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得到,我也不躲。”
“我就是之前躲得太多,才会什么人都能挤过我,”卫莲舟渐渐垂下目光,落在她逐渐清晰的轮廓,“可分明当初他们还不知在哪里逍遥自在,过着神仙日子时,是我先看见了你。”
“也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数过很多个这样的冬天。”
“……你这样我真不习惯。”
薛鸣玉喃喃低语道。
她慢慢松开手,看见他沉静的眼眸在灯光下越发熠熠生辉,玉石一般柔和黑亮。“你不习惯,我就往后退一步。我可以成为你的兄长,你的同伴,你的影子,你的……”
“夫君。”他最后两个字格外轻。
薛鸣玉没吱声。
卫莲舟于她而言,总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犹然记得曾经他坐在灯下对着迷雾般晕黄的光一丝不苟地替她缝补拆了线的衣裳。那张她从前以为只是一般好看的脸霎时鲜活起来。她当时还认不了几个字,形容不出那种莫名的感觉。
只觉得如雾里观花,水中观月,朦朦胧胧的,美得像妖,又像画。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出男人的美。而在此之前,每个人在她眼中都只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而已,无非有的看着顺眼些,有的则像山壁崎岖不平。
大差不离。
后来她虽然还见过很多张好看的面孔,譬如李悬镜,又譬如那只大妖水月,生得一个比一个神清骨秀,可总也不能让她的视线多停留半刻。
如今想来,只是因为她心如止水罢了。
薛鸣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径直和他说了,又问他:“我这样是喜欢你吗?”她的眼神专注地、不加掩饰地拉扯着他,鱼钩似的。
他就是那条鱼,还没反应过来就咬了钩。
“我不知道。”
卫莲舟说:“但我希望是。”
话到这里也就刹住了,只是点到为止。窗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是一片暖融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泛着清香的米酒温得热热的,连卫莲舟面前都像模像样搁了一盏。
“你如今算是阴魂,还能吃阳间的东西吗?”
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好像能,我大概只是碰不了活物。像桌椅酒盏这些死物,我还是能碰得到的。但尝不出味,我感觉不到饿,也不会渴。”
以手支颐,薛鸣玉忽然想到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坐着,只是说说闲话了。
“我叫了你几年的兄长,我们怎么也算得上一家人吧?”
“是。”
“既然是一家人,又好不容易重聚,就不该有什么互相欺瞒的,是与不是?”
卫莲舟心知肚明她要说什么,轻轻叹息一声,还是应了她:“是。”
“好,”她的眼睛雪亮极了,瞳仁乌黑,蒙着润泽的光,“那我问你,你那时成日里往外跑,都跑去哪儿了?后来去桐州,又如何被他们抓住?”
“我出门是为了查一个人,为了那个人,我先后去了瀛州、沂州,上了陵山,最后才回了桐州。被他们抓住,并非我本意。你知道我的,我从前也不是什么寻死觅活的人。若非他们拿整个桐州的人威胁我,我不会束手就擒,他们更抓不住我。”
“我忌惮的不是他们,是他们背后的那人,也是我要查的人。只是我没想到那人能心狠至此,干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也真是不怕遭天谴。”
他渐渐收敛了笑意。
薛鸣玉越听越觉得这个人熟悉,她动作一顿,“你在查屠善?”
“你听过?”他讶异道。
“唔,你记得我和你说我有个姑姑吗?”
卫莲舟心里顿时有了猜测:“是她?”
慢吞吞嗯了一声,她又揉了揉被昏黄的光线晃花了的眼睛。“她养我的时候瞧着挺平平无奇的,虽说杀了不少人吧——我亲眼见过的就好些了,但也没什么很了不得的。她也不会养孩子,我和她呆着,都是我弄东西给她吃,夜里也多是我守夜,她睡觉。”
“我真没想过她会是什么大人物,”但她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之前是碰见不少人吵吵嚷嚷着说要杀了她,她也确实和我吹嘘过自己杀了不少大官,但我还以为她是什么民间义士。”
“就是那些说书的人总喜欢讲的,每每有了大奸臣,就会有民间义士暗下杀手,除恶扬善。”就是没想到原来屠善才是那个恶。
民间义士反而是她那会儿无聊时随意扫过一眼的尸体。
“她这么厉害,那么多人都敬她畏她,为何要把我捡回去养?”薛鸣玉自言自语道。越是对屠善了解的多一分,她的困惑便越是添一重。
卫莲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而问道:“你后来就没再见过她?”
“见过。”
薛鸣玉遂把之前的经历倒豆子似的全说出来。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越往后越清醒,将才那点醺醺然的暖意和醉意也倏然消散。薛鸣玉干脆把桌案上的物件都挪开,另外摆上了笔墨纸砚,好对照着一样样理清楚。
“元丰二十七年十月廿六未时三刻,这是你玉佩上刻着的生辰。”
“同年二月初八,瀛州闹出一桩大事,监察院御史陈季望上奏弹劾萧明和,也就是他们的皇帝,骂他宠信道士,偏听谗言,这说的便是屠善。”卫莲舟一面说,一面看着她记。
“陈季望当时在朝中颇有清名,时人誉之为骨鲠之臣。可想而知,他开了这个头,与他关系密切者自然是纷纷上书,这矛头便是对准了屠善。萧明和大怒,当即着人拖他下了诏狱。如此一来,那些言官更不肯罢休,要求面圣。萧明和不见,他们便在宫门外长跪不起。”
“此事一经传出,瀛州流言蜚语有如洪水决堤。当日不过晚,御林军就杀了个血溅长街数尺。此后王城人人自危,怒不敢言。唯独一人恰好从京外调遣回瀛州,得知此事便以述职之名进宫劝谏。若非周大监与此人有旧交,冒死拦下,恐怕又是……”他作势砍脑袋,“一刀抹了脖子。”
薛鸣玉问:“此人姓甚名谁?”
“郑誉。”卫莲舟以手指蘸了酒水在桌案上写道。
“郑誉?”她的笔忽然顿住。
卫莲舟不禁颇觉稀奇:“你又认识?可此人早已病死在流放地,距今已近二十年。”
“不,我没记错,”薛鸣玉果断地摇头,她直言相告,“我见过他,就在今年和萧青雨去瀛州时,在一处偏院里。院子外还有长公主的侍卫秘密看守。她们还有个女儿,正是那日抓你的陆植的妹妹,陆敏。”
“没死?”卫莲舟沉吟道,“这我便不知了。我只查到当年与陈季望来往最密切的有两人,郑誉是一个,还有一个叫孟叔莼。他二人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的进士,老家就在桐州北边的沂州。只是孟叔莼那时被外放,不在瀛州,这才避开了这场祸事。”
“孟叔莼?”薛鸣玉遽然抬头,“他的女儿孟成璧此时正在翠微山,他的妻子辛道微就在我家,替我照应着学堂。”
卫莲舟不禁一惊。
不等他开口追问,薛鸣玉的思绪已然迅速飞转起来。
“你说他们是同乡,我也听辛道微提起过一人,她说我与那人生得十分相像,那人是她的故交,名薛汝嘉。”
薛鸣玉问他:“她会是把玉佩留给我的人吗?”
“这……”
卫莲舟扶额凝眉苦思,他原本不过是想查屠善,这些人也仅仅是屠善害死的人中名声较大的几个,并不曾想能一根藤上牵出一连串的葫芦。
“鸣玉,”他为难不已,“你或许不清楚,这个陈季望和薛汝嘉当年便死了。说是押送他们回沂州老家的路上,撞见了流寇。这些流寇把人都杀了,马车给劫了,连押送的官兵都一个活口没留。”
薛鸣玉静默了刹那,又低声问:“兴许也是像郑誉那样阴差阳错被人藏起来了呢?”
“恐怕……不会。”
卫莲舟:“他们的尸身是屠善亲自带人收殓的,如今就葬在剑川那一片的山上。”
薛鸣玉忽然记起屠善当年指着那满山头的坟地对她笑道,这里可都是她的熟人。
46四十六朵菟丝花
◎……◎
“元丰四十一年,桐州锁妖塔塌陷,妖魔肆虐;同年,襄州决堤。四十二年,瘟疫横行。萧青雨是四十一年被崔含真从龙脉带走,他们自瀛州一路南下,直到四十二年才赶到襄州。”
“陆植告诉我,柳寒霄也是四十一年才出现在人前。但我四五岁的时候应当就见过他,如此看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藏了起来。并且我怀疑就是藏在龙脉之下。”
卫莲舟:“同一年,几处地方生事,绝不会是巧合。”
薛鸣玉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你方才不还说去过陵山?有查到什么吗?陆植说屠善每年这时候都要去陵山或长或短呆一些日子。”
“你总提到这个陆植,他的话可信吗?”
卫莲舟那会儿刚看见陆植竟也住在院子里,还对薛鸣玉十分殷切的模样就不禁诧然。待看见她们同桌吃饭就更觉惊异。
那个眼高于顶的陆植竟忙里忙外的,转得像只陀螺,倒像是个小厮。
“河水都冻起来了,你哪里抓的鱼?”
“我找了根趁手的木棍对着那冰又敲又凿,才勉强钻出个洞来,只是倒霉,鱼还没抓到,人先掉进冰水里了。得亏我反应快,扒着旁边冻实了的冰爬出来了。又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一条鱼。”
他的脸茭白,即便身上换了干燥温暖的衣裳也还没捂出几分血色,显然冻得不轻。端着碗的手以及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腕破了皮,被擦出许多道细小的血痕。
卫莲舟笑着摇摇头,对他那点心思一眼便看透了。
可薛鸣玉到底是心软,安慰他道:“真是可怜,那你今儿个的柴不用劈了,早些回屋里歇歇罢,留到明日再劈。”
“明天有明天的活。”陆植笑着对她道。
她不以为意,“那便天不亮就起来。”
“都听你的。”他看着她,“还合口吗?比萧青雨应当不差什么吧?”
薛鸣玉一顿,她的眼神中透出了然之色,若有所指道:“你好像对萧青雨的死很乐见其成?他不在,我看你劈个柴都比先前有劲。”
“……怎么会?我和他又没什么过节。”
陆植低下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其中的情绪。
……
“可信,我去过龙脉了,也确实没碰上屠善,倒是误打误撞碰见了柳寒霄。”她把那天的经过细细告诉他。
“陵山有谁在吗?”
“活人没见到,只有个死人。”卫莲舟回忆着当时所见情形,碑石都是用的顶好的白玉,便是那些山门里都罕见,竟被用来刻死人碑。碑上只有个名讳,其余封号悼文一概不见。
“此人名为顾贞吉,我后来去翻了些史书典籍,发现她在前朝末年活跃于平襄一带,死于太初元年,有个别号叫‘南华仙姑’。”
顾贞吉?
听到这个名字,她有种意料之中的落定。只是薛鸣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不觉困惑道:“没了?”
卫莲舟听出她言下之意:“她被前朝当做过叛党,后来又为新朝所不容。凡是有关她的记载都被删减焚毁得所剩无几了。就这些还是我亲自跑去平州在几个村子里打听出来的。”
“屠善呢?就没有提起她的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屠善既然年年祭拜她,可那些乡民却说顾贞吉向来是独来独往,身边唯有一条白蛇,是她幼年所救。而后白蛇有灵,便认她为主,从不分离。直至顾贞吉身死,那条白蛇也忽然失去了下落。”
“屠善,是妖?”
薛鸣玉慢慢抬起头。
47四十七朵菟丝花
◎……◎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有什么白日里再说,歇息罢,我去给你烧水。”
“你烧水,叫陆植看见了岂不是灶膛平白生起火来?也没个人影。”
“那就正好让他以为撞鬼了,吓他一吓。”虽则桐州之事陆植不过只是旁人驱使的一把刀,论根源怪罪不到他头上。不是他,总归也有别人来。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卫莲舟如今仅是一缕魂魄,但终究有人的心肠。故而很难不迁怒于他。
薛鸣玉便不再理会他,任由他去了。结果陆植早已睡下,丝毫不曾被他惊动。卫莲舟服侍她洗漱完,催她快快去休息。
她侧身躺在榻上,忽而睁眼问他,“你能不能照着萧青雨的剑谱给我写本心得?”她得了他的东西还不大会用。
“不劳你费心,你不提,我也要写给你的。”卫莲舟把灯吹灭,省得晃她的眼,只点了一支蜡烛,借着这点昏黄的光映亮小半张纸。他坐在桌旁,提笔略蘸了蘸墨便思索着写起来。
墨是纯正的黑色,勾在雪白的纸上,看久了越发让他生出几分虚晃不踏实的感觉。这一个又一个字盯久了,竟觉得陌生,就如他此刻还隐隐以为自己身在梦境。
或许他并没有死,后来的许多事也并没有发生,他只是仍旧同薛鸣玉缩在溪桥镇的那处宅子里。薛鸣玉一如往常在睡觉,他在批她白日里做的文章。
卫莲舟倏尔停下笔。
他转身去看薛鸣玉——她睡觉总不老实,大冷天的手臂还要搁在外面,也不怕寒气入体,把骨头冻得疼。他瞧了一眼,果然如今还是这个毛病。
走过去想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却碰不到她,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手从她胳膊穿过,像雾,却还不如雾。至少雾是白茫茫一片,看得见也摸得着,虽会散,可到底存在过。
他却不存在了。
神色不由黯淡几分,然后小心翼翼从她手臂下扯出被角把她肩头捂得严严实实。
在他转身坐回去背对着她的刹那,薛鸣玉睁开了眼,眼中清明无比。她默不作声盯了会儿他的背影,才慢慢阖上眼,仿佛一无所知。
卫莲舟写了一宿,最后捱不住倦意便吹熄了蜡烛,支着额头睡了。薛鸣玉醒来时没叫他,自顾自去洗漱。出了门,陆植果然一大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见她起得早,还惊讶地走来。
“我熬了粥,你用些?”见她这身装束整齐利落,显然是要出门,又劝道,“我替你再拿件大氅来,今儿个风大,冻着可不好。”
“太累赘了,我不要。”她叮嘱了他不要进自己的屋子,便去寻崔含真。结果他门窗紧闭,约莫是没起身。她遂扭头往附近树林里走去。
*
崔含真自打萧青雨死了,就没休息好过,总是以为山外暗流涌动,不知何时就要爆发。这迫使他早早未雨绸缪起来,竟比闭关时还要专心于修炼。
夜里他又苦苦琢磨了数个时辰的心法,熬了一宿这会儿刚勉强躺下,只觉脑中有几根筋跳得慌。正闭目养神着,却猝然听得窗户咚地被什么弄响。
他立时睁了眼,复又起身。
纳罕走去看,竟是只小雀在一下一下地啄着窗户。崔含真不觉以为稀奇,将将把窗打开,却见一枝腊梅自旁边斜斜掩入窗景。
这腊梅开得极好,红艳艳的,簇着团火似的,仿佛一支蜡烛霎时映亮了窗棂的白霜。花枝在一只手上被捻了捻,而后从窗外探进头来。
尽管不见人影,崔含真岂能猜不到是谁?他笑叹一声接过,但听她道:“你不是昨日早早回来了吗?怎么睡得比狗早,起得竟比山上养的鸡还晚?”
崔含真忽然觉得那几根筋跳得更厉害,更磋磨人了。但他犹然维持着和煦的笑容。
“我一宿未眠,刚合眼。”
“那真是巧,幸亏我来得早,不然你睡沉了,我可不就白走一趟。”薛鸣玉又让他瞧这鸟。他一眼便识破这鸟被施了法术,怪道会用尖尖的喙啄他的窗。
“你要它来的?”
“本想破门而入,恐你衣冠不整;又想用石头砸窗户,又怕手劲控制不好,给你砸个大窟窿。恰好见了这鸟,我便心生此计。如何?”
崔含真叹道:“咒语确实用得精妙至极,竟不像个生手。你自己领悟的?”
“我既没有慧根,又没有道心,哪里能领悟这些?我对着书一道道法术背下来的。”
“勤勉有加。”他有些出乎意料,却也不吝赞许。
“那拜师的事?”
“可。”
见她如此勤恳向学,他仅剩的那点忧虑也顿时消散不见。修行之道,不怕资质差,就怕性情惫懒,胡乱度日。崔含真这边应下,那边薛鸣玉就要他传道授业。
他无可奈何地被催促着,简单拾缀了下就领着她往后山去。
“论及修行,重中之重便是要静心。心不静,则道不通。”
过了一夜,先前被她那把火烧得滚烫的湖水又结了冰。二人于冰面上盘腿打坐,崔含真闭着眼睛声音轻缓地教她如何引导灵气在经脉之中运转流动。
这看似简单,做来却不容易,尤其像薛鸣玉这样不通医理之人。
她时常找不准穴位,以致运气到一半却不了了之。崔含真说,幸亏她心智坚韧专一,否则似那等胡思乱想,心不在焉者照她这个错法,十有八九得走火入魔。
好不容易运气走完一周天,太阳也出来了。
冰本就结得不厚,如此一来越发有融化的趋势,薛鸣玉甚至依稀听见清脆的碎裂声。她感觉自己要坐不住了。
“我好像要沉下去了。”
“静心。”
崔含真神色不变,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如老僧入定。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可我真的要掉下去了。”按说她会水,本不必忧心,偏偏崔含真来时提点过她,这片湖同别处是不一样的。
因被他设了限制,但凡落水,除非运转灵气破开辖制,否则光是会凫水,是游不上来的。
听得出她确实撑不住了,崔含真无奈叹息道:“你且睁眼看看为师。”
薛鸣玉登时向他望去。
却见他身下那块冰迎着太阳竟比别处化得还要快些,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蓦然断裂。随着几道裂痕沿着他蔓延开,他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仍旧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尊玉像沉下去,然后又咕噜咕噜顶着一串水泡浮起来。拨开水面,他姿势不变地浮起来悬于河水之上。臀部离水面将将隔了一线之距,看似坐在水上,其实飘于空中。
最要紧的是,他浑身上下仍旧干爽,丝毫不曾沾上水珠。
“引导体内的灵气包裹你的躯干,使行动自如。”
薛鸣玉听得似懂非懂,并趁着她那块冰碎裂的瞬间尝试着照办。她起势倒是格外像模像样,乍一看尤其唬人,连崔含真都有那么一瞬被她唬住,以为她手到擒来。
结果下一瞬,她就像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掉下去的刹那,薛鸣玉眼疾手快地扒拉上崔含真。崔含真陡然被她拉住,眉心一跳,立即劝她要她静心。
但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被她拽下去了,并霎时砸起数丈高的水花。
好不容易破水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身上挂着的人影说:“你先从我身上下来。”然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薛鸣玉简直把他当成一块浮木缠着,飘上来之后也果断将他这块失去用处的浮木丢下,然后扒拉着爬上尚未融化的冰面。
得了此番教训,崔含真决定暂时不上去了。他就在冰水里飘着,而后仰面望着她指点道:“闭上双眼,沉下心来,用你的神识意念去串体内的灵气。灵气是线,你的神识是针。”
失败了一次,薛鸣玉也有了几分真切的感悟。因此第二回很快就成了。
“孺子可教也。”崔含真欣慰不已。
少顷,湖面悉数剥开冰,露出柔滑似缎的内里。崔含真踩着水轻盈地飘至湖心,而后要薛鸣玉任意攻击他。“只可远攻,不可近身。”
既如此,薛鸣玉干脆飞起一脚将方才被她们无意炸上水面的鱼踹去。
就在几条鱼直冲他面门而去时,他的四周忽而激起数丈高的水幕,将她的攻击悉数挡下。而他被围在中央,头发丝都不曾乱上分毫。
“心随意动,你方才如何控制那只小雀,就如何控制这片湖水。”
说着崔含真骤然对她打出几道法术,“你来。”
幸而薛鸣玉一直专注地盯着他,且有了先前的经验,因此及时反应过来。水幕霎时升起,形同银河落九天。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时间流逝得飞快,薛鸣玉的身体也渐渐熟悉了灵气。
过了午时,崔含真让她整饬一下,便要带她下山。因他发觉她光是听他说,有如盲人绣花,总是云里雾里,摸不清楚;反倒是与他你来我往对练几回,领悟迅速。
既如此,他自然要对照着她调整自己的计划。
他决定带她去一处地方。
*
薛鸣玉很早便听闻过雾瘴林,但这是她头一回来。
“林子外围的妖与魔要好对付得多,没那么危险,给你做练手的靶子再合适不过。”说着崔含真拔出自己的剑给她,并让她把灵气注入进去。
照做之后,她只觉得手中的剑似乎都沉了许多,仿佛蕴蓄着无穷的力量。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四周逐渐游荡过来的魔,脑中忽而浮现出萧青雨剑谱上一道又一道招式。
眼见着魔下一刻便近在眼前,她悍然平剑挥去。剑光所及之处,妖魔有如脆弱的发丝,湮灭在疾风般的剑气中。树兀地成群倒下。
薛鸣玉的眼睛都亮了。
正当此时,一只开了神智的妖被动静吸引过来。薛鸣玉跃跃欲试着不肯远远将它杀了,非要待它近身,而后光凭身法与它扭打在一处。
直到这妖渐渐落了下风,她也终于失了耐心,登时抬腿踢向它的下颚,而后凌空一跃霎时出剑,迅如闪电。这一剑不偏不倚,恰好刺进妖心。
崔含真静静旁观着,忽而他袖中飞出一条白绢将她眼睛蒙住。
她视线遽然受阻,只听得他道:“静心,去感知而后分辨你四周杂乱的气息。”
目不能视薛鸣玉也不慌,她平静地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动静,单手随性地绕了个剑花。却在他靠近的下一刻,骤然反手剑指他眉心。崔含真霎时定住。
虽是同一把剑,在他手上时更趋近于刚柔并济。而薛鸣玉则是无所顾忌的凌厉凛冽。
“你反应很快。”
她摇头,“我对气息的感应还不够熟练,反应没那么快,是梅花香。”
他一怔。
“你忘了?早上我赠了你一枝腊梅,你袖口沾染了花香,到这会儿还未散尽。”
薛鸣玉松了手,剑也顺势挪开。
顷刻间,她竟顺势坐在地上。熬了一天,她实在太累了,如今站也站不稳,只觉浑身酸痛。她一把扯下白绢,讶然见他俯身蹲在自己面前,要背她回去。
想也没想她就趴了上去。
红霞绚烂,映在他白玉般的脸庞如同蒙上一层模糊的光影。他原本疏离冷淡的棱角也渐渐在这光影中融化,像蜗牛丢了它的壳。
“如果你的眼睛被遮住,也还能看得见上山的路吗?”
“自然,修士的神识才是最重要的那双眼睛。”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触到柔软的细绢。她把白绢蒙在他眼前,而后双手缠住他脖颈,将脸伏在他肩上。“那好,就让你最重要的眼睛带我们上山。”
“崔含真。”
“你应当叫我师尊。”
薛鸣玉噢了一声,又叫他:“崔含真。”
他叹气:“何事?”
“你好像我兄长。”
他低低应声:“嗯。”
“修炼真有意思,我们明天继续。”
“好。”
“好累,”她叹息着,这轻柔的叹息吹在他后颈,忽然撩起丝丝缕缕的痒意,就如同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时不时扫过他敏感的皮肤。崔含真背她的手险些松开。
“到了你叫我。”
不等他回答,她就闭上了眼。
崔含真无可奈何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好。”声音轻得也像是一声叹息。
两人回到山上时天又黑了,听见崔含真低声叫她的名字,薛鸣玉揉了揉眼睛,顺手替他扯开眼睛上的白绢。
睁了眼,她投向前方的视线忽然顿住。卫莲舟正在月光下静静注视着她,以及她环住他脖颈的手。
“回来了。”
他慢慢笑起来。
48四十八朵菟丝花
◎……◎
卫莲舟今早醒来时,屋子里只有枝桠透过雪白的窗纸映在桌案上。
“鸣玉,鸣玉……”他慢慢起身,绕出屋子低低呼唤着。却无人应答。风摇动着树,沙沙作响,稍远的山头传来弟子们嬉闹的动静。旁边是陆植在劈柴。
劈了一半,斧头重重嵌入木头的声音忽然停住。
他不知怎么弄的,把指头尖削去一小块肉,水红的血汪了出来。他忍着痛一声不吭地包扎。卫莲舟瞧着便由不得要慨叹。
若是搁在从前,陆植早该眼里藏着怨毒而后阴冷地盯着害得他落入如此境地的人。变了,什么都变了。唯独山上的草木鱼虫仍旧安宁如故。
他看了会儿便想要出去找薛鸣玉。
她大概是找崔含真了,他猜想道。可他刚出了院门就倏然被一股力量限住了脚步。仿佛有什么要抓着他回去。卫莲舟稍微一想就料到了根源。
是那枚魂珠。
魂珠不曾被薛鸣玉带走,而是被搁在原先那只匣子里严密地封存起来。薛鸣玉说那只匣子唯有她能打开,不过卫莲舟后来试过,他也可以打开。
或许是因为他如今只是一缕魂魄,这些禁制辖制不了他;又或许是因为薛鸣玉吃了他的金莲,如今身体里有一部分流着与他相同的血。
毕竟她就是凭借着红莲血擦亮魂珠,让他游荡在人世、漂泊无依的魂魄被唤醒。
魂珠成了他凝萃的肉身,把他的魂魄死死牵制住,不许他走得太远。
他捧着匣子就像捧着他的棺材。还有魂珠里冻结的金翼使,那只蛊虫,他至今才知晓当初自己险些走火入魔的原因。恍然大悟后,又是无言以对。
怪自己总害怕牵扯她,因此不肯对她直言相告;怨自己不够坦率真*诚,才丢了她的信任。日光摇曳,他守着院子捻着魂珠细瞧。
忽而一只鸟飞来,他习惯性要逗它,却忘记不仅是人,连这只鸟也看不见他。它不是朝他而来,是盯准了他指间的魂珠。这鸟猝然张开喙将它衔走。
卫莲舟望着空空的指间,倏尔一呆。
继而后知后觉地追了上去。
说是追,其实倒像是被放了风筝。那线在鸟喙之中,他被那股力量拉着扯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跑,且越跑越快。一道法术打过去,却径直从鸟身体中穿过,形如一阵风,吹过也就只是吹过。
无事发生。
卫莲舟被迫在山谷里踉踉跄跄地追,脚下无数尖锐的砂砾,踩着生疼,简直要将他鞋底磨破。他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顺手从头顶折下树枝掷去,幸而恰好穿过鸟喙。
鸟受了惊,魂珠便骤然自高空坠落。
看准了方向,他猛地飞扑过去一把抓住,心扑通扑通直跳。直到双手合握,将魂珠捂在手心,他才有了几分实感,紧绷的身体霎时松快起来。
他其实可以带着魂珠去找薛鸣玉,这样就不用被困在院子里。
但卫莲舟不能。
鸣玉不会高兴的。
鸣玉不许他乱动自己的东西。
而现在,他,连同着这颗魂珠,也都成了她的东西。
她在,他便守着她;她不在,他便守着自己的棺材等她。
卫莲舟将魂珠重新锁好,又把匣子搁回原来的位置。他倚着老墙根晒太阳,方才山谷里有化了冻的溪流,溅湿了他的下裳。大冬天的衣服湿了黏在身上并不好受。
冬天的太阳总是与别的季节不同,正如冬天的天透着阴郁的苍白。虽是蓝色,也是像结了冰的蓝色,蒙着淡淡的灰白。这样的天,即便晴空万里,也是晦涩的晴,晴得不够明朗。
太阳则是泛着白光,高高悬于天际时,有股迷幻晕眩的苍凉与荒芜。
而卫莲舟此刻便坐在这样的太阳下,像发了霉的书被摊开在院子里。思绪一道道流过,书页便哗啦啦翻过。
人世于他而言被切割成阴阳两面。
从前活着的人在地上,死了的人在地下;如今地上也成了两面,他连草木鱼虫都不如,却只是她脚边的石头,院子外的木栅栏,又或者是屋子里的玉雕摆设。
一样死物。
卫莲舟从天亮等到天黑。
太阳都落了山,陆植也张望了几番而后不言语地转身回屋。湿透的衣裳也渐渐干了,他还在门口守着。一面向远处遥遥望去,他一面想薛鸣玉从前是不是也经常守过他。
被留下的那个人,总要做没有脚的鱼,除了等,只有等。
但薛鸣玉砍了别人的脚,穿在自己身上。
因此等的人终于换了别人,这些人或是被葬在山里等,或是沉睡于龙脉里等,或是像他一样颇为侥幸,能在她回来的路上等。
卫莲舟注视着她搂着崔含真的脖子,趴在他背上回来。
“你回来了。”他慢慢地笑起来。
其实等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无论和谁出去,李悬镜也好,崔含真也罢,无论是谁牵着她的手,被她环着,他永远是给她点起灯,候着她和那些人告别的一个。
他已经很满足了。
卫莲舟一点一点攥紧手。
他过去怎么没发觉崔含真其实长得也还秀雅,和她肩挨着肩时也还勉强般配呢。就是他笑起来不大好看,甚至刺目,看着人的眼神也像下了钩子似的,不知要勾去谁的心魄。
实在不得体,不端庄。
不过这些崔含真是一无所知的。
崔含真只是瞧见薛鸣玉对着空落落的院子瞥了一眼,或许是在看陆植。他不太在意,他心里只有白日里她修行的进度。后面的课业要如何安排呢?
如此想着,他含笑对她微微颔首,“回去罢,夜里倘若一时睡不着,便想想今日教你的东西,也好打发时间。”
说得这样亲密,倒像是故意说与他听的一样。
卫莲舟的神色渐渐淡了。
诚然他是知道崔含真压根就看不见他的,故而挑衅他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无理取闹,想的太多。但是嫉妒就是这样不讲理。
“外面冷,早些进屋暖暖罢。”他对着薛鸣玉柔和地笑,继而若无其事地回去。
薛鸣玉与崔含真道了别,这才不紧不慢跟着他进屋。他照旧伺候她洗漱,两人对着烛光说了会儿闲话,然后便各自睡下。至于卫莲舟被妒火煎沸的心——
薛鸣玉清楚。
但薛鸣玉不在意。
卫莲舟自然会默默平息下来,总归他一个人的光阴还很长,妒火总有被磨平的那一刻。
*
后来的许多天,薛鸣玉一直跟着崔含真迅速精进修为和剑法。崔含真做老师,实在是再出色不过。他有耐心还细心,也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恨不得像一只钱袋,把自己哪怕最后一枚铜板都抖落出来赠给她。
“既然你拜我为师,我总要对得起你这一声师尊。”他说。尽管她几乎不这么唤他,她仍旧照常叫他的名字,唯有当着众人的面才会言笑晏晏地像其她弟子那样叫他师尊。
二月初,天渐暖。
崔含真写了封信给苍梧山,引她去修行一段时日。
“有我那封信,山楹不能为难于你。你也不必自以为低他一头。”他嘱咐道,“李悬镜是为你而死,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没这个命数,也怪不得你。你去了,只管用心修行,旁的一概无须挂心。”
薛鸣玉一目十行地把信看过,而后仔细折好掖进袖子里。
“我明白。”
然后她便只身一人带着这封信去了苍梧山。苍梧山风光秀美,上一回她来得匆忙,且为着李悬镜的事无心细看,此时再纵览青山碧水时,只觉心旷神怡。
修行的人看山看水,最后都是在看万物生灵。
上了山,那些弟子倒是对她十分友善。她们之中有些见过她,就在那会儿她登上白玉阶时,自从证实了她的清白无辜,她就轻易融入了这群修士之间。
几个人先是兴致勃勃地与她切磋了一番,几胜几败。
薛鸣玉犹记那时她和翠微山的人比试,她们还大多要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给她放水,生怕让她面上难堪。如今对面的弟子丝毫不留手地攻来,她亦能有来有往地招架。
中途她的余光瞥见山楹的身影一晃而过,似乎出现了一瞬,便当即离去。
躲着她呢。
她似有若无地浮起微笑。
“薛道友此次前来,打算住多久?”有个模样俊秀的弟子凑到她近前劝她,“按我说,多住些时日罢。这山上总是熟面孔,看了这么些年也腻了。便是比试,打来打去也就是这么些人,那些招式我都能背了,好生无趣。”
“你来了,总算也多点新鲜。”
他似乎自来熟得很,对着她全然不见外。她在前面走,他先是紧紧跟着他,而后干脆三两步蹿到她前面,倒着步子走。
“怎么不理我?还是说,你也嫌我话太密,不情愿与我来往,”他顿时臊眉耷眼,白净的面皮也蒙上淡淡的委屈,“我还挺喜欢你的,你多与我说说话嘛。”
薛鸣玉:“你叫什么?”
“郑观。”
答话的却不是此人,是身后另一道声音传来。
她扭头看去不由笑起来,来人竟是在瀛州有过几面之缘的圆脸和尚。他那张清秀冶丽的娃娃脸对着她笑出颊边两个梨涡,眼睛晶亮。
而他旁边还跟着那个眯眯眼,不过因着当初请眯眯眼帮忙冒充萧青雨的缘故,薛鸣玉对他更熟悉些,还知道他叫沈一白。
“沈一白,”她又指着圆脸和尚,“你是……”
“秋慈。”
薛鸣玉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要我留下多住些日子?”她朝郑观望去,见他眼睛一亮,不住地应声,薛鸣玉微微地笑起来,“也并非不可。只是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要见你们山楹师兄。”
“这容易,我请他来便是。”
“不,不要请,”薛鸣玉说,“我要你绑着他来。”
49四十九朵菟丝花
◎……◎
山楹是一棵桃花树。
桃花树真是很好的,树干遒劲有力,砍下来削去斜生的旁枝,再细细磨去尖刺,就是顶好的桃花木。而桃花木是能辟邪的,时常被锻造成一把剑,挂在道士的身上。
花也很好,莹润的粉色,颗颗粒粒缀满枝头,像树身产下的卵。风一吹,就窸窸窣窣抖动着要抽丝剥茧。有人路过,总要赞叹花的美丽,开得如此旺盛鲜活。
可山楹很不喜欢。
他甚至感到羞耻。
因为每一朵花的盛开都是汲取了树的生命力。树在春天迫切地发.情,而后不知羞耻地产下无数迎风抖动的花。粗俗的欲.望催使着花蕊都如此芬香甜蜜,好招蜂引蝶,引来无数偷香窃玉的贼。
实在下.流。
所以山楹从不开花。
他是一棵不会开花的桃树。
过去如此,现今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从不怀疑。
但一棵树是没有贞洁与自由可言的。
他原本好好晒着太阳——
好不容易熬过了寒冬,终于要浸入绮丽靡艳的春天,他既感到安心,又觉得煎熬。春天的太阳最温暖,但春天也最淫.荡。
他原本好好晒着太阳,可突然有几个人跑来砍他的树干。一定是要砍去做桃木剑,这些贪婪的道士!他气得浑身发抖,树枝都不断挥舞着,想要抽打他们。
“别碰我!”山楹自以为很大声愤怒地警告着他们。
可他自以为是的驱赶在那些人口中却只是无足轻重的挣扎。
“他怎么还能说话?”
“又不是个哑巴,怎么不能说话?”
“他不该晕过去吗?”
“你说的那是迷药,我这是毒。”
“师兄不要紧吧,会不会被你毒傻了?”
“诶呦,吃了这么多打人还这么有劲,早知道真该再掺点迷药和软筋散。”有人嘟嘟囔囔着,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试探性问道,“师兄?师兄?”
直叫得山楹心烦。
谁是他师兄!
他分明是一棵桃树,而他们却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桃树和人能是一样的东西吗?谁是他师兄!肯定是为了骗他的桃花木。
这个该死的眯眯眼!
竟然在拔他的树根!他要几枝树干还不够,还要他整棵树!狡诈贪婪。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山楹被迫从呆了许多年的土坑里挪开,身上一圈又一圈缠满了绳子。
臭道士抬着他鬼鬼祟祟绕过有人的院子。
其间山楹想要厉声叫骂,顺便引来旁人的注意,却被个圆脸和尚及时堵住嘴。山楹不知他施了什么妖法,他手指一掐,他这嘴就像黏了浆糊,张不开口。
恨恨的叱责声都被堵死在喉咙里,闷成充盈的树汁。
该死的和尚!
也是这时候山楹突然感觉不对劲,他糊涂地想,道士如何会同和尚结伴呢?然而天光明了又暗,直到他从太阳下被抬进昏暗的锻造室都没想出个结果。
“山楹?”他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只是看不大分明她的模样。
她立在阴影之中,五官在黯淡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唯有眼神那样准确地落在他身上,像第二道绳子将他牢牢捆住。她忽而笑起来,笑容分外缥缈。
山楹不禁收拢了飞舞的枝桠,以为这是个极其危险且对他不怀好意的人。
她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她怎么能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她不该这样看他,因为他分明只是棵树。
“你们怎么绑来的?”她扭着他的树冠翻来覆去地看。
“骗他吃了些毒菌子,这会儿把自己当成一棵树了,方才直嚷嚷着不许人砍他的树干去做桃木剑呢。”眯眯眼笑吟吟道,颇为兴致盎然。
“好了,你们先去罢。答应你们的我自然不会忘。”
于是山楹就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都笑嘻嘻的,唯有那圆脸和尚尚存几分良心,临走前还悄悄地瞅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拉着个脸不住地对他道歉。
但那又如何?
还不是走得飞快,只把他单独和这个人留在锻造室。
他冷冷地斜睨着这人,心道这定然就是那买家了。买家出筹码,做打手的便帮忙做她的刀。她一定也同那些贪婪的人一样,贪图他的树干。
砍罢,砍罢,想要多少就都拿去罢。
山楹忿忿不平地闭上眼,扭过头去,不肯看她。
大不了就是成了她手里一柄桃木剑。
然而,他陡然意识到他错了。一个天大的误会!她根本不是要他的树干,她竟然盯上了他的花。他是一棵不开花的桃树,可她偏要他开花。
他的树皮被剥落,窸窸窣窣落在地上,又被她一脚踹开,杂乱无章地团成一团。没有了太阳,没有了树皮,他感觉到飕飕的寒意。也是,这才年初呢,还不到和暖的四月。
“山楹,你之前说过的,任我处置。你总要说到做到,你不能反悔。”
他说过?他何时说过?真是糊涂,那些人还说他傻了,他怎么傻?至少他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棵树。人怎么会听到树在说话呢?他绝不可能答应过这样的事。
山楹屈辱地紧紧闭上嘴。
他不要开花。
可裸.露的树身在她手下已然成了一张琴,紧绷的琴弦被她漫不经心地揉乱。他的枝桠生出密密麻麻的瘙.痒,仿佛有什么要从柔嫩的枝头钻出。是花骨朵,还是什么?
他说不清。
因为他是一棵绝不开花的树,他没有开过花,自然说不上来。他痛恨开花,这会让他流露出求.欢的丑态。就像每每到了时节,他便能听见山上那些野猫凄厉而毛骨悚然的嘶鸣。
闹得人尽皆知,恨不得要让所有人都来看它们行鱼水之欢。
有辱斯文。
是的,他虽然只是一棵树,但他向来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
他耻于与这些成日里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东西为伍。不管是人,还是猫,抑或是他那些争着抢着终日琢磨着要抽枝发芽开花的同类。
可他又忘了,树是没有贞洁与自由可言的。
他感觉到一只手在细细地摩挲着他,她夸赞着他的树身白皙柔韧,还是温热的。一面说着,她一面把有点冰的手贴着他取暖,捂了正面又捂反面,好像在烙饼,而他是她手下的炉子。
山楹被冻得一颤。
“立起来了。”他听见她咦了一声,然后用指尖拨弄着他的树心,弄得它们歪歪斜斜。于是方才那股瘙.痒又像白蚁一路啃着他的树皮,朝他的根茎迁徙。
他不要开花,绝不能开花。
才这么死死咬住嘴唇发狠道,他的根茎就猝不及防被她用力踩了一下。粗糙的鞋底碾着他脆弱的部位,他恍然一哆嗦,汁液四溅。
混沌的思绪霎时清晰。
窗户支起小半,一身的冷汗被凉风吹过,鱼刺骨似的扎人。山楹瘫坐在地上,而后看着她垂下眼睑目光逡巡着他的下半身,倏然扑哧一笑。
“诶呀,你开花了啊。”
他蓦地就把嘴唇一下咬破了皮。
“不要看。”他气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在牙齿之间用力碾过。大腿侧冰冷黏腻,十分不适。那是他遗的精。他知道,但他不敢看。他更不能容忍被人看。
薛鸣玉蹲下来与他平视,她撑着脸赏玩似的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白皙的皮肉。柔软结实,像簇新的缎子。他胸口起伏不平着,仿佛压抑了许多不快。
“薛鸣玉,”他忍着气尽量平静地叫她,“你还要看多久?”
“多久?我也说不好,”她摇了摇头,“那得看你。你让我高兴了,我就放你走。所以你也要配合一点啊,譬如——”
“不要总是躲我的眼睛,不喜欢我,也请你藏好一点,别叫我看出来。”
慢慢说着,她忽然将他随身佩戴的剑取来,而后倏地将剑柄捅进他嘴里。只听得他闷闷咳嗽了一声,喉咙不住地滚动,似乎忍不住要干呕。
涎水滑过他仰起的脖颈,像又一滩精。
山楹的眼尾嫣红,纤长的眼睫上缀着泪痕。他死死盯着薛鸣玉,玉石一般的眼珠子蒙上了柔和润泽的光,于是这耻辱的眼神又仿佛带上了几分嗔怨。
但他自己丝毫不知。
他以为他应当是冷然不屈的。
薛鸣玉便给他拿了一面镜子让他仔细对镜瞧瞧自己的模样。他哂笑着斜睨过去,却兀自顿住。原本起伏不平的胸口也霎时僵硬了。
浑身上下脱得一.丝.不.挂,面如傅粉,红的红,白的白,凌乱的发丝微微汗湿,黏在鬓角、腮边。哪里还有璧玉明珠的秀雅不可攀?分明似个淫.贱的荡.夫。
山楹的嘴唇都在抖。
他简直要被气昏了头,实在是奇耻大辱。
偏偏薛鸣玉还对他道:“这可如何是好?你这桃树如今连贞洁都丢了。”她的声音中止不住的笑意。山楹急促地呼吸着,呼吸着,突然就晕厥了过去。
却一刻钟都没晕到就被一壶残茶直冲面门浇了个透心凉。
“怎么气性这样大?这可不好。往后岂不是我还没做什么,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活活气死?”薛鸣玉轻轻责怪他。
她撑着膝盖站直了身体,一只鞋刀片似的划开他紧紧闭拢的双腿,就像在撬开一只蚌,而后沿着他的小腿游走着向上,直到再次悬停在他上方。
山楹使劲吐出那柄剑——他每日都要仔细保养、珍惜如他的半身的剑,如今它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被他弃如敝履,可他仍旧没心情多理会一眼。
“薛鸣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竭力挣扎起来,但捆仙索将他牢牢绑住,害得他动弹不得,也无法施展法术。他盯着那只鞋,心乱如麻。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又不得不佯装镇定,怕她看出愤怒之下颤颤巍巍的恐惧。
既不能合拢腿,将她的鞋夹在腿间——那还不如让他去死;更不能大敞着腿,任她为所欲为,把他真当做涨满淫.欲的桃花树肆意采摘捻弄。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山楹隐忍地思索着,她要让她高兴。可如何才能让她高兴?她要什么?她究竟要什么?他不知道,不了解。他根本猜不透她,他想得要发疯。
他想到李悬镜。
想到李悬镜只是不告而别,就跪在门口祈求了半天;又想到那天她说,要他好好学学李悬镜。他凝滞的思绪忽然灵活地串起来,她要、她要……
“抱歉。”冷汗越流越多,“抱歉……我不该怀疑你,你如果不解气,我道歉。”他勉力有条不紊地快速说道。
“我会补偿你,你要什么都可以。”
“你为何不看我的眼睛?”她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他霎时一愣,低着的头下意识抬起。
“心虚吗?还是不甘心?”
山楹突然倍感不妙,“不,我不是——”他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而后瘫软着歪歪斜斜倒在墙上,浑身痉.挛,抽搐不断,说了一半的话也戛然而止。
“晚了。”
薛鸣玉轻飘飘望着他,慢吞吞地挪开鞋。潮痕在他身下晕开,像可怜的泪斑。
下.流又污秽。
不过如此的桃花树。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因为最近太忙了,所以从下一周起,调整为做六休一,周三固定休息,其余时间正常更新。周末状态好的话,我尽量多写点QAQ
50五十朵菟丝花
◎……◎
薛鸣玉在苍梧山整整呆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多月里,她每日与那些弟子们打成一片,一齐修炼,一齐习剑。不多时,山门上下便对她亲热极了,师姐师妹们更是去哪儿都要招呼她一处作伴,俨然把她视为自家人。
她走的那天,除了乐此不疲地要拉她比试的郑观,几乎大多弟子都来送她,一个个再三挽留要她多留些时日,抑或是过段时间再来。
唯独山楹是那个例外。
他从前就不大合群,不像李悬镜走哪儿都乌泱泱一堆弟子簇拥着,如今就更少出门。成日里把自己关在锻造室,不知是琢磨着锻剑还是要锻出个别的什么东西。
“他还会锻剑?”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师兄最擅长的其实不是用剑,而是锻剑。他那手剑法也是为了锻造术学的。”郑观告诉她,“师兄此生最大心愿莫过于锻造出天下第一剑。”
“但话虽如此,师兄也不该处处躲着你啊。还是你那回惊着他了?”
旁人不清楚,他可是看得分明,有几次师兄都出门了,结果没走几步就撞见薛鸣玉。他面上虽波澜不惊,神色淡淡,脚下却径直扭了个方向,生生倒回去了。
薛鸣玉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道:“吓了他几句罢了,谁晓得他这般经不得吓?不妨事。”
于是郑观便将此事抛于脑后了。
薛鸣玉回去后,照常跟着崔含真修行。日子一天天地过,似乎有了那么些平静宁和的意味。而苍梧山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至少山楹是这样以为的。
她在时,他每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全然没有一点修仙之人宽袍大袖的萧萧肃肃,风流雅致,倒像是在防贼。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半分不庄重。
偶尔不得已与薛鸣玉同在人群中时,他也只当看不见她,把视线兀自聚焦于虚空中一点,余光都不肯向她那里扫去。有时也有人问他,入了春怎么还穿得这样厚实。
山楹顿时感知到她在含笑望来,似乎也只是像那些人一样,不知缘由而倍觉好奇。
前夜里刚被她作弄出的红痕依稀还在手腕处,胸口的伤疤也尚未好全,被她这样一瞧,仿佛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垂目掩去眼中晦涩不明的暗光,顺势扯了扯衣领,生怕脖子上的指痕无意显露人前。
而后云淡风轻道:“今年不知怎么了,畏寒得紧。”
于是便听得薛鸣玉笑着叮嘱道:“山道友千万多保重身体啊。”
听了这声音,他就忍不住想到这段时日自己暗地里被她如何折腾。可他谁都不能告诉,被折腾又如何呢?还不是只有一个忍字。
山楹勉强地抬起眼,露出个笑影来,“多谢关心。”
肺腑里的火烧得正凶,他强行咽下堵满了喉咙的苦楚,轻描淡写地莞尔一笑。
薛鸣玉。
薛鸣玉。
他一个字一个字暗自咀嚼着,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她整个人连名带姓地吃进腹中。她不能总是这样得意,他迟早要和她断个一干二净。
不能再让她打着白玉阶的幌子不知厌倦地磋磨他。
结果没等他想出个法子,薛鸣玉就先离开了。这让他一口气简直像吊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闷得慌。按说他该就此松一口气,偏偏又如鲠在喉。
但山楹向来善于自我欺骗。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琢磨锻造术,这若无其事装得久了,渐渐地,他似乎就真没那么耿耿于怀。不经意记起时也心平气和许多,仿佛心里已经自作主张地与她和解了一般。
直到他忽然听说她要再嫁了。
“李悬镜才死了一年不到,她的心就这样冷吗?都为她死了也捂不化?”山楹罕见地当着众人前不悦道,“你们都听谁说的?她要结契的又是何人?”
郑观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十分不以为然。
“修仙之人嘛,自然视情爱如流云,云聚云散,来去自如。当时死,当时悲,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要像凡人那样守墓三年?”他笑出声来,“我倒不知师兄原来还是个念旧的深情人。”
“尽会耍贫嘴。”
山楹呵斥他。
“你所言当真?”他又不死心地问。
“怎么不真?千真万确的真!”郑观告诉他,“翠微山那边已有风声放出,说是那位崔仙君意欲亲自为她做主,遴拔才俊。被挑中的还能得到仙君亲自指点,更毋庸说无数天材地宝与价值连城的功法。”
须知这位崔仙君少年时便是不世出之奇才,年岁渐长,他又常年闭关,并不荒废懈怠,再有上一回的突破,如今可谓是风头无两。
至今能入他眼被收为弟子的,除了先一个死去的萧青雨,也唯有后来的薛鸣玉了。
“话又说回来,萧青雨还在时,崔仙君总是闭关;如今对鸣玉却是上心多了。这算不算是后来者居上?”
“鸣玉?”山楹冷淡地斜睨他,“你倒是叫得亲热,怪道前些日子为了她都能把我卖了。”
郑观被他敲打了也不怕,犹然嬉笑着。
“师兄言重了,我不过是小小帮了她一把,”他掐着指尖比了个手势,不以为意道,“再者,师兄这不是好端端的,也没被她如何吗?鸣玉同我说了,她不过是恼你之前不信她,故意捉弄你一回罢了。”
“师兄也一把年纪了,同鸣玉计较这个做甚么?传出去叫人听了,没得说你小气!”
山楹气笑了,“我与她怎么说也是同辈,哪里就如你所言,成了欺凌弱小之徒?”
“那又如何?这同辈还有相差百来岁的呢。”他嘟嚷着。
“我看呐,师兄你就是对鸣玉有偏见。你不喜欢她,山门里多的是弟子乐意与她一处的呢。这回风声放出来了,可不就有好些蠢蠢欲动,意欲上翠微山探访一二的。”
山楹不禁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并对此颇为不齿。
于是忍不住讥讽:“崔含真如今恐怕是老了发昏,以利动之,即便愿者上钩,又能对薛鸣玉有几分真心实意?岂不闻稚子怀千金行于闹市乎?”
这话真是叫郑观以为稀奇。
“师兄这是在替鸣玉打抱不平?”
“我非是为她不平,而是为李悬镜。她到底是李悬镜的妻子,若是要另外结契,寻个出挑的也就罢了。倘若找了些凡夫俗子,还不如守着个死人了却余生。”
“师兄这就是故意为难人了,便是放眼三山,又能有几个李悬镜?咱们山门,同辈之中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不也只有师兄一人。照师兄的意思,难不成除了师兄,旁人都不配与鸣玉结契了?”
“胡吣什么?”
山楹被他说得忽而心头一跳。
郑观不服气争辩道:“我可不是胡吣,要我说,师兄既然对谁都不信服,干脆自己登门求娶了事。你与李悬镜向来情谊深厚,由你亲自照顾鸣玉,倘若李悬镜地下有灵,必定感念不已。”
“越说越不像话了,出去!”他不客气地赶他走。
但人真被他赶走了,他紧蹙的眉头也未能舒展开,反倒愈加折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个郑观,净胡吣!
他与薛鸣玉势同水火,如何能凑成一对?遑论是结契这样郑重的大事?
绝不可能。
山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想到她手冰冷的温度,一会儿想到李悬镜死的那天恳求他“把她当成姊妹”照应,一会儿又是她当着众人面朝他隐晦投来的视线……
不知何时,桌上的纸被铺开,他回过神时竟已立于桌前提着笔写了一行字“崔仙君亲启”。
笔久久悬停于纸面,墨汁忽而凝于毫尖沉沉坠下,于是一大滴墨汁便污了雪白的信纸。他定住了几息,突然将纸团起,随手丢在地上。而后重又铺平新纸,流畅坚决地飞快写起来。
这一回他不再迟疑,仿佛这些话早已酝酿已久。
……
信被飞鸽送至翠微山时,已过了几日。
崔含真大致扫了两眼便将信递予薛鸣玉,薛鸣玉接过瞧了,又将它搁在一边。“还以为他要避之唯恐不及,不成想他主动投怀送抱来了。”
“那就也像之前那样先搁置不管?”
孰料薛鸣玉却道:“不,你回他,这结契的事我应了。”
“这……这如何使得?结契之事非同儿戏,你再不喜他,也不可在这种事上与他置气。”尤其信上明言他对薛鸣玉并无他念,只愿全了李悬镜的牵挂,为李悬镜照顾好她。
崔含真对此自然不认同。
他以为若是山楹心甘情愿,倒是个好人选。但若只是为的李悬镜,二人做夫妻却不合适。
“不,”薛鸣玉倏然笑了,“恰恰相反,他最合适。”她又不是真找道侣,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成为她的道侣,而后为她献上她需要的东西。
诚然这些就不必知会崔含真了,她仅仅拿山楹信上所言劝他。说其余人恐怕心有谋算,唯独他不会因为身外之物害她。
“可是……”崔含真还欲再劝。
但薛鸣玉惯来是说一不二的。她当即回信一封,待心思沉重的山楹收到时已然是半夜。他抖着手拆开,却见上面竟只有寥寥一字——“可”。他不免气笑,以为她简直是在批奏折。
尽管如此,山楹也确确实实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做成了一桩大事。只是这步棋不知是走错了,还是走对了。他心怀隐忧,却又无从说起。
好在他并不后悔。
至于薛鸣玉——
他自认不是个刻薄之人,没道理磋磨她。他不喜她,却也不会故意害她。不想李悬镜死后,她与庸俗之人为伍;更不想她轻易抛下李悬镜,从此另结新欢。
他要把她困在与李悬镜的过往中,让她一看见他就想起李悬镜。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个扭曲的cpf变毒唯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