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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朵菟丝花

◎……◎

薛鸣玉下了山,是在学堂外的那棵树上找到他的。

她看见他背倚着树干,手中握着玉牌,似乎在与人传讯。隔着一丈之遥,他忽然发觉她跟来,并神色冷淡地低头望向她。这时候看着,他似乎有那么点像他那个同门了。

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山楹。

薛鸣玉漫不经心地想着,同时利落地爬上树。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正要道谢,却倏地被他按住后颈,而后咬住了她的嘴,搅得两人嘴里都充斥着血腥气,也不知道是谁的舌尖被咬破。过了许久才松口。

李悬镜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脖子上,不肯她后退半步。

他慢慢喘着气说:“他说要换命格,我便不能见血,见了血我必定活不过今夜。我本以为这没什么了不得,可到底没躲过。我活不长了……”

“他方才递话说,我的命盘已经走偏了,今晚子时一到,我便会死。”

他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笑得尤其勉强。

“我死了也好,既能替你担了罪名,又省得你还要费尽心思地再杀一个我。”李悬镜虽然这样说着,却摸索着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空下。

薛鸣玉闻言静默了须臾,她低声道:“我虽然利用你,但没想过要你死。”

他自嘲道:“那是因为我对你而言,没有他们有用。”不杀他,只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而不是他对她有多么特殊。他真是看透了。可这些话李悬镜一句都没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想最后留给她的印象都还是停留在自己怨夫一样的面孔。

“他们就让你直接下山了?没有为难你,也没有要来责问我吗?”他问。

薛鸣玉:“崔含真似乎以为你回去了,他这会儿正因为萧青雨死了头疼得很,看样子好像要去你们山门找你师长。”

他轻轻嗯了一声。

半晌,他忽然问她:“死是什么?”

薛鸣玉仔细想了很久,才答道:“一无所有。”她仰脸看着天,天是淡淡的灰蓝色,蒙着不深不浅的阴翳,就像此时此刻李悬镜的眼睛。

他在凝视自己的死亡。

或许今夜会下雨,又或许还会下雪。薛鸣玉收回飘向天际的目光,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半天最后却说想回那座山上看月亮,薛鸣玉答应他,他又后悔了,说万一他死在那,山里很黑,她和一个死人在一起会害怕,怎么办?

薛鸣玉说不要紧,她最不怕死人。

于是她们上山,看月亮。从溪桥镇往山上走,倘若单单凭脚力,还是要走上很久的。可这会儿谁也不觉得烦累,径自从白天走到傍晚。冬天太阳落山早,天黑得也快。

好不容易爬上山,李悬镜忽然摇摇晃晃着往前一栽,他感觉力气在一点点抽离。

他告诉她,很早前他就做好准备。如果出了差错,就认命。师尊他老人家最后也还是知道了,只是对着他深深叹息,却不曾阻拦。

“师尊说这是我的命数,从我第一次偷偷下山遇见你,就注定短命。但是你别担心,他答应了我,绝不迁怒责怪于你。”

薛鸣玉扶着他坐下。

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抬眼只看得见云,却不见明月悬空。薛鸣玉先引了他进破庙里避雨,两人肩并肩紧紧依偎着。

这时她恰好低头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那枚长寿钱,便把它连着粗糙的红绳串下来。他气息微弱地故意说道:“你这么厌烦我,连我死都等不及,就要把东西拿走。”

薛鸣玉没有反驳他。

她把绳子拿走,然后用匕首削了一段头发,头发串起长寿钱,她把东西塞进他手心,然后低下头轻轻碰了他的嘴唇。

他问她,长寿钱给了他,她怎么办?他不要,反正死人不讲究这些了。

她说:“要的,你还有来世。而我还有你赠我的。”她拿出从那个地仙处要来的另一枚。

“那是假的。”更不是他送的。

“是,但我就当做是你送我的了。”薛鸣玉想到换命格的事,又轻声说,“本来我的长寿也是你给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遽然说:“我不要。”

李悬镜冷不丁把真的铜钱掷给她,又从她手上夺来那枚假的串上。他用力把它攥在了手心,攥得皮肉被硌得生疼,“有这个就够了。”他低声道。

雨声渐大,穿林打叶。

他忽然就哭了。

他说对不起,早知道死得这么早,之前就不该和她赌气,应该多和她在一起一段时间。

他说:“现在我走在前面了,我的后半生全给了你,但我连你的几十年都没有得到。你不要喜欢别人。”

薛鸣玉说好。

他又说:“你还是喜欢别人吧,不要为我守着。但是你不能找个像我一样的短命鬼,他陪不了你多久。”

她说:“好,你死了我就会再嫁。”

他又哭,“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得这么快,就不能哄哄我,骗我不会喜欢别人吗?我都要死了。”

她说:“我不想骗你,我答应过不骗你。”

李悬镜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小声地骂她:“骗子。”分明已经骗了他很多次,还说没有。心里这般想着,他却又忍不住想笑。

“我还能看见月亮吗?”他透过漏风漏雨的窗向外望去。

薛鸣玉注视着他的侧脸,“会的。”她突然把匕首递给他,告诉他每划一刀,就记一笔。不出五百刀,雨一定会停,月亮一定会出。

于是李悬镜当真如她所言,倚着她一刀一刀刻在斑驳的墙壁上。只是他的眼皮越来越支撑不住,刻痕也越来越浅,他甚至渐渐握不住手里的匕首。

“四百九十九、五百……”他微弱的声音顿住,然后没等薛鸣玉安慰,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数下去,“五百零一……”

直到薛鸣玉倏然按住他的手,“月亮出来了。”

那把匕首终于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七百五十三。”他又重复了一遍,“七百五十三。”

李悬镜强撑着站起来,薛鸣玉扶着他慢慢走完剩下那点路,坐在了山顶。当初花灯节那天她们就是偷偷跑来了这里。

他的脸孔已经虚得毫无血气,皎白得仿佛要融进这苍茫的月色与丛丛的雾霭。寒冬里,许多翠意早已凋谢,葱茏的树林也只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山头。

就像他此刻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的一切生机都在消融。

李悬镜喃喃道:“今晚月色真好,比那天还要好,还要美。”

他又看着她,问她:“我好看吗?有没有哭得很丑?”

薛鸣玉说:“你忘了,我从前就告诉过你,我不在意这个。”

他笑了起来,这是他自从卫莲舟死了,第一次对她露出真切明亮的笑。最后他说:“从前我活着,只觉得你手段太狠,不该害人性命;如今我要死了,却更怕有人在我死后伤害你。”

“你只是个凡人,但又不比凡人,如今要怎么是好呢?”李悬镜轻声说,“你要更狠一点,更坏一些。我要死了,就让我恶毒自私一回。总要有人倒霉——”

“但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是他们。”

……

他不说话了,眼皮沉重地眨了几下,终于慢慢阖上。

薛鸣玉牵着他的手蓦然一紧。她轻轻地喊他,李悬镜,李悬镜。但是李悬镜不会回应她了。她抱着他的力道重了几分。

又死了一个。她呼出的雾气凝成一片雪,混在满天琼花飞雨中。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李悬镜被她埋在了那片月光下,连同那枚铜钱和她的头发。

……

薛鸣玉孤身回到破庙里。

她坐在那座面目难辨的神像下,从袖中取出了匣子,而后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枝金莲与一颗龙心。她摩挲着匣子,然后缓缓伸出手——

心是血腥的,金莲是苦涩的。

她几番意欲作呕,恨不得生生从嗓子里再挖出来吐掉。可她的手抖了抖,却将刻有自己姓名的玉佩塞进口中含住,免得疼痛之中无意咬断舌头。然后她死死将嘴巴捂住。

薛鸣玉蜷缩在湿冷的地上,紧闭着双眼,眉毛简直拧成一团。

难吃恶心还是次要,最难熬的是,她感觉浑身像烧起一把火,而她只是火中飘飘摇摇的纸钱。纸钱漫天地撒,混着泥泞的雨水撒在七八年前的襄州城外。

耳边是无尽的哭号,还有那个妇人一遍又一遍向老天保佑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浑浑噩噩中,薛鸣玉恍然记起她为何想成为他们。

不是因为卫莲舟,也不是因为李悬镜。不是因为他们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有她眼睁睁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被迫滞留不前;更不是因为柳寒霄只一下便轻易挑断了她手里的刀……

起初只是因为她太好奇了而已。

她生长在贫贱的地方,看见的都是贫苦的可怜人。

她看她们为几个铜板挣扎,听她们说要是孩子出人头地就好了,要么做个大官,要么被哪位仙家看上,带到山上去,从此遁逃俗世,离开苍茫苦海。

她也看见了官,那些官瘟疫时也来过,有坏的也有好的。坏的都不敢靠近她们,甚至从未露面,他的模样只在层层下达的命令中越渐模糊。

他连看她们都不敢,于是她认定他们只是胆小鬼,懦弱的东西,有害的蝗虫。

好的倒是时常不避讳地来城外照看她们,她熟悉的一个就是,最后却病倒了。他染了瘟疫,最后死得比她们还早。

官也没用,人也没用。求神拜佛的因而越来越多。

她们都说只有神仙能救得了她们。

薛鸣玉本来不信,但是偏偏她捡到了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病秧子竟然还没死,她害了痨病,咳起来就不得了,别人都怕她,结果反倒让她侥幸活着,又侥幸地被荒云的人捡去。

长寿钱不能保她一世顺遂,但修仙能。

只是她不要当个阿猫阿狗被人随手捡去。随手捡来,便信手可丢。屠善已经丢过她一次了,她不能不长记性。

……

薛鸣玉忽然痛得惊醒。

她只觉浑身僵硬,稍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好像她的骨头和血肉被一只手搅散又拆得稀碎。但与此同时,有什么如潮水般汹涌地打来。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似乎死了,又似乎还有半口气。

*

狐妖已经盯了那个姑娘许久。

她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浸在黄澄澄的烛火中,隐隐有些灰白。眼皮微阖,泛着连绵的倦意。气息更是弱不可闻,几乎要被庙外瓢泼的大雨冲散。

真是胆大啊,这样偏僻阴暗的地方从来少不了害人性命的东西。怎么敢一个人出来呢?它想道。

年轻姑娘的皮肉一定是鲜嫩的,不柴也不腻。

唯独就是怕她有病。

狐妖犹疑地再三瞧了瞧她苍白的嘴唇和削瘦的肩颈。若是再晚些,恐怕就会引来别的野兽恶妖。这样充沛鲜活的灵气……它不能再迟疑。

如此想着,它直勾勾盯着这姑娘,而后屏气凝神,鬼魅似的飘去。迫不及待探出的爪子从厚重的茸毛下弯起尖锐细长的指甲,如甩出的鱼钩,正要咬住那管脆弱的喉咙。

然而,一只手攥住了它。

狐妖登时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鸣叫,凶残地张口撕扯着那只手腕。

骨头在它极强的咬合力下瘆人地响,脆得好像下一瞬就要被他嚼碎。可被吃的人却仍然沉静地望着他。只有方才一刹那的蹙眉让她有了几分活人气。

难怪敢一个人守着,还是个硬骨头。

可惜硬骨头又如何,照样得进它的肚子。狐妖怜悯地垂首看着她。

但错了。

瞬息之间,它的心脏倏地被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切开。

灵气呼啸着从它漏了洞的身体中涌出,它被迫松开森森白齿,无力地倒在她腿上,仿佛一只破破烂烂的口袋。

它竟然败给了一个眼看着就要断气的人。

狐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珠子。

“可怜的东西。”它终于听见她的声音,柔和得与她手上充满压迫的匕首全然两样。她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轻轻抚摸着它。

狐妖气息一滞。

求生的本能疯狂催促着它耗尽最后一丝灵气,竭力变作一个男人,一个秀丽漂亮的男人。

“求……求您……”

狐妖有满腹甜言蜜语恨不得一股脑倒给她,只求她能动一动恻隐之心。可惜伤得太重,化形已经是它的垂死挣扎,说话简直难如登天,嘴唇翕动数次,也不过是勉强吐出几个含糊的字调。

它痛得流泪,一面后悔看错人,不该招惹她,一面恨她怨她,巴不得当即好起来将她咬成一具尸体。

或许它哭得太昳丽动人,她摸索着把手按在它的心口,然后垂下眼睑凝视它——

一双柔媚细长的眼春潮泛滥,鲜红的两片嘴唇被细白的齿磨出浅浅的咬痕。连头发铺在她腿上都像柔滑黑亮的绸缎。

确实惹人怜惜极了。

薛鸣玉将手指插入它美丽的长发,再一遍遍往下梳,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去。

她怜悯地叹息:“你生得这样好,让你死了真是可惜。”

闻言,狐妖的眼中不由泛出光彩。

却听她继续轻缓道:“不如剥了你的皮子,好让我时时刻刻记起你。”

狐妖顿时一僵。

薛鸣玉仿佛察觉不到它的惊惧,指尖慢慢滑过它的眉心、它的眼睛、它的嘴唇、它的喉咙,最后才堪堪停在它的心脏。

“多美的脸,”她赞道,“若是制成一幅画,或是一只灯笼,该多小巧可爱。”

“这对眼睛就挖出来留着日后送人,或是将来等我有了剑,便镶嵌在我的剑鞘上。”见它不答,她也丝毫不动怒,依旧轻描淡写地问它,“怎么不说话?”

“你原本打算如何吃我?”

“先咬破我的喉咙,叫我发不出声音,再吃我的内脏,趁它们还新鲜……”她越想越入神,“最好喝一点血,在我没有彻底死去,尸体没有僵冷的时候。这样就还是温热的。”

狐妖开始止不住颤抖。

它觉得她有病,并真真切切地感到后悔。

“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狐妖想对她说。但它嗬嗬了半天,却只能费劲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干瘪的气声。

它终于心灰意冷,感到绝望,以为还要煎熬许久。直到它犹且敏锐的嗅觉捕捉到湿润的雨汽,以及夹杂其中的寒风。

有人来了。

来人似乎与她颇为熟稔。它听见他道:“狐狸骚臭,还是丢了罢,也不怕污了你的裙子。”

薛鸣玉叹息一声,径直将匕首从狐妖心口拔出。血溅在她下裳,星星点点。她轻轻把它从腿上推开,任由它刹那间僵硬地死去,而后滚到泥地里,变回那只红毛畜牲。

像掸去一抹微不足道的灰尘。

“可惜了这张好皮子。”她惋惜道。

这人淡淡地笑,“你若是喜欢,凭你如今的本事改日再猎一只也不费劲。这只被你那一刀捅得不像样了。”

薛鸣玉对他的话不予理会,反而仰面端详着他,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不多时,她对着他忽而轻柔地笑起来。

“我记得你,山楹。”

42四十二朵菟丝花

◎……◎

薛鸣玉问他来做什么。

“崔含真找到了我师叔,要他为萧青雨的死给翠微山一个交代,”山楹看着她,“可李悬镜断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师叔自然也不肯旁人平白抹黑他。二人争议不下之时,李悬镜的命牌,碎了。”

他举起自中间断成两截的命牌示意她看,“是你杀的人?”

薛鸣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瞧去,“不是我。”

“那萧青雨又是如何死的?”

“崔含真应该都告诉你们了啊,他杀的,不是我。”

“好,都与你无关,你倒是最无辜的一个了,”他笑起来,却话锋一转又问道,“你什么都没做,那你的这身灵力又从何得来?”

山楹目光尖锐地凝视着她。

薛鸣玉任他审视,面上仍旧是风轻云淡,“是地仙。”

“什么地仙?”

她便三言两语将李悬镜与地仙那段交易说了,只是她有意模糊了一些东西。不说换命格,只道是李悬镜求地仙予她长寿,助她修炼。至于卫莲舟与萧青雨,则一概不提。

“他死得突然,我也正想质问那个地仙。只是听说他身处轮回道,我不便去兴师问罪。你来得正好,不如你带我去?”

山楹半晌不言语,过了会儿才道:“你不诚实。”

他心中不快,脸上却淡淡笑起来,“你以为我会信吗?谎言太拙劣,就需要感情充作障眼法。他们受了你的迷惑,被冲昏了头脑,而我不会。”

“人都死了,只有你占尽好处。即便你不是真凶,也是帮凶。”

他微微欠身,低头注视着她,声音温和之极:“你放心,谁对谁错,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人的、说谎的,一个也跑不了。我迟早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薛鸣玉定定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要他拉自己一把。“那就祝你成功了,”她柔和地笑,“但在那之前,我的手伤着了,腿也坐麻了,还烦请你拉我起来。”

山楹盯着她不语。

骨头都错位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她竟然还是没事人一般。尤其那只狐妖朝她扑去的瞬间,她分明隔着漏风漏雨的窗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不怪他冷眼旁观,也并不卖弄可怜,竟然只是向他递出手……

见他久久不为所动,她注视着他,“李悬镜说他下山前特意叮嘱过你往后对我多加照应,难道人死了,他生前说的话也都死了吗?”

山楹神色微冷,他握住她的指尖,慢慢说道:“自然不会。”话虽如此,他却避开了她手上干涸的血迹。他喜洁,最厌恶腌臜之物。

薛鸣玉顿时弯起眼。

她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避让,坦然自若地将整只手与他交握,也不管他刹那间折起的眉心。她请山楹为她医好断骨,又在他探询的眼神中摇头说自己不怕疼,要他不必过分关照她。

雨来如山倒。

一时间两人好似与世隔绝,听不见任何鲜活的声音。庙里寂静得几乎阴森了。

“他葬在哪里?”

“山里。”

薛鸣玉对着窗指向远处黑压压的林子,“你叫一声他的名字,风吹叶落时便是他在回应你。顺着风走,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你在和我说笑吗?”山楹生出几分不悦。

“说笑?我从不与人说笑。”

薛鸣玉敛了笑意,平静地望向他,“这座山上不止葬着他一人,还有许多襄州的百姓。我从前还住在山上时,听几个*孩子问要如何年年都记得方向,那些老人就是这样说的。”

“一个人葬在山里,他的血肉便会反哺着曾经生养过他的大山。此后,他的亲人与好友走在山中,路过的每一棵树,踩过的每一块土便都是他。”

大概是她看着太郑重其事,山楹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直到天将亮,雨霁云开。

他带着她径直飞往苍梧山。苍梧山瞧着其实也没什么稀奇,同别的那些山大差不离。

只是站在山门外时,薛鸣玉忽然想,当初李悬镜说好要带她来的,结果她真的来了,她身旁的人却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山楹身后,绕过许多弟子,终而停在一处洞府外。然后看见崔含真隐隐在和一个布衣老者对峙。山楹上前把她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又重复了自己的猜测。

“我不信,”他冷静地对老人道,“她身边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这绝非巧合,弟子信不过她。”

崔含真从他开口起便深深蹙眉,目光也低垂着,叫人难以分辨其中深意。

“你待如何?”良久,他问。

山楹从容不迫答:“请开临仙门。”

“临仙门……”崔含真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深为忧虑,无法抉择。

临仙门通往九千白玉阶。

白玉本无瑕,登阶之人会被叩问内心,倘若口是心非则脚下遍生荆棘。且这荆棘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涉足其间必定血流不止。届时,是真是假,一见即知。

此外,以免有人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妄图遮掩,众山门会另派使者专程在半途等候。如此一来,有时遇见那些不中用的丧命于此,也好有个人来收尸。

崔含真想了想,终究不忍心。

“不可,她只是凡人。”

山楹顿时笑起来,“是吗?您再细瞧呢?过去是凡人,如今她还是吗?”

崔含真骤然一怔。

他刚刚满腹心事,始终不能沉下心来仔细将薛鸣玉审视一番。此刻再看,他惊觉薛鸣玉浑身上下的气息几乎都变得陌生而比之前愈发凛冽。

直到这时,他才遽然后知后觉地记起山楹说她已经能引灵气入体。

山楹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条斯理道:“如若她所言为真,天不负她。”这句话又明显将他的心动摇了几分。

薛鸣玉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见那些弟子旁观时或忌惮、或猜疑的神情,甚至是敌视。好不容易得了修炼的契机,倘若这一场纠纷平息不了,往后必定会被众山门拒之门外,如此她以后的路可谓是断了大半。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她平静地想道。

思定,薛鸣玉倏然应道:“我去,但你若是在其中做手脚陷害我呢?”

不等山楹回答,那个老者便闭着双眼道:“小友大可不必担忧,这使者向来是由荒云的人安排。山楹便是对你心怀偏见,也不能当着荒云弟子的面弄虚作假。”

“好,临仙门何时开?”

山楹偏过一寸目光望向老者,见他仍旧闭目不语,便说:“赶早不赶晚,午时就开。”

午时。

过去她看百姓犯了事被问斩便是午时,如今她登白玉阶也是午时。真可谓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薛鸣玉一面想着,一面抬眼对他道:“好啊。只是总不能就我一人遭罪吧?如果我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假使我误会了你,”山楹垂眼望向她,声音冷冽,“待你出了临仙门,我便任你处置。”

“可。”

薛鸣玉:“切莫忘记你今日之言。”

*

天阴冷得很,无风无雨也无晴。

临仙门在一条江边。众人或御剑飞行、或坐传送阵、或乘飞舟先后到了岸边。大江大河从山脚下滚滚流下,广阔无垠。数名修士齐齐飞身立于半空之中念咒掐诀。

而后只听得轰然一声,仙门破江而出。远远望去,通身白玉,流光溢彩。

薛鸣玉在无数道视线中朝前一步。即将踏上第一道玉阶的刹那,崔含真忽然轻声问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只告诉我,是你吗?”

“……不是。”

她稍作停顿,便看也不看他地踏了上去。

骤然落地的瞬间,她恍然感到一阵晕眩。再回首时,身后竟已空茫一片,不见人群。原先杂乱鼎沸的人声都霍然远去,耳边唯余惊涛拍岸之音。

鸟鸣而天地幽静,这股奇异的见闻不禁使她倍觉玄妙。

只是白玉阶越渐陡峭,她独自攀沿其间,则愈发以为自己有如一叶孤舟飘摇于江河之上。九千白玉阶,难道真的有九千之多吗?

薛鸣玉仰脸望去——

更远处的路竟已没入云层中,目不能及。

如此思忖着,她静默地又向上一阶。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脚下钻心的痛楚。一时间几乎站不住,险些从白玉阶上滑脱,以至于生生摔死。

幸亏她及时稳住身形,扶住了上一层玉阶。但她的手刚触碰到,也立时被针刺了一般。她当即收回手细瞧,却不见任何伤口,只是流血。

口是心非者,则脚下遍生荆棘。

薛鸣玉默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好继续往上走。只是越往上,越艰难。她简直是在上刑。薛鸣玉想,这是她需要为自己杀人夺宝付出的代价。

她活该。

但是她不悔。

一阶、两阶、三阶……

终于,“扑通”一声,薛鸣玉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双鞋立在了她眼前。

荒云的人来了。

她呼吸一滞,迅速思索如何能换得对方的怜悯,好求她帮忙隐瞒。崔含真告诉她,来的是荒云山山长身边最看重的关门弟子绮霞仙人谢襄。

“仙人,我——”

薛鸣玉抬头看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望着那张脸,虽然已经出落得十分灵秀天然,她却仍旧一眼便认出这张脸。而当她怔怔地注视着来人时,来人的目光亦凝滞在她脸上。

良久,还是薛鸣玉先轻声叫她:“阿福。”

阿福被她这一声喊得陡然失神,又渐渐在她专注的凝望中回神。她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语调平平:“你撒谎了,他们就是你杀的。”她极力限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肯望向周围一级一级向下蔓延的鲜血。

她不肯叙旧。

薛鸣玉想道。而后问她:“你要揭穿我吗?”

她闭口不答,眼睫微颤。

薛鸣玉见状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手,“阿福,阿福你忍心看我去死吗?”

阿福阿福阿福,她一叠声叫她,叫得她心都乱了。她站在了白玉阶上,比她还高一级。薛鸣玉仰脸望着她,只是望着她,面上没有丝毫软弱与哀求之色。

她牵住了她的裙裾,分明没怎么用力,可谢襄只觉得她的那只手、她的眼神,都如同捆仙索,亦或是一只捕兽夹,死死困住了她。

她想后退,却无路可退。

仿佛命悬一线、被逼到悬崖之上的,不是薛鸣玉,是她。

而她竟然生不出怨恨,明明她知道她活该,但是谢襄一点都不能鄙夷她,她甚至、甚至暗暗地迁怒、埋怨那些将她逼上白玉阶的人。

谢襄望着她,突然想起很久前。很久前她坐在漏风的屋子里咳嗽,薛鸣玉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问她你是不是要死了。

正好有个家在附近的小男孩路过,听见了便凑过来嘲笑她是个病秧子,活不长。

薛鸣玉却一把将他推开。她突然抄起桌上的菜刀要砍他,他吓得大叫。

于是她又颇觉奇怪地看着他,“你害怕?原来你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不会。她是得了痨病活不长,可是你这样讨人嫌,未必就能比她活得久。譬如现在,如果我一刀下去——”

她比划了一下,他的脖子那样纤细脆弱,简直是只细颈鸡。只要刀一抹,他便同后厨那些断了脖子的死鸡没什么两样。

薛鸣玉若有所思地提着刀朝他望去。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说他怕她,所以她没必要杀他。“倒是你,”薛鸣玉看着她,“他不怕你,还瞧不起你。下一回拿刀的人应该是你。”

……

可她从来没有做到过,所以即便是被那伙山匪抓到了庙里差点吃掉,她也没敢动手,还是薛鸣玉杀的人。

谢襄僵在原地。

薛鸣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你就算不帮我也不要紧,我不怪你。你还记得当初在庙里我和你说的吗?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死了,一定也要放一把大火,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就像你奶奶那样。不,比你奶奶死的时候还要大的火。”

“别说了,别说了……”谢襄颤抖起来。

“我不想被他们抓走杀掉,我宁可死在你手上。”她突然抓住她的手,极为用力地,死死地攥住了她。

“你放把火烧死我,就在这白玉阶上。不是说九千白玉阶是离天外之境最近的地方吗?我宁可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让你把我烧死,变成一捧灰,洋洋洒洒地吹进风里。”

谢襄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别说了。”

“我带你出去。”她脸色惨白地慢慢抬起头,不得不正视眼前连绵的血。薛鸣玉流了很多血,暗红得像一条长河,她惶恐地望着,却跨不过去。

“我带你出去。”她喃喃地再度重复道。

谢襄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比薛鸣玉还要用力。

“我什么都不要,”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薛鸣玉腰间的红线上,“我只要我的那枚长寿钱。”她娘之前给她的都还被她仔仔细细地留着,只差她娘死的那年的一枚。

薛鸣玉一顿。

然后当即解了下来搁在她掌心,“物归原主。”她低声道。这是很值的,她想,昔日她救了那个女人才得了它,如今她又用它换了一条命。

但是薛鸣玉走不动了。

那些看不见的荆棘穿透了她的皮肉。

一条手臂却撑着她,温柔有力地将她拉起来。谢襄陡然俯下腰来将她背在身上,而后让她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脖颈。剩下的每一阶,都是她背着她走完。

薛鸣玉伏在她后颈,听见她忽然问:“值得吗?只是为了修炼,杀了那么多人,遭了这么多罪,值得吗?”

“值得,”她说,“就是天都容不得我,我也要一试。”

她看见谢襄散落的鬓发遮住了半只眼睛,不觉伸手替她勾到耳后。这时,谢襄恰好停了下来。最后一阶到了。刹那间,白玉阶上的血顿时荡涤一空,仿佛从未有过。

落地的瞬间,谢襄施法替她拂去所有伤痛与血渍。她又同来时一般无二了。“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她听见谢襄低声为她祝祷。

赤红的太阳悬于天际,沉甸甸的,似乎摇摇欲坠。

薛鸣玉抬头望去时,只觉得过分接近而过分耀目,几乎要将她烫伤。眼睛隐隐要落泪,她用力眨了几下,减缓着其中的不适。

忽然,她高高举起手掌。

当掌心朝外,五指尽力舒展到极致时,透过狭窄的指缝,薛鸣玉看见了如火的太阳。然后她猛然屈起手,五指并拢,紧紧握住,就好像太阳已经在她手中了。

她终于抓住了太阳。

43四十三朵菟丝花

◎……◎

薛鸣玉再出临仙门时,又是一副同谢襄不熟悉的模样了。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避嫌,又不显得亲密而熟稔。

忽然一双草鞋丢在她面前,她一顿,继而抬起头来,却见昔年带走谢襄的那个女人正笑吟吟地注视着她。“原本也是要给你的,没想到用不着了,但是编也编好了,拿去罢。”

崔含真便同她介绍,说这位正是荒云的山长凌太虚。

从前那些修士熬不过白玉阶,把鞋底都磨破了,脚掌更是没法子走路。山长医者仁心,便在等候时编双草鞋等人出来了再给他们。

“这话是把我夸大了,仁厚算不上,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她望着薛鸣玉笑意渐深,显然是瞧出什么来了,但她不曾拆穿。

薛鸣玉既出,这结果自然就定下来了。她洗脱了嫌疑,至于那几个死去的,说来说去也都是感情用事,害人终害己。

布衣老者抚须长叹一声,“此事是我们有愧于你,小友有何要求尽管提。”

“我侥幸得了修仙的契机,却苦于摸不着门路。”

“无妨,往后但有需要只管上山来寻老朽,老朽定当倾囊相授。”他思索了须臾,又提议道,“若是小友不嫌弃,不如住到山上来。就住在李悬镜先前那处洞府,平日里也好与其余弟子交流一二。”

薛鸣玉拒绝了:“不了,我还是留在翠微山罢。那里我住惯了,且离我家近些,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说完她又转而去询问崔含真。

“您不会赶我吧,崔道长?”

“自然不会,”崔含真当即温和地应声道,“只是你的屋子被李悬镜烧毁了,一时间恐怕难以复原,这还得你回去后另行挑选一处院子。”

薛鸣玉淡淡笑起来,“不必麻烦,正好萧青雨那里空了下来,我就住那里罢。”

“也好。”

这一来二去的许多被临时叫来做个见证的修士便都先行离去了,山楹冷眼瞧了会儿也和同门们转身要走。他要走,薛鸣玉偏不肯他走。

她眼尖地注意到他那里的动静,立即拔高了声音请他留步。

“当着许多人的面,我且问你,你之前说任我处置是真是假?”薛鸣玉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而后含笑注视着他。

山楹一顿,微微侧开目光,不与她对视,“我从不失信于人,向来言出必行。”

“好。”薛鸣玉满意地颔首,而后往后退了几步,直退到人群中间。她对他说:“那请你过来。”

他不觉蹙眉,但只是短短一瞬的功夫便重又温和地笑起来。山楹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更摸不清她的路数,因此心中下意识对她暗暗提防起来。

“不知所为何事?”他慢慢走过去。

结果刚站定,忽然一记耳光扇了过来,直打得他两耳嗡鸣,生生偏过去大半张脸。他甚至都未能反应过来,只记得哗然一声惊响,也只感觉得到脸庞火辣辣的刺痛。

嘴里弥漫开甜腻的血腥气,他疑心是方才过分猝不及防,牙磕上了腮帮肉。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周围还有很多人没散呢。

他们都在看!

一想到这个,山楹捂着脸的手不觉气得直抖。他需要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恼火才能不显得面色太难看。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火上浇油。

“诶呦,这可真是响亮,倒比我刚才折那树枝听着还要脆,看来还是年轻好,”凌太虚忽而笑起来,“这脸皮都比旁人嫩些,打起来也比寻常人好听。”

此言一出,方才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活泛起来,人群中接二连三地有人笑出声。

山楹几乎维持不住这副文雅,他竭力表现得冷静而镇定,只是看向薛鸣玉的眼神愈发如结了冰一般,渗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即便我误会了你,可你也不该如此羞辱于我。你无辜,可九千白玉阶走下来也是毫发未伤。”可刚刚那一记耳光却是实打实地抽肿了他的脸。

“因为你伤了我的心。”

薛鸣玉不避不让地盯着他,“他们一个个都死了,难道我就高兴吗?你反复逼问我,难道不就是在揭我的伤疤吗?”

山楹被她指责得一时语塞。

他想说她的话其实也不尽然,她分明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是游离之外的旁观者,且那日在庙里见她亦是谈笑自如,全然不见半点心伤忧愁。

可当众与她对峙说这些,不免又显得他太过咄咄逼人,倒像是一次怀疑不成,又二度含血喷人。这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他只能勉强地忍下,转而对布衣老者道:“师叔,您不说些什么吗?她就这样当众报复,这实在是……成何体统!”

他的师叔却挥了挥手,缓缓摇着头背过身往外走。

“我老了,以后不掺和你们小辈的事了,”他还不忘催促那些弟子,“还留着作甚么?散了,都散了。”

“……师叔。”山楹最后叫了一声,却见老人的脚步停都不停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对薛鸣玉深深弯下腰来,充满歉意道,“此次是在下唐突了,还请姑娘见谅。”

“见谅?”

薛鸣玉突然趁着他不防备一把夺过他别在腰间的剑,而后猛地用剑背重重敲过他膝盖。这一下极为不客气,霎时疼得他跪倒在地。

“你——”他蓦然扬起脸来。

却下一瞬就被剑背抽在脸上,其后一下又一下,轻慢而狎昵。

“既然说任我处置,你就该和李悬镜好好学学,”薛鸣玉垂下眼冷淡地盯着他,嘴角倒是仍旧挂着三分笑意,“他从前惹得我不快,见了我便跪。你好歹也与他是同门师兄弟,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学上?”

“那是他不自重。”山楹一字一顿道。

“况且,他心悦于你,自然肯处处相让,让到最后,连脸皮都不要了。我又不喜欢你,如何忍得你处处压我一头?”

“是吗?”

她忽然斜睇他一眼,再次毫不留情地用力抽了他另外半张没肿的脸,然后轻飘飘地笑,“那你可要把今日这话记牢了,再吞进肚里。迟早,你得求着我再把这话吐出来。”

“走了。”

她遽然抽身飘然离去,手里还顺溜着他那把剑。

“我的剑……”

薛鸣玉却头也没回,只作听不见。

往前走了几步,她迎面碰见凌太虚与谢襄师徒在等她。“你来。”凌太虚像她们头一回见面那样对她招手。待薛鸣玉凑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对着她手腕的红绳仔细端详了一番。

“你看得见?”薛鸣玉有些惊异。

崔含真分明说,除了她和萧青雨,谁也看不见。

凌太虚颇为自得道:“等闲之人自然是看不见的,可我这双眼睛,世上又能有什么东西瞒得过我?”她高深一笑,点了点她的手腕,“包括缠着你的这道残念。”

薛鸣玉一怔,“在我手腕上?”

她颔首道:“就附在这根红绳上。”

当初她也是这样说着而后帮她掐断了那些山匪的恶念,薛鸣玉念及此不由定下心来,请她照旧替自己除去这缕残念。

“你就不问是谁的?”

“不重要。”死了还不甘心地附在红绳上的,除了萧青雨,还能有谁?

“你可真是心狠。”凌太虚笑起来,话语间却没有半分指责她的意思。

只是她这回却不肯帮这个忙了,反倒劝她留下,“死不瞑目的总是如此,想要留下点什么。有的是残存的恶念,有的却是对未亡人的祝愿。”

“就像谢襄这枚铜钱,上面附着了她娘对她的期许,她带着便是对她的一重庇佑。你这个也大差不离,他死了,便是用来保佑你的;他活着,便能借此找到你。”

薛鸣玉:“他还能活?”

凌太虚以为她实在大惊小怪,“这一世死了自然便是死了,但是不还有下一世吗?有道是转世轮回,说不准再过个千八百年的,他又重新投胎了来寻你呢。”

一听还要过个千八百年,薛鸣玉顿时松懈了下来。修士都没有活那么久的,真到千八百年后,说不定她也转世轮回了,变成一棵树,或是一朵云在天上飘。

这谁还能找到她?

薛鸣玉这么一想便接受了她的提议,“这残念除了您,还有旁人能瞧见吗?”

“有啊,此人不就正在你眼前?”她示意薛鸣玉去看身边人,“说来还得多谢你当初向我引荐了她,没成想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险些遗漏了一个天生的阴阳眼。”

谢襄闻言面上仍旧十分平静。

倒是薛鸣玉对她笑了一下,“是吗?真好啊,阿福。”

谢襄移开了看她的目光,强作镇定,“嗯。”

见时辰不早了,薛鸣玉便要往回赶。临走前,凌太虚的手按在她肩膀,看似轻得很,没什么分量,实则让她只觉自己半边肩膀都矮下去三寸。

“往后继续走罢,你的路还长着呢。”

她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而后领着谢襄转眼飘入云层中,踪影难觅。

她果然都猜出来了。

薛鸣玉渐渐收回视线,然后跳进了传送阵。

罪名洗脱了,翠微山的弟子对她也比之先前越发热情亲昵了。或许是听说了她要长住于此,跟着她们一同修行的缘故。陆植不知去往了何处,不见人影。

萧青雨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冷清,没什么人气。

她从前也没少来,因此这会儿住进来丝毫不见外。待门窗关紧,她终于得了空静下心来把近来的事仔细捋一捋。这几日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如今总算是消停下来。

萧青雨常读的剑法还摊开在书案上,兴许那晚他被她叫去前就在看书。薛鸣玉正把玩着那枚火红的魂珠——她在思索这红莲血脉要如何化为己有。

修炼是能修炼了,可她分明还见过卫莲舟脚下绵延的烈火,以及他眉心转瞬即逝的红莲印记。显然,他还有点别的本事,应当是他的家传本事。

但他人死了,她又该找谁去学?

思忖着,薛鸣玉的手百无聊赖地翻过剑谱。

然而,这书页太过锋利,竟无意间划破了她的指腹。血滴滴答答,弄花了书上的字迹。她以为可惜,当即换了只干净的手去擦,转而将魂珠用渗血的指头捏着。

却不料,魂珠忽然发烫,烫得她一下没攥紧,不留神失手松开。眼见着它在地上弹起又坠落,最后骨碌骨碌越滚越远。薛鸣玉连剑谱也顾不上了,立时跟过去弯腰去捡。

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地触碰到了那枚魂珠。

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薛鸣玉不觉定在原地。她低垂的视线久久盯着那双鞋面,而后渐渐向上。

从织着云纹的外袍到慢慢向她递来的手,每一寸纹路都令她无比熟悉。

直到她终于仰面看见那张脸——

卫莲舟安静地望着她,轻轻地喊她:“鸣玉。”

【作者有话说】

不是人人都有复活卡的,正常情况下,死了就是死了

44四十四朵菟丝花

◎……◎

卫莲舟把魂珠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却只碰到了珠子,碰不到他的手。两人同时一愣。

薛鸣玉又试图去摸他的脸,他顺从地俯身凑到她跟前来,但当她的指尖几乎要贴上去时,竟仍旧从他脸庞穿过去了。

他彻底成了一道虚影。

以至于光线透过窗笼罩着他时,薛鸣玉总疑心他会融化在这片光影中。

她一顿,蓦地转身跑去找萧青雨,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能看见。结果出了门忽然记起来他人已经死了。薛鸣玉正要回头,却见陆植恰好一身水淋淋地回来了。

“你这是去哪儿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想着去河里捉条鱼给你煨汤,”陆植难得窘迫地低下头,不自在地理了理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你吃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你做的能吃?”他之前不还差点把自己饿死在灶台边?

“这……老话常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山上这些天,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学,”陆植停顿了一隙,继续道,“况且,之前是萧青雨给你做饭。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照顾你。”

“既然如此,那你顺便把我屋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晒一晒罢,再替我把地扫了,桌子擦了。”

陆植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我出门转转。”

薛鸣玉侧目瞥见静静守在一旁的卫莲舟,冷不丁问道:“你看得见吗?”她的下巴朝卫莲舟的方向扬了扬。

“什么?”陆植困惑道。

“没什么,”薛鸣玉神情自若地移开眼神,“一只奇怪的虫子飞过去了。”

陆植松了一口气,“你要不喜欢,待会儿我去捉。”

她嗯了一声,便往后山那片走去。后山一直没什么人去,清净得很,有些动静在院子里不方便,在后山却很便宜。她在前面走,卫莲舟便在后面跟着。

“你就不怨我?”

薛鸣玉骤然转过身对着他左看右看,可无论怎么看,他都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李悬镜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卫莲舟注视着她。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揣测,可他还是希望能被她亲口证实。

“死了。”

“萧青雨……”

“也死了。”

他忽然笑起来,“坏孩子。”卫莲舟走过去习惯性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摸她的脸,却摸了个空。惋惜地叹息后,他慢慢收回手,柔和的眸光雪一般在她脸上化开。

“吃了很多苦吧?”

卫莲舟的语气中难掩赞叹:“下手可真够快的,我才死了多久。”

“你真不怨我?”薛鸣玉颇觉奇怪地看他,“我捅你那一刀时,你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

“我那是气急昏了头,真被你蒙混过去了,还以为你是为了李悬镜。如今李悬镜也死了,我却能和你再见,还有何不甘心呢?”卫莲舟甚至想笑出声。

他也确实笑出来了。

“你的性子我太清楚了,会做出这种事真是一点也不奇怪。杀了我,我不怪你,”他轻轻责怪道,“只是你不该联同外人欺瞒我。”

杀他这样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和他商量呢?

“不想我瞒着你,那你能教我怎么利用你吗?”薛鸣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等着他应和一声,她便立即像晃摇钱树一样把他身上藏着的好东西全都抖落个一干二净。

“你要学什么?”

薛鸣玉顿时兴致起来了,“火。你之前的火怎么烧起来的?”

卫莲舟踩着枯枝走到她身旁,而后耐心地引导她:“要无中生有,你就得先用神识去想象它的存在,然后梳理你心窍的灵气,默念符咒……”

他细致地讲了一堆,并要薛鸣玉用不远处的寒泉一试。

薛鸣玉沉下心来,聚精会神地照着他方才所言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果然让那泓泉水升起腾腾的热气。虽隔着掩映的树林,看不见火焰,但雾气渐浓,显然是寒冰化冻。

“谁?”

突然有一道呵斥声远远传来。

“……有人?”薛鸣玉不觉后退,却霎时被一道结界困住。这结界恰好抵着她的鞋跟,让她多一步的路都跑不了。

正当此时,前方响起沉着的脚步声。

竟是崔含真一身水汽地披着半湿的长发兀自走来。他的衣袍分明是情急之下草草穿上的,衣带也松松垮垮,脚上那双木屐在草间轧过清晰的痕迹。

“薛鸣玉?”

一见是她,他面上隐约的沉怒急转直下,立时如浮云般被徐徐的清风吹散。崔含真悄然将衣领和袖口拉扯了几下,好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他整肃着面容,强作镇定地问她:“后山是禁地,向来不许弟子们靠近。你如何会过来?”以及“寒泉里的火是你放的?”

这池子冰寒严酷,是修行的绝妙去处。

是以他常年在此地沐浴打坐。门中弟子们也都知情识趣,从不敢妄自搅扰他。这才使他疏忽大意了,一时不察险些因方才那把火成了热汤里煮熟的鸭子。

薛鸣玉:“之前你闭关,萧青雨时常在这里教我剑法,我不知道这是禁地。至于那把火,确实是我放的,我只是好奇。”

“好奇?”

“火烧得烈吗?”她问。

崔含真不禁被她的话噎住。他轻描淡写道:“还好。”然后越发用力地扯了扯袖口,免得被烫红的皮肤露出来。

“这样啊,”薛鸣玉有些可惜,“看来还是烧得不够猛。”

他听着只觉得眉心一跳。

“我以后还能来吗?”

崔含真陷入了沉默。半晌,他含糊地答道:“此处是禁地,山中弟子们从不擅闯。”言下之意便是委婉地拒绝她了。

被拒绝了薛鸣玉也不气馁,她不死心,甚至自以为宽容大度地退让了一步。

“你要是害怕沐浴的时候被我撞上,大可不必担心。我不会偷看,你也可以立个牌子在这里。往后我若是看见了牌子,便径自回去,绝不打扰你。”

“不必。”

薛鸣玉有些不快了。

“你怎么倔得跟头驴似的?你听不出我是有意和你亲近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从不乱说话,”她说,“试想,这地方从前只有你一个人来,如今再多了一个我。天长日久,你我之间可不就比旁人更亲近几分了吗?”

“亲近了又能如何?”

“自然是让我替了萧青雨,做你的弟子。”

崔含真倏然顿住,“就为了做我的弟子?”

“不然呢?”薛鸣玉故意问他,“总不能是为了做你的道侣?”

“……我并无此意。”崔含真神色略微不自然。

见他没有十分反感,薛鸣玉趁热打铁道:“萧青雨死了,你唯一一个弟子也没了。听人说,你前些日子闭关,如今出来修为又大涨,外面那些修士都尊称你为仙君。这么厉害,不找个弟子传承下去多么可惜。”

“什么仙君?”崔含真闻言摇头叹道,“不过是那些人自作主张为我脸上贴金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修士修行一生,能比寻常人多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再多活个一二百年就很了不得了。”

“倒是萧青雨,他是凝结了龙气而成。他死了,对龙脉也是一道重创。龙脉出了问题,这江山社稷便难安稳呐。”他折起眉心,话语中流露出淡淡的忧虑。

薛鸣玉:“可他活着,也没见得那些人日子有变好。”

“命理都是半真半假,同一道谶言落在不同的人身上自然也会结出不一样的果子。你只想着命理,却不见那上头坐着的是怎样一个老迈昏聩的蠢材。靠萧青雨,他救得过来吗?”

“如今他死了,成为新的变数,反而说不定能让承应天命之人绝处逢生。”

崔*含真极少听过她说这一箩筐的话,实在讶然。

“天命之人,莫非你说的是你自己?”倘若真如此,他也不会觉得稀奇。

薛鸣玉却兴致缺缺。

“皇帝姓萧,他不中用了,自然也有姓萧的顶上。与我有何干系?我又不要走这条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跟着你修炼,拜你为师。”

她这是铁了心了,而非戏言。

崔含真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忽然也有几分意动。

“明日,明日我给你一个答复,如何?”

薛鸣玉:“会是我想要的答复吗?”

“如果不是呢?”

“最好不要,否则后悔的一定不会是我。”

崔含真无可奈何地笑,“真是奇怪,你对那些弟子们都和气得很,怎么偏偏对我总像是不待见的样子?就像从前薛鸣川还活着的时候,也跟我说,你对李悬镜要比对他温和得多。”

“有什么好奇怪的。”

薛鸣玉顺便斜睨了他和卫莲舟一眼,“我愿意有话直说,你们就该受宠若惊。要是哪天我开始哄你们,就等着倒霉吧。”

……

“你还和他说过李悬镜?”

“我那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晚间,薛鸣玉和陆植吃过饭,便把碗一推回到了屋子里。白天里晒的被褥这会儿也重新整整齐齐铺好了。原先所剩无几的纸砚也被陆植补足了。

卫莲舟瞧了一眼,便笑道:“你这调.教人的本事见长。”

薛鸣玉没应他。

她觉得他和先前大不相同了,不是单单为李悬镜的事,而是整个人豁然开朗。似乎人活着总是瞻前顾后,伤春悲秋,死了反倒一下子释然了。解不完的愁怨也随之荡涤一空。

“你这样是不是变相的永生?”她问。

卫莲舟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终究是否认了,“不一样的。”

“永生也是要活在人世中,而我如今不过是个边缘人。除了你,没人看得见我,”他望着薛鸣玉,轻声说道,“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存在的。”

45四十五朵菟丝花

◎……◎

“为何这样看我?”

“你真的是卫莲舟吗?不是什么精怪变的?”薛鸣玉想到当初便有过画皮妖扮作书生,要吃了卫莲舟。

“妖也不会像我这样,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总不能是专门对付你的阴谋吧?”卫莲舟笑起来,“是我哪里让你觉得奇怪了?”

薛鸣玉自上而下再次细细审视着他。

半晌才道:“你说的话太怪了,卫莲舟从不这样和我说话。”

他略微沉默。

“那他应当是何模样?”

此时薛鸣玉正坐在书案旁,方才那本剑谱还摊开着。他慢慢走过去,替她拨亮了灯芯,又扶着她的背要她坐直了,“年纪轻轻的,不要把眼睛弄坏了。”他轻柔地责备道。

尽管他的手并不能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可薛鸣玉总以为那只手掌已然温柔有力地将她的后背撑起。她一见他靠近,身体便比思绪更快地反应过来——

她甚至隐约嗅到他衣裳上皂角的香气,并看见他指间无意蹭上的墨汁。

然而,再晃过神时,这些都只是她残存的记忆在补足她的想象。其实她的眼睛看不见墨汁,她的鼻子也闻不到任何香气。他的模样,连同他浑身的穿着都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瞬。

只是没了斑驳的血痕。

“这样,会是我吗?”

卫莲舟望着她。

却见薛鸣玉伸手要拽他衣襟,诚然也是捞了个空,但他当即心领神会地配合她低下头来。一时间近极了,她都要亲上去,他居然还是纹丝不动,只是平静温和地注视着她。

仿佛对他做什么,他都予取予求。

“你不躲?”薛鸣玉因惊异而微微睁大眼睛,转而又扬眉问道,“你仗着我亲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