她催促道。

被她这么一说,这弟子再多的困惑都一下憋在了嗓子眼糊着。他千恩万谢地迅速从关押的柴房里逃出去了,狸奴身姿轻盈地在前头引路。

薛鸣玉却没能走上几步。

她殿在最后,迎面撞上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你应当再谨慎一点,我今早告诉过你,晚上我会早些回来见你。”

“早些晚些又如何,只消你睁只眼闭只眼,明面上糊弄过去就行。”她被抓了个现行也丝毫不慌乱。这是城主府,大妖的地盘,自然一切逃不过他的掌控。

水月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她假装不知,他便也乐得配合她故作不明。

薛鸣玉对此十分清楚。

“好罢,你说得有理,就当我方才什么都不曾看见,”他说,“你还肯费心瞒着我,我自然要知情识趣些。岂不闻愿者上钩?”

水月微微欠身,笑意渐浓地递出一只手给她。

薛鸣玉盯着他璀璨明亮的脸孔,慢慢顺着他的指尖握紧。

“如今人也放了,你可安心了吧?”

她不置可否地微微笑起来,没有言语。

直到成亲那日,她立于高楼之上,却远远隔着重重叠叠的檐角与萧青雨遥遥相望。萧青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有意无意地随着人潮渐渐向阑干靠近。

就在他几乎与她连成一道笔直向下的线时,薛鸣玉忽然提起累赘的裙摆越过阑干,猝不及防跳了下去。

刹那间,她听见身后骤然喧哗一片。

“大人!”

“大人,要不要——”连那只猫妖都急了,被她吓得面色煞白。他忍不住去求水月,怕她摔死。却听他说道:“不必。”

他诚惶诚恐地抬头看去,却看见这位大人眼中欣赏意味越深,遗憾也越发鲜明。

“留不住的,不必强留。”他仍旧不错眼地凝望着那片炽烈的红色。

……

“萧青雨!”

一片混乱之中,萧青雨耳边灌过呼啸的风,以及她越过人群无比清晰的呼唤。她毫不犹豫地、理所当然地朝着他的方向跳下。仿佛从不担心他会失手,抑或是放任她不管。

他的视野一下模糊起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钝化,成为了她的陪衬。

萧青雨伸出了手。

然后让她降落在了自己怀里。

34三十四朵菟丝花

◎……◎

“薛鸣玉,你记好了,我只为你破例这一次。下次你再来,我可不放人了。”清晰的声音自背后遥遥传来,正抓着萧青雨的手翻入飞舟的薛鸣玉不觉回头看了高楼上的人一眼。

水月见她肯转过脸来,当即解下腰间的玉佩抛至她脚边,而后施法扬起东风,顺手送了她一程。高楼骤然远去,他的笑影也逐渐被云层遮挡。

薛鸣玉忽觉握住她的手一紧。

萧青雨低声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信你。”她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同时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个孤零零落单的弟子在一旁颇为惊悚地盯着她,仿佛她面前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然而萧青雨并未反抗,他浑身一僵,而后刻意压住了不适感,任由她弄乱了他的头发。

这一路上终于顺顺当当,几人各自回了住处。走到门口时,萧青雨忽然拉住她。她转过身去,却见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嘴唇上。薛鸣玉了然,她轻柔地贴近。

可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仅仅这样依偎着,虽然有温度,却仍然像隔了一层什么。

萧青雨本能地舔了她一口,舌尖从她的唇齿间溜进,竟恰好与她的绞在了一处。只是须臾,薛鸣玉便轻轻推开他了。她摩挲着他的下唇,用力揉出了充盈饱满的血色。

“现在还不行。”她轻声说。

于是他想问什么时候才行,但她已经如一尾游鱼般钻进屋子里,让他捉不着了。

他夜里躺在榻上闭目养神,雾蒙蒙的月光透过窗流下来,莫名晃得他心神不宁。他不觉翻了个身,沉下心去想剑谱,然后在脑中演练种种剑招。

但剑将将刺出去,就被一只手沿着锋利的剑刃慢慢握上来。

他望着那张脸,分明清楚她的力气不足以摇撼他的剑,更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可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卸了力,丝毫使不上劲。他眼睁睁看着她夺过了自己的剑,然后弃如敝履。

“我要你的眼睛只许看着我。”

她渐渐朝他逼近。

……

萧青雨陡然惊醒,而后一夜未眠。

习惯真是十分可怕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萧青雨习惯修炼后就和她呆在一处。也并非总是黏着,有时他保养自己的剑,抑或是调理体内杂乱的气息,她只是坐在树下看闲书。

偶尔也会瞧他,他悟出什么新剑招,以及心境大为开阔、剑势凛然时,她间或抬起头静静地投来视线。

有师长偶遇如此情形,不觉打趣他们是比夫妻更像夫妻。

“倒像是一对老夫老妻。”老头子说话也没个把门,全然不顾薛鸣玉是有家室的人了。或者只是忘了。

李悬镜不知去往何处,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他那个叫山楹的同门都来信探问过。

可即便是薛鸣玉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李悬镜之于她,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必要,是以他当时赌气走了,她只当是永别,从此两不相干。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想起他,更不用说特意去查他的下落。

“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走得太近?”萧青雨忽然问道,“他们都说这不合适。”

薛鸣玉巧妙地反问他:“那你以为呢?”

“我不,”他似乎下定决心,“如果李悬镜要来找我,那就让他试试我的剑。”他神情十分平静,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都不能叫他惊慌半分。

他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剑,“我不怕他,他甚至连他那个同门都不如。”末了他完全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视。

薛鸣玉对此只是微微笑着,不置可否。她常常很和气,似乎山上的什么都很好,什么都叫她喜欢。那些弟子因此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他们。

她仿佛没有厌恶的人,因此轻易不说喜恶。

哪怕是李悬镜不声不响地消失,惹来许多人为她打抱不平,她也只是说:“不要紧,随他去罢。”于是那些人更加以为她善解人意。

可萧青雨不喜欢这样。

她每每这副模样,他便总觉得和她生分了。

他近来常常情不自禁回想起那时她骤然张弓射箭,一下将那个叫陆植的扎了个对穿的情形。她那会儿分明冷着脸,脸孔如同一张空白无一字的纸,叫人捉摸不透。

萧青雨直觉那才是她。

他漠然注视着陆植弯着腰一点点将薛鸣玉院中的枯枝落叶扫尽,眸光不觉透着凉意。什么都好,只要她一直住在这儿,他想道,唯独有一点不好——

这个陆植太多余了。

“我又要下山了,你要一起吗?”

虽是这么问了,但他理所当然地笃定她不会拒绝。这几回她向来是主动要和他结伴同行的。她总是说自己没去过什么地方,实在不想一个人被留下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薛鸣玉竟然婉拒了。

“不了,总是麻烦你照应我,实在叫我过意不去。何况我到底不如你,见天儿地往外跑,我也吃不消。”她笑了笑。

萧青雨嘴唇翕动着,最后也只说:“不麻烦的。”

她摇头,“下回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好强迫她。他心下失望,面上却未曾透露出来,只是点头说好。然后一人一剑顷刻间便飞下山去。

他走了,院子里便只剩下薛鸣玉和陆植了。

陆植扫完落叶,将这些干枯脆弱的东西埋进树根下,而后一声不吭去了自己的屋子。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小厨房那边腾出来的一间隔间,灰扑扑的,勉强使他不至于挨冻罢了。

天渐寒,十二月已至。

往年的这时候他应当舒舒服服地窝在书房中,屋里热烘烘地烧着炭,熏得他脸都发热,喝醉酒了似的。他连厚重的棉衣都无需穿,倏尔还要打开窗,好让燥闷的热气散去些。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会儿他非但不敢脱去棉衣,还要从包袱中摸出一件大氅压在被褥上。被褥是薛鸣玉替他找的,厚得很,斤两也足,只大约是经年的老棉花,如今已结了块,并不蓬松软和。

因此盖在身上,虽沉却冷得慌,仿佛是压了块冰坨子。

飕飕的寒意随着料峭的北风从关不严实的窗户缝里被抖落进来,陆植冷得牙齿直打颤,嘴里不住地呼出寒气。他的脸冻得越来越白,白得几乎透明,像窗棂积下的一层薄薄的霜。

没准不用薛鸣玉做什么,他自己就能因这穷乡僻壤被活活磋磨死。

他自嘲地往上扯了扯被褥。

翠微山素来在凡人眼中超然如云端不可攀,他从前虽未亲至,却也因久闻大名而幻想此地如*同诡话奇闻之中的蓬莱仙境一般。

是以他原先虽因被驱逐出瀛州而着恼,倒也不曾太过沮丧失意,只想着既来之则安之,趁势学上一些凡间没有的本事也很好。届时他总有辗转逃脱的法子。

殊不知真上了山,竟处处与他设想的大不相同。

山明水秀确是不假,只是这景色怡人终归不能当饭吃。山上除了凶恶的野兽,还有奇异的精怪。或许一只看着五彩斑斓的山雀便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

这也就罢了,最最紧要的是山上这些修士不食五谷杂粮,且山门中并无杂役。哪怕是那些个长老,凡事都需得亲力亲为,万万没有使唤旁人的道理。只是他们大多通习术法,有什么掐个诀也就了事。却苦了他。

最开始他甚至连顿饭都烧不好,险些没饿死在灶台前。

如今好不容易熬过了前头,眼下却又迎来了寒冬腊月。陆植蜷缩在硬邦邦的被子里,被冻得瑟瑟缩缩。

他要跑。他攥住被子的指尖用力得发白。趁着萧青雨下山,他无论如何都要跑。他冷冷地想着,再熬下去,即便将来有朝一日薛鸣玉肯放了他,恐怕那时他已经同半个废人无异。

他还怎么回瀛州,又怎么有脸去见从前那些旧识?他那些旧识比起他,只会更擅长捧高踩低、落井下石。

陆植绝不肯做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风呼啸着,他昏昏沉沉中渐渐沉入了梦影。

*

之后的几日天都阴沉沉的,总不放晴,瞧着似乎还有场大雪要下。

中途倒是落了场雨,薛鸣玉撑着伞去弄些吃食,雨水哗啦啦地掉,一点不含糊,也不柔和,像是冰珠子,偶尔打在人脸上,怪疼的。

她多备了些干粮,免得又要冒雨出门。这样坏的天走一趟就要溅一身泥水,衣裳脏了倒是小事,麻烦的是人被淋湿。若是不回去泡热水,难免要着了风寒。

薛鸣玉静坐在灯下,慢慢地翻着先前借来的书。

书上说人得了妖的心脏确能继承妖强韧的筋脉,只是人与人也不尽相同。有的本就筋骨强健,便撑过了妖血在体内沸腾,一下跻身于半妖之中;有的却身子骨柔弱,中途熬不住死了的也是常有。

且并无另外的捷径可走。

熬得过就继续活,熬不过就去死。如此简单明了,只在各人的命。

这话委实唬人,幸而薛鸣玉从小到大差点死掉的时候太多了,多到后面也就习以为常,不会再将死亡当做一种威胁。

她对着书反倒由衷地高兴起来。

至少柳寒霄没有骗她,他指的路是可行的,而非一条死路。

至于萧青雨,这会儿他应当已经到了,他或许会想她,或许不会。这不是薛鸣玉要纠结的。她只是本能地要与他拉开一段间距。她们这些时日走得太近了,也该冷一冷他。

大约到了半夜,她忽然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其后是扑簌簌的响。她将窗户开了一丝缝,就从缝里瞧见一片雪倏然落在窗头。

下雪了。

寒风夹杂着大雪将整座山都囚在怀中。

薛鸣玉落了窗,却感到一阵宁静安然。她蒙着被子睡着了,直到翌日晌午她忽然记起来院子里还有个陆植住着。只是这几日他竟然也没声没息的,别是一个人死在屋子里了吧。

她趁着风停雪霁披了件斗篷慢吞吞走过去看。然而开了门,里头竟空无一人,连他来时扎过来的包袱都不见踪影。

陆植跑了。

35三十五朵菟丝花

◎……◎

薛鸣玉背着一张弓便下了山去寻人。

先前雪下得不大,积得不够深,因此地上的鞋印并不清晰,只勉强看得出是往山下去了。不过看着还算新,大约没走几时,否则昨日那场大雨早该将这模糊的轮廓冲刷殆尽。

她没惊动山门的弟子,从小路绕着下去了。

结果一路找了个遍都到了山底都没能发现他踪影,问那位正打着盹的守门人,他也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倦茫然地答说没见过谁经过。

“这几日天坏得很,便是弟子们都懒得出门,你要找的还是个凡人,哪能顶着风雪走这么远的路?人也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别是半途迷了路,困在山里头了吧?”

他热心肠地给薛鸣玉指了几条小路,说大山深得很,总有些弯弯绕绕的窄道,没在山上呆过的一时走岔了也是常有。

薛鸣玉对他道了谢,立即快步返回去,一处处地搜。每搜过一处,她就随手折断草蔓找棵醒目的树扎上,免得后面走重复了,耽误时辰。这一找就找到了傍晚。

天灰蒙蒙的,乌云一片压着一片,仿佛吸饱了水的被褥,沉甸甸的随时要拧出哗啦啦的水来。薛鸣玉望着天,顺手揩去了额头的雨滴。不能再拖了,她喃喃自语道。

隔着一丛高大的林子,她远远瞧见前面那处洞穴外正盘着一条蟒蛇。而洞穴里头隐约照见一道人影,看不清是谁,但十有八九就是陆植。

这时节蛇都该冬眠了,可这条竟没有,也不知是因为腹中食物不够还是什么,真是倒霉。但里头就有个活生生的人,却不曾被它绞死吃了,如此想来似乎又该庆幸。

薛鸣玉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揉了揉快要冻僵的脸。

她慢慢朝后面退去,就近绕了几圈,然后躲在树后射杀了一头鹿。这头鹿体型不算很大,拖起来也还没那么费劲。薛鸣玉就这样连拖带拽地把半死不活的鹿丢到了洞穴稍远处。

然后用匕首在它身上用力划了下去,温热的血顿时汩汩流出。

她迅速撤到一旁,还不忘用草蔓上的雪水和叶子的汁液抹除自己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气。而她走了不多时,那条蟒蛇便警觉地压着地面折断的枝干窸窸窣窣游走过去。

它的身躯逐渐盘绕着缠上那头鹿。

薛鸣玉见状当即轻手轻脚地闪进山洞里——陆植果然在里头,此刻正病得稀里糊涂的,口中还不知念叨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含混不清的呓语。

“陆植。”她叫他。

他却没醒,仍然灰白着一张脸,嘴唇隐隐泛着紫,怕是血都僵冷了。

恰在这时,外头飘起雪来。风雪渐大,天又一下子黯淡许多,瞧着只是黑黢黢的,树影摇晃,仿佛有无尽的魑魅魍魉在洞穴外徘徊游荡,只待她们出去便要吮食她们的血肉。

走不了了。

薛鸣玉冷静地想道。

然后半点不留余力地扇了他一耳光。她打得极沉,竟生生叫他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仿佛原先那块冻死的肉又活了。陆植登时疼得惊醒过来。

他因染了风寒尚在半梦半醒中,这一下子突然被迫清醒,即便睁了眼也还是头昏脑涨的。视线雾蒙蒙的,什么都只是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却辨不清面目。

是谁来了?

他思绪迟钝地想道,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父亲?谁终于百忙之中肯想起他来了?

陆植慢慢眨着眼,而后吃力地往岩壁上靠了靠,好坐直身子。结果眼前的虚影渐渐、渐渐明了,却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

他甚至疑心自己病得过重,或许眼花了。

“怎么是你?”太久没和人说话,他声音已然有些沙哑。

薛鸣玉:“你要跑?”

他不言语。

于是又一道响亮有力的耳光打得他另外半张脸也浮起鲜红的血丝。他倏尔失神,只是狼狈地偏过头去。却被方才扇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衣领,扯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的脖颈被迫后仰,折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蠢货,”他听见她平静地骂他,“就算要逃,你都不会看天的吗?离了你身后那群人,你果然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做不成。”

陆植的脸色顿时又惨白一片,只有那双眼睛阴郁极了。

他自知反抗不过,干脆闭上眼由着她骂,偏偏他一闭上眼,她又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了,径直一松手,将他丢了回去,任由他烂泥似的瘫软在角落。

过了会儿,他又沙哑地问:“外面那条蛇呢?你把它杀了?”

她没理他的话,只是不容置否地宣布:“明天雪小了就走。”然后自顾自将洞中不知谁留下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又堆叠起来。

火光映亮了山壁。

薛鸣玉抱着弓箭面朝外半阖着双眼。

她心无旁骛地睡下了,陆植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趁着火光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原本细腻如脂玉,吃过的最大的苦也仅仅是少年时犯了错被长辈罚抄书。如今却为各种粗活重活所累,手指都被磨得发红发肿。

他真是恨透了薛鸣玉。

原本应当如此的。

可被困在山中许久,又亲眼目睹一条比他腰身都粗的蟒蛇盘旋在外,时刻威胁着他的性命,他忽然又感到了后悔。他不该这时候逃出来,起码不能毫无准备地,只凭着一腔意气出逃。

以至于这会儿突然见到薛鸣玉,他心中升起那股熟悉的忌惮与烦躁之余,竟同时有陌生的安心与庆幸化作阵阵暗流涌动。

雪簌簌地落,起初还没什么声响,后来却越下越大,随着凄厉的寒风混杂着仿佛有精怪在惨叫哀鸣,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厚重的雪压在山头,连同沉沉的死寂一同封在这座山中。

深山寂雪,他从窄小昏昧的洞口忽然窥见漆黑的夜色。恍惚之中,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棺材里,即将被活埋了等死。

想到这里,他心头陡然掠过一丝阴影,混杂着不可捉摸的恐慌。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呼吸与心跳都逐渐紊乱。

陆植的眼睑沉重起来,好像也压了层厚厚的积雪,冻住了他的眼皮。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他突然低声问道。

薛鸣玉翻了个身,神色古怪地看他,“只是一场雪而已,你和我一个都不会死。”

“可是你听见了吗?雪越来越大了。雪停了我们就出去,可万一雪总是不停呢?一天熬得住,可两天三天,甚至更久呢?”他声音发虚。

没等她回答,他又继续说起来。

“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再坏一点,就是饿着肚子成了那些野兽的腹中餐。”他自言自语道。

薛鸣玉:“雪天里没那么多野兽。”

陆植不信。

他自顾自陷入了臆想,想到他父亲或许还会再生个陆槐,他母亲或许会扶持着陆敏继承自己的一切,他就恨得牙痒。他不甘心就这样潦草地死掉。

陆植忍不住哀怨地望向她,却只看见她线条流畅利落的下颌线。同那个真人像极了,还有他的母亲,也是这般。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面冷心也狠。

他无意识地撕着指甲——

其实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只是那时他母亲同他父亲之间还没这么糟糕,他家里也还只有他一个孩子,因此她们两个都对他看得很紧。但凡见了他撕咬指甲,总要拿家法打他的手。

他母亲说,君子美姿仪。

他若是小时不改,大了必然要招人笑话。如此一来,还如何谈得上成为瀛州君子典范?

可陆植总也改不了。

直到后来她们又各自有了孩子,终于没人用家法打他的手,他却惊惶之中忽然戒掉了这个毛病。因为他清楚,从此不会再有人拉他一把了。他自己都不救自己,那就真完蛋了。

他果然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圣上的赏识,成了他这位皇帝舅舅暗中的一把刀。

结果第一次办差就是奉命押了他族中几个兄弟去了龙脉,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位南岳真人把人全杀了填进阵眼。

“真人,杀几个平民百姓也就罢了,他们可都和我一样姓陆。”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情说道。他感觉喉咙烧得慌,说话都像被砂砾刮过。

“少废话!”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姓陆,姓陆又怎么样?真耽误了姑奶奶的大事,管你姓陆姓萧,都得给姑奶奶做花肥!上到你陆家老祖宗的尸骨,下到你小子陆植——”

她冷哼一声:“一个都跑不了!”

陆植听得头皮发麻。

萧可是国姓。

她当真是口无遮拦,又目中无人。

而此时此刻,他面前的另一个人就同她一模一样。

陆植看向薛鸣玉的目光越来越古怪,他盯着她的脸,目光恨不得在她脸上烧出个洞似的。盯了半晌,薛鸣玉不耐烦地问他:“看什么?”

“看她为何偏偏对你青睐有加?”他下意识答道。

“谁?”

“南岳真人。”

“她对我很好?”薛鸣玉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陆植心道,怎么不算好?

论关系,皇帝还是他亲舅舅,他这些年又没少给他勤勤恳恳地卖命,结果还不是没讨着好!反倒她借了那个老道的光,竟能让皇帝准许他这个朝廷命官给她当小厮差使。

“她都为了你在我身上下了那种毒咒,还不算吗?”他哂笑着捂住心口,眼中的怨怼之色一晃而过。

薛鸣玉却直对他笑,似乎在瞧一个稀罕的蠢货。

“难怪你这样的出身临了却混成这么个落魄样。她说这毒咒只是用来为我束缚你的,只会杀你一人,你就信了?”

“当时我疼得要死要活,还能有假?”他说,“不杀我,总不能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你。”他不觉冷笑起来,语气也格外重,像在与她置气。

然而他话音落下,却久久不见她反驳,他不禁心中一跳。

陆植缓缓抬头看去,恰好见到她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面镜子,反射出两张晦涩幽暗的人像。那像竟是他自己,他慢慢抚上自己的脸,恍惚不已。

他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她望向他的眼神难得的愉悦。

36三十六朵菟丝花

◎……◎

影子离开原身就不能独活,反言之,一个人没有了影子还能是人吗?

薛鸣玉始终对屠善抱有戒心。只是屠善向来武断,她便是说否,也不过是屠善耳边的一阵风,吹过也就仅仅是吹过,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能留下。

诚然她回来后也试图找过翠微山的师长们帮忙相看,结果却无一人能辨识出这是什么咒,毋庸说替她二人解开。这来历不明的毒咒就像一把横于她颈侧的刀,不知何时会削掉她的脑袋。

一种无声无息却又只她与屠善彼此间心知肚明的威胁。

若非如此,薛鸣玉也不至于对一个陆植无从下手。杀了他倒是省事,可万一她也一起丢了性命岂不是太冤枉?她是无所谓死的,但这样的死法实在令人不悦。

“她不是多此一举的人。若是为我出口恶气,把你留在她眼皮底下折磨,或是一刀将你杀了,才是她的作风。”薛鸣玉说,“这些年不见面,一见面就为我排忧解难,真不像她。”

“她从来不懂慈爱,更不会护短。”

陆植:“我如何清楚你们之间的是非?你与她是旧相识,没准她只是念旧情呢?”

薛鸣玉:“你给皇帝做狗,还与他是血亲,都没能让他念旧情从屠善手中保下你。怎么轮到屠善,就指望她更通人情呢?是因为皇帝终究是皇帝,屠善眼下还只是个皇帝身边的红人吗?”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了。

被皇帝轻飘飘地丢给屠善,任她处置,这简直成了他一块心病。

“其实你该庆幸的,像你这样软弱的人,要是生在襄州寻常百姓家,说不定几年前天灾人祸不断的时候就死了,和那些你瞧不上的人一同被抛进深坑里被火烧了,连尸骨都不能留下。”

薛鸣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也不一定,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你没准又不会这样软弱。”

她见陆植还意欲说些什么,挥了挥手要他打住,然后翻了个身含混不清道:“有什么明早再说。”

于是他只能生生把话再憋回嗓子里。方才被她两记耳光打得人都清醒了,这会儿渐渐寂静下来,他又慢慢泛起倦意,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但毕竟是在山里,他睡得并不踏实,天尚未完全亮就模糊地睁开了眼。然而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洞中除了他,空无一人时,不觉一惊。

陆植强作镇定地叫她的名字,却没人应答。

他顿时心乱不已,疑心她半夜后悔多了他这么个累赘,故意将他独自落下。经不得多想,他立即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山壁往外走,竟隐约看见一道影子,远远地向他招手。

她没走。他不觉松了一口气。

“雪何时停的?”他问,“外面这么黑,你怎么敢跑——”

陆植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刹那间僵在了原地,而后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

一头黑熊直立在不远处的前方。

他将才看见的不是薛鸣玉,是诱他深入的野兽。

黑熊蓄势待发着扑过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以至于他根本无从反抗,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双腿立马往回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熊爪挥来——

却猛然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利箭穿透。

而后数支飞箭如雨般唰唰钉入它的头颅与躯干。

这些箭矢都淬了火,一经射中则霎时燎起熊熊烈火,简直要把它这身皮子都给烧烂了,烧穿了。它似乎有几分灵智,愤怒地低吼起来而后四肢着地,飞快地赶去找水源。

陆植仍然一动不动地立着。

他恍惚地望向对面——

薛鸣玉仍旧持着弓,而她的下一支箭就不偏不倚正对准了他。漆黑的一点,就像她的第三只眼睛。他忽然不可抑止地记起当初在桐州也是这样一支箭,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陆植倏然停止了呼吸。

寒风呼啸中,只听得嗖的一声,那箭便破开了几乎冻结的空气,径直擦过他的头颅,穿耳而过。他脸颊立时爆开一道长且深的血痕,贯穿了他半张脸直到耳后,火辣辣的,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