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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朵菟丝花

◎……◎

薛鸣玉并不清楚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山楹已经一个人在心里演完了一场戏。

她要结契的缘由很简单,她需要一把独属于自己的剑。原先她还没有这样重的执念,可去了苍梧山一趟,她发觉山上的每个人大多都有各自的本命灵器,甚至郑重其事地起了名。

而她身上除了李悬镜留给她的那把玄铁制成的匕首,也就唯有一张萧青雨赠予她的弓。这两样虽然不凡,但在她看来,却算不上是为她而生。

“这容易,你去找崔含真,他定然会亲自给你选一柄上好的剑。”

“我不要,”薛鸣玉*断然拒绝,“我只要自始至终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剑,我不要剑冢里不知被多少老东西用过了又丢下的。”

卫莲舟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这可真是稀奇,旁人想要剑冢遗留下来的名剑还没这个福分,你有了却不要。”

“名剑之名在于持剑者,倘若持剑者只是怯弱小人,便是鱼肠湛卢在手,也不过是徒增笑料尔。我才不屑于假死人之名逞自己威风。”

她要数百年后旁人都瞻仰她的声名,继而追逐她死后遗留的剑。

“那就只好请专人为你铸剑了,”卫莲舟并不觉得她在信口雌黄,尽说些空谈虚言,反倒认真地替她出主意,“从前桐州倒是有个了不得的铸剑师,可惜前几年老死了,也不曾听闻她有何后人。”

这些年修士的灵器大多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鲜少有人还琢磨着另外锻造。

这一来,锻造术近百年逐渐失传,许多重要的手记珍本都没了下落;二来,即便有的完好地保存下来,那上头的古文字也没什么人能读懂。

“这不要紧,我心中已有人选,”薛鸣玉把这些天的事挑挑拣拣着告诉他,“郑观他们说山楹这些年一直在钻研此道。他人虽讨嫌,却不是个自吹自擂的草包。既然都说他精于此道,想必不会有假。”

但转而她又道:“只是我不要一把寻常的佩剑。我既然要,自然要最好的,要天下第一剑。可先前我翻遍了藏书阁的手记,也想不到要如何锻造出这天下第一剑。”

闻言卫莲舟面上却晃过犹疑的神色。

“传言剑铸成后,以剑主至亲之人的血祭剑,而后剑鸣三声,则宝剑可成。”

薛鸣玉思忖道:“至亲之人?屠善算吗?”好歹她也叫了她几年的姑姑。

“以人伦论,算;以天道论,不算。至亲之人须得你血脉至亲,抑或是与你结契之人。譬如——”他顿了一下,才道,“李悬镜。他曾与你有夫妻契约。”

“可李悬镜已死。”

薛鸣玉突然感到后悔,她杀早了。

然而不多时,她就又想到了法子。“你说,假使我再成亲与人结契一次呢?”

“如此,确是可行,只是你已经接连杀了几人,不能再一味地杀下去,否则遭天谴这话可不是一句戏言。”而后卫莲舟便教她如何避过天谴。

“一命一价,倘若你白白杀人,天道必容不下你;但你若是拿奇珍异宝去换他们的命,便是他们死了,天道也只会认定是他们贪婪所致。”

“你的意思是——”

“放出风声,就说你要结契,再以利动之,待鱼儿为利所诱,咬钩之时便是他丧命之日。这样的人,即便死了,天道也不会怜惜他。”

卫莲舟慢条斯理道。

他的脸孔映在烛火之中不觉蒙上了淡淡的阴翳,竟有几分凛冽冷酷的意味。

薛鸣玉慢慢地笑了,“甚合我心。”

……

山楹要与薛鸣玉结契的事很快传开来了,但他对外只说是李悬镜所托,并非为儿女私情。“原来如此,那也难怪。”那些人都如此答道。

可背后里却都猜测他是为着崔含真的指点,以及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毕竟都知道他沉迷于锻造术,可这锻造术也最消耗材料。且寻常耗材山楹向来是看不上的,必然是盯上了崔含真承诺的天材地宝。

流言滚如沸水。

山楹也提议过主动放弃那些宝贝,他说他只要与她结契,旁的一概不用。可薛鸣玉唯独在这件事上坚决不肯相让。

“一诺千金,岂能反悔?你这是要外人瞧不起我师尊与翠微山吗?”她反问道。

于是他也就不争辩什么了,只想着往日拿了再私下里还给她。

某日,薛鸣玉要下山一趟——难得孟成璧这几日休沐,捎了口信给辛道微,要她上山伴她住些日子。辛道微不在,她也很久没回去,便邀了山楹陪她一处。

两人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过了桥她绕到后墙外,不禁“咦”了一声。

一枝粉白的杏花斜斜倚在墙角,清瘦娴雅。

她俯身拾起,将花枝捏于指尖慢慢转动着细瞧。

花枝尾端明显有曲折的断痕,不像是雨打风吹而来,却像是什么人有意为之。大概一下还没能成,歪歪扭扭使了几回劲才堪堪折断。

山楹:“或许是有人无意落在此处。”

薛鸣玉不言。

她捏着杏花枝朝河对岸的杨柳树点了一点,便有花瓣被风卷去,而后飘飘荡荡浮在碧清的河面。薛鸣玉:“还不肯出来吗?”

合抱粗的杨柳树后登时冒出几张稚气率真的脸蛋,一股脑地向她跑来。

“老师……老师……我们老远就看见你们了。”她们七嘴八舌地围着她说个没完。

见状,山楹略有些惊异的目光在她柔和的半张侧脸定了一定。他颇有眼力见地退到一边,并不和这群孩子争抢地盘。然而这时恰好有个清俊的书生迎面走来。

书生甫一出现,紧挨着薛鸣玉的小姑娘立即欢快地叫唤起来。

但书生却变得局促不安。

也是离得近了,山楹才骤然发觉他竟有半只袖筒是空的,似乎断了半条手臂。空荡荡的,衬着那件天青色的长袍,越发显出他的文弱,像株山茶花惹人怜惜。

山楹忽而警觉起来。

“薛姑娘。”他柔润如墨玉的眼眸汪着一潭碧清的水般,就这么半遮半掩地看着她。实在高明。山楹冷眼瞧着他。寻常人要么平视,要么略有些偏移,却也是直白的。

他却不然。

眼帘微垂,平白勾出几分柔顺,目光也不总是落在她脸上,时不时就要内敛地收回。似乎留意到薛鸣玉在盯着他瞧,书生的眼睫无意识颤动了几下,而后对她礼节性地一笑。

薛鸣玉倏地发觉原来他笑时下眼睑会微微弯起,像极了李悬镜,俨然一副霞姿月韵的好容貌。

怪不得当初她第一次见他便觉得有哪里眼熟。

山楹还在原先的位置注视着她。

她没有招呼他,也没有把他介绍给旁人。她们仿佛都当没有他这个人似的,他在这里只是陌生的外来者。因此小孩子自顾自说笑,唯独书生的视线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他。

他似乎在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山楹不为所动,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亦不刻意疏远。即便和书生的目光撞上,他也仅仅回之以坦然磊落的眼神。几番下来,倒叫书生不知所措了。

话也没说多久就散了。

薛鸣玉同山楹道:“过几日镇上又要热闹起来。”

“我方才听见你们说了,你要和她们一道去逛集市吗?我陪你去罢。”

薛鸣玉没拒绝。

“你能躲在暗处悄悄跟着我吗?”她解释给他听,“齐铮不喜欢有外人,她怕生。”

齐铮就是那个小姑娘,至于她怕生,山楹是不信的。他方才清晰地听见她与薛鸣玉咬耳朵,嫌他长得不如李悬镜好看,又说他看着不如李悬镜贤惠温柔。

她分明能说会道,厉害得很。

不过薛鸣玉既然这样说了,山楹便顺势应下。他正好想借机仔细观察那个书生背地里会不会对薛鸣玉做出什么越轨之举。

倒不是为的自己,而是为的李悬镜。

他正是不愿看着好友的妻子再嫁他人,才决意与她结契的。他不容许她的心落在李悬镜以外的人身上,更不容许有不自量力的男人靠近她。

李悬镜是死了。

但他还活着。

……

薛鸣玉没有留他住进宅子里,只让他夜里睡在墙外的杨柳树上。反正他从前来寻李悬镜的时候最喜欢站在树上朝里面张望。山楹应下了,虽然很勉强,但终究没反驳。

真到了那一日,薛鸣玉牵着齐铮站在桥头向对面灯影憧憧的街口望去。

“老师,前面好热闹!”齐铮雀跃不已。

薛鸣玉被她拉着往人群中挤,那书生牵着妹妹的另一只手,也不得已紧随其后,一路上不住地和怨声载道的过路人道歉,腰和脖子几乎没直起来过。

似乎感知到薛鸣玉的视线,他当即一愣,而后略微窘迫地涨红了脸。嘴巴嗫嚅着想解释,却偏偏无从开口,只好强作矜持地朝她微微颔首。

薛鸣玉仔细端详了一回他白皙的脸庞,忽然对着他的鬓角点了一点。正当他茫然地将手按在上面时,她已经取出帕子递去,“是不是人多闷得慌?”

于是书生便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慌慌张张拒绝了。

他自己随身带了手绢,实在不好意思佯装没有,却转而用她的。

他总以为是种冒犯。

三人一道去投壶、射覆、听戏……起初还只当陪小孩,后来渐渐熟悉了,两个大人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从背后远远望去,与那些寻常的一家三口没甚么分别。

背光的某个角落,山楹盯着书生的背影,渐渐敛去了神色,只是面无表情。

他忽而觉得那空荡荡的袖子也不过是这书生引人垂怜的手段。实在是不知廉耻。他冰冷地审视着他,并摩挲着剑鞘。那合该是李悬镜的位置。山楹不悦极了。

再不济,也应当是他的。

52五十二朵菟丝花

◎……◎

可惜正与齐铮放着河灯的薛鸣玉不会留意一个藏身于阴影之中的人。

哪怕那人是她如今的夫君。

她望着河灯远去,听齐铮对她说:“老师,我们明年还要一起来还愿好吗?”

“好。”她轻轻摸了小姑娘的发髻。

恰在此刻,薛鸣玉才因为抬头碰巧与山楹对视上。这还是今晚她第一次和他在外面碰见。先前人太多了,她看不见他,也无意找他。

她站在低矮的杨柳岸边,仰脸望着他。

他倚着树干立于枝头,大半张脸背着月光,朦朦胧胧看不大分明。仿佛对她笑了,仿佛又没有。

薛鸣玉也不管他作何姿态,径直冲他轻轻点了头。起身时却因为蹲得久了,腿脚发麻故而踉跄了一下。幸亏齐铮和书生不约而同伸手来扶她,“小心!”

然后她便没有多看他一眼,继续与人沿着陌生的街巷往深处走。

齐铮在她耳畔叽叽喳喳和她哥哥炫耀着自己新买的糖人,又说那做糖人的大娘手艺如何如何的巧,竟捏得同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哥哥无可奈何地笑,只劝她少吃些糖,免得坏了牙。

几人正说笑着,前头突然闹将起来。

一个人火急火燎地撞开书生,急急忙忙蹿出去。

书生被撞得身体晃了几晃,还未曾站稳却又闪过一道影子。这影子轻盈地从屋瓦上跳下,其后笔直地切开汹涌的人群,如离弦的箭射出,直奔那个人而去。

只是倒霉了书生,无意之中又做了可怜的绊脚石,被人“砰”地撞翻。

那人似乎发现了,远远飘来一声道歉,却连头都顾不上回。

薛鸣玉将书生扶起,听他一叠声说着惭愧,脸又涨得通红。

她定定地瞧了一眼,倏尔想到当初李悬镜也总是容易脸红。尽管有时分明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是两个人好端端站着,他忽然就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脸庞揉开了鲜妍春色。

太像了。

她再次想道。

可不及她细想,身后霎时响起招呼声。来人看着眼生,只是一个劲儿冲书生作揖,口中不住地道歉。竟是先前那个人回来了。这一来一去也有好些距离,难为他一刻钟不到就赶了过来。

“方才真是对不住,是我太急了,一时顾着追那贼人,竟连累了您。”

书生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您言重了,是我没站稳叫大家见笑了。”

两人互相作揖不止,倒是逗乐了齐铮,噗嗤地笑两个哥哥都是大傻瓜。被小孩子开玩笑了这人也不恼,反倒神采奕奕地说要给她再买一个糖人,就当是赔罪。

他带齐铮去买糖人,时不时同她说笑,笑时露出来尖尖的牙。眼睛倒是钝圆的,琥珀色,像搅拌着的糖浆,慢慢地熬出粼粼的光泽,金如蜜。

他又说要请几人吃饭,齐铮说不要。

“你能带我飞上潮海楼看看底下是什么样吗?”她对他身法的兴趣显然远大于他本人。

他道:“这有何难?咱们找个人少的空地,我一边拉一个把你们都带上去。”

薛鸣玉:“你们去罢,我就不跟着了。正好这边热闹。我一个人逛着也自在。”

书生脱口而出:“这怎么行?你一个人留在这,要我如何放得下心离去?”说完他才回过神来,又羞又窘地移开眼,只是嘴巴抿得紧紧,不肯收回那些话。

薛鸣玉微微地笑,没多说什么。

他还不知道她如今已然成了修士,只晓得她与翠微山的人关系颇为密切。

她轻轻推了一把齐铮,送她去那人身边,又催促书生:“多大点事,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去陪齐铮就是了。何必做出这等扭捏之态?”

她已经留意到小姑娘迟疑的神态了,还不想她因为这点小事而扫兴。

书生本也放心不下年幼的妹妹,经她一番劝,自然只能勉强随了那人向最高的屋檐飞身飘去。

他走了,山楹却没有立即出现。

他在等薛鸣玉主动叫他。

可薛鸣玉的心思下一瞬又飞到街头攒动的人群中去了。

她方才在那个陌生人背后依稀瞧见了一个熟人,可惜一闪而过,等她好不容易从几人当中脱身出来却已遍寻不见。

往哪儿去了呢?薛鸣玉缓缓地顺着人流往前,直到她冷不丁再次和他四目相对。这人神色一顿,然后对她欢快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却转身就跑。

分明是在有意引她追去。薛鸣玉略思忖了须臾,便果断跟上。

她这么一跑,山楹自然也是紧随其后。他忍不住蹙眉,心中浮起淡淡的不悦,不明白薛鸣玉想一出是一出的,又要做什么。诚然他还有隐隐的讶异。

他还不曾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模样。

但他很快就明白为何了。

因为他追上之后终于看见了这人的脸。

赫然同李悬镜一模一样。

那人在前头走走停停,身姿轻盈敏捷地来回穿梭于人群,时不时还含笑向后望去,似乎故意逗弄薛鸣玉,诱引她深入。

但后来发觉另有一人也跟来了,他不由甩着手叹道:“诶,没劲没劲。”几乎眨眼间便闪身到了十几里之外,其后脚尖轻点沿路的屋瓦,迅速飞跃至半空。

此人越跳越高,最后竟也瞄中了最高的那座潮海楼,飘然而去。山楹暗道一声巧,空出的那只手当机立断将捆仙索丢去。

“师弟,截住他!”

薛鸣玉抬首望去。

对面居然恰好立着三个熟人,为首的那个闻声立即掐诀唰唰打出几道术法,果断逼迫着这人向后退去,终而撞上那根捆仙索,被绑了个严严实实,掉在狭窄的瓦面。

“师兄?你怎地在这?这又是……”他好奇地低头瞧了一瞧,但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惊叫起来,“谢师兄?!啊,不对,谢师兄已经死了。你是谁?”

既然被抓住了,“李悬镜”干脆吊儿郎当地跷起脚,笑嘻嘻地同他耍贫嘴:“你见我是谁,我便是谁。”

琥珀色眼睛顿时一头雾水,不禁皱眉质问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李悬镜”仍旧不答,老神在在地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

还是薛鸣玉主动说:“时辰不早了,先送齐铮回去。”

齐铮:“可是……”

薛鸣玉:“市集也快散了,你该早些家去,免得爹娘担忧。”这是明着赶她了。

齐铮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圈,心中惴惴不安。她向来机灵,当然明白老师是有意让她脱身。只是目下几人看着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她就这样把老师独自丢下实在于心不安。

可不安又如何,她如今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乖巧点头,“是,我困了,想回家。”

山楹:“师弟。”

被点到的顿时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声:“知道了。”他仍旧如来时那样一手拉住一个,而后轻松地拎起两人自楼顶一跃而下。

碍事的一走,山楹登时拔剑劈去。

薛鸣玉见状并不阻拦,反倒往旁边让了一让,兀自隐于浓浓的夜色中瞧着他们对峙。

山楹出手毫无预兆,但见雪白的剑身破空而至。然,“李悬镜”依旧那副事不关己的轻佻模样,甚至在剑刃逼近喉咙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挑衅似的往跟前凑了凑。

“你要杀了我?”他玩味地笑了一声,笑中含着轻慢的打量,“你能杀了我?”

山楹没有被他激怒,反倒沉静极了,“你以为我不能,还是不敢?”

他摇了摇头,也不管脖颈屡屡在剑刃边缘拉出狭长的口子,继而渗出血来,“与你无关。”然后朝薛鸣玉扬了扬下颌,“只恐这位姑娘于心不忍。”

薛鸣玉微笑着不曾反驳,“你顶着这样一张脸,谁能舍得杀你?”

话音刚落,这人竟然大笑起来,“舍不舍得这张脸的原主不也早就成了黄泉路上的枯骨一具,烂泥一滩?”

薛鸣玉盯着他,“您倒是知道许多,想必来历不凡。”

不知哪个字眼触动了他,他恍然惊醒似的收敛了笑意,显出十分的谦逊来,“来历不敢说,不过是一介散仙在人间混混日子,求个自在逍遥罢了。”

“至于李悬镜,谁人不知呢?我曾得幸远远看过他一眼,玉质金相,神姿高彻,自是修仙界第一等风流人物。如今仙去,恐无后来者可取而代之矣。”

山楹见他口中说的虽多有赞叹奉承之意,神色间却轻狎怠慢,未免心生不喜。尤其他还不曾褪下那一层伪装的皮,打照面时仿佛是李悬镜着人夺舍了一般。

他慢慢说着:“您既是散仙,论理楹也当尊您为前辈了。”

这人颇为自得地摇头晃脑,“客气客气……”

“只是您在外何必用我师弟的面目招摇过市?斯人已去,您也不怕犯了死人的忌讳。”

散仙打着哈哈:“这个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着他又干笑了几声。

见山楹平静无言,并不搭腔,他作势动怒,“你小子好生无理!该说的我也说了,还不速速与我松绑!”

山楹:“可不敢,楹还有一二疑惑未解,恳请您告知。”

“你说。”

他一顿,没有直言出声,而是传音入密:“您先前真不曾与师弟相识,与薛鸣玉相知?”

散仙登时大笑,“原来你还在怀疑这个!好小子,你过来,靠近些听我告诉你。”山楹审视着他,然后缓缓走近。

结果却猝不及防被唾了一脸。

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没反应过来,山楹冷着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再回过神时,散仙的骨头嘎巴嘎巴发出脆响,转眼变作个巴掌大的小人。

骨头甫一折断,他便迅速从松松垮垮的绳索中逃出,而后果断施法催使着捆仙索反过来绑住了山楹。山楹替他成了笼中兽,他自己倒摇身一变又嘎巴嘎巴恢复了正常身形。

顶着山楹森冷的目光,散仙大笑着遁入云霄。

“蠢材!蠢材!你的道行还浅着呢!”他的呼喊声仿佛撞在金钟石磬之上,嘹亮而萦绕不止。

山楹几欲恨杀他。

他对薛鸣玉吩咐:“拿我的令牌来。”眼神却不分她丝毫,头也不回一下。说话时嘴里犹如含了冰,声音渗着寒气,仿佛一掉下来就会结成冻。

然而,过了许久都没人应他。

他这才神思渐渐冷静下来,顾得上关照她。

“你……”他回头时却恰好撞见薛鸣玉正背对他,仰脸望着月亮。

“拿我的令牌来。”

薛鸣玉仍旧不理他,一动不动。

山楹禁不住蹙眉,“薛鸣玉。”

他低低地叫她。

“啊,”她终于肯侧过半张脸看他,慢悠悠地笑,“原来你是在同我说话。”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俯身蹲下与他平视,“在哪?”嘴上这么问着,眼睛却一直流连在他的脸上。

“腰间别着的那个就是。”他对她的目光略感不适,忍不住垂下眼睑。

薛鸣玉嗯了一声,却没动作。

反而是他的脸先感触到柔软的丝绢——她在用手帕替他擦脸。

山楹于是想到这是她方才要给那书生擦汗的。他莫名不快,好像书生不肯要的东西被她勉强施舍给了他似的。可怜他吗?

他兀自抿起唇。

可没办法拒绝。因为比起被她可怜,他更无法忍受脸上的脏污。他真是恶心透了。于是他只能忍着不动,还要温和地对她道谢。

薛鸣玉说无妨。

她又去他腰间摸索着找那枚令牌。

分明她已经十分留心,且动作放得很轻,可山楹依旧一副忍耐着不适的模样。他的眼睫在下眼睑抖落一片片的阴翳。

“没有……”他听见薛鸣玉喃喃说道。

“怎会?”他顿时低下头去看,却刚好掠过她抬起的额头。两人的眉心不过相抵了一瞬便骤然分开。他探询的声音蓦地戛然而止。

倒是薛鸣玉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指了指他腰上系着的那枚玉佩,“你瞧。”

山楹望去,果然不是他的令牌。他忽然记起自己来时刚于山林里猎杀了一头妖兽,弄得一身血污,仔细梳洗过才匆匆下山。恐怕就是那时把门中令牌落下。

没了令牌,又赶走了师弟,自己的仙术还因为捆仙索的禁锢不得施展……

真是最后一条路都被他堵死了。

他平静地想道。

山楹静默着不言语了,大概是在思索接下来的出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向薛鸣玉求助,或许是理所当然地默认她不会帮他,又或许只是习惯一个人应付,因而忘却了身边人的存在。

但薛鸣玉忽然坐到他身旁。

“方才那个人很厉害吗?”

“为何这样问?”薛鸣玉不答,只是看着他被捆绑的姿态微微一笑。

山楹在她的笑中忽然又感到一阵郁郁,“确实胜过我。”

薛鸣玉看着他,“我以为你不会承认,只说这是个失误,是你不小心。”

山楹:“败了便是败了,我并非输不起。何况,输给一个散仙,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你比我以为的要坦率许多。”薛鸣玉说完站起来。她慢慢走到屋檐边,鞋面压在屋檐狭窄陡峭的尖尖上,而后专注地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市集。底下仿佛流动着一片橙红的海。

山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眉心一跳,“回来。”

薛鸣玉轻轻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你今晚还真跟了我一路啊。”

山楹:“不然我为何要来这里?”

他继续要她回来,“你不怕掉下去?我如今可救不了你。”

“那就掉下去好了,死了也清静。”她淡淡地说。

山楹又不说话了。

薛鸣玉忽然笑起来,柔和极了。“你当真了?我是骗你的。”她说,“况且你又忘了,我如今纵然掉下去也摔不着。”

他正要说什么,头却猛地一沉,骤然失去意识。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随心所欲地侧卧于陡峭的屋脊之上,握月担风。竟是原先那人又回来了。

他歪着头好侧过脸看她。

“鸣玉。”他温柔似水地唤她。

薛鸣玉慢慢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你还真是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像他。”

“你也同从前一样无情。”

散仙佯装伤心地叹息道:“身边人倒比我的剑鞘换得还快,就不怕他地下有灵,哪日恨不过拉了你去做一对鬼鸳鸯?”

“若真能与他重聚黄泉路,亦不失为一段良缘。”薛鸣玉微笑。

散仙顿时大笑起来,对她叹服不已,“你可真是无耻。”

“方才你当着这小子的面追来,就不怕他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他拂袖而起,不疾不徐地向她一步步逼近,直到他垂首时鬓角的须发偶尔会被风吹拂至她的脸庞。

然而薛鸣玉终究是薛鸣玉。

她不躲,反而拿那双雪亮的眸子望他,直勾勾的。

“关系?我只知道我是追着我夫君而来。你是我夫君吗?”薛鸣玉的眼睛注视着他,手却递出意欲将他散落的额发勾好。

然而不等她的指尖落下,他先行握住她。

“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他低下头,几乎与她鼻尖挨着鼻尖,呼吸绞着呼吸。两人仿佛亲密极了似的,“你的夫君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说话时另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既不过分用力,亦叫她挣脱不得。

薛鸣玉嘴角和眉梢的弧度却不曾降下来分毫,“是啊,你害死的。”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害死的。”他温温柔柔地说,“你忘了,我那时问你,你分明只要自己活。真要追究过错,你也逃不掉。”

薛鸣玉盯着他。

她不动,散仙也不动。

两个人故意较劲似的。末了还是散仙先觉得无趣,丢开手退让了一步。

他无可奈何叹息道:“算啦,说来我们也是共犯,何必针尖对麦芒呢?你方才追着我不放,总不会只是要与我见一面吧。你要什么?”

“李悬镜告诉我,你是被困在轮回道的地仙。”

薛鸣玉专注地望着他,问道:“轮回道是什么地方?”

53五十三朵菟丝花

◎……◎

山楹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他摸了摸身下的软榻,以手抚额慢慢坐直。靠着引枕略缓了会儿神,他方才有闲心细细打量这屋内的陈设。倒是简朴,甚而因有些空荡荡的反添了重疏冷。

翻身下榻,又穿过一道青绿的竹帘,他才猝然顿住脚步。

迎面撞上的这人见了他也是一愣,此人模样衣着尚且讲究秀丽,却是个凡人。瞧着分明不像是什么小厮杂役,手中竟拿着一张浸得灰黑的帕子正就着桌上那盆清水扫灰。

单单瞥了一眼,山楹便认出那帕子是极精细的料子,露出的一角还绣着清瘦的梅花,绣工也好,便是有些富贵人家也舍不得拿来抹灰的。落在这人手中,却仿佛理所当然。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他问。

然而,这人只是掀起眼皮懒懒扫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继续低头将泡了水的帕子拧干。末了还径直撞过他的肩自顾自把个窗棂横着竖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一面用劲擦,一面斜睨着窗外的人,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总归看着不善,仿佛对外头那人的阴暗心思都发泄在手上了,这股劲使得简直要搓掉窗棂一层皮。

山楹蹙眉隔着些距离审视他。

真是个怪人。

被怠慢了他自然也心有不快,不过他向来不会因这点小事与一个凡人计较,没得掉价。于是他也仅仅走近了些沿着这人的目光望去——

薛鸣玉正持剑立于树下。

他不觉一怔,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人的视线却是绕过了她,冷刀子似的尽数扎在了另一人脸上。窗棂被搓得直响,这动静听着甚而些许滑稽。

但远处的崔含真浑然不知。

他正悉心指点着薛鸣玉的剑法,中途似乎还另外说了什么,两人的脸孔顿时都像被春风吹化了,眼中一层一层荡开笑意。那只手还虚虚搭在薛鸣玉的臂弯上,大约是在调整她的动作。

可屋里的两人却难得如出一辙地感到了同样的刺目晃眼。

崔含真的衣带与宽袖被风吹着与薛鸣玉的重叠在了一处,尽管他有意避嫌,克制地隔开了一段间距,但仍是免不了时不时的挨蹭。于是就连这点有意空出的间距都显出别样的亲密来。

眸光交错时便仿佛笼罩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心照不宣。

这莫名的默契实在容易惹来阴暗中旁观者的红眼。

山楹收回目光,矜冷地瞟了窗前这人一眼——他手里的活已经完全刹住了,偏生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大约是怕薛鸣玉发现,惹了她不快,因此只敢趁着阴影露出半张脸偷窥着。

倏尔,他冷笑了一声。

“为老不尊。”

声音又低又快,要不是屋子里静得很,山楹险些要以为只是错觉了。

他阴着个脸陡然扭过身来,见山楹正看着他也没什么反应,反而仍旧轻慢地掷去一撇,就挤开他端着盆脏水出了门去。

这一下使得山楹对翠微山的观感降到了最差。

实在是粗俗无礼。

虽然不曾问出个究竟,可看着崔含真他猜也猜到昨日是怎么个回事。十有八九就是薛鸣玉把昏迷的他带回了山上,让崔含真帮他解除了那根捆仙索。

就是不知道谁打昏的他。

或许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散仙。

他暗自思量着,而后也踱步跟上去。崔含真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倒是薛鸣玉先望见了他。但她也只不过与他对视了一瞬,便不紧不慢把注意力转移回崔含真身上。

山楹就倚着墙角根立在屋檐下。

而他身后,陆植拎着刚打满清水的木桶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

一想到这就是薛鸣玉说要结契的人,他就少不得心烦意乱。原本正想着萧青雨死了,这院子里总算落了个清静,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个碍眼的。

是了,差点还忘了那个李悬镜。在李悬镜死之前,别说知道他与薛鸣玉成过亲,陆植听都不曾听过这个人。他以为萧青雨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却未料他也是个挖人墙角的窃贼。

说来自瀛州回来后,他还总一个人躲在厨房的隔间里煎熬。

毕竟他又不是个迟钝的傻子,每每见着薛鸣玉,心里那种异样的情愫是什么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可有个萧青雨压在上头,更兼他从小怎么也是比照着君子教养大的,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接受自己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竟然总想着给薛鸣玉做小。

这实在不仁义道德,尤其在他过去没少背地里鄙夷那个姓郑的。四十好几了还要靠他母亲养在别院里做外室过活,真是有伤风化。

可这若是落到自己身上,他又觉得他和那种不知廉耻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那些人是为了他母亲的权力,而他只是为薛鸣玉这个人。他甚至不图她的喜欢,只*要她闲暇时肯施舍几分余光,他就知足了。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敢轻易越过那条线。

结果呢,天晓得昨日薛鸣玉提着个崭新的男人丢进屋里时,他脸上的笑纹都要像摔裂的瓷瓶碎了一地。一直到强压着心慌被薛鸣玉使唤去请来崔含真,他终于忍不住怨念。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呢?

听说还是李悬镜的同门好友,委实厚颜无耻。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兄弟死了,自己就理所当然地取而代之。他以为这是在民间给人做填房呢?

薛鸣玉如今又是修士,还拜在崔含真门下,又不比从前了,这选择自然是愈发多,她真有心,就是挑花眼也不为过。

陆植明白此一时非彼一时,以他今日的身份与薛鸣玉是越发不配了。正室是别想了,他心气虽高,却也不是什么看不懂形势的,就他自小出入皇宫大臣府中所见所闻,大约能凭个好相貌做个偏房。

若是足够贤惠知礼,得主人家宠爱,或可被提拔做个侧室。

这就算是走到头了。

往后如果运气再好些,正室病死了,主人家又没有再续弦的打算,那还是有可能把侧室扶正的。而陆植原先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他想,只要熬得久,他总能有个盼头。

谁成想熬死了两个,又来了一个。

陆植阴郁地盯着山楹的背影,恨不得将他那副皮肉烧出个洞来。

然而他在这厢对山楹面色不善,他头顶的屋檐上也屈膝坐着一人望向他。寂静之中忽然飘来幽幽的叹息,只是除了卫莲舟自己,谁也听不见。

他支起下颌,看着这出好戏。

有些想笑,转念一想却又不大笑得出来。他们一个两个的求而不得,难道他又好到哪里去吗?孤魂野鬼似的飘着,终究是殊途而不同归。

……

薛鸣玉抬头看了眼天,分明风和日丽,晴光万里。可他们这么幽怨得跟男鬼似的站着,却像是颓丧的蘑菇,扎根在哪儿,哪儿就是阴雨连绵。叫人看了没得晦气。

于是她三言两语把人都驱散了。

崔含真也是这时才留意到身后接连跟着两人在盯墙角。但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思向来是跟木头一样,无从察觉。尽管心里兀自觉得怪异,偏偏又说不清究竟怪异在何处。

“你醒了?身体可还好?”他温和友善地询问道。

山楹对着他倒也会装相。不仅不曾对他和薛鸣玉靠得太近而着恼,甚至对他笑了笑,“昨夜的事多亏了你。”他稍顿,又继续神色自若道:“和鸣玉。”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陡然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这样叫她会很艰难,总是觉得叫不出口,可真正那股情绪把话冲到了嘴边,却又发觉十分流畅熟稔,似乎早该如此。

他这心路转了个十八弯,崔含真却都一无所知。他连山楹那点状似不经意的心思都没能发现,只听出来他是在同自己道谢。故而不以为意地颔首,要他不必客气。

“往后你若与鸣玉真成了好事,也算是我半个弟子了。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说两家话。”

山楹陡然不悦。

这你呀我的,好像生生把三个人划成了两端,而他是被划到对岸的那端。仿佛他二人倒亲密无间,彼此不相分离似的。

却在此时,他听见身后轻飘飘的一声笑。

陆植目不斜视地拎着水桶又往薛鸣玉屋子里去了,趁着太阳好,他还要把里头的地都用清水洗一遍,也好除除之前冬天的闷气。

瞧见他嘴角似有若无地上扬,山楹脸上的笑顿时也淡了下来。

“你不必去了。”

他忽而道。

陆植才不理他,只当他是只聒噪的□□。

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因此再硬气,这时也只能突兀地被定在原地,而后眼睁睁看着山楹掐了几个诀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使整排屋子焕然一新。

他竟然把自己的活抢了。

一时间陆植只觉得脑子都被气得嗡嗡响。

卑鄙无耻。

就这样还没完,他抢了他的活,又仿佛贴心极了对薛鸣玉建议换个手脚麻利的。

“毕竟都在山上,这人瞧着也不像是能干的,让他来伺候你,恐怕不合适。你要是一个人住怕麻烦,不如与我同去苍梧山。”他云淡风轻地就要把陆植给打发了。

“不好。”

薛鸣玉果断拒绝,然后把人给放了。

下一瞬,陆植就阴着脸霍然举起沉甸甸的木桶对着他倒了下去。或许是从未考虑过陆植一个凡人敢真的同他拧着干,山楹竟躲闪不及,被他浇了个正着。

水是从半山腰的湖里刚打的,凉得很,在这料峭春寒的时节经风一吹,愈发催逼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渗入骨缝。

山楹眼睛都险些睁不开,他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睫,貌似平静地睁开了眼。发尾、下巴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流,在脚边凹成小水塘。

他用力掐住了掌心。

却听得陆植讥讽他是猿猴变的。“不然手怎么伸得这么长?还没过门呢,你倒是先充起了主人的款!可笑之极。”

被死死掐住的指甲忽而就随着脑中那根绷紧的弦一同断了。

【作者有话说】

装货自有装货磨

宝贝们假期快乐!

54五十四朵菟丝花

◎……◎

坦率来讲,激怒山楹的那一刻陆植不可谓不怕。

他向来识时务,并非真如表相那般瞧着风骨峭拔,其实也有贪生怕死的一面。不然当初亦不会轻易在薛鸣玉跟前服软。只是激愤之时,便是个泥人,也要被逼出三分血性。

水也泼了,人也讥讽了,这仇也算是结下了。

既然如此,万万没有中途后悔转折的道理。何况薛鸣玉还在旁边看着呢,陆植心知自己不大被她瞧得上,这会儿若是再像个王八似的隐忍过去,往后她更看不上自己了。

于是他心一横,干脆不躲不闪地直直望向山楹,哂笑不已:“怎么?你这眼神是要杀了我不成?我死了倒是无所谓,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

话说一半就折在喉咙里。

他挣扎着双手死死掐住颈子,双目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但很快被压抑的愤怒取而代之。不知怎么的,他竟渐渐脚离地,整个人飘浮在半空,那张脸也生生憋出紫红色。

眼见着就要断气,薛鸣玉这才不疾不徐出手打断了山楹的施法。

霎时间,陆植便霍然从空中跌落。

他趴伏在薛鸣玉脚边,软烂如泥地喘着气,一只手费劲地顺着起伏不平的胸口,另只手却颤巍巍地趁机攥住她的下裳一角。

“鸣——”

“没出息。”薛鸣玉踢开他的手。

而后面色不快地对着山楹道:“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在我院子里打我的杂役,难道我是个死人吗?这样目中无人,真是惹人生厌。”

她说话的口吻不咸不淡,算不上多严厉的叱责,但也足够让山楹郁气更胜。分明是她那个不长眼的杂役先挑衅的他,怎么到头来都成了他的错?根本就是在袒护。

他投向陆植的视线越发冷了。

这一幕落在薛鸣玉眼中自然就是他不服气,仍旧蠢蠢欲动的证明,于是她趁其不备暂时封闭了他浑身的穴位,使得他体内的灵气无法正常运转,暂时成了个凡人。

“想打架?我成全你。”

她对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依旧坦然极了,“但我是个讲公平的人,你自小在山上修炼,学了一身的本事,用来对付他,恐怕不妥吧。要打那就彻底抛开你那些法术,各凭拳脚功夫痛痛快快打一场。”

说着她就径直推搡了他一把,他正要闪躲,却骤然发觉自己离了法术整个人动作都变得迟钝滞后许多。于是果不其然被她推得踉踉跄跄,而这时不偏不倚有只脚伸了出来,将他绊了个正着。

陆植讥笑着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奚落他果真是个绣花枕头,连他这样的大少爷都不如。

急促地呼吸着,山楹终于忍无可忍地反扑上去。

两人一时打得忘我,不知天地为何物,还是薛鸣玉见缝插针把方才那只木桶踹到两人之间,因而又引得他们一番争抢。

含糊不清的冷笑声与低低的咒骂声,还有时不时咳嗽着啐出一口血沫……情形一度混乱到完全失控。

薛鸣玉远远站着。

卫莲舟惊得翻身坐起来,从屋檐上探出了头啧啧慨叹着隔岸观火。

唯有崔含真秀气的眉心攒成淡淡的远山,“真是胡闹,还不快住手。”他低声呵斥着,却又对眼前的场景无从下手。大约是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野蛮粗鲁之事。

好好的两张脸又青又紫,肿得不像样,谁也不曾留手。

最后还是崔含真强行将他二人定住才勉力撕扯开他们。

他气得连说了几遍荒唐,方强压住怒火让他们各自回住处。又替山楹解开咒,使他恢复如常,“你快快回去罢,这里是一刻都留你不得了。”

崔含真把手负于身后,正眼都不肯看他一下,显然是对他气恼之极。

山楹捂着满是红血丝的脸,乌黑的眼眸厌憎地刮过陆植,这会儿陡然被叫停,他也终于清醒,不再一味脑热,思绪也渐渐回转过来。

低头对薛鸣玉两人行了一礼,他便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

只是这背影走得匆忙而急促,可见他心中汹涌的潮水尚未平息,仍然被怒火点成了岩浆,起伏不止。

待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崔含真方才揉了揉前额叹道:“你若是这会儿反悔,不想与山楹结契还来得及。”

薛鸣玉不以为意,只说不要紧,又与他继续说昨个的事。

“当初李悬镜就是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出这么一个人,他先前就冒充过李悬镜来找我,还说了好些神神叨叨的话。后来李悬镜就莫名死了。”

“那天他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就是忽然虚弱起来,然后同我说他活不长了,撑不过子时。再之后山楹就来找我了,说李悬镜的命牌碎了。从那以后,我便再不曾得到此人的消息。原以为他缩回自己的地盘,去了什么轮回道。没成想昨个晚上他竟然又大摇大摆地顶着李悬镜的模样现身了。”

最要紧的是,薛鸣玉当时问他轮回道是何处,他却只是故弄玄虚,不肯直言相告。

“你死后便知。”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而后便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了。

他不愿意说也无妨,总归薛鸣玉也没对他抱太大期望。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难道真的是死人才会去往的地方?”人死了难道真的还有轮回之说?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人编瞎话专门用来唬无知的百姓供奉香火钱的么?

薛鸣玉一连串问了许多。

同样的话其实她也问过了卫莲舟,只可惜卫莲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这样的鬼魂还是仰仗着血脉特殊,可谓是世间罕见,否则也不至于被不少人,甚至是妖都虎视眈眈着想要剥夺他们的金莲。

寻常人,包括修士在内,自然是死了便神魂湮灭、肉身尽毁。何来转世轮回之言?

不过他自幼生长于桐州,且有不少年头是在锁妖塔下度过的,有一些奇闻轶事不曾听过也是正常。说不定像崔含真这样的山门弟子便知道颇多。

“轮回道的地仙么?”

崔含真思忖着慢慢往回走,薛鸣玉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走到他的住处,而后她立在一旁注视着他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在整面书架上翻找着什么。约莫过去几柱香的功夫,他才倏尔从成堆的书里直起腰来。

“找到了,”他快步走来将书页翻得哗啦啦响,“这本旧志中确实记载过这样一个人。”

“此人数百年前据说是唯一有望飞升的修士,却因性情荒诞不羁,屡屡犯禁,在俗世惹是生非,甚至搅乱他人命盘与姻缘,在破境渡劫之际遭了天罚,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声称亲眼目睹他当场魂飞魄散,死无全尸;有人却说他被天道贬为一方地仙,从此困守在轮回道。”

“轮回道相传是阴阳相隔之界,世间有死不瞑目之人,死后阴魂久久徘徊于人间不肯消散,这样的阴魂积攒多了,便容易聚生出魔。而轮回道便是引渡这些阴魂的去处。”

“至于地仙,虽也称一句仙,其实不过是个看守一方的使者。且不得离开所属地界,否则必将招致天罚。”

崔含真慢慢阖上书,若有所思道:“倘若旧志上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如何肆意在外行走?他与李悬镜相貌身形一般无二,恐怕也不只是伪装。有天罚在,他的躯壳应当被束缚在轮回道,如何能从其中脱逃?”

薛鸣玉低头思索了片刻。

算日子,屠善也该从陵山回来了。趁她还没来得及与自己计较吞了金莲,甚至还有龙心的事,她得先把这个地仙的底细探个清楚。如此以后,再遇见他,也不至于太被动。

“你有何打算?”崔含真见她肃着张脸,不觉也形容整肃。

“我们去轮回道查探一番如何?”

她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只把屠善的事抹去不提。

“也好,那就走一趟。”崔含真颔首,“这样的人若是当真挣脱了天罚,钻空子逃了出来,也是一桩大事。我们先行去探个底,有什么回来再与旁人商议。”

既然说好要去,两人干脆把近来手头的事都做了个了结,仔细考虑后,决定三日后便出发。此事薛鸣玉回去后也与卫莲舟和陆植交代了,要他们安心在山上守着,莫要给她惹是生非。

卫莲舟倒是提议自己一同前去。

薛鸣玉却不许,怕这轮回道藏着什么古怪,届时他一缕幽魂万一被算计了,可就大为不妙了。

“你的魂珠可千万藏好,不许别人进我的屋子。”

“这是自然,你放心好了。”卫莲舟又叮嘱她自己多加小心。

而后接连起了三日的大风,又在临行前的一晚骤然响起春雷。

惊蛰到了。

一大早山上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崔含真披着濛濛烟雨撑着把油纸伞在院外等她。她三两步跑去躲在伞下,顺手抹了把眼皮上的雨丝。

崔含真翻遍了旧志,终于勉强确认轮回道的大概位置——江心镇。江心镇在颖都东面,颖都又隶属邳州。

“邳州与旁的地方不同,有纵横连贯的琨山将其与别的州隔开。常年累世不与外人通音信,因此完全不清楚修士的存在。我们此行前往,也不可惊动当地人。只说是外地误入其中的游商。”

薛鸣玉坐在飞舟上,俯身望见云雾飞快流动。

越往南,雨势愈急。

待飞舟终于停在一片幽深的林子外,她麻利地跳下来,而后眼睁睁看着崔含真掐诀把两人变了副模样,看着皮肉没那么精细了,倒是粗糙许多,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行走,风吹日晒的。

“崔含真,我们长得几乎一样。”

她新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新脸,又抬头瞧他。

崔含真忽而警觉地抬头,并轻轻按在她肩膀上。“不要叫我的名字,”他说,“我如今不是崔含真,你也不是薛鸣玉。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

见薛鸣玉似乎要问他什么,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55五十五朵菟丝花

◎……◎

来人是个老妪。

花白的头发随风凌乱,菌丝似的突然散开如伞,又突然收拢,服服帖帖地黏着头皮。这大概是个瞎子,目不能视,眼珠浑浊得像青蛙的卵。

她拄着拐在地上敲了几下。

“谁在那儿?”声音沙哑极了,像倒灌了一喉咙的砂砾,硌得人耳朵难受。

薛鸣玉的手被用力捏了一下,似乎是个警告。她侧目看去,却见崔含真恰好也投来隐蔽的视线。他轻微地小幅度摇头,而后和和气气地开口。

“老人家,前头可是颖都?”

“年轻人?”老妪慢慢地说着,“你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到了我们这儿?”

“我从邳州北面的琨山进来的,就是个游商,做点小本生意。这年头外面的货都难出手,地界都打通了,就剩下一个邳州。我寻思着来碰碰运气,没准就能把手里的余货给出了呢。”

这话语中渐渐掺上几分自惭。

“谁料到这地界实在是绕得很,我是越走越糊涂,好不容易才沿着山路摸过来。”

老妪沉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个呢?你旁边那个怎么不说话?”那两条肿肿的眼袋垂了下来,透着深重的乌青,也是这时薛鸣玉才留意到她的眼珠子又凸又鼓,像随时要孵出两只癞蛤蟆蹦出来。

崔含真心一跳。

方才薛鸣玉被他压着可是一句话没说,连步子都不曾挪上一次。她如何察觉自己旁边还有人的?

“这是我小妹,她性子闷又怕生,不大同人讲话的。”他面上仍旧若无所觉地笑着,“老人家,敢问前面是何地?有住处能让我们兄妹二人安置一宿吗?”

掀起眼皮死气沉沉地盯了他一眼,尽管明知她确实看不见自己,只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模糊地捕捉到他的位置,但崔含真还是颇感不妙。

不知为何,这个瞧着平平无奇的老妪总叫他感到由衷的威胁。

这太古怪了。

修行到他这个地步,直觉已然成为了一种天命的预兆。尤其他的直觉从未出过错。崔含真心里冷静至极,脑中同时闪过无数种猜测。

“住处?”她嘶哑地笑,“村里多的是空屋子,你要住,就只管来。”说着便笨重地转过身,那根拐杖一下又一下用力捣在板结的泥地,在寂静的幽林中如同野鬼拖沓的脚步声。

路上她还在和崔含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你要去颖都,在前面那个山头就该往东走,我们这虽然也算是在颖都底下,但离城里可远。方圆数十里,只有我们一个村。”

“这样啊,那我来时听人说有个什么镇来着,”崔含真佯装记不起,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才诶了一声,“叫什么江……”

“江心镇。”

“诶对对对,江心镇。仿佛是叫这么个名。也是在东边的山头吗?”

老妪忽而停了下来。

拐杖的声音突兀地消失,竟莫名阴森。

她咧开牙齿稀疏的嘴巴,笑了一下,“那不是。”而后使劲用拐杖捅了几下地面,“这才是。这才是江心镇。”

两颗眼珠子溜动着,像她的牙一样是垢黄色,仿佛牙菌斑长到了眼球上。

不知何时起,林子渐渐裹上灰白的雾,跟死人坟头上烧纸钱起的烟似的,透着股阴谲诡异。崔含真的手已经下意识从她的肩膀顺着向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薛鸣玉也抱住他的一条手臂,像雨后的菌菇扎根在他这棵树上。

“这地看着都荒了,原先竟然是个镇子吗?”崔含真不动声色地笑笑,“那这镇上的人呢?都去外面谋生路了吗?”

“人?这里早就没人住了,一两百年了吧,就剩下我们村了。”老妪指着前面隐约显露出来的村落,“诶,到了。”她苍老低沉的声音混在喉咙里,模糊不清地响。

结果还没进村,门口就有个狗狂吠,眼睛泛着绿油油的光,涎水滴滴答答沿着下颚流下。活像一辈子没见过肉。

还有个小孩冲她们皱了皱鼻子,冷淡排斥地盯着她们。

这小丫头原来正蹲在村门口拿着根树枝不晓得在地上画些什么,这会儿也警觉地慢慢站起来。她呲着牙故意恐吓她们,要她们两个外乡人滚出去。

反倒是那条狗垂涎着跃跃欲试地想把她们拖进村里。

老妪又一次生气地杵了杵拐杖,顿时惊得一人一狗收敛了神色,低下头让到了一旁。

仿佛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小丫头满是忌惮地从乱糟糟的刘海下抬眼迅速朝两人瞥来,又很快垂下眼睑。狗也咽回去之前低沉的呼噜声,呜呜叫了几下,就躲躲藏藏地挨着小丫头的腿坐下。

“不懂事的丫头,”老妪不快地瞪她,“你再这样,我就不许你出门了。”

小丫头嗫嚅着不吭声了。

“走吧,这狗野得很,别理它,不敢咬人的。”她回头对着两人露出一个笑脸。只是这笑越发把各种褶子堆积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干旱的土地里锄出来的许多个田垄。

薛鸣玉跟着无声无息地走,却在经过那个小丫头的时候,被她猝不及防拽了一下袖子。

快极了,短短一瞬便在她袖口留下乌黑的指印。她一怔,悄悄偏过小半张脸回头望去,但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漆漆的瞳仁始终望着自己。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平得如空白的纸。

微妙的直觉使得薛鸣玉立即拽了一下崔含真,并在他低头询问的目光中示意他回头。他似乎对她所思所想有些明白,只是点点头,又对她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呐?怎么称呼啊?”

崔含真立即回过神来,语气谦逊道:“敝姓张,张春生;小妹是冬天里养的,叫冬生。”

点头说了个好字,老妪引着她们一路往村子深处走去。中途几乎没怎么遇见人,偶尔有,也都很奇怪,佯装看不见她们似的,只开头匆匆瞧了一眼,就避嫌般迅速扭过脸去。

她们到了一间茅草屋外面。

“这是孙老三家,他干活去了,这会儿不在家。你们先住着,等他回来了,我来和他说。”

“好,多谢您。”

“不麻烦,”老妪说,“只是这几日还要下好些天的雨,山路泥泞不好走,你也别急着回去。多留些日子,正好把你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也给村里瞧个新鲜。”

“那感情好,可惜我带的不多。诶,您要有什么看得上的只管拿去。”

那些褶子抖动起来。

“老婆子早就瞎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你给村里那些娃娃们看罢。”她慢慢止住笑意,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咚咚的拄拐声慢吞吞走了。

她一走,薛鸣玉立即喊他:“这村子有古怪。你瞧见没,方才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她好像很不情愿让我们踏足这里。那些村民也都像是躲着我们似的。”

“奇不奇怪的,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总不会一直藏下去的。早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正说着他陡然感觉背后一股寒气。

蓦地回首,却见一张黢黑的脸阴森森映在窗下,也不知偷听了多久。见她们看来,这张脸孔又渐渐和窗子拉开距离,而后踩着枯树枝绕到前门走进来。

“孙老三。”

他的这把嗓子真是难听死了,就像他整个人一样,犹如烧成炭的枯木,粗糙刺磨。那张黝黑的脸或许是因为吃得不好,布着黄气,成絮地积在筋脉里。

崔含真却没细看这个人。

他正紧急想着要如何应付孙老三,倏然间却听见薛鸣玉问道:“婆婆说你干活去了,你为何回来得这么早?谁去叫你了不成?”

孙老三没应声。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带着狗的那个姑娘?”薛鸣玉自顾自往下说,“我听见那只狗在附近叫了。那个小姑娘去喊你的,对吗?”

崔含真不由把心绷紧,生怕她过分直白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我不会说出去的,”他突然前言不搭后语道,那把沙哑的嗓子费劲地慢慢说着,总让人疑心他随时要咳出血,“你不用试探。”

“还有,天黑的时候不要出门。等雨停了,你们就赶紧走罢。”

孙老三耷拉着眼皮,一脸冷漠,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一样。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走回自己那间屋子里去了。

但是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