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哆嗦着摸上耳朵,湿漉漉的,都是血。
陆植迟钝地哈出一团雾气,像一滩泥水慢慢地、慢慢地淌到了地面。他跪坐着把手按在心口,虽然微弱,但一下又一下的跳动清晰地向他重复一个事实。
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他怔怔地抬头仰望着她,忽然就滴下泪来。
薛鸣玉斜睨着他,不疾不徐地将弓重又收好,然后缓步而至。
“再惹是生非,就不是只有脸毁了,”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猩红的血肉里,将他的伤口挖得更深了,以至于鲜血直流,“下一回,就是这里。”
她的手逐渐下移,而后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陆植下意识痛苦地干呕,他模糊地注视着她冷酷漠然的面孔,却发不出声也无法点头,最后只能艰难地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以作回应。
薛鸣玉没有立即放开他,直到眼看着他渐渐两眼翻白,似乎下一瞬就要不行了,她才不紧不慢丢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
“现在,跟我回去。”
她用力踹了他的膝盖一脚,又疼得他冷汗直流。然后命令道:“既然你当初仗着一双腿会跑,这会儿也别指望我扶你。”
“走不动,爬也得给我爬回去。”
……
陆植吃了教训终于变得老实,甚至有些奇怪。总是时刻留意着她,但凡她稍微走远些,他都要一瘸一拐地追出来,白着脸急促地求她别丢下他。
薛鸣玉不由想道,早知道打一顿就有用,她就不该拖到现在才动手。都说因材施教,原来不止对学生,对不听话的狗也是一样。
譬如卫莲舟,向来是别人越强硬,他便要比别人更为强硬;别人若软和,他则比泥人还要好捏几分。和他呆久了,她都险些忘却自己从前是如何对付那些个小人的。
而陆植就不是君子,他是个小人。
不时常给他一巴掌,只一味地喂红枣,听之任之,到头来只会叫他愈发不逊。
薛鸣玉心念一转,又垂眼俯视着脚边的陆植。他正面色平静地屈膝烧着炭火,见她看去,还仰面对她露出了苍白的笑容。
“你刚才说你知道萧青雨的降生地?”她审视着他。
“是,”他微微颔首,“外头传闻的龙脉其实就是皇陵那一片,谓之龙脉除了是皇帝自己给脸上贴金,据我所知,也确实有所谓的龙气。龙气随龙脉绵延数里,是一朝之根本,倘若断尽,即预示着不久之后便要新朝换旧朝。”
“而本朝的龙气如今早已为南岳真人用阵法汇聚于一地。气聚则神凝,这才使得只在封神简记和志怪中出现的龙会真正降世。”
“阵法在何处?”
“就在高祖皇帝的墓穴之中,”他有条不紊地叙述道,“数年前,龙脉忽然断开,南岳真人查探后立即禀报当今圣上说是有真龙降世。圣上故派我并几个心腹前去助她一臂之力。结果去早了,龙尚未孵化成形。”
“我们苦等数日,而她也为防不测,在剑川附近设下了天罗地网。但仍旧被一群修士所攻破。这之后我就不知了。”
他停了一隙,观察着她的神态,似乎唯恐她惊怒。
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只听闻她与那群人斗法,原本都要赢了,却因几个道行高深的修士为阻拦她不惜自毁身亡而元魂受损。龙为修士所窃取,她也不得不闭关多年疗伤。”
薛鸣玉垂下眼睑,沉思了许久。
半晌,连炭火都烧停了,陆植赶忙添上,又将窗子推开一隙好散散烟火气。倏尔他忽然听她问道:“倘若我要去,如何能避开屠善?”
“要是先前,我也没辙。南岳真人的本领高深莫测,即便我对龙脉再为熟悉,也不能瞒过她的眼。”见她眉心蹙起,似有不快,他当即话锋一转,又道,“但眼下却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此话怎讲?”
“在她闭关以前,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不在瀛州。”
薛鸣玉:“那她去哪?”
“在陵山。”
“陵山有谁在?”她拧起眉思忖道。
陆植充满歉意地低声道:“不知。这在从前不是没人打听过,可打听过的人都……”他投来一个隐晦的眼神,“……死了。”
“无一例外。”他说。
薛鸣玉不觉更以为稀奇了,“你们圣上也不曾问过?”
“圣上从不过问真人的私事。”
“他倒是惜命。”她轻哼一声。
薛鸣玉把玩着手上的玉牌,过了会儿还是传讯给了萧青雨,问他何时归来。可过了几个时辰他都不曾回复。就在她等得不耐烦打算再发一遍催问他时,门却猝然被推开。
萧青雨裹着一身风雪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他的睫毛都落了雪,一眨眼便窸窸窣窣抖着雪渣,盐粒似的。他的手还是冰的,冻得指骨白里透红。“出了何事?”他嘴里呼出雾来。
“你事情办完了没有?”薛鸣玉不答反问。
他一愣,又说:“本来也办得差不多了,只是回来的路上不好走,耽搁了一会。我是趁着没什么人用妖身飞回来的。”
“你变成了龙?”薛鸣玉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睛,难怪里面隐约流出金色。大概是刚变回来,维持人身的法术还不大稳定。
萧青雨似乎被她的惊讶弄得赧然,“我下山后你一直没找我,刚才突然问我,我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
她笑了一下,“这样说也不错。”
薛鸣玉拍了下身旁的空位要他坐下,然后斟酌着把陆植的话挑挑拣拣地告诉了他。她这厢说完,那厢又问:“我见到你的那年,难道就是你降世的年份?”
萧青雨正思索着,听她问便摇了摇头:“不是,在此之前师尊带着我在外躲了好一阵子,大约有一年半之久。”
“这样啊。”
薛鸣玉盘算着自己刚出瀛州,眼下又回去难免会引起屠善的不快与警觉。可如若真像陆植所言,屠善此刻不在剑川,而是去了陵山。那她就不能不冒险一回。
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渐渐地她心里已有了成算,她要去剑川。
既然要去,那就不能拖延,办事嘛,尤其是要紧事,总是越拖越难行,末了反倒成了烫手山芋,丢也丢不掉。薛鸣玉向来是个果断的性子,她说去,那就是翌日一早便去。
临走前,萧青雨皱眉盯着多出来的一人,“还要带上他?万一他坏了事怎么办?”
“不带他,谁为我们引路?”薛鸣玉轻飘飘地扫了陆植一眼,倏然和煦地笑起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陆植当即呼吸不顺畅起来。
他如今全然受不得她的恐吓,但凡她眼神或是语气略重些,他便有如回到那日命悬一线之时。“我没有骗你,”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而后脸色虚白地恳求她,“别丢下我。”
“我有用的。”
“我信你,”薛鸣玉微微笑着,“所以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一直到三人穿过弯弯绕绕的暗道和密室,从剑川拐进了陵墓,薛鸣玉仍旧感觉不可思议,简直顺利得过分了。除了最开始有几个守卫轮值,竟不曾遇见一个拦路虎。
而听那些守卫交谈,屠善也确实时隔数年,又去了陵山。
暗道越走越深,越走越黑,萧青雨的气息不禁紊乱了些许。这叫他再度想起当时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洞穴,深得像一只庞然大物的胃袋。
只是如今他终于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洞穴,是墓穴。
失神中他忽然感觉手被人握住,而后用力掐了一下,他霎时疼得清醒过来。却见薛鸣玉低声道:“你的呼吸乱了。”
他顿了一下,也低声回答:“没事。”
大约走了几个时辰,薛鸣玉终于看见眼前泻出一线橙黄的光。
她们要找的阵眼到了。
“这阵法如今早已荒废,真人也许久不曾要圣上送去填阵的肥料,大概坏了吧。”陆植不确定地猜测道。也难怪他作此猜测,地面都是土石,阵眼处微微凸起,实在醒目。
可真要像他说的那般重要,阵眼绝不会轻易暴露于人前。
“会吗?”薛鸣玉试探性地把脚放上去。
毫无动静。
可是就这么算了,她又不甘心。于是她登时想到了什么,霍然回头拉着萧青雨上前。“你来。”这是他的降世地,或许他是不同的呢。
“恐怕不行,我感觉不到阵法的气息。”阵法同万物生灵一般,有活阵,自然也有死阵。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
萧青雨伸手触碰上了阵眼,“果然不——”
话音未落,他的后颈猛地被薛鸣玉眼疾手快往后一拽。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那只手险些没了。他低头望去,原先凸起的土石竟突然变作一个黑洞。
薛鸣玉慢慢走近。
猝不及防地,有只眼睛隔着洞口望了过来。
这是一只竖瞳。
地面不知名的花纹也蓦然流动起来,地动山摇,她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随着花纹转动起来。她们脚下土黄色的石头盘旋着一圈圈升起,以至于她头昏眼花,根本站不住,而不得不闭上眼扶着石头。
直到手下的触觉恍惚中陡然从粗糙的砂砾感变得滑腻不适,好像蛇皮一样。
薛鸣玉的心兀然一跳。
她停住了呼吸,慢慢睁开看去——
蛇纹如同无数只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
而她们正攀附着的更不是什么土石。
是一条巨蟒。
“还是活的。”
37三十七朵菟丝花
◎……◎
萧青雨拔剑便砍,却被薛鸣玉拦下。她语速极快:“柳寒霄。”
然而蟒蛇嘶嘶吐着蛇信,仿佛不认得她一般。它忽然摇摇晃晃着猛地将她们悉数从身上甩脱。猝不及防被掀翻之际,薛鸣玉还不忘拽了一把反应慢一拍的陆植。
她在地面翻滚了几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时,却见萧青雨已然与它缠斗起来。剑骤然砍在坚硬的鳞片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整个人恍如身陷漩涡,状态极其紊乱。
那双眼睛一会儿是寻常掩人耳目的黑色,一会儿是原本璀璨的暗金色。再细瞧时,甚至有金色的鳞片从耳后根长出,与他的血肉连为一体。
山摇晃得越发厉害。
蟒蛇凶恶地扑上去,将他死死绞住,那张血盆大口无底黑洞似的要将他的头颅装入腹部。千钧一发之际,萧青雨反手掣剑径直对准它脖颈劈去,须臾间便削掉它大半个脑袋。
剑深深嵌入了蟒蛇水红绵密的肉中,它的脖子和脑袋间只有窄窄一线勉强相连,而不至于断裂。萧青雨的身体亦被蛇身紧紧缠绕,缠得他嘴唇发紫,几乎不能呼吸。
可他依旧直勾勾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剑。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能割了它的脑袋。
他与那条蟒蛇僵持着,两对竖瞳都如出一辙地充斥着暴力与杀意,森然可见。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像一块熟透的瓜落在地上,被辗碎成汁时,遽然飞来一支箭,点着火星,而后猛地顺着剑撕开的口子深深没入肉中。火星一下子溅开,瞬间便绵延起炽烈的温度。
蟒蛇陡然松开绞成一团的身躯。
萧青雨顺势拔出剑,其后身形不稳地踉跄着落地。他的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脸白得像死过一回。薛鸣玉把弓插回背后,果断拽着他拼命地向外逃去。
陆植惊惧交加地回头看了那条蟒蛇最后一眼,也咬咬牙奋力追随其后。
刹那间,蟒蛇庞大的身躯沿着洞口蓦地弹了出去。却苦于洞口狭小,卡在了半路。它嘶鸣着,声音一圈圈蔓延,如暴涨的潮水般滚滚而下。
薛鸣玉只觉得头里面插了根生锈的针,刺得她生疼。她吃痛地不住眨眼睛,却隐约感觉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耳道中流出。
她却顾不上拭去,只是急促地飞奔向前。
地动山摇,墓穴快要塌陷的最后一刻,她破开幽暗的阴影终于冲入了晕蓝的天色。
“流血了。”她气喘吁吁地费力说道。一只手按在了心口,极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另*只手随意抹了把眼角。湿滑的血红得刺目,耳廓也在无声无息地沿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流。
“我也不知道那个阵眼会是……”陆植的脸色十分难看,灰败极了,“这样一个怪物。”
“怪物?”薛鸣玉摇了摇头,“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它不是什么藏匿于此的怪物,它是柳寒霄。”她就近找了山溪把粘稠的血洗净,然后对着洗得通红的手指忽然笑起来。
陆植被她笑得满不自在,疑心她是受多了惊吓,精神不稳定。
“你还好吗?”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问道,“你要是生气,我……”
不等他说清楚要如何,她就打断了他。
“这不怪你,”她擦着脸上斑驳的泥灰,不仅不生气,反倒出乎意料地流露出分外的愉悦。薛鸣玉慢慢回忆着刚才的见闻,眼中流光闪烁,“至少这趟没有白来。”
柳寒霄被困在了阵中,那只蛇瞳便是关键的阵眼。他不记得她了,似乎也没有原先作为人的灵智,只是一味地攻击萧青雨。为何偏偏是萧青雨呢?
他不同在何处,以至于柳寒霄发现他便像嗅到血腥气的狼,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是因为他是唯一的修士?不,自然没这么粗浅。会在龙脉引起一条蛇忌惮的能是什么呢?薛鸣玉缓缓站起来走向萧青雨,而后垂眼凝视着他。
只因为他是龙罢了。
蛇这种畜生,民间有种说法叫“柳仙”。这是尊敬一些的称谓。也有不那么恭敬的,甚至带有几分玩味与奚落的,便说它是蛟龙,直白点讲就是头伪龙,弄虚作假的玩意儿。
屠善以蛟龙为阵眼,使其灵肉与阵法合一,又借阵法引来龙气聚于一处,最终造出了真龙。
只是萧青雨自降世起便为翠微山之人所夺,她丢了真龙,又不得不让柳寒霄继续鱼目混珠,这才有了那日她出山之时众人对柳寒霄高呼为龙,又伏地而拜。
薛鸣玉飞快地思索起来,柳寒霄说过他与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剑川,那就是十多年前。十多年前,屠善就在谋算着要造龙吗?
“你第一次见到柳寒霄是在何时?”她突然问陆植。
陆植一怔,对她跳脱的思绪十分意外。愣了几息,才匆匆沉思起来。
“应当是襄州发洪水那年,”他道,“传信的使者快马加鞭闯入大殿,那时圣上还会上朝,不像如今几乎全然不问政事。使者泣诉襄州决堤,请圣上早作决断。圣上却不慌不忙,那神情看着似乎……似乎早有预料……”
他停了一隙,眼神也随之晦涩。
“朕早有耳闻,特意去请真人施法,可惜真人勘道在即,无法亲临,故而派来柳道人为朕解忧,”他模仿着皇帝的语气一句一顿说着,转而又道,“柳寒霄自称与真人同出一脉,是真人在凡俗间的耳目。”
薛鸣玉:“在此之前,你从未听说过柳寒霄这个人吗?”
“不曾,”陆植确定道,“我记事起便有南岳真人,可柳寒霄还是头一回见到。不仅是我,其他大臣们亦如此。就是不知圣上是否同我们一样。”
薛鸣玉思忖了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十多年前,屠善离开过瀛州吗?”
“这……”
陆植为难极了,“隔得太远了,我也不清楚。这恐怕要去问我的母亲。”
“那就之后再说。”
薛鸣玉俯身仔细端详了一番萧青雨——他浑浑噩噩地坐着,耳廓的鳞片倒是消去了,但瞳孔仍旧是鲜明的金色。她干脆摸出一条手绢系在他眼前,而后牵着他的手,拉他起来。
萧青雨被她牵着倒是乖觉,只是反应呆滞,像个傻子。
她又检查了一遍,将他身上明显的血迹拭去,免得看着太引人注意。“现在这样暂时也回不去,先进城收拾一番,等他恢复正常了再说。”
说着她同样找出一副面具递给陆植要他戴上。
“你这张脸在瀛州太醒目,还是遮住罢。”
陆植应声照办。
三人凭着脚力走了大半天才从野外绕进了城中,这会儿都要申时了。
薛鸣玉找了间客栈,要了一间房,而后对着掌柜的警惕的眼神解释说:“这是我弟弟,是个瞎子,小时候不留神脑子摔傻了。”
她面不改色地指着萧青雨,叹息不已,说不敢放任一个傻子独处。
又介绍陆植是“我夫君,脸上这几日生了烂疮,乡里大夫看不了,我才领他来城里瞧瞧。这面具也是怕人家见怪。”
于是掌柜的反而同情起她来,不仅没多问,还少收了她一半的钱。
薛鸣玉千恩万谢地上楼去了。
一上楼,她便将门锁好。她坐了会儿好闭目养神,中途觉得闷又去开窗通风。结果开了窗便正好瞧见一辆奢丽的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街而过。这本没什么要紧,只是马车还分外鲜明地贴着陆家的族徽。
她顿时清醒,又把陆植叫来:“这是你母亲?”
他凑近投去目光,正当此时一阵风吹过,偏生将马车的帘子从侧面掀起,霍然露出三张脸来。只是这三张脸薛鸣玉一个都不认识。她依稀瞧着像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薛鸣玉正要问,转脸却见陆植死死盯着最边上那个面容和蔼的男人。
“你父亲?”她突然心领神会。
他不答,攥住窗棂的手却绷得越发紧。
或许是方才刚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又着冷风这么一吹,陆植只觉得有股子寒意密密匝匝沿着他的筋脉扎入他的皮肉,分明还是大太阳,冬日暖融融的,他却如同泡在结了冰的湖水里。
恍惚之中,他倏然被一股大力撕扯到后面。他踉踉跄跄着倒退几步,惶然抬眼。
……
“啊——”
“死人啦!”
“谁死了?”
“主子!主子!还有气呢!快请大夫!”
“回去召太医啊,还傻愣着做什么!”
“国公爷!国公爷!”
刺耳的尖叫声,焦急的斥责声,以及乱如蜂鸣的交谈声……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揉成了一团,却怎么也理不清首尾。
“啊!”忽然有人惊叫起来,“没气了!”
“主子!”
有人哭了起来,还有人劝着她们快些回府。
“行刺之人兴许还藏在附近。”
血从那件精细的锦衣下汩汩流出,洇湿了雪白的手掌,哭泣的泪眼,又染红了仓惶的喧哗。飘飞的帘子破开一只窟窿,似乎被什么穿透。
陆植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的脸,僵白而又带着滑稽的难以置信。
这就是死人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道,仿佛是自言自语。
“我瞧不起你,”他听见她说,“但是一码归一码,就当是报答你告诉我龙脉的事。”
陆植缓缓转过身来。
他背着光,因此视线不大明亮,连她的面孔都蒙上了淡淡的阴翳。他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地把弓箭收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我以前说,你是个小人,但其实我比你好不到哪里,我也不是什么君子。”薛鸣玉慢慢地说道,“只是我比你高上一重。”
“你只敢踩着不如你的人往上爬,我不行。”
“我见不得人比我强,也耐不得谁压在我头上。”
薛鸣玉凝视着他,“方才你分明想杀他,只是不敢,真是没用。”但倏然她又柔和地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你不敢,我替你做个了断。”
“从此你再也不用担心哪天又会多出第二个陆槐。”
她的微笑隐于阴影之中,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却像她掌心那把弓,血气森森。
38三十八朵菟丝花
◎……◎
萧青雨是半夜才渐渐恢复了神智的。
他醒来时发觉自己眼前黑漆漆的,却又不是密不透光。那层绢帕很薄,当他偏过头时隐约能望见柔白的月光。他摘了绢帕,等视线慢慢习惯黑暗的环境。
薛鸣玉躺在床上,他在她旁边的脚踏上,不远处的桌子边似乎也伏着一人,他有一瞬的警觉,但很快又记起来这回不是只他们两人,还有个陆植。
于是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红绳仍然系在手腕,他举起来转着看,只觉得莫名有种异样的情愫。这缕情愫引着他的目光顺着纤细的红线一点一点攀爬上去,直到他无意识坐了起来,趴在床边盯着另一只手腕。
以及手腕的主人。
薛鸣玉睁开眼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愣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会醒。“睡不着?”她轻声问他。
萧青雨犹豫着点了下头。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她抓住了他的手,与他相扣。“我握着你的手,闭上眼,什么都别想。”
“……嗯。”他轻轻应声。
陆植背对着她们,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皮轻颤了一瞬,然后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莫名地,他心中竟泛起微妙的失落。
可他说不上来失落在何处,只是闷得慌。
或许是因为趴着睡,压迫着胸口。他勉强地安慰了自己一句,结果一宿没能睡下。直到天明都仍旧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会儿他已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可他还是等萧青雨叫他才若无其事地慢慢起身。
“你们醒得真早。”他揉着眉心佯装困倦。
其实他雪白的脸上已有淡淡的乌青,眼睛也有些肿。倘若有人细瞧,必然能一眼拆穿。偏偏薛鸣玉与萧青雨一心想着接下来的打算,没人施舍出半分余光给他。
“既然你睡足了,正好我们现在就走。”薛鸣玉在看萧青雨手上的玉牌,头也没抬一下。
翠微山有人传讯给萧青雨,说是先前被薛鸣玉暂时安置在自己宅中的辛道微找了守门人,请他帮忙捎个话,似乎是有个姓李的公子上门找她,连找了几回她都不在。
“那一定是李悬镜了,”薛鸣玉沉吟道,“你们回去了先上山,我留在山下呆些日子。”
萧青雨直白地问她:“我能陪你一起吗?”
薛鸣玉拒绝了。
“你在,他有些话恐怕不好说。”
他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说什么。其实心里对李悬镜有点不痛快。妖这种东西总是分外自我,因此萧青雨绝不会去反省他的不痛快起源于自己先挖了李悬镜的墙角。
他只会以为李悬镜回来的不是时候。
当然,最好永远不回来。
萧青雨垂下眼睑,轻轻摩挲着手腕的红线,平静地想道,无论如何,至少还有一样是他永远抢不走的。只要红线在一天,他和薛鸣玉就会被捆绑一天。
便是李悬镜也无法更改。
……
天光正好。
目送着萧青雨带着神色勉强的陆植离去后,薛鸣玉转头便进了学堂。不得不说,辛道微其实来得正是时候。她如今也同当初的卫莲舟一样,早已无力看顾学堂,如今辛道微刚好接替了她。
薛鸣玉等学生们都散了才问:“他几时来的?神色如何?”
“昨日午时来了一回,没见着你,酉时又来了一回,我推说你出了远门,要他留个信,我替他转交。他也不肯,只说要亲自见你一面。”
“本以为起码过些日子再来,没成想他今日一大早又来了,我实在没辙,只好求了附近的张婶领着我去找了山下守门的老人家,请他和你知会一声。”
辛道微回忆着他当时的模样,斟酌道:“神色嘛……倒是笑吟吟的,看着不慌不忙,也不像是有急事。起初我只以为是你的旧识,还是齐铮的哥哥接她时看见了告诉我,说这是你夫君。”
她念及此不觉还有几分感慨,在她眼里薛鸣玉还是个小姑娘呢。
薛鸣玉谢了她,又说要住上几日。辛道微当即欣然一笑,她说好,正巧她嫌一个人闷得慌。两人边说便往后院走,檐廊的花开得正好,显然是精心栽培过的。
屋里屋外也处处收拾得井井有条,分明多了一人的东西,却并不显得凌乱,反倒使得家中的颜色越发鲜活又明亮。
这自然都是辛道微打理的。
“你来了也好,我正要问你,你那些书看着有些潮了,兴许是前些时候总下雨的缘故。我琢磨着这两天替你捧出来晒晒,免得发霉。又担心你介意我擅自动你的东西,惹得你不快。”
薛鸣玉:“不妨事的,我不在意这个。倒是我要多谢您帮忙照看这座宅子。”
辛道微含笑将她鬓角的碎发勾到耳边,声音柔和极了:“说来也奇怪,分明你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我见了你却喜欢得紧。倒像是我第二个孩子。”
“那真是我的荣幸了,”薛鸣玉微微笑起来,“缘分么,总是说不清的。”
“是啊。”
辛道微感慨万千地叹息一声,正要说什么,恰好这时门再度被叩响。她下意识要去开门,却被薛鸣玉拦住。“恐怕是来找我的,您先回去歇着罢。我来应付就好。”
“……好,”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应下,但心里总归对那个李悬镜有几分提防,故而临行前仍然提醒她,“有什么事,你就叫我。我在屋里听着你的信。”
薛鸣玉颔首,“好。”
她不疾不徐走到门口,却只肯将门开了半扇。窄小的缝隙里那头勾勒出的轮廓果然是李悬镜。不过他并非如她预料的那般神色寡淡,竟笑盈盈的。
若是从前也就罢了,自从卫莲舟死了,他再露出这副模样可真是稀奇。
“鸣玉。”他亲昵地唤道,语气轻快。
薛鸣玉对着他那张脸心思微动,尽管心里涌出了无数揣测,面上却丝毫不显。她也若无其事地对着他笑,还请他进屋。
“听说你来找了我几次,偏要和我见上一面,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李悬镜:“没有,我只是太久不曾见你,故而太想见你。”
薛鸣玉闻言不动声色将他打量一番,而后顺着他的话轻轻笑起来。她干脆不再同他说别的,只说些家长里短。一面说,还一面细细地观察着他。
他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有。
起初他听着倒是觉得新鲜,颇为兴致勃勃,其后却渐渐失了兴致,不再留神理会,甚至宁可对着周围的景象十分好奇地张望,也不肯停下来仔细听她说上一会儿。
整个人心不在焉的,实在奇怪。
薛鸣玉若有所思地垂眼,思忖了片刻,冷不丁问他:“你不计较卫莲舟的死了?”
“唔,”他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突然卡住,似乎一时半会儿记不起卫莲舟是谁。苦思冥想了半晌,他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呀,死了便死了,多大点事。”
李悬镜云淡风轻道。
这可真是……
薛鸣玉心中慢慢探出几分底,因此神色间越发从容。她见他无心闲聊,径直起身送客。他果然也不曾犹豫,当即长吁一口气,似乎将他困在此地,反而是天大的难事。
他欣然离去,还冲她挥手告别。薛鸣玉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将他轻快的身影关在门外。
此时辛道微也循声缓步而至。
她对着一点也看不出稳重的背影,犹疑着低声道:“怎么看着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是吗?”
“齐铮的哥哥说你这个夫君虽年轻,与人相处却颇有分寸,且为人可信。但今日一见,怎么看起来尤其的轻佻?”辛道微慢慢摇了摇头,蹙起眉道,“对于这样的人,你须得慎重。”
薛鸣玉顿时谢了她的好意。
“倘若仅仅性子轻佻也就罢了,只恐是里头换了一个芯子。”
辛道微不觉失神,“这……这如何使得?难道是鬼上身?”
“我也说不好,”薛鸣玉慢慢地朝里走,声音轻得仿佛是在喃喃自语,“猴子学人,难道就真的是人了吗?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我去见了她一面,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她甚至认不出你的灵魂,只认得你那一张脸。”说话人慢悠悠地绕着圆柱被捆绑的那人转了一圈,而后跷着腿大咧咧坐下。
李悬镜听闻他用自己这张脸去见薛鸣玉,只觉得心口好似被毒蜂蛰了一般。
“你答应过我不去见她的。”他冷冷地盯着他。
被他厉声责问了这人也不慌,他也确实用不着惊慌,毕竟有所求的是李悬镜,被束缚在那里的还是李悬镜。“急什么?我不过是去瞧一眼,又没做什么。你的事也一样没说。”
“好歹换命格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你总要让我知道另一个是怎样的人。”
李悬镜冰冷地质问他:“你要我替你在轮回道服刑,我应了;要变作我的模样,索取我的记忆好私自偷渡凡间,我也允了;如今连鸣玉也见到了,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
这人却诶了一声,言笑晏晏道:“这可不行。”
“换命格可是大事,一个弄不好就要搭上两个人的性命。她如今与你生分得连我是个冒牌货都辨认不出,我不能答应你。”他说,“至少现在不行。”
李悬镜:“你待如何?”
却见这人高深莫测一笑。
“下回你去见她,不许滞留。一日之内必须回来,然后——”他捻了捻指尖,漫不经心道,“再换我去。”
39三十九朵菟丝花
◎……◎
李悬镜停在门外。
他有些失神。分明新年未至,可他总恍惚地以为上一回与她相见似乎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他来时的路上也始终不能聚精会神——被迫在轮回道困了许久,成日里见不到太阳,这会儿突然又能游走于天地之间,实在让他一时间不能适应。
深吸了一口气,他举起手预备叩门,可这时门倏然从里面打开了。
李悬镜毫无预兆地见到了薛鸣玉。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半晌,还是薛鸣玉先请他进去。他一坐下便垂着头,憋了半天只是问她近来过得可好。
他真是疏漏了。
薛鸣玉想道。按理来说,前天他刚来过,他怎么也不该表现得像与她阔别数日的模样。显然是失了分寸,慌了神。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不曾揭穿他。
“你希望我过得好吗?”
李悬镜呼吸一乱,停顿了会儿,他冷静地转移话题:“那个金莲你要藏好,别叫他们发现了。不然即便是翠微山,也容不下你。”
他不敢直面她的问题。
薛鸣玉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她将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上回你借我的玄铁匕首还在这里,你忘了带走。”
李悬镜匆匆瞥了一眼,没要:“不用了,你留着防身。”
他说完就不吭声了,薛鸣玉也不再追问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言。他怅然地坐着,想着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她们好得太快,又断得太难堪,再回首就像一场茫茫大雾。他稀里糊涂地陷了进去,找不着方向。雾散了,什么都没抓住,只落得浑身潮湿的水汽。
李悬镜惘然地坐了会儿,没多久他就要走。
然而临走前,薛鸣玉给了他一枚长寿钱。
他知道这个,她留着很久从来不许人碰,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她从前据说和卫莲舟落魄时一度贫苦,如今日子好了,这枚长寿钱仍旧用一根出丝变糙的红绳系在腰间。
她一点也不嫌弃。
这也是为什么他总对她会杀卫莲舟不敢置信,甚至如今他还总觉得她有苦衷,定然隐瞒了什么。
他更想不到薛鸣玉舍得把这个给他。
薛鸣玉告诉他这是长寿钱,却不说哪儿来的,只说望他珍重。
他鬼使神差问她,她一个普通人拿了金莲又能如何?她既不能炼化又不能拿出去卖个好价钱。她却说会有用的。
可李悬镜不想要长寿钱。
因为他要和她断个干净。他想着把命格换给她,此后便两不相见。但是话真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于是他想这也算个好兆头,长寿钱长寿钱,他就带着它去寻那个地仙为她祈求福寿绵延。回来的时候再把这东西还给她。
“那我走了。”他轻声说。
薛鸣玉站在门口目送他,“慢走。”她扶着门框看他走过那座熟悉的桥,然后转身把门关上。这扇门没有紧闭很久,三天后,又有人再度将它敲开。
“鸣玉。”李悬镜笑吟吟地带来了一堆小玩意,稀奇古怪的。他把这些东西都摘出来丢给了她,让她选,或者全要也行。
“花了我不少功夫收来的呢。”他龇牙咧嘴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伤。
薛鸣玉凑上前去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须臾,然后去找了药替他敷上。等药融入伤口,干透了,她又取来脂粉为他轻轻遮掩去面上的疤痕。
李悬镜任由她摆弄,只是满脸的古怪。这些是他四处游荡时无意伤到的,疼倒是不那么疼,就是瑕疵在脸上,破坏了美观。
“我这伤没什么要紧的,别管它,你只管去挑你喜欢的。”他催促道。
但薛鸣玉只瞧了一眼,便平静地收回目光。她什么都不要,却盯着他腰间的长寿钱看了会儿。李悬镜顺着她的眼神也记起了这枚铜钱。
前头李悬镜回去后,他便看出了与去时的不同。以免被她察觉出来,他当即就仿照着那个变了枚一模一样的也同样挂在腰间。
此刻看来果然不错,她确实如李悬镜所言,很看重这个。
“你要这个?”他见她把铜钱摘下,不觉笑问,“给了我的东西怎么好拿走?”
薛鸣玉:“给了你的自然不会拿走,但这不是给你的,是我给李悬镜的。”她摩挲着铜钱翻来覆去地看,还是看出了有些不对。太新了,且红绳不是原来她那根。
做假,却忘了做旧。
“你是李悬镜吗?”她轻柔地问。
“我不是李悬镜,又能是谁?”
“这话应当是我向你请教。”
李悬镜却没有回答她,反倒巧妙地避开不提,并猝不及防问她:“倘若你和李悬镜只能活一个,你想谁活着?”
他问得随意,似乎只是突发奇想。于是她答得也随意,似乎只是一句戏言。
“我活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想自己活着天经地义,不需要缘由。”
他便故意问她:“你不喜欢我吗?你这样自私,如果我也选自己,不选你呢?”
薛鸣玉坦然注视着他,不答反问:“那你不喜欢我吗?你是李悬镜的话,你应当爱我。既然你爱我,为何要逼迫我做选择?为何又要在我选择之后质疑我?”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不该活着吗?”
“你觉得我自私,可如果你选自己,我却不会迁怒怪罪你。”她最后说,“我说过,唯独对你,我不愿撒谎欺骗你。”
李悬镜顿时大笑,也不管她是不是惊讶。临走前他说,你会如偿所愿的,小姑娘。
“鸣玉……鸣玉……”她听见有人关切地叫她,突然回过神来扭头望去。辛道微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你还好吗?”她问道。
“我很好。”
她甚至慢慢地笑起来,“很快会更好。”
*
李悬镜垂下眼睑,听着对方把方才的事当个笑话讲给他听。
他说,没想到你小子真是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只是一点疤而已,就又是描眉又是点妆。看来是你往日里习惯如此。李悬镜不觉吃味,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认出来那不是他了。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的容貌,反倒是他,男为悦己者容。
“回去别忘了把她的生辰八字给我。”笑过一阵,这地仙便不再故意磋磨他,爽快地放他离开。
李悬镜彻底摆脱轮回道后,没有立即动身去找薛鸣玉,反而时隔多日回了一趟山门。他先去见了师尊,重重叩了几个头。别的什么都没说,他师尊便猜到了其中缘由。
然后叹息一声,道:“去罢,只要你不后悔。”
他又去见了山楹,含糊地告诉他自己要去做一件事,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山楹便追问他所为何事,是否非去不可。他却紧紧闭口不答。
于是山楹不快地望着他,“就算不为你想,也要为她想。她兄长死了,就剩下你。你如果再死了,她要如何?”
“那还有你,”李悬镜说,“如果我真死了,麻烦你替我多多照应她,就把她当成你的亲姊妹。”
山楹骤然冷笑,“我可没有这样的好兴致,更没有一个凡人姊妹。你要寻死,便尽管去好了。同门一场,到时我会为你挂上一盏长明灯的。”
他说的自然是气话,可李悬镜竟不曾反驳,仿佛听不出他其中的讽刺之意,甚至尤其郑重地对他道谢。
这当即气得山楹拂袖而去。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李悬镜终于兜兜转转又去见了薛鸣玉。他回去后看见薛鸣玉注意到他仍然挂在腰间的长寿钱,他以为她会问,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他又想,也是,很多事她总喜欢存在心里,从不告诉他。
李悬镜压抑住心头的涩意,把命格的事说了。
“那个人要你我的生辰八字。”
薛鸣玉沉吟着去屋子里翻出之前柳寒霄连同金翼使一起给她的玉佩,玉佩底部便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她把玉佩拿给他看,“我记不得幼年许多事,都是姑姑带着我。她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如果她没有骗我,那就是真的。”
李悬镜瞧了一眼,不觉蹙眉。这简直糟透了,是短命之相。但他不曾多言,而是用玉牌传讯给地仙。不多时,地仙那边果然也说了同样的话。
“也是赶巧,你不换,不出半旬,她必定大难临头。”他又道,“但你可要想好,倘若换了,这倒霉的往后便都是你了。这血光之灾也必然由你替她承受。”
李悬镜不为所动,只问他可有法子能解。
“明日我为你二人做法,就在轮回道中。你须得一月之内不可见血,此后斋戒七七四十九日,再亲上九千白玉阶祈求天命整整三年。这三年之内,任何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如此,则另有转机。”
但是稍作停顿,对面又道:“只是天命如若要你亡,你恐怕是等不到这个转机的。”
……
李悬镜用力攥住玉牌,闭上眼沉息片刻复又睁开。
“里面说了什么?”她问。
他摇头不语。
薛鸣玉望着他,忽然问道:“你会死吗?”
他一怔,眸光渐渐地下移,而后落在她专注的脸庞。“如果我说是,你会为我伤心吗?”他低声问道。
“会的。”
她久违地握住了他的手。
李悬镜也没有再挣脱,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对她真切地笑道:“那就够了。”他得到的足够了。
*
换命格这样大的事,必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四处跑。薛鸣玉说她本来只是下山暂作停留,东西大多落在山上,因此傍晚得回去一趟,要他翌日一早去翠微山接她。
李悬镜应了。
他打算在河边的树上胡乱混过一夜。
薛鸣玉回了翠微山。
刚回去便见陆植远远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发呆,手里还抓着把笤帚,旁边的枯叶堆在一边,偶尔又被悄然路过的风吹散。他无神的双目漫不经心地游荡,而后突然定住。
“你回来了。”他脸上不觉泛起生动的笑意,整个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薛鸣玉嗯了一声,然后将他关在门外,自顾自把要紧的东西收拾了几样。最重要的还是那只匣子,里头装着金莲,以及后来被她搁进去的卫莲舟的魂珠。
收完东西,她吩咐了陆植两件事——去请萧青雨,夜里不许出门。
他不觉发怔,似乎想不通其中的用意。但是再细细思索一番,他忽然感觉自己模糊地抓住了什么。他想到那天在客栈的夜晚听见两人低低的絮语,想到她们亲昵的举止。
陆植不知为何低下头来,面容晦涩。
“是。”他的声音格外的轻,好像一缕魂魄从吐息中飞出。
萧青雨就在隔壁,他走两步就到了。可是就这短短几步之遥,偏偏被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磨蹭了许久,终于因着怕她不快而面色沉沉地叩响了萧青雨的门。
“她要你去见她。”他不冷不热地撇下一句,便斜睨他一眼,形容阴郁地离去。
萧青雨被他这一眼瞧得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满心不悦。他心道,这个陆植不过是知道的略多了些,前些日子才能在她跟前卖了好。但也不过如此。
一面想着,他一面锁好门去见薛鸣玉。
去之前,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以及陆植临走前那一眼,忽然鬼使神差地特意换了套簇新的衣裳,衣裳柔软又鲜亮,越发衬得他那张脸春花秋月一般。
“陆植说你要见我。”
他把门阖上,走到她身旁。
却被她拉着手臂坐于卧榻之侧。昏黄的灯光晕开在两人相望的脸庞,柔和,而又带着隐晦的亲密。
薛鸣玉倚在引枕上,她的手从他掌心抽离,而后渐渐沿着他柔韧坚实的手臂向上攀爬,从温热细腻的脖颈,到纤柔的耳垂,直到最后一点一点摩挲着他的脸庞。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躯轻微的颤抖。
他分明在紧张,却佯装镇定平静,甚至连目光都不躲不避,偏要直勾勾盯着她。
“你那天答应的话还作数吗?”她双手勾着他的后颈,几乎将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萧青雨下意识扶住她的后腰,“什么?”
“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再试一次。你说,好。”她抵着他的额头,眼神轻轻落在他的嘴唇上,她的声音比她的眼神还要轻,“这话还作数吗?”
“作数,什么时候都作数。”
他不觉也垂下目光望着她的嘴唇,说话声轻得仿佛在呓语。
然后不知是谁先凑了过去,只听得一声闷响,两个人已然陷进了松软的被褥中。松散的长发乌黑柔顺,绞在一处也分不清你我。唯有两张白玉似的脸庞忽远忽近,忽聚忽散。
绵长的呼吸细细密密缠绕着,而后沿着黏腻的水声哺入对方湿热的口中。透明*的涎水在舌尖勾勾缠缠下被纺成丝,有如她们交汇的眼神,一刻也分不开。
重重灯影下,衣衫渐褪,散落了一地。
“疼。”他忽然呢喃道,但双臂却越发将她拥紧。
“你哭了,”薛鸣玉凝视着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她腾出一只手辗转捻过他薄薄的眼皮,湿润又有些发烫。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抬起潮湿的脸望向她,而后很快埋入她肩颈,“好疼。”
泪水顺势打湿了她,他匆忙吻去。然而泪珠被他吃尽,他仍旧不知满足,反而含住她轻轻厮磨。模糊的泪光中,褶皱的被褥裹着雪白的皮肉。
萧青雨渐渐地、渐渐地喘不上气。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株菟丝花困在细长的根茎之中,他流了许多汗,掉了许多眼泪,他和她绞得太紧,紧到连拥抱都成了骨头沉重的负担。他浑身都在疼。
疼得他失神之中恍惚地以为自己成了她的食物,连骨带肉都被她咀嚼。直到他眼前猝然在剧烈的疼痛中晕开白光。
在不受控的、过分的快慰之中,萧青雨浑浑噩噩摸到了一大滩血。
他倏然顿住。
薛鸣玉的手正一点一点握住了他的心脏。
40四十朵菟丝花
◎……◎
恍惚之中,萧青雨倏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黏稠的血渐渐干涸,在红线上凝成暗色的污渍。
“你……”
他的话没说完,便因薛鸣玉俯身递来的吻顺着津液被迫吞回腹中。她含着他的嘴唇,喃喃道:“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很快就不疼了。”
薛鸣玉看见他的眼珠慢慢褪去虚假的黑色,变成炽烈的金色,胸口也起伏不定,紊乱而暴动的灵气仿佛随时要破开他的胸膛。
但她丝毫不慌乱。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潮湿的脸庞,然后一点一点滑进他的眼眶,直至触碰到他雾蒙蒙的眼珠。他受了刺激,眼睛不觉红得更厉害了,泪水也积蓄得越来越多,简直要变成一条河流,淌入她心底。
那只在他心口搅拌的手突然停下。
薛鸣玉蓦地攥住他的心脏,挖了出来。
心脏血淋淋的,鲜红滚烫,她举给他看,轻柔地问他:“你之前不是说他们都骂你的心是冷的,血是黑的吗?你瞧——”
“他们都错了,你分明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她顺势拔出快要被他泪水淹没的手指,然后舔了一口。“没有味道,”她自言自语道,“从前听人说,人之将死,眼泪是最苦的。原来也都是假的。”
萧青雨失神地凝望着她,血越流越多,他突然急促地叫了一声。
“薛鸣玉。”
这一声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蓦地浑身一僵,就断了气。
唯有那双眼睛犹然睁着,直直地向她望去。
薛鸣玉顿时定住了。
良久,她才慢慢将他抱紧,“既然当初你是被屠善用阵法引入龙气造出来的,那千百年后你的魂魄或许还能再次重塑。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也不会再杀你了……”
都说刚死的时候,魂魄尚未走远,耳朵还会吹去生者告别的寄语。但愿这个传闻不要再是假的了。薛鸣玉一面想着,一面去吻他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越来越轻,“原谅我。”
“我会感激你的。”
在细微的声响中,两只手腕之间的红线终于断了。
鲜血将雪白的被褥浸透,红中带煞,透着郁郁的死气,像她成亲那天一样,又或者比那天还要红,不吉利得很。鸳鸯烛仍在尽心尽责地燃烧,竭力要把最后短短一截余光烧尽。
烛泪久久凝固着,像一张哀切的脸孔。
薛鸣玉坐在边上看着他心口那个洞还在流血,好像要把他全部的生机都不遗余力地抽干。她拿绢帕去堵,却怎么也堵不住,只是连着绢帕都泡软。
她终于死了心,丢开手,转而捧起那颗心脏然后对着烛光细瞧。那已经不是他的心了,她想道,是她的第二条命。
早该属于她的命。
没有人给她,她便宁可不择手段,也要抢来的命。
慢慢地,慢慢地,薛鸣玉倏然笑了起来。
她将这颗心和金莲锁在了一处。
真是可怜啊,她怜悯地回头望了萧青雨一眼,又同时想起另一张流泪的脸。薛鸣玉垂下眼睑,神色淡淡。
第三个人要来了。
*
李悬镜再次登上翠微山时,分外心平气和。再复杂难解的纠葛过了今天,一切都会结束,从此变成过往云烟,一吹即散。倘若他活下来,他会永远把自己困在苍梧山,不再见薛鸣玉。
倘若死了……
他平静地想道,死了便死了,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李悬镜不紧不慢地趁着天微亮走向薛鸣玉的院子,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角落的厨房被支开了一条缝,缝中露出半张阴晦的脸。
“你是谁?”他一下子警觉起来叱问道,语气也格外疏冷。
但那张脸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看向另一扇紧闭的屋门。那是薛鸣玉的屋门。他退后了一步,彻底将门封死。
李悬镜敏锐的直觉立即催使着他当机立断冲向门外。几乎刚走近,他就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想也不想地,他登时破门而入。
“鸣玉!”他急切地闯入里面,却倏然僵住。
薛鸣玉听见他的呼唤转过头来,也因而暴露出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她的下巴溅到一点血,像一粒红痣。
李悬镜不觉头脑一片空白,“你……”他感到喉咙又干又涩,以至于话都说不出。然后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却在此时,薛鸣玉忽然起身扑进他怀里。
他被她撞了个满怀,后退的步子无意识带倒了凳子。一时间连累得两人齐齐摔倒在地。他垫在了底下,薛鸣玉伏在他身前。
她的手就势死死环住他后颈,直到他终于放弃起身,任由她这般趴在自己心口。见他心灰意冷,不再反抗,薛鸣玉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手简直被浸透了,充斥着令人悚然一惊的血腥气。这气味激烈得刺目,更煎煮着他的心。但他已经不会再问她为什么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胆大妄为?这可是翠微山。你在翠微山杀了翠微山的弟子,这……”李悬镜感到了疲倦,以及心悸。他注视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泄去了全部的心气。
他无力地捂住了脸。
然后听见薛鸣玉问他:“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要怎么帮你?”他麻木地问道,双目无神。
薛鸣玉翻身站起来,而后拽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她将之前用来剖心的那把匕首交还给了他。李悬镜被迫握紧这把匕首,并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捅了进去。
他的眼睫顿时被黏腻的东西打湿,变得仿佛比千金还沉。
“在此之前,不能就你一人干干净净的,”她凑近轻声道,“首先,你得成为我的共犯。”
血抹在他脸上,他搂住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
薛鸣玉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他截住。李悬镜问她:“这是你的屋子,你的床榻,他如何会在这里?你不是说回来收拾了东西就走吗?”
“又骗我,”他低声说,“说什么不会对我撒谎都只是在哄我。”
“他喜欢你?”
问完李悬镜又霎时想起来那天他找她赔罪,她却不知去向,后来她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卫莲舟和另一个。这另一个就是萧青雨。
原来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还是说更早?
他突然轻轻挣脱她的手,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泪终于忍无可忍地落在她手背。李悬镜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薛鸣玉立即跟了上去。
“李悬镜。”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萧青雨周身猝然窜起一场气势汹汹的大火。火越烧越烈,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点燃。
山头起了浓烟,在蔚蓝的天色下清晰无比,也难以避免地引来了许多人。
崔含真急匆匆赶来时便迎面碰见失魂落魄的李悬镜,他当然认得他,只是事发突然,他还来不及质疑他为何这个时辰突然上山。“这是……”
“萧青雨死了。”他语调平平地告诉他。
薛鸣玉在他身后顿时停下脚步。
“我杀的。”
他又说。
“什么……”崔含真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闭关多时,这会儿也才出来,正打算沐浴一番再静息片刻,没成想就被喧哗声赶着不得不先过来瞧一眼。
但李悬镜没理他。
他像丢了魂一样,兀自脚步虚浮地同他擦肩而过。临走时还无意撞了他一下。
崔含真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竟没有拦他。实在是他说的话太荒唐了。他想,李悬镜杀了萧青雨,怎么可能呢?他们既没有过节,又两不相干,怎么可能呢——
直到他陡然看见薛鸣玉。
他的思绪在这一瞬间立时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泛起。
怎么不可能呢?
如果是萧青雨……“他来的时候你和萧青雨在——”他快步走上前,并由衷地感到难以启齿。而薛鸣玉的回答也果然让他头晕目眩。
“他睡在我身边。”她低声说。
崔含真头痛不已,他深深叹息一声,一语不发地施法将火灭了。而后匆匆忙忙踏入其中。他前脚刚进去,后脚薛鸣玉就紧随其后。
这不是寻常的火,是灵气燃成,因而烧到最后连尸体都不见,只剩下满地灰烬。崔含真甚至不能辨认出哪一块是萧青雨,哪一块又只是木头残存的余渣。
“这……”他不觉用力蹙眉。
薛鸣玉突然抓住他宽大的袍袖。她的脸白得吓人,手却在他干净的布料上烙下深深的血印。她一看见他就倏地掉下一滴泪,“他真死了。”
“你之前给我们的红线,断了。”她举起手腕给他看。
崔含真却没有看那根红线,他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肩单薄得像纸。但他没有看很久,因为陆植在这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了。
“你是凡人?”崔含真被他的动静惊醒,转而审视着他,“凡人怎么会在这里?”
陆植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薛鸣玉。薛鸣玉的神色毫无波澜起伏,似乎并不害怕他会吐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诚然他也确实如此。
不利于她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吐。
“我都看见了。”他冷静地说。
崔含真:“看见了什么?”
陆植:“方才逃掉的那个人同萧青雨争吵,中途他们打了起来,但是薛鸣玉……”他顿了一下,复又继续说道:“薛鸣玉拦住了刚才那个人。”
“她大概是舍不得萧青雨死,却越发激怒了那个人。于是他作势要去杀薛鸣玉,又趁着萧青雨扑上前,一剑杀了他……末了,他放了一把火。”
崔含真听完眉心简直绞成一团。
“李悬镜,我是认得的。”他沉吟道,“他何时身法如此厉害了,竟能杀得了萧青雨?”还有一句他没说,萧青雨可是龙。
陆植被质疑了,也不慌乱。
“那您以为院子里总共四个人,除了萧青雨,剩下三人谁能杀得了他?”他淡淡笑起来,“是我,还是薛鸣玉?”
他说的够多了。
薛鸣玉见状稍稍用力攥紧了崔含真的袖子。
“我去找他,只要你肯信我。”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