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呀妖啊,都只在夜深人静时出没。要是有人警告你,不许你晚上出门,或者谁敲门都不能开,闭着眼睛睡觉时谁叫你名字都不可以睁眼,那就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
薛鸣玉同崔含真窃窃私语:“我们毕竟不是真的游商,来这里就是为了探底,自然要迎难而上。不过这村里的人可真有意思,竟不是铁板一块吗?”
这些人瞧着都像是服从那个老妪,但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崔含真颔首说可。
“但今晚先不要惊动他们,第一夜他们总是更防备些的。等过几晚,他们渐渐松懈下来,再另作安排。”
“也是,那就照你说的办。”
窸窸窣窣着,屋子里的烛光熄灭了。
两人衣着整齐地面对面盘腿打坐。紧要时候,修仙之人半个多月不睡也是有的。有灵气运转,并不会精神不济。
只是这会儿还没弄清村子的底细,两人即便运气也都是静悄悄的,不敢折腾出大动静。
过了几个时辰,约莫子时将至。
窗外倏然被什么有节奏地敲响,只是这敲窗的人显然谨慎得很,小心翼翼极了,每隔一会儿便要停一下。
薛鸣玉忽地睁开眼。
她与崔含真对视了一眼,然后借了崔含真的剑,用剑柄霍地挑开窗。却见一人一狗隐于乌压压的夜色中。
“你们也是来寻江心镇的,对吗?”
“趁现在快走,”她的那双眼睛笼罩着沉沉暮色,声音灌满了呼啸的风,“一直向你们来时经过的树林跑,丑时前赶到,你们就能回到江心镇。”
“可她说江心镇死了……”
“江心镇没有死,”她忽而直勾勾地盯着薛鸣玉,“死的是红河村。”
说着她半张脸的皮肉突然腐烂了似的一块一块掉下来,她赶忙去捡。薛鸣玉甚而听见她在小声呵斥那条狗,因为它饿得想吃她的肉。
“幸亏我手快。”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腐肉拼了回去。
56五十六朵菟丝花
◎……◎
夜雨渐急,裹挟着银白的月光朦朦胧胧流下。
窗外的村落一时间恍如被大雾笼罩,这小丫头顿时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把兜帽扣好,又俯身一把捞起地上的狗夹在腋下。
狗尾巴粗糙得跟麦芒一般,只是不像傍晚时那样横行霸道的,气势汹汹竖立着,而是耷拉在屁.股后。
一人一狗像水面的倒影,被雨冲刷着仿佛随时要化成虚无的两片月光。
“不要说我来过。”
她匆匆忙忙丢下一句就左顾右盼地沿着墙根迅速溜走了。
薛鸣玉立即往前挪了挪,趴到窗边探出小半张脸望去——
透明的雨水挂在檐角、树梢上波光粼粼的,偏偏砸在那道矮小的黑影上蒸出了灰白的烟,好像有温度似的,烫得她脚下生风,越跑越快。
薛鸣玉又很快把头缩了回来。
“走不走?”她抓住崔含真的手腕。
崔含真看她眼中一派果决笃定之色,没有分毫犹豫徘徊,心知她是有心一探究竟,便顺水推舟地将她从榻上拉起来,又在她身上贴了几道符箓。如此一来,凡人便难以捕捉她的踪影。
“走。”
他同样也给自己贴了几道。
两人轻手轻脚着飞身越过密集的田地,直奔树林而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暗中之人故意试探,她们这一路竟一个人也没遇见,顺利得过分。
从崔含真的剑上跳下来后,薛鸣玉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林子不由脚步顿住。
刚要往里钻,手腕上忽而一紧。蓦然回首,原是崔含真如那时送她前去桐州一般给她系上了红线,而这红线的另一端自然便是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若是出什么意外,我们走散了,莫要慌,我总能凭借这根红线找到你。”
随着他话落,红线也渐渐隐去形状。
薛鸣玉点了下头,反手攥住他指尖,而后毫不迟疑地往林子里冲去。然而,下一瞬她却忽然被明晃晃的光刺得被迫以手背遮于眼前。
好不容易适应这明亮的光线后,她慢慢放下手,却骤然怔住。
蔚蓝的天际布着连绵如山峦的云,日光如雪,片片坠落,飞花一般。她兀然抬眼望去,只见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大街两边是热闹杂乱的吆喝,纷纷扰扰填满她耳朵。
“诶,让一让,让一让。”
“别傻站着不动啊,麻烦您把脚挪挪。”
“这谁家的姑娘,怎么瞧着脸生呐?不像是咱这儿的。”
“外地人吧,看着怎地这样呆,迷了路不成?”
“谁晓得?你去问问呗。”
“我不问,你去。”
“……我也不去。”
“呸,就你们会躲懒,都不去,我去行了罢。”
薛鸣玉站在原地不动,眼看着一个女人迟疑着把手在衣角擦了擦,而后挤出温和客气的笑。她从对面朝自己走过来。褐色的皮肤舒展开,越发衬得那双眼黑白分明。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她弯下腰和蔼地笑。
眼珠子转了一圈都没瞧见崔含真后,薛鸣玉决定暂时不急着去找他。
“我不是你们这的人,我从琨山外来的。”她把崔含真编的那套虚辞从嘴里滚了一遍,鹦鹉学舌似的告诉她。又同她讲,“我叫张冬生,我和我兄长走散了,他叫春生。”
“原来如此。”
这女人好骗得很,立即就信了,甚至因她的话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她温柔地摸了薛鸣玉的脸,要她先进自己店里坐着等,喝口水歇歇。
那只手结了老茧,厚厚的一层,磨在脸上怪刺挠的。但是薛鸣玉没躲开,反而仰脸对她笑了一下。“这是哪儿呀?”她亦步亦趋跟在女人身后,随便找了条长凳坐下。
“你不知道也敢跟着你兄长乱跑?”她不赞同地摇头,倒了碗白水搁在桌上,“太胡来了。这山上什么都有,路又绕又难走,一不留神被老虎吃了都没个人能救。”
她坐在薛鸣玉身边。
“我们这儿,叫江心镇。镇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街坊邻居,好多年没来生面孔了。贸然见了你,可不就新鲜嘛。至于你那兄长,也好说。镇子不大,来个外人都知道。他要是也在咱们这,不消半个时辰就有人把他引来了。”
“他呀,反正丢不了,不着急。”
薛鸣玉没当回事,反而对江心镇十*分好奇的模样。
她问女人今个是什么日子,哪月哪日了;又问她平日里镇上的人要远行是如何出去的;还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子,还是说大家都住镇上吗。
“我们离家太久,又在山上消磨了好些时日,对这月份是越来越糊涂了。”
女人叹息一声,“也是可怜。”
她对照着薛鸣玉的问题一样样答了。
薛鸣玉听着便不觉暗暗地讶异。因为她说的时间竟然与她们出来的日子完全对得上,就连随口提到镇上的人如何生活,也是丝毫不避嫌地说起稍远些的颖都。
“到底咱们镇就是个小地方,留不住年轻人。但凡有些本事的都去颖都了,那才是邳州最气派的地方,听说光是城里租个铺子就要好些钱呢,我这辈子是不指望搬去了。”
她感慨着,话语中虽听着有些可惜,但面上却很平和。
这是个知足常乐的女人。
“那村子呢?我来时似乎隐约瞧见前面有一片田。”
“田?”女人惊异地瞅了她一眼,粗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你莫不是眼花了?那前头可没个活人,地也早荒了。”
她眼神闪烁着忽然凑到薛鸣玉跟前,挨着她耳朵小声道:“你刚才指的都是坟地,哪来的村子?这话以后可不能在旁人面前乱说,我是不信这些,可架不住有人信啊。你年纪轻,估计家里头也没个大人能教你,有些话犯忌讳的,不能乱说。”
薛鸣玉立时作虚心状,垂下眼睑顺势遮住眼中奇异的光彩。
“山上开荒不容易,难得有地留下,怎么还让它荒废了?种些吃食也好啊。”她佯装不明所以地问道。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以女人挥了挥手,长叹了一口气,“唉,谁说不是呢?可光是我们想有什么用?这地它就是不长庄稼啊。真是奇了怪了,但凡有人种点什么下去,鸡一叫,天一亮,好好的庄稼就都烂了根。”
后来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末了她拉着薛鸣玉的手要她暂且留家住一夜。
“你这兄长十有八九走去别处了,不然也不会这个点都不来找你。”
薛鸣玉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线,黯淡极了,松松垮垮圈在手上,像个死物,仿佛和人家那些普通的绳子没甚么分别。
这是不合常理的。
唯有另一端的人下落不明,与她相隔甚远才会如此。
所以,崔含真究竟去哪儿了呢?
兀自思忖着,她含笑谢了女人的好意,又得知她姓顾。“顾秋萍,叫我萍姨就好。”她说镇上的人都姓顾,祖上原是从襄州那一带迁来的。
“这都是前朝的事了。”
她悄悄告诉薛鸣玉。
过晚,顾秋萍捎带着把她的那餐饭也做了,两人对着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外头什么样,山里头又是什么样。“呼”地一下,顾秋萍把蜡烛吹灭了,而后困倦地翻了个身朝里睡下了。
黑夜里,薛鸣玉蓦地睁开眼。
待顾秋萍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她悄然推开门走出去,此时街上全然死寂一片。她趁着没人瞧见在镇上飞了几个来回,却也没发觉有何古怪之处。
加上顾秋萍白天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骗她,那这个江心镇真的就只是一个寻常的镇子。
“江心镇是活着的,死了的是红河村。”
那个小丫头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可是为何旧志又将轮回道的方向指往江心镇呢?
薛鸣玉坐在屋瓦上想了会儿,忽然又记起顾秋萍说的那片奇怪的田地。于是当即借着柔和的月光飞身前去。结果,田还没看见,那根红线却越来越烫,且红得愈发鲜艳。
就在这时,她听见熟悉的人影站在田垄上叫她:“鸣玉!”
……
崔含真看见薛鸣玉的那一刻,悬起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他已经被困在这片田里大半天了。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他和薛鸣玉是同时进的林子,且两人的手还是紧紧握着的,可雾一散,再睁眼时,他就独自被落在这烈日之下,远近不着人。
他也试图破开这屏障,却尽数失败了。
一般来说,这地方定然是有什么隐蔽的阵法,否则他断然不会始终在附近打转。偏偏他的神识并未感知到任何灵气的波动,实在棘手。
沉思过后,他拔剑挥去,却连一丝微风都未能掀起。
崔含真只觉自己成了玻璃瓶中的蚂蚱,赖以生存的灵气随着瓶塞被堵住一同隔离在了瓶外,而他的所有挣扎都只是供人赏玩的乐子,其实一无是处。
幸而他心性颇佳,并不为之气馁沮丧。
镇上不许他进,他便反其道而行之,干脆转身往田野尽头走去。杂草在这风和日丽的季节疯长,几乎将他双膝淹没。他跋涉而去,就像趟过一条宽阔的河。
然后,他突然停住。
成片的坟地就像白骨骷髅头从地面钻出。
不知为何,先前晒得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的日光似乎都瞬间微弱下来。一阵风陡然吹过,像阴冷的窥视。
崔含真默念着清心咒。
坟包应当是有人不时前来打理的,没什么野草,反倒开了许多鲜妍妩媚的花。纤柔的花枝就缠绕着盘在最上头,坟包就扑簌簌往下掉着泥屑。
每个坟头都草草立了个木牌,各自写着各自的名讳。
崔含真转身对着田垄估量了一下位置和距离,果然发现这片坟地就是红河村的入口。他沉静地提着剑继续深入,直到一尊石像恍然出现于眼前。
他不认识这个人,却见石像的底座刻着此人的姓名。
顾贞吉。
57五十七朵菟丝花
◎……◎
薛鸣玉盯着红线往后退了几步,却见它忽然又失去了反应。再往前靠近那片田野时,鲜艳的红色又如血线蛇一般流动起来。
“这里果然有屏障将我们切割成了两面,我出不去,你……”崔含真犹豫地看着她。
话音刚落,便见她果断踏入纷乱的杂草中。
“我能进来。”
把周围环视一圈,她有意回去,但对面平坦开阔的车道就像镜子里的世界,看得见,却无法触及。薛鸣玉尝试了几番未果后就不再浪费功夫。
她回不去了。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一座石像,底座还写了顾贞吉的名字?”她扭头向崔含真确认道。
崔含真方才已经把白天里一连串的怪事都说与她听了,她倒是没太大反应,毕竟坟地什么的都和顾秋萍告诉她的对上了。唯独那尊石像……
顾贞吉如何又与这地仙扯上干系?再一个,有了顾贞吉,或许就少不得还要牵扯到屠善。
她有点不快,因为这事越来越麻烦了。就像一口井,人趴在井边朝下望时,只觉得尽在丈量之间,但真正坠入其中,却总也踩不到底。
这种四面碰壁,在井水中沉沉浮浮,永远落不到实处的感觉实在坏极了。
薛鸣玉快步向崔含真指出的方向走去,一面听他道:“不错,且此人我略有耳闻,和瀛州那个南岳真人是故交。”
拨开半身高的枯枝,薛鸣玉终于亲眼目睹了这尊像。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之处。若非为这个名字,恐怕也不会引来她的注目。而“顾贞吉”三字也确确实实地刻在上面,字迹工整端秀。
夜风飘飘摇摇地吹过。
忽然大雾四起,如同密密匝匝的蜘蛛丝将二人包裹其中。这一回,崔含真想都不想就拉住她的手。他霍然拔剑出鞘,只听得冰冷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仿佛剑在嗡鸣。
但这场雾并未持续很久,很快便散了。
再抬眼时,之前的坟包竟然悉数消失不见。她们又站在了红河村前。
天又亮了。
那个瞎了眼的老妪正背对着她们给花施肥。
也不知什么肥料,只见那只木桶里厚厚的一捧灰,仿佛是刚烧出来的,依稀还有未尽的火星子,橙红的一点亮光,如数只小眼睛从灰烬中探出。
而这田地初来乍到时看着分明是种庄稼的,这会儿竟都成了连绵的花田。
这些花都像是一个模样雕琢出来,宽大饱满的花盘,细长如水母触手的花须。只是花须抖动着紧紧收拢着,将硕大的花盘藏在其中,并不许人看见。
薛鸣玉很难形容这股观感,非要说的话,就是恶心。
一朵花长得却像是一种动物,诡异又瘆人,尤其在无数条花须如波浪般层层起伏时,那种活物感更强烈了。
“年轻人,”老妪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转就知道她们站在那儿。她佝偻的背像小山堆压在薄薄的脊骨上,手里自顾自舀着灰烬颤巍巍地往花芯撒,“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快回去。”
她咳嗽了好几声,又低声道:“夜里就走。”
薛鸣玉和崔含真对视一眼。
“您昨日不还说要留我们多住些日子?”崔含真也把声音放得格外低,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老妪手一顿。
“我留你们了?”她的脸完全埋在阴影之中了,“不,不要信我的话。一到夜里你们就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花,“会变得和它们一样。”
“什么一样?”
老妪突然悚然一惊,以至于薛鸣玉能清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身形。她不吭声,只是手里的动作越发快了,似乎急于摆脱这样的处境。
“诶,怎么没人理我?”
竟是之前那个小丫头笑嘻嘻地出现在她们所有人身后。她的两只手背在后面,言语间全然一副稚龄小儿的活泼率真。这模样简直与当初是两个人。
她一个人来的,竟没带狗。
薛鸣玉不动声色地审视她,只觉得她仿佛是与老妪交换了身份一般。
头天夜里她还因担心被老妪发现,连找薛鸣玉都要鬼鬼祟祟地趁天色完全黑下来,老妪偶尔训斥她也丝毫不留情面。可这会儿,老妪却成了她猫爪下的老鼠,任凭她恐吓奚落。
“没什么,我们在打听江心镇的事。”崔含真悄悄捏紧薛鸣玉手心,暗中示意她时刻防备对方突然暴起。
可小丫头丝毫不在意,她先是惊讶地质疑他:“江心镇?你在犯傻么?”
又道:“这地方可没有江心镇。倒是你,一个卖货郎,总打听这些作甚?老老实实卖你的东西就好了。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也不怕送了命。”
说着她便要催她们回孙老三家,却绝口不提她们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的事。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在她们身后,像是个狱卒在押解她的囚犯。直到回了孙老三家门口,她方才绕过她们走到前面去,而后声音欢快地把孙老三叫出来。
“你真是不留神,两个大活人跑掉了都不知道。”她责怪他,又看见她的狗不知何时也与孙老三厮混在了一处,这会儿正畏畏缩缩地躲在他腿后,不敢看它的主人。
孙老三唯唯诺诺地应着声。
这一人一狗都低着个头任由她教训,显然是怕极了她。
幸而她也没有停留很久。
“进来罢。”孙老三看了她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就转身回了屋。
过了午时,崔含真在外面转了几圈,别的没发现,倒是捡到了之前他给自己和薛鸣玉贴的几道符箓。或许那林子不止屏蔽了灵气,连符箓都被强行从她们身上剥离。
薛鸣玉听着他的话看了几眼符箓,又还给他。
“晚上我要再出去一趟。”
崔含真:“去江心镇?”
“不,”她摇头,“就留在村子里。”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她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出门。
没走几步就听见狗在叫,循声走去,却见那只狗在吃田里的花。花诶呦呦叫唤着,直喊疼。疼得狠了,那些花须如蟹爪一样张开,遽然露出里头藏得严实的花盘。
赫然是一张人脸。
薛鸣玉弯下去细瞧的腰蓦地就定住了。
这株人面花甚至有清晰的五官,还有细细的牙。倘若她不曾眼花,这张脸同那个小丫头长得一模一样。
“快帮我赶走这条狗!它在吃我!”
她,或许也是它,总之薛鸣玉也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了。它慌忙叫起来,要薛鸣玉帮它驱赶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它头上的狗。
薛鸣玉盯着她不动,“你是什么东西?”
“你就不能先救我?”它有些生气了,“枉我昨个夜里还特意去提醒你。”
它和白天里那个活泼得过分的小丫头不是一个人。
薛鸣玉心下有了判断,才随手把狗驱走。她听见这株人面花疲倦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恹恹地斜睨着她,有气无力的,“你这个人真是不要命,都告诉你江心镇在哪,何必又回来?”
“可我并不是专程为江心镇而来。”
“那为的什么?”它心不在焉问道。
“轮回道,”薛鸣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它,不肯放过它丝毫的情绪,“你知道在哪吗?还有一个地仙,你认得吗?”
它的花须突然狂舞起来,仿佛抽筋了一样。
半晌才勉强平息下来。
“这不是你该问的。”它支支吾吾着撇过脸,嘴唇紧闭。似乎又怕她追问,它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便迅速合拢花须,重新把花盘裹起来。
“不要吃这里的东西,小心离魂。”
一经闭拢,便任凭薛鸣玉如何敲打掰扯它的花须,它都雷打不动地蜷缩着不肯出头了。
算它躲得快。
薛鸣玉心不甘情不愿地丢开手。
“孙老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她一赶回去便小声问道。
屋子里的蜡烛还朦朦胧胧地亮,崔含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却发觉有点凉,不觉蹙眉。更深露重,虽已入了春,夜里仍旧是寒气逼人。
“没有,”他说,“之后你留下来,我出去打探罢。”
薛鸣玉正要接过他沏的茶,忽而记起人面花的话,以防不测还是径直往地上泼去。“不喝了,以后你也不要碰这里的东西。”她把那些话一箩筐抖给他。
“那明日……”
“我们分头走,我去江心镇,你留在村里。”
崔含真思索了须臾。江心镇确实要比红河村安稳,由她一人前往也不算是太冒险。遂答应下来。
*
第三夜,薛鸣玉又一次回到了江心镇。
江心镇与红河村是日夜颠倒的,仿佛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
穿过嘈杂的人潮,薛鸣玉径直奔向顾秋萍。顾秋萍正在同一个客人讲价钱,见她走来惊得手里的算盘珠都卡在指甲边缘不动了。
“怎么说啊,能不能再便宜点?”这客人催促道。
顾秋萍赶忙回神,然后靠着她麻利的嘴皮子不仅驳回对方杀价的要求,还说得对方稀里糊涂多买了几样东西。
三下五除二把人给打发走,她便立即追着薛鸣玉问她为何突然消失了。
“我去镇外转了几圈,想找我兄长来着,却没找到。”薛鸣玉滴水不漏地编着瞎话把这段空白的经历填补上。
顾秋萍也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她轻易便叫薛鸣玉蒙混过了关,而后神神秘秘地要她跟自己去后院。“我带你见个人。”她小声和薛鸣玉咬耳朵,提点她这是个不寻常的人,颇受本地人尊重,要她千万以礼待人。
“燕先生。”
顾秋萍客气地笑着。
背对着她们的那人闻声转过脸来。
竟也是个瞎子。
一条白绢覆于眼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下颌,清清泠泠,潇潇如秋雨。
58五十八朵菟丝花
◎……◎
燕先生是个算命的,二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镇子上,救了中邪的马老四。
马老四一家在镇上很得人心,有他们家牵头把燕先生奉为座上宾,镇上的人自然也就对这位来历不明的燕先生敬重有加。不过日子久了,镇上的人也发觉出古怪之处。
譬如,燕先生不会老。
二十多年前的马老四还是个青壮,如今脸上的皮也挂下来了。
可燕先生还是乌发如云,瑶环瑜珥。马老四背地里总是和众人暗暗感叹,说燕先生恐怕是真神仙,当初现身就是为济世救人。
这话起初许多人是半信半疑的,但燕先生总也不会老,且仍旧蒙着一条布却把每个人的命数摸得透彻之极,时日一久,不信的也大多因为命数的灵验而不得不拜服了。
这是眼盲,心不盲。
顾秋萍小声和薛鸣玉咬耳朵如是说道。
她好声好气地请燕先生也为薛鸣玉算上一卦,又在薛鸣玉不以为意的眼神中用胳膊肘捅她,说这是难得的好机遇。
等闲人连燕先生的面都难见,这是赶了巧,燕先生恰好来她铺子喝茶,她这才厚颜相托。
“好啊,你让她近前来。”燕先生温和地笑着。
他的嗓音也是极其清润的,和他整个人一样,像雨落秋山,静且定。
但薛鸣玉却怎么瞧,怎么觉得他不顺眼。怪得很,她平常对旁人也没这样大的敌意与警惕之心。反正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就是让她觉得怪不舒服的,想撕了那张假面。
她也反思了一下。
真要说起来,崔含真也是这样的人。可她就不会觉得他太讨厌,她顶多有时候嫌他过分一板一眼。但这人就叫她看着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都能挑出不喜来。
肯定不是她的问题,是这个燕先生不对劲。
薛鸣玉确信无疑。
“我不要人算命,从前听说,命是越算越薄,这不好,我宁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着,走一步算一步。”她坐在了燕先生对面,“但是我对燕先生的另一样本事颇感兴趣。”
“听说您还会改命?这些年自那个马老四起,您就断断续续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燕先生云淡风轻地将她的疑惑轻轻揭过。
“一点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见她无意算卦,他吃了几盏茶就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来,说还有事在身,日后再来。也是要到饭点了,顾秋萍照常挽留了一番,他坚决不肯,也就作罢。
“燕先生十有八九要去老刘家,昨个他家小子犯浑,大半夜跑去了坟地里,一早回来人就不对了,嘴歪眼斜的,我去瞧了一眼,活像是丢了魂。他家里给他用土法叫了魂,还是没着。燕先生已经很久不出来了,这回难得露面,铁定是为这事。”
她擦着桌子和薛鸣玉唠嗑。
又说薛鸣玉不该拒绝送上门的好事。
“我是没听过你这说法,可就算是真的,算一回也不妨什么。燕先生不是外头那些瞎眼骗子,都是哄着人要钱的,他是真真儿的活神仙。”
薛鸣玉径直把后头那些吹捧他的话给忽略了,耳中只听得见她说燕先生要去老刘家救人。“这个老刘,他家在哪儿?”
“你要去凑热闹?”顾秋萍扭头望着她笑起来,“我就说你们这些孩子是最喜欢热闹的。你要去看,等我洗把手,我领你去。”
顾秋萍是个极其爽利的性子,说要去三两下便把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她把门带上,一路引着薛鸣玉往东边走。
走近了才发现那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一个个翘首以盼地朝里张望着,大约都是来看活神仙的。
“让一让,让一让。”顾秋萍带着薛鸣玉往前面挤,直到穿过厚厚一堵肉墙,终于挤进屋子里。
那个据说中了邪的小子就傻不愣登地被他家里人一左一右扶着坐在中间,口水湿哒哒的,都把衣襟浸湿了。也是真磕碜,害得他家里头要么低着头,要么捂着脸,直觉在镇上乡亲跟前丢人丢大发了。
“燕先生,这……诶,您瞧瞧,这可还有得救?”老刘焦急得嘴角都燎出了个泡。
“比你嘴边这泡倒容易些。”燕先生颇有闲心地多看了他一眼,不仅不急,倒有空反过来打趣他。
“您真是……”
老刘顿时笑了,连同他皱得跟毛虫似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这就是不妨事了。”顾秋萍凑到薛鸣玉耳边说。
然后薛鸣玉便看着他伸出指头在此人眉心一抹,而后连叫对方三声。这傻子就迷迷瞪瞪地一声接一声地应他,最后一声落下时,燕先生忽而屈指在他脑门一弹。
用劲极大,但见这光亮的脑门立时红了一片。
可最奇的是这傻子竟生生回转过来,嘴也不歪,眼也不斜了,混混沌沌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稀里糊涂地摸着脑门,疼得嘶声,满面茫然困惑。
“咱家怎么这么多人?”他扭头问他爹。
他爹喜得狠狠拍了他后脑勺,又把他疼得嗷嗷直叫。他娘干脆推搡着把他从凳子上拎起来,然后一脚踹上他腿弯,一叠声催促着要他给燕先生磕头。
燕先生口中说着不必,要他起来,眼睛却不曾抬一下。
而是直勾勾盯着指尖,似乎上头绕着什么东西。他慢慢垂眼注视着小刘,要他往后切不可胡乱行事,平白给自己惹祸引灾。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与薛鸣玉对视了一眼,而后转过脸去,和气地要乡民们腾出一条道来。就是这一眼使得薛鸣玉越发笃定地认为他是在装瞎。
他拄着拐小步小步地挪出去了。
看着倒很像回事。
薛鸣玉没多说,和顾秋萍知会了一声,径自跟了上去。
她也不干别的,就是咬住他影子不肯放。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他若是走累了,找出地方歇息,她也顺势挑个能盯准他的位置坐下。
天都黑了,两个人还在互相耗着耐性。
一个分明知道有人跟着,偏偏装作不知;一个发觉对方猜到了自己的存在,却丝毫不收敛,甚至越发明目张胆。
直到燕先生终于往镇外的野径走去,且愈发靠近那片接连红河村和江心镇的荒地,薛鸣玉陡然出手,自背面作势袭击他后颈。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立时旋身闪开,侧过半张脸望向她。那只拄拐的手也顺势把拐杖丢开,而后精准地攥住了她攻来的手臂。
却不料下一瞬,一道劲气蓦地劈向他面门。
他正要回防,薛鸣玉已然敏捷地反手夺过他眼前松松垮垮系着的一条白绢。白绢在被她们激荡而起的风中飘摇着,勾勾缠缠撩过她露出的一截手腕。
而白绢之下,则是一双略显轻佻的眼睛。
虽然长相完全不是那个长相,但眼神总不会说谎。同样的眼神,她只三番两次在同一个人脸上看见过。
“果然是你。”
她用力按住他半边臂膀倏尔反扭到背后,直把他痛得倒抽凉气。
这个地仙到底被她逮住了。
“轻点啊,好痛的,”他小声抱怨着,眼中却是明亮的笑意,“你说你好不容易能修行,怎么刚学会就尽把这些招数使我身上来了?你这是欺负老弱啊,太差劲了。”
薛鸣玉却没为他表象所迷惑。
她还清晰地记得上一回他也是一副废物样,然后窝窝囊囊地就突然用锁骨术从捆仙索中跑了。捆仙索都捆不住他,何况寻常术法?
掐诀把他定住后,薛鸣玉犹不肯放松警惕。
“燕先生?你当真姓燕?”她又腾出一只手扯了扯他的面皮,掐得他侧脸骤然印上几道艳红的指痕,“还有你这张脸,也是你自己的?”
“嘶——”
“你手劲可真大,真不能轻些吗?”他唯有一双眼还能眨动,于是注视着她笑吟吟道,“想知道我名字?”
他轻轻柔柔地对她说:“就不告诉你。”
薛鸣玉宽容地笑了。
然后一拳打得他半张脸都凹下去。
“这样能告诉我了吗?”她也学着他的语气温温柔柔地问道。
燕某人只觉得腮帮子咯噔咯噔响,好像是那半边的牙齿松动了。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有点腥甜,出血了,但所幸牙没掉。因而不悲反喜,侥幸不已,甚至连一对眉毛都神采飞扬起来。
“粗鲁,”他慢悠悠捂着嘴咳了几声,吐出一点血沫,“你不辞万里追来,难道就为了我的名字?当然,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要听,且凑近些。”
他招手要她低下头去。
然而,不等薛鸣玉有所反应,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霎时间,他整个人闪到了一尺之外。薛鸣玉手中一空,立即飞身追去。却不料他再次眨了一下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发拉长。
末了,两人还是站在了田垄上。
不知是什么样的法术,他每眨一次眼睛,便往后退上一尺。退到最后,终于日夜轮转,树木哗然,江心镇再次变成了红河村。
“小妹?”后面兀地响起讶异声。
崔含真远远见薛鸣玉紧紧追着一人,不由分说便上来与她一前一后将人逼迫在中间。这人却颇觉无趣地斜睨着他,“怎么还带着打手?这就没意思了。”
他灵巧地转身躲过两人的夹击,听见薛鸣玉飞快告诉崔含真他就是之前那个害死李悬镜的地仙。
“哪里就是我一个人害死的?他自己寻死,也能怪我?”他忽而笑起来,“何况谁说他就死了?你瞧——”
他突兀地打了个响指。
花田里一株不起眼的人面花猛地升起,张开了触手一般的花须。刹那间,不只是薛鸣玉,就连崔含真都骤然滞住。
那是李悬镜的脸。
59五十九朵菟丝花
◎……◎
它忽然笑起来。
分明是一张极其明朗的脸孔,却笑得莫名邪气,它还在顶着那张脸直勾勾盯着薛鸣玉,对她说话:“鸣玉,你来找我了吗?你要来陪我吗?”
花茎疯狂地抽搐扭曲着,跃跃欲试着想要结成一张网,将她拢入自己身体之中。
反观那个地仙,倒是诡异地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定格成浅淡的微笑,这样的笑容比起之前的故作高深,更近似于温顺。像个失了神志的傀儡。
如此低劣的伪装,即便是对他们不够熟悉的崔含真都发觉出了问题所在。
他遽然拔剑出鞘而后猛地挥剑砍下数根飞舞的枝条,神色凛然,语气坚决。“他附身在了那朵花上,那不是李悬镜。莫要对他心慈手软。”
薛鸣玉一时却没动。
一时一种性情的小丫头和那个老妪,说话总是自相矛盾的村民……其实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都只是他在附身。第一面把她们引来的老妪是他,后来怪模怪样、狗见了都怕的小丫头也是他。
或许这亩花田里种下了整个村子的人,他可以肆意流动在任意一人的身上。而这些村民只是他神魂的躯壳与容器罢了。
那个小丫头说,红河村是死的。
村子里遇见的每个人都不肯与她们深交,明里暗里只让她们快走。“这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她们这种人?什么人?除了凡人与修士的区别,便只有死与生。
“鸣玉?”崔含真终于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他以为她还在犹豫,狠不下心来。
而那个地仙却忽然大笑着扭身自崔含真悍然的剑气下躲过,而后猝不及防跑到了另一株人面花身上。恰恰就是那个老妪。
于是李悬镜的那株花霎时恢复了原先的呆滞木楞,两只瞳孔都涣散失焦一般,乌黑的,像用墨汁点上去的两笔。
“你杀我?你真的敢吗?”他游刃有余地在花田中戏弄着崔含真,顽劣而又透着莫名的笃定,“我是不会死的,你杀不了我,但你会把这些可怜人的最后几缕残魂都摧毁。这是你乐见其成的吗?”
果然,随着他话音落下,崔含真的剑不可避免地慢了一拍。他的动作逐渐迟疑滞后,充斥着过分的克制与忌惮。
然后眼睁睁看见这个地仙飞扬的神采蓦地凝固。那抹张扬的笑意僵在脸上,像陶土烧制后凝成的假面。
不知何时,一场火在花田中沸腾起来,猝然升起的高温和滚烫的浓烟自一双脚下蔓延。
崔含真诧然回首,却见薛鸣玉格外冷静地观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累赘的表情,这样的神色好似一下将他拉回到最初相识不久的场景,也是这样淡漠。
无论是眉毛,眼角,抑或是嘴唇,都是平直的一道线。
她什么都不用做,仅仅站在那里,炽烈的火焰便会为她吞噬一切。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睛映着鲜红的火光,仿佛也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其中燃烧,但并不炽热滚烫,像开水那样沸腾。
却像她整个人一样,冰冷到了极点。
“你以为是李悬镜,我就不会杀了吗?”她冷眼看着他脸色骤变,不得不回到燕先生那具躯壳上。薛鸣玉漠然地笑了一下,“错了。”
“是他的话,我更要杀。”
……
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地长眠于地下,诈尸除了给活着的人徒增烦扰,其实毫无用处。她不需要他活过来,尤其在她确实有那么些喜欢他的情况下。
丈夫最好就是死在他最年轻俊美的年龄,如此才能得到妻子最大的宽容和柔情。倘若是为妻子而死,那就更好不过。他会活成妻子心头一轮皎白的明月。
可假使中途复活,再柔美的月光也终会变成粗劣的窗纱。
毕竟死人永远是完美的,活人怎么争得过呢?
薛鸣玉并不觉得自己残忍冷酷,她真切地以为自己是在为李悬镜好。
他不是要她永远记住他最美丽的模样吗?他还总想占据她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想要她“抬头看见月亮的时候就能想起他,想起和他看过的无数次月亮”。
那还是彻底死掉比较好,连最后的残魂都不要留下。
她没有看两人缠斗在一起的身影,而是看了最后一眼花田——李悬镜的那张脸就那样无辜茫然地在其中渐渐融化,被烧成一滩虚晃的影子。
就像下雨后月光落在水塘里总会反出银白的倒影。
……
“我的花田!”地仙终于笑不出来,一脸惨痛,“你可真是心狠,竟一株都不给我剩。”他灵气暴涨,一转之前悠游从容的姿态,恶狠狠地朝崔含真回击过去。
崔含真也不再留手,只想着点到为止,两人彻底打得不可开交,一招一式尽显咄咄逼人。
而就在这些惶恐的人面花中,薛鸣玉甚至看见*了据说中邪的小刘。分明那会儿刚见到,只是这个地仙在他额头抹了一把,他的魂魄就被切割出了一段,牵引栽种到此处。
这手段可真是防不胜防。
但是转念一想,这里竟不只有死人。
譬如那个小刘就确实还活着,只是缺少了一段魂魄,将来总容易撞见妖魔。像这样魂魄不稳的躯壳最得妖魔垂涎喜爱,因为它们有空可钻。
地仙试图抢救他的花田,却无奈发现,这不是寻常的火焰,他无法熄灭。于是越发气恼。
“将我逼上绝路,不就为了打听轮回道吗?”他眼中的温度骤降,“既如此,我便了却你的心愿。”
话音刚落,他眼睛飞快地接连眨动几下,一下与崔含真拉开数丈,而后大雾四起,刹那间将他身形湮没。在大雾彻底把村民也一同吞食前,薛鸣玉看见这些人的面孔渐渐溃烂,终于成了地上一滩烂泥。
竟是土捏的人。
*
大雾散去,村庄轰然倒塌。
像碎裂的琉璃,变成一片一片棱角分明的飞羽。这整个红河村果然只是一场虚假的幻境,自始至终只有地仙那一个活人。
薛鸣玉突然感到地动山摇,脚底忽地踏空,径自往后栽去。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崔含真迅速拉住了她。待她站稳时,她骤然意识到即便是方才那一刹那的地动也只是幻觉。
她连位置都没挪动一寸。
“出来了。”她听见崔含真低声说。
于是放眼望去,但见枯木凋敝,荒坟遍野。
是江心镇。
但这一回薛鸣玉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再进入镇子里。那道无形的屏障将江心镇与她们完全隔开,她们能看见镇上的熟人出来走动,却不能被人看见。
“这个地方定然是两重地界的交叠之处,是境与境的缝隙乱流。因此才会成为江心镇和红河村之间的过渡地带。只是如今红河村塌陷,江心镇也因此封闭了来往的入口。”
崔含真到底要见多识广些,因此很快便思索出大概。
“那轮回道?”
“既然有记载,总不会只是一纸空言。循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你还记得我领着你看过的那座石像吗?或许转机便在那上面。”
薛鸣玉点了一下头,跟在他后面。
石像所在并不远,走不了多少步就到了。可惜任凭她们如何用目光逡巡着扫过,都不能找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半晌,两人又想起这些坟头。
大着胆子挨个摸索了一遍,却仍然一无所获。
偏偏这地界又古怪,灵气被封禁了,她们施不了法术。“难道要把这尊像挪开或者砸了不成?”薛鸣玉试探性地抬眼看去。
“逝者已逝,砸了像终究不好。还是先挪开试试。”
“也好。”
薛鸣玉遂和崔含真齐齐使劲把石像往一处推去。与此同时,地面发出沉重迟缓的摩擦声,石像底座隐约也有铁链哗啦啦地响。
就在石像彻底离开原位的瞬间,原先底座压盘的位置竟赫然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像是一处古井,深不可测。
但两人却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不怕遇险,就怕白白站在原地磋磨光阴又无从下手。
这下总算有个大致的线索了。
崔含真的视线远远向下投去,却始终无法着地。最终他也只能提议说自己先下去。“摸不清底细的地方还是由我先来,你跟在后面,有什么不对还能及时往回跑。”
这种事薛鸣玉自然不会逞强,同他客气。
井壁很湿滑,长满青苔,根本没办法扶着。薛鸣玉折下许多枝条与干燥的杂草结成长长的一条粗绳,一边拴在不远处的树身,一边垂下井壁。而后两人一前一后下去。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下面忽然涨起水。黑色的潮水渐渐淹没崔含真的腰身,他预感不对,立即作势要把薛鸣玉往上推。但为时已晚。
下一瞬,两个人都直接被暗潮卷入其中。
水面咕噜咕噜起泡,二人陡然失重一般砸了下去。
……
“鸣玉、鸣玉……”
有人一直在断断续续叫她,像蚊子似的仅仅跟着她半边脸和耳朵。她扭到哪面,这气息就跟到哪儿。她终于不耐烦地挥掌拍了下去,“啪”地一声,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但她很快感觉到不对劲,倏然睁开眼,又翻身坐起来。
却见崔含真侧脸都红了,他无奈地揉着,说她真是太不警惕。在外面竟然连处境如何都忘了,就真的沉浸地昏睡过去。
薛鸣玉心知自己没理,于是伸手替他揉了两下。
有人远远呦了一声,语气凉凉:“你们这落地的位置可真巧啊,当初李悬镜来找我也是掉在这。”
也是这时,薛鸣玉才有闲心打量周围。
第一眼,就是破败。
断垣残壁,也不知几百年没修建过了。只是这地方还算开阔,并不如井口那样四四方方,狭窄得很。而那个故意诱使她们深入的地仙如今就被缚于刑架上。
他的下半身都泡在乌黑的潭水中,动弹不得。
见她们蹙眉,他反倒慢慢地笑起来,“多谢两位赏脸来我轮回道。只是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凡是来到这里的人,他总要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轮回道没有轮回,正如修仙界有妖有魔,恰恰就是没有鬼。如此,他总能心满意足地看见对方失魂落魄、脸色煞白的模样。
实在是恶劣之极。
但他却乐此不疲。
薛鸣玉看着那根刑架上刻的字。
燕回南。
他还真姓燕,而那张被她掐过的脸看来也是真的。
60六十朵菟丝花
◎……◎
轮回道只是一个渡口。
引来无数死不瞑目的残魂,又把它们耗死在这一方小境界中,免得在外作乱。而燕回南的使命就是数百年如一日地困在此地,与这些残魂互相消耗着对方。
这对于一个生性放诞不羁的人而言,简直无异于钝刀子磨肉,是凌迟的死法。谁叫他犯了戒律,屡屡仗着天赋篡改旁人命格,只图自己一乐呢!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整个人都被囚禁于地下,他仍旧不死心。
尤其在许多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轮回道的存在,仅仅凭着这个名字就认定这里有起死回生之法,并大费周章地跑来见他时,这种恶趣味在被迫压抑已久的心脏中越发膨胀。
燕回南不止见过一个人涕泗横流地跪倒在他面前。
他们要复活生者,要去新的轮回找重新投胎的死者,并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但燕回南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化作自己的模样,与自己交换身份。
只要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纵使他在外流连不返,天罚也感知不到。
他顶着这些人的身份再度在世间作乱。不过他如今好歹收敛许多,不敢肆意篡改命格,最多给人算算命,而后正话反说。在他嘴里,一个原本健壮得能活到八十的人四十就会病死。
而真正有血光之灾的人,他却视而不见,丝毫不予以提醒。
命是很玄乎的,哪怕并不会发生的事,但凡有人有意无意地暗示,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地走上原先暗示中指出的路。
燕回南以为,这种玩弄他人命运的乐趣要远比修炼有意思多了。
“直到我倒霉,很多年前突然遇到一个妖,”他双臂平展着,两边紧紧勒住他的铁链哗啦啦作响,“我又骗了她,可她比那些人聪明,她不信我。于是我只能坦白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她恼了。”
他低笑起来。
“尽管她没说,甚至脸色寻常,压根看不出气恼。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有杀意。但她杀不了我,”燕回南有些得意似的,“这天罚既是对我的囚禁,也是对我的保护。”
“除非我默许,否则谁也不能靠近这池潭水,更不能强行绞杀我,不然这境界就塌了。这一塌,那就是真要死于乱流之中。”
“他们不敢。”
“她自然也不肯搭上一条命就为了报复我。”
“但她用石像堵住了井口?”薛鸣玉看着他。
燕回南转而不快道:“那不是一尊普通的石像,上面附了咒。只要崇敬这尊石像的人越多,它的咒力越强,对我的压制也越厉害。偏偏这个人不久前刚为那些凡人死了,为她燃香、供奉的人太多,我整整被困在井下近百年不得出去。”
“若非后来那些凡人也是薄情寡义,很快便将她的功绩忘了,她威望大不如从前,因此才有朝一日被个修士破了这石像的机关,否则你们如何能见到我?”
崔含真:“你说的此人莫不是李悬镜?”
“是,”他突然笑了,“说来我还真是对他感激不尽。没有他,也不会有后来的红河村。他不仅借了我身份,又把三魂抵给了我,充作是我为他换命的代价。”
燕回南暗暗地观察着薛鸣玉的神情,意图在她脸上发觉一丝一毫的不忍,抑或是起伏稍微明显些的情绪波动。可惜,他遗憾地收回目光,怏怏不乐地想,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实在是个冷漠的人,比那个妖很冷漠。都说蛇是冷血动物,可那个蛇妖至少在得知他不能救活一个死人之时,眼神像冻了冰棱一样,那是要让人见血的刺。
薛鸣玉不知道他在为自己无动于衷而不甘心。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他被关了近百年,这几年才经由李悬镜放出,为何江心镇的人又说他几十年前救过马老四?“是时间流动得不一样快吗?”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但回答她的不是燕回南,而是崔含真。
崔含真给她举了个例子:“同一条河流在上游和下游也是不一样的,许多因天地造化而成的幻境都与外界的时间不同。有的幻境里已过百年,外面却不过半日;有的幻境才只是一个梦的功夫,外面却沧海桑田。”
“可江心镇又不是幻境。”
“与幻境接壤久了,总要有所变化。”
薛鸣玉若有所思。
她又问那些人面花:“都是你骗来的三魂?”
人有三魂六魄,失一不可。这燕回南竟能种下一田的花,可见为他所骗之人不胜枚举。他就这样借着泥捏的人以及骗来的魂伪装成任意一个人的模样,简直胆大妄为。
“早说了,我这算不上骗。只是你情我愿罢了,”他不赞同道,“活着的人但凡有魂魄扣在我这里的,大多是将死之人经由我出手,留了一命;死了的更不必说。肉身已死,却还能以残魂的意识游走于村头,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好事。”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会与他们争夺躯壳。”
他对薛鸣玉的说法很不高兴。
“那你又引我们来此次作甚?”崔含真忽而问道。
“还说呢,你以为我要你们来干什么?”燕回南对着他就不大客气了,“你们毁了我的花田要如何清算?这可是我为自己养的躯壳,供我在外行走的。如今一无所剩,你还想一走了之?”
崔含真对这样一个只能被束缚在潭水中的人并不忌惮。
他的眉眼也因此冷了下来,说话声如簌簌落下的雪:“你行此歪门邪道,坑害无辜人不知其数,如今还敢厚颜与我们强要说法,当真是死不悔改。”
“歪门邪道?”
燕回南大笑起来。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过几桩。不过是戏弄了他们一番,又没要他们的性命。这如何算得上是歪门邪道?”
“何况人人都有各自的道,我也不过是遵循本心行事,这又何罪之有?”
“道……”
“是啊,道,”燕回南低头注视着薛鸣玉,“人各有其道,各行其是。你如今也不比从前,莫非还没想过自己的道?还是说,你要修仙?”
薛鸣玉:“修道与修仙不都是修炼,不过是两种说法罢了。”
“非也,大道三千,有人以济世救人为道,有人但求自在逍遥,也有修行一生,只为将剑法练至圆满……这些都是修道。还有的,却别无所求,只求飞升成仙,那便是修仙。”
“修道之人圆的是本心,并不求羽化登仙。诚然,这世上本也没有仙,”他笑了一下,“修士渴求飞升成仙,恰如凡人追寻长生不老,到头来都只是大梦一场空罢了。”
“看在你性情与我投缘的份上,我劝你莫要把大好年华空耗在虚无缥缈之事。”
他侃侃而谈之时,崔含真难得没有打断他。
因为在这一点上,他确实不曾说错。这些话即便今日他不说,往后崔含真也是要郑重与薛鸣玉叮嘱一遍。这向来是翠微山的规矩,免得弟子误入歧途,一心修仙乃至走火入魔。
昔日他的师尊在拜师礼上也如此肃穆地告诫过他。
薛鸣玉听了,倒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沮丧,抑或是蠢蠢欲动。很多年轻弟子刚入道时总会如此。但她却不以为意。
她想的十分简单,既然修仙是很困难的事,又白白磋磨光阴,那就等她活得够了,没多少年好活的时候再试。
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
“你故意告诉我们许多,难道会不求回报?”薛鸣玉审视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物色到了一具新的躯壳,如若你肯把他带给我,我愿意与你交换一样你肯定会想要的东西。”燕回南渐渐加深了笑意。
……
回去的途中,薛鸣玉望着仍旧阴云密布、小雨连绵的天,头一回清晰地感知到之前所说幻境数日,外界不过短短一瞬的意思。
或许在山上那些熟人看来,她们与平时早晨下山、傍晚回来没什么分别,但在薛鸣玉心里确实是阔别多日。
她坐在后面百无聊赖地俯身凝视着起伏的山峦。
忽而却听崔含真沉下声警戒道:“不好,出事了。有人在前面!”
“谁——”
薛鸣玉的声音出了一半就蓦地断在喉咙里。
屠善来了。
隔着重峦叠嶂,只见她仍旧穿着那身灰得发白的道袍,斑白的发丝束在脑后,拢得整整齐齐,偶然有风吹过,宽大的袍袖便随风鼓起。
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严,眼尾锋利,眼窝深邃。还有她的脸,颧骨高且面颊削瘦,就没有一根骨头、一丝肉星是多余的。
她总是长得和她这个人一样,利落干脆,绝不肯横生累赘的线条。
然而,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屠善带着柳寒霄,可柳寒霄只是稍远地立着,她手上却拎着另一人。另一个同样让薛鸣玉眼熟的人——陆植。
说是拎也不十分精确,其实已经是死死掐住他喉咙,将他整个人鸡崽子似的轻易提了起来。薛鸣玉如今目力极佳,远远便能看清陆植愈发憋得通红的脸孔。
他已然进气无多,连身子都僵直了。
那张鲜红的嘴唇微微泛紫,不由自主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
“你背约了。”
薛鸣玉看见屠善森冷地盯着她,无声地说着。
她果然知道自己独吞了金莲与龙心的事。恐怕是一从陵山出来得知此事便雷厉风行地赶来与她算账。这是薛鸣玉早已预见的,只是她没想过她会来得如此快。
但情况紧急,崔含真已经将她拦在身后,自己却抽出剑来。
“不要紧,有我在。”
若是平常他这话确实可信,但此刻屠善的手上还掐着将死的陆植。而那个如影随形咒却还不知底细地附身在她们身上。她会跟着陆植一同死去吗?薛鸣玉不知道。
但她一只手却悄悄攥住了小巧的袖箭。
她藏身在崔含真背后,慢慢调整着袖箭的方向。
如果今日一定保不住陆植,也不能让他死在屠善手中。至少,得由她亲自动手。她亲自动手尚且能控制力度,若是能刻意射偏一寸,说不定就能造出他已死的假象。
屠善这样的人绝不会给他收尸的,肯定会随手把他从万丈高空丢下。
只要她能接住……
薛鸣玉的袖箭又往上挪了三寸。
只要能接住……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屠善的手力度大得几乎要碾碎陆植的颈骨时,那枚短箭猝不及防飞了出去,径自拨开了缭绕的云雾烟雨,迅猛地、狠狠地钉入他心脏。
几乎是同一刹那,陆植蓦地咬舌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