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六十一朵菟丝花
◎……◎
血溅出来的瞬间,几人都是一愣。
陆植会咬舌自尽?他这般惜命的人会自尽?实在是……实在是荒唐。连屠善都没算到。她掐住他的那只手早在他瞳孔涣散的刹那松开,然后眼中带着沉沉的怒火倏地望向薛鸣玉。
薛鸣玉没动。
她与屠善远远对峙而立。
但崔含真已然飞身提剑刺去。与此同时,翠微山的护山大阵被启动。一众弟子如密密麻麻的鸟群御剑跃至高空,几乎遮云蔽日。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屠善与崔含真随意过了几招,而后竟然钻空蓦地消失与人前。只有柳寒霄被她拉至跟前替她拦下对面越发来势汹汹的攻击。
薛鸣玉清晰地看见她临走前朝自己深深望来的一眼。
“我还不能死。”
柳寒霄被数道剑架着进退不得,但他面上却犹然平静从容。他垂眼看着颈前寒芒闪过的剑身,不知想了多少。“现在就杀了我,往后你们总会后悔的。”
崔含真审视着他,问道:“屠善如今身在何处?方才来的不是她本尊吧?”
“仙君果然见多识广,”柳寒霄淡淡地笑了,“那只是她的神识分出的一道投影。她甚少亲自驾临瀛州以外的地方。”
“难怪她与我对招时灵力如此薄弱。”
轻轻扬手一挥,众弟子便纷纷恭敬地退下。原先乌压压的鸟群顿时一散皆空,齐刷刷回到山头,唯有护山大阵还在无形地运转,以防屠善藏有玄机,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我的那道咒……”薛鸣玉自崔含真背后悄无声息地靠近。
柳寒霄一点就通,当即猜到她的未尽之意。“你是说如影随形?不必担忧,陆植不死还有麻烦,他既然肯为你自尽,宁可保你,也不愿被屠善用来威胁你,你自然就没了后顾之忧。”
“这咒难就难在被捆绑的两人死生同命,若要解,唯有作影子的那方心甘情愿自尽,则另一方身上的咒就此解除。”
“她这是特意挑的陆植成为你的影子,本指望他自私阴毒,她好从中取利,未曾想他竟也有不怕死的一刻。”
薛鸣玉心道,幸好她早有防范,没有偏信屠善说要为她出气之语,反倒留了陆植一条性命。也算是种瓜得瓜了。尽管陆植会咬舌自尽也在她意料之外。
“屠善自陵山回来了?”她问。
“你知道陵山?”柳寒霄笑了一下,却说,“她还不曾回来。这道影子是她离开前封存在灵石中交予我的,要我见机行事。一旦你背约,就要我杀了你。所以我自冬眠中醒来便遵循她的命令来了。”
他意有所指地注视着薛鸣玉,“说来我醒后脑中多了一段冬眠时的记忆,按理说我藏身之处不该有人能找来,偏偏我在其中看见了三个人擅自闯入。”
“里面带头的那个就是陆植。”
“今日来一试,他果然成了你手里牵着的一条狗。”
柳寒霄告诉她:“等她自陵山回来,我会用先前赠你的玉牌知会于你。她一计不成,很可能会杀你第二次。但不会很快就来。你夺了她要的东西,坏了她的事,她定然要想办法补救,暂时不会来找你。”
而后又突然压低声音,冷不丁道:“老皇帝要死了。”
他抬眼与薛鸣玉交换了个眼神,这一眼似乎有无尽的言下之意透露出来。
崔含真不觉蹙眉。
“你不要把她牵扯进你们那些事里,她如今已然算是我翠微山弟子,出了事也有翠微山护着。除却屠善,凡间皇权更迭,权力争夺,如此种种,你不该多嘴告诉她,害她牵涉进因果之中。”
若非当年他师尊无意察探得知屠善把龙气聚于一人之上,生生造出一条真龙,又要将其斩杀,彻底断了龙脉根本,他们也不会下山插手凡间的事。
不会献祭数条性命换来萧青雨的一线生机,更不会因此与老皇帝生了龃龉,使得他派人布阵,险些将郦都炼为废墟。
郦都因在翠微山山脚下,向来得山上人庇佑。恰如当年还活着的卫氏一族庇佑着桐州。结果这两地却都反受其害,一度天灾人祸不断。
末了,镇守多年的锁妖塔倒塌,千方百计救出来的萧青雨也还是死了。
都是因果报应。
崔含真想,当年还是不该插手凡间之事的,他应当力劝师尊,请求他视而不见。
没有谁能在人间最高的位置坐上千秋万代,这些人要争,就由他们争去。龙脉断了,一朝命数耗尽,自有新的人皇揭竿而立,将其取而代之。
修士只该,也只能隔岸观火。
就是苦了夹缝中勉力生存的百姓。
他叹息一声。
当年师尊就是不忍心百姓在乱世中颠沛流离才强行破了屠善的阵法,擅闯龙穴,终而在万仞山上尸骨无存。
是以,薛鸣玉决不能走他师尊的老路,决不能被卷入这趟浑水。
“皇帝死了便死了,与鸣玉何干?”思定,他对柳寒霄的语气都冷淡许多。
柳寒霄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微笑,“皇帝若是真死了自然不要紧,届时有的是皇族中人相争,怕就怕他人死了,身份却还活着,更有别的人冒充他坐在那个位置。”
“到那时屠善再要做些什么,你们还拦得住吗?”
崔含真不为所动:“她便是要捅破了这天,也无人阻拦,何况仅仅是抢了皇位?她若是费了这些功夫只为做皇帝,那就由她去好了。皇帝朝政繁忙,或许还能让她消停些。”
“你这人真是……”
柳寒霄颇觉奇异地看向他。
这实在是个再正统不过的修士,不仅对凡俗之事知之甚少,甚至是分外迟钝。他脑中压根就没有敏锐的筋,只晓得修行。
“你以为她为何要做皇帝?你又以为襄州当初经年的暴雨洪涝因何而来?她手中沾过的人命不计其数,你当真觉得她不过是在报复,报复你们拦了她的路?”
“你把你们想得太重要了。”
柳寒霄最后说:“自始至终,她都只是要飞升成仙。”
……
柳寒霄被放走了。
他消失之前,再三让薛鸣玉不要忘记她答应过的事——杀了屠善。不要因为终于有了山门庇护就悄然松懈,以为可以一辈子躲着屠善。
“你背叛她,就不怕下场惨淡吗?”薛鸣玉问他。
他说:“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做她手中的傀儡。”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给你指一条出路?”他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从我认出你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要让你做那个杀她的人。”
薛鸣玉觉得他太自以为是。
直到他说,她的家人都因屠善而死。
“你本不该有这个姑姑的,不信你就去沂州。”
*
但薛鸣玉没有表露出过分的惊讶。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便立即飞身去往山下。万丈高空,陆植还有生还的机会吗?她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亲眼看见他下场如何,她心里便总觉得有件事没了结,总担心万一他没死透,哪天被什么人捡回去,又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被屠善用来对付她。
山下地界虽广,幸而她有灵气在身,又有崔含真一齐替她找,不多时便看见了陆植。可他竟没有死。尽管他骨头摔得稀碎,浑身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但就是还剩一口气。
“或许是那道与你相连的咒起了作用。”崔含真猜测道。
结果却不然。
薛鸣玉发觉他悄悄贴了护身符,这道符已经磨得很旧了,甚至起了毛边,大概是他自打被发配到翠微山就习惯性贴着的。毕竟他从前的身份怎么也有些家底,弄到几张保命符也不难。
也幸亏屠善来的只是一道虚影,才叫他钻了空子。
“他舌头确实断了。”崔含真低声道,“除非请荒云的人出手,否则仅凭翠微山的药是不能帮他开口说话的。”
“不能用法术接回去?”
“接了,也只是个摆设,还得靠医修去治。”
薛鸣玉注视了他半晌不言语。
倏尔问道:“倘若我要他再为我死一次,还能吗?”
崔含真:“恐怕很难,如果他真如你们所言是一个自私又本性怯弱的人,他能豁出去一次,不见得就能豁出去第二次。尤其人死过一回,总是更惜命的。”
“送他去荒云山吗?那里很僻静,若是把他藏在山上,屠善是奈何他不得的,也就不能再用他来威胁你。”
薛鸣玉衡量了很久,才道:“送他去,但不要治好他的舌头,救回一条命便足矣。”
崔含真一怔。
“就让他彻底做个哑巴好了。”
她不敢太相信他的忠诚。
谁晓得他醒来会不会从此越发软弱且贪生怕死?会不会哪天就把他知道的悉数抖出来?他看见过她杀萧青雨,就这一点便断然没有让他开口的必要。何况还不仅仅这些。
还是哑巴好,将来等威胁她的人都死尽了,她就让他回来做个哑奴继续伺候自己。
62六十二朵菟丝花
◎……◎
山楹自那日从翠微山回来,便没有一夜能歇好。
他整晚整晚接连不断地做梦,偏偏梦醒了又什么都记不得,只觉得心有戚戚焉,惶惑而冷汗直流。脸是白的,却并不是莹润有血气的色泽,眼底是淡淡的乌青,在仓皇的白脸上越发刺目惹眼。
厌烦地把手中的镜子丢掉,他随手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临窗远望。
思绪放空的瞬间,他忽然想到薛鸣玉。
她会在做什么呢?同崔含真,还是那个凡人厮混?他漫不经心地想。已经认真地思索了一刻,山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想她。
真是见鬼。
他怎么会想她?
心里猛地一跳,他鬼使神差地用力把窗户拍上,仿佛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心事,只能偷偷藏在自己漆黑的屋子里。
山楹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而想些别的什么。可越是要躲她,她模糊的笑影在脑中越是清晰,且逐渐放大。
他不觉少有地感到了烦躁。
或许是最近越来越暖和了,晚风也不那么沁凉。即便他又转身去把窗户拨开一丝缝隙,任由晚风游入,可他还是热,身上起了火似的,烧得他心焦,却说不清为何心焦。
心烦意乱地去给自己沏上一盏茶,茶还没沾到嘴唇,他漫无目的游荡的目光却先着落在旁边打水的木桶上,整个人不觉就僵住了。
他又想到了那个粗俗无礼的凡人,竟然敢泼他一身水,还极尽贬低讥讽之辞。
山楹面无表情地仰头一口气把茶都吃了。
这样牛饮的模样要是被他师尊瞧见,定然要好生念叨一番。实在是不文雅。可他这会子满心的不悦,也顾不得文雅,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子闷气,却没地方诉说。
于是他干脆又倒下,默念着清心咒入睡。
……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同门在说什么阵法,隐约之中似乎还提及了那位崔仙君。山楹眼皮莫名一跳,不动声色随手抓来一个人问。
这人叽里呱啦把打听来的那点存货都哇了出来。
“有朝廷的人在翠微山附近和崔含真对上了?”
“可不是,听说还死了个倒霉鬼呢,被活活从天上丢到山下摔死的,只是这人不是翠微山的弟子,似乎是个在山上打杂的凡人。”
打杂的凡人?
翠微山再没有别的凡人了,只有那个成天里阴魂不散跟着薛鸣玉的。他竟死了?山楹心中一时为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蒙上淡淡的阴翳,同时不免又有些松快。
死了,从此便不会再有人能和薛鸣玉住在一个院子里,还屡屡挑衅他。
思量一番,他决定亲自去翠微山瞧瞧。
都说近乡情怯,也是奇怪,分明这翠微山既不是他的故乡,又不是他自幼生长的山门,怎么也让他越是靠近,越是心浮气躁?甚至时不时冒出拔脚就回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翠微山的护山大阵仍然运转着,他不得不从云层中飞跃而下,转从山脚下的守门人那里先行通报并报上名姓,才获许进去。
这一趟上山可谓是辛苦异常,他不曾动用丝毫法术与灵器,而是生生用双脚踩着石阶一层一层拾级而上。累是累,心里却滋味难言。
又想见她,又怕见她。
山楹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或许就是那天被他们骗着吃下去的毒菌子还未消化尽,定然还有残留的毒素侵损了他的筋脉,甚而扩散至他的大脑与心脏,否则他为何会有如此自相矛盾的想法?
更为何会因为一个人便轻易不快?
他立在了院门外,像道阴魂窥视着里面的一切。
崔含真正在树下与她对弈,两人一面下棋,一面言笑晏晏说着话,真是再和睦不过,叫人看得心尖微暖。山楹和颜悦色地笑着,仿佛也在为这对师徒情谊深厚而欣慰。
耳边,“毕剥”声接二连三响起。
一只手死死撑在树身上,洁净的指甲深深抠进灰褐色的树皮中,并无意识地磋磨着、刮蹭着。树皮窸窸窣窣地掉了一地屑,没及时扫净的落叶被靴底踩得碎成满地残渣。
他笑得愈是温和,瞳孔的黑色愈是晕得更浓。
山楹慢慢把手抽回来,而后一点一点擦净指甲缝里嵌入的泥屑。他慢慢走了过去,每每踩碎一片树叶,就仿佛在其支离破碎的碎片中看见崔含真的倒影。于是他踩得更用力了。
可直到他的影子投在薛鸣玉眼前,都没能引得她抬一会头。
还是崔含真先和气地招呼他:“你也是听了外面那些消息来打探情况的吧?先坐罢,有何事咱们慢慢说,不急。”
那条手臂也抬起引着他要往左边去。
左边那*张石凳更干净,崔含真知道他们这些弟子最是讲究,比起右边落满尘土,山楹这样喜洁之人是断然不肯碰上一屁股灰的。
孰料山楹竟视若无睹般直直坐在了紧挨着薛鸣玉右边的石凳。
他一怔,却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转性了。
坐下后,山楹似乎才发觉少了个人似的,若不经意地四下打量着问道:“那个凡人呢?这院子里积了好些树叶和落花,怎么不见他来扫?”
“死了。”
薛鸣玉正眼也没瞧他一下,干脆地答道。
“死了?好端端的如何会在山上送了命?”
“诶,这说来也是可怜,他那日正好下山去采买,谁料路上被当做翠微山的弟子抓了起来威胁我。此人倒是个心气大的,受不得这个侮辱,当即咬舌自尽了。”
崔含真摇头叹息不已。尽管陆植其实是被他与薛鸣玉偷偷送去了荒云,并没有死,他还是顺着薛鸣玉的话编了下去。
这倒和山楹听来的不太一样了。
“竟是自尽?”他的目光微微朝旁边偏了几寸,细看着薛鸣玉面上的神情,动作小心翼翼得微不可察。他也跟着叹气,“那确实可惜。”
薛鸣玉这才似有若无地笑起来,她慢悠悠抬头看去,“我还以为你要高兴得很。”
“怎会?上回的事也是我一时冲动,回去仔细想过,是我挑事在先,怨不得他恼我,还对我百般叱骂。他是个凡人,我不会同他计较,且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就盼着他去死。”
山楹刚开口时还稍有停顿,似乎边说边思考下一句,后面却越来越流畅。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陆植在天有灵,也会心感慰藉。”崔含真对他终于有几分常人所言的君子之仪欣慰至极。
“你来做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打听消息?”薛鸣玉斜睨着他。
只是为了看她一眼,以及看那个陆植是否真的死了。
当然这话山楹是绝对不可能坦白承认的。
他心念一动,忽然说要请她去苍梧山再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如今结契了,总不能一直分居两山。说来郑观他们还总是念叨起你,你不去看看他们吗?”
薛鸣玉和崔含真立即对视一眼。
“好啊,”她微笑着,“只是我去了,住在哪里呢?还是先前那个别院吗?”
“不。”
山楹极力平静地对她说:“我洞府空得很,去我那儿罢。不然聚少离多,外人见了也要说闲话的。”
“那就去住李悬镜的屋子。”她满不在意道。
“不好,”山楹想也不想就打断她,意识到反应过分激烈,他又渐渐放缓了神色,温和地劝她,“死人的屋子住着总归是不大吉利,况且他那洞府又偏僻,不及我那春光明媚。”
薛鸣玉:“我住你屋子,你住哪儿?”
“自然与你同住。”
山楹:“结契了便是道侣,住在一处天经地义。”
薛鸣玉终于把棋子掷于石桌上,扭过脸直视他。看见这张脸,再一看不远处的屋檐上正冲她笑的卫莲舟,她立即想起来之前她和卫莲舟说,她要一把剑,属于她自己的剑。
于是她答:“好。”
应得格外利落,半点不迟疑。
这反而让山楹心里有些探不着底,像踩在吊桥上,不知何时脚下的木板就会松动。他思绪摇摇欲坠的,略微混乱,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回以沉静的面容。
“那你收拾下行囊,过会儿便和我一并回去罢,也省的你师尊多跑一趟,还要送你过去。”
崔含真虽以为这两人想一出是一出,可终究隔着辈份,他也不好太过干涉,免得徒增尴尬。因此听山楹这样说,他只是不在意道:“无碍,我又不是老了走不动了,少一趟多一趟没什么要紧。”
却听山楹突兀地笑问他:“仙君是第一回收姑娘做弟子吧?”
“不错。”
他觉得他问得很奇怪,毕竟他之前只收过萧青雨是人尽皆知的。
“难怪呢。这在我们山门,可从没有哪位男师尊会对女弟子这样亲密的?外人见了,不说是师徒两个感情深厚,倒以为这年长的为老不尊,不知分寸呢。”
山楹垂下眼睑含着笑与薛鸣玉一同把她那边的棋子收回棋罐中。那些话似乎也不过是他的无心之言,随口调侃罢了。
崔含真拈棋的手忽而顿住。
“是这样吗?”他不确信地反问道。
他是真不清楚。
说来之前因萧青雨的来历总让他心怀芥蒂,他极少尽自己为人师者的本分,大多是丢下一堆手记给他,勒令他在自己闭关时好生刻苦研读。平日里更不会特意去看别人如何带弟子。
他是比照着当年时常拜访薛鸣川时所见所闻来教导她的。薛鸣川如何待他的妹妹,他便如何待她。总不能薛鸣川这个做兄长的也有越轨之举吧?
崔含真认真地开始反省自己,以及替自己死去的友人反省。
“听他胡言乱语。”
薛鸣玉一把将自己装满的棋罐推至他跟前,笑他容易遭人忽悠。她起身回屋,山楹的余光在崔含真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起。他转而跟上去,下意识问她做什么去。
她的脚步忽然刹住,侧过脸慢慢朝他笑了。
“收拾了东西好回去与你同床共枕啊。”
山楹险些绷不住面上的神色。“不必,我已提前备下你的被褥,”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你换洗的衣裳。”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洗。”
他矜持地注视着她。
63六十三朵菟丝花
◎……◎
薛鸣玉就空手站着看山楹把原先旧的被褥里里外外都换了一套簇新的。看了会儿,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转身走了。
分明几个法术能解决的事,山楹偏要亲力亲为,倒像是故意做给谁看似的。一处窗棂恨不得擦上四五遍,本来也没什么灰,这下更是被他擦得漆都要掉了。
可他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总要比那个陆植更细致些。
等他终于在花瓶中斜斜插上一枝清丽的花,再专注地端详过后,才兀然发觉薛鸣玉早已没了人影,不知去往何处。
山楹对着空荡荡的门前愣了会儿神,突然想到薛鸣玉的衣裳还没收拾好,又回去把柜子里自己的东西收进乾坤袋中,而后把她的一件件叠好齐齐整整填满了整个柜子。
他甚至还熏了香,清淡柔和,月光一般将衣裳浸泡着。
洞府外的那片桃花林纤纤袅袅,粉霞堆云,只是静得很,像一张网兜住了远边的人声,偶有鸟鸣。如此寂静宁和,是他往常习惯了的。
可偏偏他的心不静。
于是冷清便成了煎熬。
山楹到底是没忍住,循着洞府外曲曲折折的小路往人声鼎沸处走去。那些弟子们果然三两成群,喋喋不休着,比最聒噪的斑鸠还要吵闹。他一下来就感到了后悔。
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折回时,忽然远远瞧见一张灿烂的笑脸,旁边还有几个脑袋挨着,乌黑的发顶都凑在了一起。又是郑观他们。
还有那个荒云的沈一白,成天地往他们山门跑。
山楹瞧着瞧着眉心便蹙起一个小小的尖,不过只有短短的刹那,他的目光就转而飘在唯一背对着他的人影上。一看见她和这些人扎堆,他脑中顿时就涌起很多不好的回忆。
头好像又开始眩晕。
眼中的神色变化几番,终而渐渐冷却下来,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平静。
他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忘记之前她如何羞辱自己,又如何哄着他的师弟把他塞进那间让他再不愿进去多呆片刻的屋子里?
他就不该头脑一时发热把她请来。
难道还要给她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自己不成?
他决不能沦为他人笑柄。
山楹冷眼旁观着他又一个同门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偏偏还与薛鸣玉挨着坐下。那双琥珀色眼睛在璀璨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惹得薛鸣玉都侧目多看了好几眼。
不过是对异色瞳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淡漠地想着,只是方才便下定决心要打道回府的脚像被浆糊黏住了般,死活挪不开步子。热切的、俊秀的,这些美丽的面孔花团锦簇地围拢在她身边。
而她,她是唯一的那棵绿意葱茏的树,如此醒目而挺拔。
薛鸣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倏然间终于有人眯起眼睛从刺眼的太阳下看见他孤零零站着,而后微微地笑了,并低着头与薛鸣玉几人说了什么,引来一众欢呼雀跃。
山楹突然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这是不对的。
他冷静地梳理着愈发紊乱的心绪,不断警戒自己要冷静,要心平气和。他不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侍,自然也无需为她悬心,为她生出妒忌。
他不会和她捆绑很久,等她对这些人通通失去了兴趣,像她师尊那样成日里闭关修炼,不会再为情爱迷花了眼,他就与她和离。
山楹平静地想道。
下一瞬,薛鸣玉却忽然侧过脸瞧见了他,含着笑远远向他招手。他微顿,竟霎时将刚才所思所想悉数抛于脑后,而后顺从地朝她走去,一刻也不曾犹疑。
仿佛之前种种不快与纠结都只因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忘了。
“……这里坐着恐怕晃眼,不如我另外找处僻静的地方。”他一见到她便婉言劝说道。
薛鸣玉没理会他的话,只要他俯身过去。他虽是不解,却也是照办了。
岂料,头一低,她的手就飞快摸到他脑后将他那根发带一把扯下,其后趁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便咔嚓两下将他鬓边最飘逸动人的两缕头发割了对半。
于是原先那股子明秀文雅的仙气须臾间只剩下古怪与傻气。
不对称的两绺长短不一的须发分别在他两鬓,偏生薛鸣玉还不肯放过他,还在那双琥珀色眼睛飞扬的笑意中接过几朵艳丽得甚至俗气的花簪在他耳边。
风声渐渐渺小微弱,他们畅快的大笑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他耳朵淹没。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有从前人割发代首,当众被旁人削掉半边头发,又一时间被肆意奚落取笑,实在屈辱。
山楹凝视着薛鸣玉,一动也不动,似乎在执意向她索要个解释。
却见沈一白几人笑叹着连饮三盏酒,而后把杯口面朝薛鸣玉晃了一晃,待她看清其中确实一点残余不剩,方才往身旁信手掷去,懒懒散散地歪坐着。
“这下好了,赌输了咱们都得给鸣玉当牛做马去。”
“我早说过,我师兄如今不比从前,不过是断发簪花,哪里就能让他大动肝火?”郑观得意洋洋极了,这些人里面他也是除了薛鸣玉,仅剩的不用罚的。
他眉飞色舞地嬉笑着把山楹拉到边上坐下,山楹本不想动,可一看这位置就挨着薛鸣玉,于是又顺势插到两人中间坐着。他冷着脸把杂乱的野花掸掉,心火烧得更旺了。
“你们拿我做赌?”他质问郑观。
郑观不以为意,也不怕他,反说他大惊小怪。
“师兄你这就小气了,我们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再者,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吃亏。沈一白他们还答应赌输了要给鸣玉做个侍从鞍前马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呢。别摆出这副脸色,平白叫人觉得你玩不起。”
“赌的什么?”
“也没什么,就说鸣玉若是绞了你两边头发,再戏弄你一番,你会不会发火?”
说到这个,秋慈顶着个圆脸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郁郁寡欢道:“分明当初李悬镜在时,我们也打过差不多的赌。那时师兄可是恨不得揭了李悬镜的皮。要不是师叔来得及时,两人怕是要把林子都荡平。怎么如今俨然是两副模样了?”
“就说你蠢吧,秃驴,李悬镜如何能和鸣玉相提并论?鸣玉可是师兄听我说了有人要与她结契,巴巴赶去翠微山求来的。这李悬镜嘛……”
郑观微妙地笑了一下,“恐怕只有刚死的那会儿师兄对他感情最深厚了,如今只怕是夜里梦里想到他都能偷着乐出来。”
“多好,旧人死了,新人才能取而代之啊。”
“胡吣!”
山楹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个师弟竟是个这么口无遮拦的。
青天白日之下净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好歹李悬镜活着时他也要尊称一句师兄,如今仗着他死了,居然就如此明目张胆地编排两人。他在他口中都成什么人了?无情无义的小人吗?
“你真是吃醉了,满嘴胡言乱语。”
山楹面色难看极了,他夺过郑观的酒盏当啷一声砸过他头顶。
“一口一个鸣玉,这名字也是你能随口叫的?”
薛鸣玉啊了一声,终于慢悠悠开口道:“这不怪他们,是我允许的。你别恼。”又不紧不慢抬眼看着他怒而下压的一对剑眉,轻飘飘地劝他冷静些。
“你这样瞧着可一点也不端庄,哪里有半分仪态?”
她只稍稍蹙眉,山楹顿时就心一紧。
太难看了。
他不该闹的。她的眼神分明在责怪他毁了原本融洽的氛围,败了大家的兴致。只是说笑逗乐罢了,当真作甚么?他如今是她的道侣,可不就是在给她丢人现眼。
幸而郑观确实是个不记仇的好性子。
被他当众下了面子又训斥一通也不曾着恼,却反过来劝解道:“师兄,你平时不都挺稳重的,怎么今个就气成这样?何必呢?我们又不会同你抢,只是把鸣玉当朋友。”
“你做你的道侣,我们做我们的朋友。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碍不着谁啊?总不能为你那道契约,我们从此都不许和鸣玉说笑了吧?大度点嘛。”
山楹见薛鸣玉也笑着应和,另外几个也七嘴八舌地劝他,甚至宽慰他。可他总觉得心里这股闷气越来越堵得慌,就好像薛鸣玉和他们才是一伙的,和他总是隔了一层。
他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在翠微山时也如此,回到苍梧山竟然还是如此。
他总是那个被排挤在外的人。
但他一时忘了,从前他是乐于如此的。如今遂了他的意,他倒耿耿于怀起来。
……
后来如何回到洞府中,他已经记不大清楚。
月晕柔和地从窗纸中透进来,朦朦胧胧,如同细腻的白沙。山楹平躺在榻上,压根睡不着。但他仍然闭着眼假寐。他的心绪近来波动极大,且不时有什么从脑中闪过,快得抓不住。
他在审视自己的心。
忽然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他。起伏的呼吸像轻风咬着他的耳朵,又像有头发扫过。他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但还是忍着没睁开眼。
过了会儿,她又翻身把脸朝里,背对着他了,他倏地心里一空。
山楹有些想下去开个窗,好让屋子里没这么闷,可又怕惊动了薛鸣玉,因此迟迟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估量着她似乎睡熟了,他才慢慢睁开眼。
却下意识先侧过脸静静地注视着她。
半晌,他突然听见寂静的夜里响起清晰的声音:“你喜欢我。”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疑惑,而是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山楹霎时一惊。
他怔怔地垂眼,恰好对上她一双清醒的眼睛。
回过神来,他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撑起半边身子探过脸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他不由自主后仰,想要回到原来自己这半边床榻。
却听她不紧不慢问道:“你刚才那个眼神……”
“是要亲我吗?”
刚才还是应该先把窗户打开的。
山楹恍惚地想,屋子里简直闷得他喘不上气,以至于他产生了幻听,甚至是耳鸣。
64六十四朵菟丝花
◎……◎
山楹不言语。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得很,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偏偏他也不敢真的应下。流动的心绪和粼粼的目光若是模模糊糊地仍旧隔着一层窗户纸,倒还好。
真捅破了,他只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李悬镜。
李悬镜当初多率性的人,撞见她,就跟撞到了自己那根链子似的,狗脖子上套颈圈,山楹当初也是真为他臊得慌,丢人。但如今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去呢?
他分明也成了望着她那条链子的野狗。
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盼着做条家养的狗,却担心自己的一辈子真就被她牢牢勒在手心里了。
他的迟疑畏缩与渴望在脑子里扭打,久久分不出胜负。
但这时,薛鸣玉的玉牌忽然在黑夜中亮起。
是翠微山的人传讯给她——崔含真出事了,请她速回。
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薛鸣玉戏弄他的念头都随之消散殆尽。她迅速打点好了要紧的东西,而后夺门而出,径自在沉沉夜色中飞往翠微山。
山楹怔怔地看着因为赶时间被摔上的两扇门,门缝间并未阖紧,被风一吹就往两边吱呀吱呀地扑开了。寒风倒灌,一下吹醒了他混沌的头脑。
略微定了定神,他立时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
翠微山上。
“就是白日里的事,师叔听闻山下传消息说是郦都城主府那边的旧封印又不知被哪个给撬动了,放出来几只魔,一时不察死了好些人。所幸放出来的不多,还没闹得十分严重。师叔因前几日那个叫屠善的道士来过,怕是她在作乱,便没要底下弟子们去,他亲自去看。”
“晌午才下的山,不到傍晚就回来了,也没费什么功夫。只说看模样不像是有人故意,仿佛只是那封印年久失修,这才松动了。还特意叮嘱我们往后每隔些时日就要下去加固一番。”
“大家都没当回事,都以为是个意外。谁成想夜里有弟子巡山却突然发现师叔常去的后山都冻上了冰。那可是整片后山啊,况且便是料峭春寒,也过了时月,如今早不该再上冻了啊。”
引路的这弟子一边急急跟上薛鸣玉的步子,一边说道:“几位长老不是云游四海,便是在闭关,山长倒是在,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近些年眼看着修为再不突破恐怕就……如今身子骨也没那么硬朗,大半夜经不起这番折腾,故而师姐吩咐我们都不许惊扰,只把你请来。”
“薛师妹,你可有头绪?师叔他这是从前的旧疾,还是白日里那桩事害他如此?”
薛鸣玉疾步往后山赶去,脑中已经把各种猜测迅速过了一遍。
“旧疾,应当是没有的,八成就是白天的事。”她目不斜视,声音干脆又利落。
可是白天能发生什么呢?封印?城主府的封印上回已经被萧青雨带人加固过了,这才没多久的事,一年都不到,如何就松动了?
若非当初陆植带着柳寒霄解开过一回,这道不知多少年的旧印早就被人遗忘了。这么多年没人去管,不也没出过岔子?
近来倒是三番两次地出事,或不在天灾,而是人祸。
夜风中,她紧了紧外衣,越走越快。
*
崔含真的身体里好像藏了一座火山,滚滚熔浆从他心口处喷出,而后流经他的筋脉,再叫嚣着沸腾。皮肤仿佛在被一寸一寸地融化烧焦,尽管他整个人都已经淹在了冰泉之中。
浑浑噩噩的大脑在努力思考着他身上发生的事。
蛊虫。
不错,他中蛊了。就在……就在那盏茶汤中。那个断了手臂的书生,他趁着自己刚把城中游荡的魔杀尽,又把封印修补好,便与那些乡亲们一同来与他道谢。
他说他家在溪桥镇,就在翠微山不远处,今日正好领着幼妹来城中采买,没想到会碰上这等倒霉事,他自己这条手臂就是被魔吃的,因此格外厌憎这些肮脏的秽物。
“真是感激不尽,无以回报。”他说着便将特意从附近茶水铺子买来的一盏茶递给他,请他喝茶润肺。
崔含真自然不会要这些可怜人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碗几文钱的茶汤。
可再三推拒不掉,且那些乡亲们也都劝他,又有人甚至误会他瞧不上茶,要去买上二两好酒赠予他。于是崔含真无可奈何之下注视着书生空荡荡的半只袖管温和地叹息了一声。
“给我罢。”
他当众把茶给饮尽,免得方才当众拒绝这书生,害得他在熟人面前没脸。
就这一盏茶,他自始至终只碰了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回来后不久就突然浑身如火烧一般,钻心剜骨的痛。
崔含真不是什么新入门的弟子了,他很快便用神识窥见自己的心脏上不知何时竟已爬上一只青黑的蛊虫,这蛊虫的两只触角甚至深深扎入他肉红色的心脏,在吸他的血。
真是大意了。
他苦笑着抹开额头湿漉漉的须发,露出疲倦的眉眼。而后用内力逼出热毒,灵气在他神识的指引下凝固成一重又一重寒冰,冰封数里,将整座后山都冻成奇诡幽幻的银蓝色。
不能让弟子们闯进来看见他的这副模样。
否则这些心性尚未彻底长成的少年人们定会慌乱失措,越错越生乱。
崔含真生生将痛苦的呻.吟压抑着咽回去。
直到幽幻的冰蓝色中突然燎起瑰丽的火海,他恍惚且错愕地抬起眼,看见一道人影已经蹚过火海稳稳地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瞬的困惑和诧异,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崔含真,”他听见她问,“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被疲倦冲垮之前,他对她伸出了手——一枚透明的结晶静静地卧在他掌心,凝结了他方才所有的猜测与回忆。
“小心那个书生。”彻底昏倒的最后,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指尖,想要让她牢牢记住。
薛鸣玉安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而后才将神识灌入结晶中去探知他留下的线索。半晌,她睁开眼,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于是再度把这些记忆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那条断臂……”
她依稀记得还是她出手砍断的,防的就是魔气深入体内,把整个身体都掏空,可当时她下手很快也很及时,因此他除了断掉半条胳膊,并无其它损伤。
但这会儿再看,他的断口似乎往上挪了好些,像是又截去了部分。
顺手把栽进湖中的崔含真捞上水面,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他的脉——虽然有些紊乱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要命。
于是她便放心地松手,让他继续在水中沉沉浮浮。
树林错杂的阴翳之中倏而漏进一线光亮,泛着灰白,不是很明朗。薛鸣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每走一步,那些热烈的火焰便驯服地敛于她脚下。
天将明,不合时宜的冰蓝色再度蔓延着将原先被火海占领的土壤冻结。
走出后山的时候,许多弟子早已等候多时了。而旁边还有个最打眼的并未身着翠微山的道袍,笔直地立在人群中,实在格格不入。
领头的一位师姐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询问她情况如何。
薛鸣玉听着她平稳和缓的语调,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要她们分出人手专门在后山外盯着些。“我要下山一趟,去找一个人。”她说。
“好,你放心去,这里有我亲自看着,一旦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传讯给你。”这位身量不算很高的师姐为人却十分可靠,行事也直来直去,利落极了。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是令薛鸣玉安心而愉快。
交代完她便往山下走去。
一直未能和她搭上话的山楹也立即跟上来。他趁着昏昧黯淡的晨光侧目打量她的脸色,似乎在借此推测崔含真的情况。“要我做什么吗?”他问。
“不用,”她说完又后悔,觉得太过笃定。以防不测,她迅速改口,“暂时不用。”
山楹嗯了一声。
下山的路上,他随手卜了一卦——凶。山楹定定地凝视着这个字须臾,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这个不吉利的字从手心抹去。
溪桥镇要到了。
*
薛鸣玉找到书生的时候,他就坐在杨柳岸边。
她隔着石桥与流动的河水远远望见他孤零零一人。忽然,他抬起头来,直直与她对视了个正着。不曾像之前那般内敛文秀地躲避,他的眼神甚至随着她的身影不断飘移。
书生追随着她的身影,慢慢对她露出一个笑。
这笑委实不像他,可也不像屠善,抑或是别的什么人,譬如柳寒霄,又譬如她手底下的其他人。这就与薛鸣玉起初猜测是谁冒充他不合了。
穿过桥走到对岸,她停在多日不见的书生面前。
山楹默不作声审视着此人,忽地问她:“给他搜魂吗?”这是一道极少被使用的法术,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承受不住搜魂给身体带来的伤害。
轻者神魂易散,魂魄与躯壳不相融,会招致妖魔,又或者大脑受创,变成个傻子;重者,便是一死。
因此修士对待搜魂术向来慎之又慎。
薛鸣玉却拒绝了。
山楹本以为她是不忍心,毕竟当初他是亲眼目睹过这书生与她如何亲近。可下一瞬,却见薛鸣玉骤然出手,径直便是将他那断了半边的臂膀彻底削去。
血却未曾溅出一滴。
无数飞虫挣扎着从肉中钻出,瞬间便乌压压成灾。只是还未等它们四散开来,一张早已预备下的网顿时闷头闷脑将这漆黑的一团笼住。
“薛姑娘。”
书生的眼神几经波折,终于剥出一丝清明。
他怔住地把手放在残缺的肩膀上,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想起来了。于是脸色渐渐煞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是那个人,她、她……”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了一会儿。
而后猝然抬头殷切地注视着她,“杀了我。”说话时他喉咙里又有飞虫蠕动着,并跟着他开合的嘴唇逃出来。
“杀了我罢。”
他看着这只飞虫面色终于彻底灰败下来,恳求的声音近乎于痛苦的呻.吟。
书生对着薛鸣玉虚弱无力地笑。
65六十五朵菟丝花
◎……◎
兜住无数蛊虫的网被撞成扭曲的形状。
于是山楹也沉默了。
他垂眼望了这书生一眼,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仍旧把这片寂静让出给他。这是个活不成的可怜人,山楹注视着那条断臂的截面,水红色的,起起伏伏,里头估计是蛊虫在蠕动。
这具躯壳已经完全被虫子蛀空了。
难怪方才他第一眼瞧见这书生便觉得他莫名邪性。
薛鸣玉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即便是当初给卫莲舟下那只金翼使,也不过是小小一只,并不会在他体内孵化产卵直至掏空他的腹腔。
她不免觉得恶心,可看着他那张温柔悲哀的脸孔,那股恶心似乎又被更强烈的另一种情感压过。或许是可怜,又或许是愤怒。她说不好,这会子也没闲心去细细分辨。
而面前这个书生犹然在强撑着轻声细语告诉她来龙去脉。
“就在昨日来了个穿着灰旧道袍的女人,头发不算黑,鬓角斑白,约莫是上了年纪。她挨家挨户敲门,说可以给人算卦,只要十文钱。旁人都不肯理她,骂她是个骗子。我见她年迈可怜,便答应了。结果她抓住了我的手,我手心突然一疼,好像被什么咬了,后来……”
“后来……我就不大记得了,只是浑浑噩噩的。”
他苦笑着按住额头,声音低得近乎在喃喃自语:“方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我竟然、竟然看见我收了她的一样东西,晌午过后翠微山那位仙君亲临郦都,我仿佛把她给我的东西丢进茶汤中,然后欺骗了那位仙君尽数饮下……”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我……我要死了,那位仙君会不会也同我一样,被我害死了呢?”
书生忽觉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而后惶然惊叫了一声,同时用力捂住心口。白墙似的脸庞上冷汗直流,洇进秀气的眼皮褶子间,濡湿了眼睫,仿佛是他沁出的泪。
“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吃我。”他紧紧把手掌贴在心脏的位置,茫然地抬眼望向薛鸣玉,“好痛。”
他认命似的垂下头,地面被一滴一滴打湿,像是汗,又像是泪。
“我不要被它们吃掉,”他低低说道,“杀了我罢,趁我还没有彻底变成那样恶心的东西,杀了我罢。”
薛鸣玉凝视了他须臾。
“好。”她轻声答应他。
然后用神识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发现那只最大的母蛊果然就栖息在他心脏处。
于是她将手轻轻放在他胸前,刹那间一道灵气径直将他心口贯穿,而那只不断在他身体中绵延子嗣的母蛊也彻底被洞穿。但与此同时,他的胸腔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书生蓦地失神,惨白着脸往后倒,却倏然听得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尖叫声几乎划破长空,只是刚出喉咙便被迫戛然而止。山楹及时出手将她定住,可薛鸣玉扭头看见来人是谁,又要他解除法术。
尽管不赞同,山楹还是在她不容置否的眼神中照做了。
“哥!”
齐铮不管不顾扑了过去,恐惧与眼泪混合着从眼眶中流出。
书生忽怔。他渐渐在她的泪水中回过神来,而后牵住了她的手,恳求地望着她,“别怪你的老师,别怪她……不是她害的我……”
“是我害死的我自己,谁也怪不得,都是我识人不清。”
齐铮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喊他,生怕他下一瞬就要断气。
“你先走,别过来,别碰到我身上的虫子。”他费劲地把妹妹往远处推,担心她会被自己连累。等她惶惑地被驱赶到一旁,他才对着薛鸣玉慢慢地笑起来。
“我都想起来了,”他说,“那一回我掉进河里,看见有个人影在岸上怎么也不肯来救我。我当时心里好埋怨她,可后来模模糊糊就忘了,我以为是个错觉。但或许是要死了,有些记不清的突然又都想起来了。”
“那是你,对不对?”他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不怪你,”他轻声重复道,“一点也不怪你。我只是可惜,可惜明年过节时我就不能给你放花灯了。”
“你要过得好。”
书生的脸色越发青白,似乎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终于逾越了一回,摸索着贴上她的手背。“薛姑娘,我叫齐宣。不是齐铮的兄长,也不是什么书生,我叫齐宣。”
大滴大滴的珠子砸在她的手背。
薛鸣玉这回总算看清了,是他在流泪。
可是越来越多的蛊虫嗡鸣着将要涌出,他自知不能拖累她,再另外给她添麻烦,遂而主动松开她,含着泪对她露出苍白的笑。
那双原有几分像李悬镜的眼睛凝望着她,可这回薛鸣玉不会再愣神了。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齐宣。”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然后在他绵远忧愁的目光中放火将他连同之前的断臂齐齐吞噬。
见状,齐铮不由自主地扑去,却被薛鸣玉亲手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影逐渐模糊,以至于她分不清她的哥哥被烧到哪里了,还剩下什么。
滚烫的火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庞,有烟徐徐升起。隐约还有细微的呼唤从火中传来,凝为最后一粒血渍。
“鸣玉……”
齐宣终于死了。
……
薛鸣玉走到齐铮旁边,却并不低头看她,只是望着飘远的烟。
“你抬头看这烟,灰黑色的,这是在烧他的衣裳……”齐铮顺着她的话泪眼朦胧地仰面看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脚都蹲得发麻,站又站不住,只好一屁股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恰在此时,细腻雪白的烟袅袅升起。
“烟变成白色的了。”齐铮恍惚道。
“是,”薛鸣玉告诉她,“这是在烧他的肉和骨头。”
“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碎骨和白灰。”这样的情形,薛鸣玉看过太多太熟悉了,从剑川到尸横遍野的襄州,真的是太多了。
最后她俯身把那捧灰拢在掌心——
原本齐铮抢着要去收的,可这火是灵火,残热也足以烧焦一个人的皮,故而薛鸣玉要她让开,她来收。然后叫山楹从乾坤袖中找个匣盒给她,装好了她再搁在齐铮摊开的两只手中。
“回去就说他被妖袭击了,翠微山的人替他收的尸。莫要提起那些蛊虫,倘若你不想遭人白眼与驱逐的话。”
薛鸣玉平静地对她道。
*
山楹始终隔了一个人的间距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波澜不惊,一副与他不相干的冷淡样,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有很多话想问,却无从问起,也知道她估计不会告诉他。又为那个书生最后恳求地流着泪望向她,只为她能记住一个名字而滋味难言。
他兀自出神,却险些撞上她后背。
薛鸣玉停在学堂外对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叩响。结果敲了许多下还是听不见人声。她干脆绕到侧面的矮墙外翻身入内,里面竟空无一人。
辛道微凭空消失了。
这实在不寻常,她从不一声不吭地离开。即便要出城或是上山,也大多会请山下的守门人捎个口信,免得她碰个空门。
一面思忖着,薛鸣玉一面四下寻找是否有遗留的信件。但没走几步,她忽然顿住。
一张血淋淋的兔子皮被剥下随意地丢在书房的软榻上。
山楹被这股恶臭的血腥气冲得深深皱眉,“这定然是人有意挑衅。”他嫌恶地冷着个脸,就要掐诀把这屋子清洁一新。
薛鸣玉没阻拦他,她已经猜到是谁了。
会这般明晃晃地恶心她的,除了屠善,绝没有别人。这张兔子皮,分明是逼她想起幼年被屠善随手烤了吃的兔子。
那时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肆意摆布自己,以及自己养的兔子;如今她还是逃不出她的掌控——屠善不就是想这样警告她吗?
薛鸣玉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做梦。
她猛地扭头,转身便走。
“你知道这人如今身在何处?”山楹问。
“沂州。”
“沂州?那里能有什么?怎么会挑了那么个偏僻的地方?”他又问,“你现在就去?”
“不,先回山上,我得看看崔含真的情况,至少保证他撑到我从沂州回来。”说着薛鸣玉径直飞身离开这栋宅子。
翠微山上。
那位师姐果然如她所言,始终寸步不离地勤勤恳恳守在后山外。看见薛鸣玉回来,她顿时眼前一亮,忙问她可有头绪。薛鸣玉三言两语告诉她经过,又请她派人去求荒云的人前来。
“毕竟是蛊,我只会杀,不会救。”
师姐立即点头应下:“你放心,我有个十分要好的友人,正是荒云门下弟子。我这就传讯给她,请她帮忙求她们山长出面。”
“有劳。”
薛鸣玉微微颔首,而后沿着通幽曲径一路往后山走。这会儿冰已经化得差不多,看样子像是稳住了。然而,走到山泉溪湖附近时,却只见一道雪白的影子。
崔含真的头发彻底落成雪色,双眼紧闭,纤长的眼睫也凝结了霜雪。仿佛所有的寒气都被他卷入体内,将他从头到脚冻成一个琼雪堆积的人。
那些热毒已然被他强行逼出体外。
只是过犹不及,倘若寒气在他体中停留久了,照样会堵塞他的筋脉,使他死在睡梦中也未可知。
他现在还不能死,死了有许多事就会变得很麻烦。
薛鸣玉试图化解他的寒气,可这是由他修炼的功法引来,她没办法破开这道屏障。
思索良久,她突然心念一动,其后举起手腕在上面划了一刀。鲜艳的红莲血一滴一滴溅落在他苍白的嘴唇,平白为他添上几分旖旎与冶丽。
血沿着他的唇缝渗进,再滑入他喉咙与饥寒交迫的胃。
崔含真犹自闭着双眼,可他冰凉如丝缎的脸庞与嘴唇已经情不自禁顺着她的手臂贴近,并渐渐吮吻着这块皮肤向上,直到含住她的伤口,轻轻舔舐。
而她的眉心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点红,仿佛是朵红莲。
垂眸望去时,恍如佛祖割肉喂鹰。
66六十六朵菟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