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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楹只是慢了一步,跟过来时两人已然亲密地依偎在一处。
他惊疑不定地瞥见她眉心一晃而过的红莲,又想到她方才放出的灵火甚至能将那些蛊虫烧得一干二净。
这绝不是普通修士所拥有的本事,可她之前也确实是个凡人,并无任何渊源家学,也无其它天赋血脉。更不会是李悬镜遗留给她的,他自己都没这手段。
在他记忆里,只在翻阅前人锻造书时有见过类似的。那位桐州的前辈曾随口调侃过她一位姓卫的友人,说这位友人因身负红莲血脉,生来便能掌控灵火。
“这灵火不用来锻刀实在可惜。”
那本笔记上如是写道。
可是据他所知,卫氏一族只剩下最后一人。
他当时为精进锻造术特意远赴桐州,希冀向桐州那位前辈的后人请教,结果却得知后人前不久也坐化了,而最后那位卫少主早就逃离故土,死生不知。
这人有名有姓,叫卫莲舟,与薛鸣玉绝不可能有任何干系。
那薛鸣玉这眉心的红莲又是怎么回事?
山楹没有盯上很久,他向来习惯把疑窦埋入心底,因此很快便收回视线,垂眸独自一人隔着些距离孤零零站着,等他的妻子回头。
然而薛鸣玉只是侧目冷淡漠然地睨视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多余人,无足轻重。
崔含真眉睫的冰花逐渐化去,眼看着他气色慢慢红润,她便兀自将他推回湖中,随意得像拂去一抹尘埃。薛鸣玉朝着山楹走去,他不知为何竟后退了半步。
山楹的指尖藏在袖中摩挲着。
她却只是说:“跟我去沂州。”
“……崔仙君不管他了吗?”他问。
薛鸣玉颇觉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而后从他旁边绕过径自往前走。“不是派人去请荒云的医修了吗?我又不是大夫,留下来作甚?”
“你要我陪你?”
“你也可以不去。”
“……我去。”
山楹:“何时动身?”
“当下。”
薛鸣玉简短地答完,又和迎面走来的那位师姐互相点了头。
这位师姐一见她便把荒云那边的消息告诉她:“我那位友人已经答应去求她们山长出面了,只是荒云山那位向来行踪不定,不见得就在山上。若是寻不着,只能请她们长老来了。”
“可,”薛鸣玉没有追问,只请她和其余人商量着办,“师尊如今状态已趋于平稳,早一时晚一时也不甚要紧。”
“那就好。”师姐松了口气。
又问她:“你这是要去……”
“沂州。这下蛊的人我已找着了,正要去会一会她。”薛鸣玉的笑微微收敛。
“你一个人去?”师姐吃了一惊,不觉蹙眉,满脸不赞同,“恐怕不妥。沂州那地界紧挨着桐州,妖魔众多,流寇遍野,修士去了那儿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怕多的是不相干的人磨刀霍霍,净要放你的血、吃你的肉呢!”
“妖魔我且不惧,更不会害怕区区流寇,”薛鸣玉安慰她,“从前我在襄州动乱时也见过许多流寇,师姐不必忧虑。”
“若是寻常流寇,我自然不会多嘴。只是沂州许多流寇都是妖物化形而来,不少修士折戬而归,更有甚者,有去无回。”
“无妨,有我随同在侧,必不教它们伤及薛鸣玉。”
山楹突兀地开口,对她承诺道。
“你……”师姐没说什么,但那副模样显然是不大信得过他。到底不是师出同门,山楹先前如何冷待薛鸣玉,众人也是看得见的。她实在不放心这样一个人做薛鸣玉的同伴。
可山楹却道:“这位道友若不肯信我,我愿立誓为证。”
“可。”师姐生怕他后悔一般当即应下,并肃着一张脸要他以性命作担保。
众人围观之下,山楹面色平静地照办了。
天边划过紫红色的雷光,誓言成立。他转而主动走向薛鸣玉,两人一前一后御剑飞行到山脚下,再走传送阵转至沂州界外,最后那段路继续御剑飞行。
路途中,她们谁也没主动说一句话,各自有着各自的心事。
还是快要到沂州都城内时,薛鸣玉陡然出声:“打不过就跑,见机行事。”
山楹忽而怔住,“你不是要来抓那个谋害崔仙君的人吗?不就地格杀,还要躲着她吗?”
“就地格杀……”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坦率地告诉他,“她不把我就地格杀便算好的了。以我当下的本事,想要杀她,之间恐怕还差了至少三个你。”
“我不是来送死的,不过是来摸清她的意图。杀她,是迟早的事,但不是眼下。”
薛鸣玉在踏入城门前,望着他道:“进城之后,切记把那些济世救人的菩萨心肠通通收起来。否则,你越是处处心软,越要步步生错。”
“别拖累了我。”
……
沂州都城的一间阁楼之中。
辛道微正懒怠地把头撇到旁边,并不肯正眼瞧面前人一下。她高傲地冷着个脸,她对面之人自然也不会有这个好性子去迎她的冷眼。
“夫人久不归乡,难得回来一趟,何必横眉怒目?”
“装模作样!”辛道微眼中是赤条条的怒意与讥讽,“强虏我至此,又是要害谁的性命?我夫君?你尽管杀,我决不向你求饶,你也休想拿我去威胁他!”
“你错了夫人,我不杀你夫君,更不忍心杀你。”屠善不紧不慢给自己沏茶,“恰恰相反,我要为你们奉上高官厚禄。不知夫人可愿听我一言?”
辛道微:“你的高官厚禄我可不敢要,谁晓得上头又沾了谁的血?我这一辈子最容不得腌臜,别拿你的东西污了我的眼和耳。”
“不要高官厚禄,那友人尸骨呢?”
屠善不仅对她的讽刺不动怒,反而带上三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是我将当年薛夫人的尸骨归还于你,允她落叶归根呢?”见辛道微蓦地侧过脸来,她也不急,反而不疾不徐把剩下那句话补上,“倘若我还能告诉你,她还有个孩子在我手上,你也要拒绝我吗?”
屠善算了下时辰,而后和蔼地微微笑起来,“你还有两个时辰考虑。”
“两个时辰过后,你若给不出答案,这孩子就只能死在你跟前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到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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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朵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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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两个时辰,你便是等我两天、两个月,我也决不与你狼狈为奸。”
辛道微恨恨地撇过脸去。
她这样不好说话,又倔得很,实在把屠善那点耐心都要消磨尽了。她心里不大痛快,面上便也带出几分冷淡与胁迫之意。
“夫人可真是有骨气得很,只是不知,倘若夫人真见到那个孩子,可还能心硬如铁?”
屠善蓦地挥手召出一面水镜来,辛道微犹疑不定的视线追逐着瞧去,却见上头白茫茫一片,而后不多时如拨云见日般,逐渐溶出一个冷峻模样的少年人来。
赫然是薛鸣玉。
她若无所觉地与同伴相携而来,神色间不乏机警与慎重。
“鸣玉……”辛道微失声叫出来。
她望着薛鸣玉的眼神几经波折,先是愣怔,似乎难以置信,转瞬间却又变得恍然而了悟,复杂难辨。仿佛既在她意料之外,又在这情理之中。
也是,早该料到的。
这样相似的一双眼睛,如出一辙的沉静,就像她的母亲薛汝嘉,与人相处总是寡言少语,却不显得木讷。旁人都滔滔不绝在说,而她的很多东西,都沉淀在了她的眼底。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
“流放的路上生下来的。也是时运不济,她母亲刚有了她,一家子就被判了流放之刑。若不是我亲自去了,恐怕这个孩子是长不大的。”
当年陈季望触怒了皇帝,皇帝下令将他一家老小驱逐到沂州,再就地处斩。沂州是陈季望老家,能死在故土,也算是全了君臣一场。
可偏偏半路多出了个孩子。
屠善保下了这个孩子,又把知情的官兵悉数杀了灭口,回去只道是沂州妖魔作乱,她不便出面,因此不曾救下他们,仅仅带回来陈季望一家的头颅,以呈圣上。
老皇帝自然不会因为一群叫不上名字的小卒怪罪于颇受他依仗的南岳真人,反而和颜悦色地要与她商议立生祠一事。
……
孩子被她偷偷养在皇城里的道观内,只用傀儡术控制住了几个奶娘喂养,孩子大了,奶娘也都被她杀了。省的有后顾之忧。
“后来我把这孩子独自丢在了襄州。若是她命大,遇见了好心人,也是她的造化;若是活不下来,我养了她几年,也不算对不起她,只能怨她自己命数不好了。”
辛道微听得心脏抽痛,眼眶发酸。她强忍着不肯露出丝毫软弱的模样,生怕因此在这场对峙中落了下风。
“你能有这般好心会无缘无故收留她几年?”她轻嘲道。
屠善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当年的事,只有当年的心境得以知晓。如今嘛……”她慢慢笑了一下,“我自然是后悔的。平白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再来一次,难保我不会反悔。但事已至此,再扼腕叹息也是多余。”
她注视着水镜里薛鸣玉的脸庞,比起幼时,早已瘦削许多,俨然是个大人了。
“夫人不答应我,我就只好送她回归原本的命途了。”屠善看似温和地同她有商有量着。
辛道微蜷缩着指尖,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几分挣扎与动摇。她静默了半晌,终于沉声问道:“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
“不为别的,我只要一把钥匙。”屠善注视着她,慢条斯理道,“一把能打开锁妖塔的钥匙。”
“锁妖塔?那不是在桐州吗?与我沂州人何干?况且几年前锁妖塔便塌陷了,这件事真人不会不清楚吧?”辛道微只觉得她莫名其妙。
“便是退一步说,纵使真有这样一把钥匙,怎会在我这里?我不过是个凡人,能生个女儿有几分天资,得以被翠微山的长老看重,已然是祖坟里冒青烟了。”
屠善摩挲着茶盏的杯口,淡淡说道:“可你还有个丈夫。”
“我夫君?”辛道微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他也只是个凡人,比之常人,不过是多识了几个字,多读了两本书罢了。”
“但孟叔莼天资虽平庸,血脉却不凡。再往上数几代,他本不该姓孟,而是姓卫。”
屠善挑眉,不吝啬地向她透露出一点底细:“锁妖塔下不止关押着许多妖魔,相传还有一面穿云镜,可以窥破命理,预示往后。只是这镜子我当年找了很久,都不曾找到。后来才因缘巧合下得知,锁妖塔另有一条暗道通往沂州,而穿云镜就藏在这条暗道的尽头。”
“路的尽头在沂州,而掌握着这条暗道的钥匙却在另一群人手中……自古以来,世家大族多有断尾求生者,把旁支迁出族群,再改名换姓。如此,即便主家遭遇灭顶之灾,旁支也可侥幸存活,血脉则得以保留。”
“而孟叔莼,便是其一。”
屠善快意地笑了,“狡兔三窟,实在狡猾。险些误我大事。”
辛道微用力扣在桌边的指节几乎泛白。
“真人恐怕弄错了罢,他若是出身不凡,岂能大半辈子过去,还只是庸庸碌碌,甘于做个凡人,屈居人下?”
“那是他先祖短视,来了沂州竟与凡人通婚,白白玷污了血脉,使得后面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孟叔莼,居然连修炼都不能。不过他运气还没那么坏,至少有个女儿继承了他的血脉。尽管这血脉流传至今,已然被稀释得不剩多少了。”
屠善望向辛道微,目光中竟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是不想为难夫人的,可谁叫您找的这个夫君深藏不露呢?只好请您想方设法把那钥匙从您的夫君那儿弄来,是骗也好,强求也罢,总归这几日我就要得到它。”
“倘若您不能,那就只能勉为其难请您一家子去阴曹地府相聚了。正好,您的故交,也在下头等您呢。”
她施施然笑了。
辛道微的眼神遽然凌厉,“你不能伤我的女儿。”
“我是不想,可也得您配合才是。”屠善加深了笑意。
“……你要钥匙,就是为了传闻中的那面镜子?”辛道微权衡着利弊。
“自然。”
“我夫君如今身在何处?”
“就在隔壁。”
“就在隔壁?是你把他——”
“是我请来的。”屠善捻了捻指尖,漫不经心道,“可惜他这人比您还要执拗,咬死了不肯认。我是软硬兼施,却仍旧得不到个准话。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劳累夫人走这一趟。”
“你就认定我能屈服于你?”
“不是屈服,”屠善巧妙地措辞婉转道,“论风骨,夫人并不输于他什么。但夫人胜在有一颗怜子之心。而这做母亲的,怎能眼睁睁见女儿无辜枉死?孟叔莼虽也慈爱,可终究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死了女儿固然心痛,但这点痛还远不足以让他出卖他的姓氏。”
辛道微平静地端坐着,纤长的指甲却把掌心掐得哀哀吐着殷红的血丝。
“真人说的是,”她说,“他孟叔莼活够了不怕死,我的女儿却还小,还不能受他牵累。”
她缓缓起身,稳当当地立着。
“我这就去拿来那把钥匙。”说完她便毫不迟疑地推门走了。
辛道微走了之后,屠善就坐在原位上静静呷着茶观看水镜中的薛鸣玉一路险之又险地除掉几伙人,这些人大多是妖变的,也有本就是人的。只是堕落了,竟然同妖魔沆瀣一气。
她身旁还有个年轻的修士,下手也又快又利落,对付那些堕落的修士更是毫不心慈手软,甚至显而易见的厌恶。
只是偶尔也会遇见凡人。
凡人里也有不识相,想要趁火打劫的。这时候,薛鸣玉往往是出手最快的。她眼里这些人是没有分别的,都是想要害她的人,因此动起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她身旁的人却每每对凡人几度手下留情。
一看就是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才会养出来的习性。
屠善哼笑着。
果然不多时,薛鸣玉就冷着脸不留情面地斥责了他一通,说要与他桥归桥、路归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压着声音冷冰冰说道。
说罢,她便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徒留下那人面色变幻多端,几番纠结挣扎之后仍旧咬牙跟了上去。后来再对上那些不怀好意的凡人,他再没凝滞过。
都还是孩子呐。
屠善注视着这两个年轻人暗自慨叹道。
尽管这两个孩子是冲着杀她来的。
但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气定神闲等着隔壁的消息。辛道微已经去了一个时辰,这里的隔音也不如何好,可屠善却丝毫声音不曾听到。这可真是奇了怪。
不过她还能感觉到两个人的气息停留在隔壁。
反正没有跑。
她微微阖上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辛道微提着半边钥匙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分明只是个钥匙,拿在她手里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坠着她手腕。
“只有一半,”她哑声道,“他说,另一半被埋在了暗道的入口。只有他亲自去,才能拿到。”
屠善接过这青铜色的钥匙,慢慢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既如此,那就走罢。”
她的目光轻飘飘掠过辛道微冷玉一般的脸庞。
“还劳烦夫人去请他带路。”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做六休一,周三休息,其余时间每天定时九点更新
68六十八朵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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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叔莼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这两天,城主府那边还闹着呢。要不是有个于大人手腕够硬,早生出乱子来了。您这时候来我们沂州,可是来得不巧。倘若是为着孟大人来的,我劝您呐,趁早回去歇着罢。”
“多嘴。”
薛鸣玉不轻不重踹了这人一脚,直把他踹个仰倒。
“诶呦——”
这人正要抱怨两句,忽而抬眼见一抹雪亮的剑刃横在他颈前,于是那些噜苏话通通又被他混着口水咽了回去。
山楹居高临下瞧他,问道:“这人当如何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
薛鸣玉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半分。
“他方才不是想伙同那些妖害我们性命吗?既如此,那就废了他的根骨,再把他丢去荒郊野外喂那些豺狼虎豹。”
“记得动作快些。”
她的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总是不大安稳。卫莲舟之前告诉她,这是一种预示吉凶的直觉,只有命格极好的人才会有这与身俱来的本事。
薛鸣玉从前是没有的,但她换得了李悬镜的命格。这命格平时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逢凶化吉真正应验起来,关键时刻甚至能保命。
而现在,她莫名感到了心慌。
山楹把人处理干净,折回来叫她:“进城吗?”
薛鸣玉霎时回过神来,“先去城主府那边看看,说不定那个于大人知道些什么。”
孟叔莼肯定是被屠善带走了,只是屠善要抓他做什么呢?
从她家里抓走辛道微,勉强可以认为是威胁她,但孟叔莼与她非亲非故,屠善也明白她的为人,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带上他呢?
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价值吗?
只抓辛道微,或许是冲着她来的;但连孟叔莼一起抓了,会不会屠善的目标压根就不是她,而只是这对夫妻俩?
薛鸣玉飞快地思索着,脑中闪过无数种猜测。
她披着件不起眼的黑袍,混在死气沉沉的沂州人之间竟丝毫不显得突兀。
可从前卫莲舟和她讲到桐州,还有临近的沂州,都说这里美如画中仙境,往来行人都喜欢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打马而过的少年人个个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数年,这两州就败落得如此之快。可见是在当年遭了大祸。
薛鸣玉灵活地游走于人群中。好在这里的百姓见惯了修士,即便她们用上法术,也无人在意。两人很快赶到了城主府外。
门口果然有专人把守,瞧着凶神恶煞的,似乎生怕温和一点便镇不住那群闹事的刁民。
薛鸣玉正想着该如何混进去,就迎面碰见一个白净脸庞的女人神色寡淡地被众人簇拥而出。她的五官长得很好,有股英气,中和了原本过分苍白的皮肤带来的病弱感。
“于大人。”薛鸣玉听见那些人这样敬畏地称呼她。
这位于大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要从乌压压的人群里穿过。但不知怎么地,她的余光扫过旁边的薛鸣玉时,竟多停顿了一息。
那对琉璃般的眼珠子就这么望过来。
“你来找孟叔莼?”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在屋檐的阴影中泛着淡淡的灰,清透极了,仿佛一眼能望到人心里去。
“是。”薛鸣玉心思微转,还是应下了。
“你跟我来。”
她朝她轻轻一颔首,便重又往府中走。那些围着她的人则互相交换着眼神,却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质疑。
薛鸣玉不着痕迹对山楹使了个眼色,他便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进了堂屋,这位于大人坐在上首来回将她细细打量,那张没有血气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淡得就像一碗白水。她的眼睑内收,看着斯文又内敛,全然不像是外人口中那个有雷霆手段的于大人。
“你是打哪儿来的?”她只盯着薛鸣玉,而将一旁的山楹给忽视个彻底。
薛鸣玉似有若无嗅到一股子药香,有些苦涩,却令人心神俱宁。
“从襄州。”
“襄州……”她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孟叔莼他家的姑娘可是在襄州?我听说那孩子拜在了翠微山门下,应当离你们那儿挺近吧。”
“确实离得不远,且不单单是她,她母亲也搬去了襄州。”
“怎么?她们母女俩也出事了不成?瞧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恐怕不是得了信来救孟叔莼的,倒像是要给他递信的。可惜了,他人不在,也不知被哪个掳去了。你有什么不妨告诉我,待我找着了他,再替你转达。”
薛鸣玉审视着她沉静温和的面孔,半晌方转而问道:“掳走孟叔莼之人,大人有头绪否?”
“隐约有几分猜测,只是确切的也说不上来究竟是谁。”
于大人也不瞒她。
“他都这把岁数的人了,又向来性情冷硬固执,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定然树敌颇多。不怕你笑,便是他哪日出门一时不察遭了人闷棍,我都不觉得奇怪。”
“您认为是官场之人所为?”
“或许。”
薛鸣玉慢慢收回了望向她的目光。
“您不信我,”她轻叹一声,“我看的出来,您知道的比我以外的还要多,只是您不肯告诉我。不过这也能理解,您与我素不相识,对我有所隐瞒也是常理。但事情紧急,我实在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我拿我的消息和您做个交易如何?”
于大人眼神微凝,而后抬起眼直直看向她。
“且说。”
“我此行来沂州,确实如您所言,为的是孟叔莼的妻子。她原先暂居在我家中,几日前竟被人带走了。而这人我认识。且不出意外的话,孟叔莼大概也是落入此人手中。”
于大人静默了须臾,忽而问道:“是哪方的势力?”
薛鸣玉笑了一下,“难说是和谁一派,大人就当她是个野心勃勃的修仙之人吧。”
“此人姓甚名谁?”
“大人不先告诉我您和孟叔莼的关系吗?”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于大人屏退了四周的侍从,告诉她,“我与他是姑侄,他父亲是我的表兄。他虽年长于我,论辈分却是要矮我一头。”
于是薛鸣玉立即投桃报李道:“她叫屠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南岳真人。”
于大人淡淡的眉毛顿时蹙成细细的一个尖,“果真是她。”
“您对她有所耳闻?”
“岂止耳闻?”她站起来缓步踱至堂屋前,望着鳞鳞屋瓦上灰蒙蒙的天,“当年锁妖塔被毁之时,我就在桐州。只是,我认得她,她却不认得我。”
她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瞥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入无人之地般闯进锁妖塔。
彼时,所有人都哀嚎着往外逃,生怕慢一步就被后头的妖魔抓住;只有她气定神闲地与汹涌的人潮逆道而行。
也只有她能看见屠善。
因为她的眼睛和旁人不同,可勘破这世上一切伪装。哪怕屠善施了咒让自己隐于人前,还是瞒不了她的眼睛。
可惜,她也唯有一双眼睛天生不凡。她没有修炼的本事,也就阻拦不了屠善的去路。
“于大人?”薛鸣玉看她久久不言语,轻声叫她。
她蓦地回过神来,眸光莫测。眼神像一把剔骨刀细细地沿着肌肤的纹理和筋脉的走向将薛鸣玉切割开,仿佛要凭此看透她的一颗心。
“我能信任你吗?”她问。
薛鸣玉没有妄下决断,反倒问她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我不要别的,只要一面镜子。”于大人凝视着她的眼睛,“沂州有条暗道通往锁妖塔,里面藏着一面穿云镜。如若你能把它弄到手交给我,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
“您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
“我能看见,”她的声音微顿,而后轻声道,“你的这里藏着一朵红莲。”她凑近了,指尖轻轻拂过薛鸣玉的眉心,接着是心脏。
“还有这里,有我同族的火种。”
见*薛鸣玉眼神微变,她淡漠的面孔忽而漫开细微的笑意。
“别急,”她神色自若地按住薛鸣玉手背——那只手已经下意识放在腰侧的剑鞘上,然后安抚道,“只有我能看得见。不是术法,而是天赋。正如我这位同族生来可聚灵火,我能看见旁人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我不会害你,就像我确信你不会害我一样,对吗?”
薛鸣玉:“你可知我这火种如何得来?”
“那不重要,我只要知道,除了主人心甘情愿为你奉上,即便是你强夺,灵火也不会真正认你为主。”
“从前不是没有人起过这样的坏心思,却尽数失败了。他们以为他们吞下红莲就能继承所有,实则至多三月,不出三月必然暴毙而亡。”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这个。我来猜一猜,你是冲着屠善而来,是与不是?”
“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们便能做一路人。”于大人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便忽然唤来一个侍从。这侍从来了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薛鸣玉正觉得奇怪,却见她竟并拢着两指生生插入此人咽喉,而后几经搅弄。在这过程中,居然不见一滴血,也不闻一声呜咽。
直到她的手腕终于停住,然后从里面勾出一样物什来。
而那个侍从的咽喉只被她轻轻一抹,那块的皮肤便重新黏合在一起,看不出丝毫打开过的痕迹。
“云母傀儡。”薛鸣玉听见沉寂了许久的山楹忍不住在她耳畔呢喃道。
又见于大人提着好不容易取出的东西走到她面前,然后倏地松开手,由着她赶忙接住。“依我之能,我便是进了那条暗道也不能活着走出来。这钥匙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拿去罢,用它打开那条暗道,再为我带来那面镜子。”
“还有,记住我的名字。于朔,”她把腰上挂着的玉牌给薛鸣玉看了眼,“或许,你会用上的。”
看清是哪两个字后,薛鸣玉低头望向掌心——
这是一把完整的钥匙。
69六十九朵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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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把钥匙就在这里了。”
屠善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水镜上挪开,再看向孟叔莼时便露出些许难以捉摸的笑意。她抬眼草草环视了一圈四周,看着就是座寻常的山,巍峨屹立。
有瀑布飞流直下,激起数丈雪浪。雪浪下,是激越的江河滚滚而去。
孟叔莼肃着脸,一张脸比翻卷的浪花还要白。他遥遥望向瀑布,“就在这瀑布之后,藏着剩下的半把钥匙,还有去往锁妖塔的暗道入口。”
“你去拿。”
“真人莫不是与我说笑?我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上得去这陡峭山峰?”孟叔莼面色铁青道。
“那我又如何确保你不会骗我?”
“我一家老小尽在真人掌控之中,何必耍弄这点小心机,引火自焚?”
“这可不好说。”
屠善想到刚才在水镜中所见所闻,还有薛鸣玉手上那把完整的钥匙,悠然一笑。她思索片刻,径直一手一个提着两人随她一同往瀑布之上飞跃而去。
她动作得太突然,待辛道微二人回过神时已然冲破瀑布外的屏障,鞋尖落地,稳稳站在了后面的藏洞内。
洞穴内的光线不算十分暗淡,隐约有外面的日光影影绰绰穿过瀑布的缝隙而来。往里走几步便是两扇紧闭的青铜门,门外左右各有一颗明珠。明珠大抵有拳头大小,散发着青碧色的流光,恍如萤火。
屠善定睛一瞧,两扇门之间扣有一道圆形铜锁。铜锁上竟然已插上半边钥匙,只待另外半边。
辛道微跟在后面自然也瞧见了,她挪开目光,声音在刻意压低之下很低沉:“他没有欺骗您。”
“是了,看来是我错怪好人。”
屠善和蔼地笑着抖了抖袍袖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片片鳞羽。这些鳞羽从斑驳的墙面剥落,再飘然垂落在四面八方,时明时暗,如同一只只银蓝色的眼睛在无声注视着她们这群外来人。
她把钥匙交给孟叔莼,要他上前补全那剩下半边的空隙。
孟叔莼沉默着接过,而后面色复杂地瞥向铜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如她所愿,把锁孔填上。
几乎是钥匙插进去的刹那,便响起细微的咔嚓声,而后铜锁飞快地转动起来,门后恍惚间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大约是背面有锁链,如今这锁链也抽动着被解开。
金属碰撞声沉闷而迟钝,听着像是生了锈,并不连贯流畅,甚至有些磕磕巴巴。直到再传来一道咔哒声,铜锁瞬间止住,然后猝不及防裂成两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叔莼僵在原地。
却听见屠善语速不紧不慢地催他上前:“进啊,还要我请你不成?”
于是他便一步一步拖着步子往里走,那张脸已经彻底失了表情,像是凝固的面具,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沿着石阶一级一级走到底下的机关上。
辛道微走在最后,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屠善的背影。
这机关由香木打造而成,辛道微对修仙界这些奇珍异宝一概不通,自然也辨不出究竟是为何木。只晓得她们一靠近,这奇异的香气便如一网雨珠自头顶兜来,将她们从头到脚泼了个痛快。
甫一站上去,木制圆台即飞快引着她们下坠。
辛道微一时没站稳,不受控地往后跌去,恰跌在孟叔莼怀中。
他默默将她扶好,低声道:“小心。”她没回应,还与他隔阂未解般径自把他的手挥开,一个人不远不近地和他隔了段距离。
屠善不以为意地一笑,复又把眼神落在四周的景象之中。
见她没留意自己,辛道微用力攥了攥掌心。里面已然多出一块棱角分明的玉石,触手间透着丝丝冰凉,只是她过分紧张,竟不觉凉意,反倒捂得温热。
玉石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可她浑然不在意,像一只蚌死死用自己的肉去裹住其中的砂砾,好把它磨成珍珠。
孟叔莼隐晦的目光从她脸庞划过,若不经意地提醒她沉住气。
恰在此时,木制圆台停了下来。
三人还是照着之前的顺序依次走下,辛道微后脚刚离开圆台,它便以更快的速度升了上去。屠善望着这情状,眼神不由闪过一丝兴味。
再往前走却是一处绝路。
面前是嶙峋的岩壁,以及不大的山潭。山潭水泛着幽幽的黑蓝色,底下似有黑影游动。
屠善当即掐诀一掌拍向潭水,使得潭水四溅,数只尖齿鱼扑腾扑腾地被迫搁浅。
她随意用法术引着其中一只飞扑到另一只面前,却见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巴瞬间外翻,扩展了几倍大,然后一口将它的同类咬成两半。
屠善盯着被轻易咬碎骨骼,流出内脏的剩下半尾鱼,竟然笑起来。
“了不得,这种据说是绝了种的玩意都能在这里碰到。果然是深藏不露啊。”她对另两人感慨道。
另外两人自然不会附和她,她也不恼,自顾自抬头望向岩壁。那上头刻着一行字,字迹狂放而有筋骨。
“眼见为虚,耳听为实。”
屠善稍作思量就平心静气,细细感受着耳膜外鼓噪的每一丝每一毫的动静。
“滴答!”
“滴答!”
由远及近,仿佛有水滴溅落。但目光所及,却无一处有水滴自空中坠落。于是她干脆不去看,只是听。然后一面捕捉这细微的声响,一面循声追去。
与此同时,她侧过脸,用眼神示意孟叔莼与辛道微跟上。
辛道微一颗心绷得很紧,生怕被她发现异常。因此她几乎没怎么拖拉,便咬牙跟着踩上了潭面。说来也奇怪,分明刚才炸鱼时,这水完全是流动的。可踩上去却又宁静又稳当。
像是被什么冻结了一般。
屠善越走越往里,越走往死角处靠拢。
预感要找到隐藏的那条密道之前,她还不忘掏出水镜看了眼里面的景象。结果这回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一片漆黑的混沌。仿佛有什么阻隔了她的窥视。她眼中有一瞬的了然。
终于,她一脚迈向了静默的岩壁,然后,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
“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山楹怀疑地三番两次回头看向已经闭合的大门。
原本以为这样的暗道必然要历经好一番艰险与考验,结果于朔只是把她们带到了城主府后院的竹林中。竹林里立着一道碑石,刻有一小段经文。
于朔找来这段经文的原书,将这一页撕下烧成灰烬。随着灰烬漫天飞扬,一道门凭空从脚下出现。薛鸣玉按部就班把钥匙插上去,她们就骨碌碌滚了进来。
太顺利了,顺利得简直让人疑心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洞窟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薛鸣玉尝试过点燃火焰,却尽数失败了。只能两个人摸着黑走。山楹稍稍用力便将袍袖撕下一条布料,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再摸索着绑上薛鸣玉的手。
他扯了扯,看结打得够不够牢靠。
“每隔几息,你就叫我一次,以免我们走散了还浑然不知。”
薛鸣玉:“不必。”
她又不是不能感知到他的气息,旁边多个人少个人总不会发现不了。
山楹点了下头:“那就我来叫你。”
薛鸣玉也不和他争,由他去。这洞窟是一条直路,目前为止没碰上任何岔路口,脚下没什么障碍物,甚至连头顶都不见钟乳石和倒挂的蝙蝠,附近也没有蛇。好走得出乎寻常。
直到前方忽然飘来暗弱渺茫的歌吟。
“薛鸣玉。”
薛鸣玉只顾着侧耳倾听这歌声。
背后的脚步声蓦然变急,一只手冷不丁紧紧攥住她。
“薛鸣玉,”山楹的掌心暖融融贴在她腕部,两人皮肉相连着。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我叫你,你得答应。你不答应,往后要我怎么辨认你的状况如何?”
“嘘。”薛鸣玉却顾不得和他说这些,径自反手捂住他的嘴,好让前方的歌吟听着更清晰些。
山楹一僵,浑身不自在,但还是兀自忍耐着不动了。
忽然,他眼睁睁看见薛鸣玉仿佛听得入了神,竟直愣愣地往前头走去。她一动,难免牵制着他一道往前。他不由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片鳞羽遽然轻飘飘拂过眼前。
而后,两片、三片……
无数鳞羽飞落,有如一个幽蓝的梦影,绮丽而又鬼魅。
山楹失神之中无意扫过墙壁——原本平整的墙壁微微凸起,他沿着凸起的痕迹拼凑出一行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那丝绸般柔滑的低吟声已越发靠近……
他恍然一激灵,霎时醒过神,而后眼疾手快捞住意欲继续向里的薛鸣玉。她似乎被这歌声迷了魂。思虑过后,他立即封住了她的双耳。
没了歌吟迷惑,薛鸣玉很快恢复清醒。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抱中,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偏过脸看向他。他专注地望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状态如何,见她回望过来,不由一怔,而后不自觉偏开眼神。
但,不过短短一瞬,他就再度不偏不倚地与她四目相对。
薛鸣玉看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大概是在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见。她的耳边只有死气沉沉的寂静。正要问他,他却突然伸手捂住她耳朵。
“你刚才险些出事,我为了拦住你,封了你的听觉。”
她莫名听见他说。
其实也不是说,那种奇妙的感觉更像是把一句话拆成一个又一个字,然后这些字便从他的掌心依次灌入她耳中,使得她分明听不见声音,却离奇地感知到了他的心声。
“你做得很好。”
她不吝惜夸奖。
说着她也顺势看见了墙壁上的那行字。
眼见为实,可是这漫天鳞羽纷纷扬扬,她们处在其中犹如置身于风暴中心,根本辨不清方向,何谈眼见为实?
或许是这幽蓝色重重叠叠,看久了实在刺得她眼睛疼,她忍不住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烫的眼皮。刚要睁开眼,她漫不经心地抬头,却在黑暗之中倏然看见一只琵琶。
揉眼睛的手忽然就顿住了。
眼见为实。
薛鸣玉慢慢睁开眼,还是满目幽蓝;再闭上眼,是琵琶静静地被遗忘在不远处的墙角。
就在此刻,山楹倏尔捂住她耳朵,告诉她:“你闭眼的时候,整个洞穴都暗了。”所有的鳞羽都在同时间黯淡无光,失去颜色。
直到她重新睁开眼。
70七十朵菟丝花
◎……◎
薛鸣玉抚上自己的双眼。
她的动作很轻,就像在触碰一道未知的机关。“琵琶呢?你也看见了吗?”她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处长满青藓的墙角。
“什么琵琶?”
“你说,我闭上眼的时候,周围都会暗下来,那你——”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不见?”薛鸣玉垂眸凝思了片刻。她想,难道只有她是不同的吗?可她又有哪里不同呢?是因为抢了卫莲舟的血脉吗?
她轻轻扯开山楹仍旧捂在她耳边的手,要他解除自己身上的禁制。
山楹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解开了,万一你又不受控,该如何?”
“不会的,只要我足够警觉。实在不行,还有你盯着。你不会放任我沉沦在幻觉之中的,对吗?”她抬眼直直望向他。
他的眼睫轻颤了一瞬,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一直看着你,”他向她许诺道,“每隔几息,就会叫你的名字。”
薛鸣玉顺势接上:“而我会在你每次呼唤我的时候,回应你。”说着她伸出一只手,可山楹一时注视着这只手不曾领会她的意思,于是她径直握住他。
她抓得很紧,就像她说话一样简洁有力。
“现在,我们要互相成为对方的眼睛。我闭着眼带你往前走,你睁着眼随时留心周围的景况。”
山楹抹去她身上的禁制,被抓住的那只手无意识蜷缩着指尖。
“好。”他平静答。
达成共识后,薛鸣玉立即闭上眼。渐渐地,封闭的视线中蓦然擦亮一束幽蓝的光。那只琵琶出现了。
或许是做足了准备,这回她看得清楚极了。甚至能看见它的琴弦在跳动,即便此时分明没有人坐在那里拨弄它。而随着琴弦跳动的速度变快,耳边的歌吟似乎也急促起来。
她拉着山楹走过去。
这几步路走得非常顺利,可等她凑到跟前,这只琵琶却倏然间凭空消失了。她伸出的手一顿,歌吟声未歇,还在朦朦胧胧地唱。她慢慢抬起头——
在更远的前方,原先那只琵琶再度出现了。只是它的琴弦每跳动一下,便有一串水珠沁出,而后争先恐后地砸在地面。
路引么?在指给她看接下来的路?
薛鸣玉脚下不停,继续向前。可每每她要靠近时,琵琶就会消失,接着出现在与她不远不近的前方。她脚步渐快,已经趋近于疾步。
耳畔不断响起山楹清晰的提示:“这是一条死路,前面是石壁,我们要撞上去了。”
“……我们从石壁穿过来了……”
“当心!是沼泽!”
薛鸣玉仍旧不动摇。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他低声道:“……方才的沼泽是虚影,我们直接踩着泥面过来了。”而真正的沼泽是绝不可能会让她们如履平地的。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七拐八拐在洞穴中穿梭,山楹每经过一处就意图把这里的景象刻在记忆中,生怕回头的路上没有指引,这些曲折的道路会像迷宫一样把她们困死在其中。
薛鸣玉则默默算着究竟这琵琶出现了几次。
终于,第十七次追上这只琵琶时,它突然不动了。
然后薛鸣玉眼睁睁看着它抖动着根根分明的琴弦,一甩为乌黑柔韧的发丝,而那些溅落的水珠也成了它腮边的泪滴。
它竟然变作了一个人,还长着一副美人面。
“妖?”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在腿侧的指尖屈拢着,随时要攻击过去。
“你要去哪儿,穿云镜还是锁妖塔?”琵琶的声音完全和之前的歌吟声重合了。尽管它的音色清润柔和,神情却是苍白的冷漠。说话时语调平平,没有丝毫人的情绪。
“穿云镜。”她毫不迟疑答道。
闻言,琵琶慢慢让出身后的两条道。
“往左是穿云镜,往右是锁妖塔,去往桐州。你自行抉择罢。”说罢,它便低下头,弓着背。躯体仿佛没骨头似的蜷缩成一团,而后眨眼便变回了那只琵琶。
薛鸣玉试探性地朝它伸出指尖,而它静静地倚在墙角,仿佛无意躲避。直到薛鸣玉真真切切触摸到它,也不见它有任何抵抗的意图。
“去左边。”
她松了一口气,把它抱在身前,然后果断转变方向。
山楹停顿了须臾,答应道:“好。”
薛鸣玉不再需要闭着眼睛探路,但山楹还是不能看见琵琶。他的余光扫过她屈起的手臂,那动作似乎真揽着什么在怀里,尽管在他看来,只是一团空气。
“不过,我可以听见你们的对话。”
他跟在后面把自己所见所闻无一错漏地复述给她听,两人对着刚才的种种细节,生怕错过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薛鸣玉飞快地向前跑,她已经看见前方隐隐透出光亮,这漫长的暗道似乎也终于到了尽头。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目光始终盯着最前方冲出了洞口。
然后迎面撞上了从对面赶来的屠善。
……
心跳与呼吸几乎同时刹住。
大概是跑得太快,她感到血液直往脑袋里倒灌,以至于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窒息。说时迟那时快,她猛然拽着山楹继续朝岔路的左边冲去,根本不给屠善任何先手的机会。
屠善讶异的目光转而变得玩味且兴致勃勃,她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且笑意不断加深。“跑什么?我正发愁没地找你去,你就贴心地出现在我面前,可见你我二人还是有缘。”
她语气慢悠悠的,笑意温和,可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辣。
霎时间,数道法术势如破竹般笔直地射向她后心。
“鸣玉!”辛道微缓过方才刹那间的冲击后,终于回过神来,疾呼出声。
山楹登时掣剑回挡,可屠善攻势越凶猛,他脚下便越慢。偏偏此时两人的手腕还牵系在一起,他一慢,难免拖累薛鸣玉。
狠心一咬牙,他转头径直把两人之间的布条劈断,而后朝薛鸣玉背后猛然拍出一道灵气,好助她一臂之力。眼看着薛鸣玉转瞬间就飞跃到数里之外,他绷紧的心才略略松懈。
剑被他死死攥在手中,他就势卸了已然近在面门的劲气,才得以喘口气,正视笑意冷淡许多的屠善。
“你不能过去。”他平静地说。
“除非你死,是吗?”屠善叹息着拔出自己的剑。
这只是一把断剑,连剑柄都没有,握在掌心时就与那些寻常的铁片无异。甚至比铁片还要破,断口坑坑洼洼,剑身也早已生了斑驳的锈斑,还有陈年的乌血。
但凡不是在屠善手中,都必然要遭人耻笑的。
可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块旧铁片,轻飘飘挥来时,山楹竟连反手的空隙都抓不着。等他直愣愣地按住喉咙,侧目见屠善飘然与他错肩而过,他只能在屠善身后两人怜悯的神色中无力倒下。
沉闷的一声响后,他重重摔在地上。
捂住喉咙的手软绵绵地砸在身旁,于是破了洞的喉咙顿时冲出鲜红的血。再如雨点般纷乱地打在他失神的脸庞。
彻底昏厥之前,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住了他的伤口。
……
“琵琶,琵琶,到底还有多久的路要走?”
薛鸣玉气喘吁吁地在每一道岔路口都留下了灵气印记,想要借此扰乱屠善的思绪。至于山楹,她已经不去想他的结局。
像他这样的人,对屠善毫无利用价值,便连辛道微与孟叔莼这样的凡人都不如。屠善对挡路的、没有价值的人,只会斩草除根。
他一定死了,而且下场惨淡。
她强行将喉头泛着腥甜的血气压下,身形如飞箭般射出去。
“会弹琵琶吗?”怀里突然响起声音。
“不会。”她能识字还是仰仗着卫莲舟做了她好几年的兄长,每日孜孜不倦地教她。
这声音便有些不快,语气听着也生硬许多:“那就把我放下,让我自己弹。”
尽管心里始终有几分疑虑,可这会儿已经没有让她仔细考虑的机会,她当即松开手,任由它飘在空中,而后那几根琴弦忽然又跳动起来。
每扫过一次琴弦,身后的岔路口便变换一次。
薛鸣玉身处其中,只觉得自己像葱心,每一道变换的岔路都成了掩护她的表皮。她忍不住说:“你刚才怎么没说你还有这本事?”如此,山楹说不定也不必送死了。
“你也没问。”它冷冷地答。
不等薛鸣玉开口,它忽然又说话了。
“穿云镜,到了。”
薛鸣玉顺着它的话拐进最后一条岔路。幸而她已经提前慢下来,否则险些一下冲进湖泊里。她扶着岩壁渐渐平复着气息,琵琶落在地上,化为人形。
幽暗的洞穴中,根本不见于朔心心念念所求的那面镜子,只有湖,一汪绿色的湖。头顶的岩壁也不知通往何方,破开一眼大的缝隙,投下渺如白烟的微茫天光。
湖水澄澈如洗,泛着粼粼波光。
“这,就是你们要抢夺的穿云镜。”琵琶幽幽说道。
起初,薛鸣玉感到怀疑,而后她忽然觉得很有些道理。都说湖面如镜,为何她们要找的镜子不能就是一处湖泊呢?但她又感到了为难与棘手。
“这要我如何把它带走呢?难道盛些湖水吗?”她茫然地走近两步,俯身下望。
却在此刻,她蓦然照见一道人影。
是她,却又不是她。
这人影正含笑与人对酒。而与她对酒的人,薛鸣玉也认得。是长公主母女二人。她们一人高坐上首,一人坐于她对面,正抬手作势邀她举杯共饮。而她也微笑着应下。
又过了一会儿,这人影竟独自盘膝坐在高山之巅,似乎留意到有人正在窥视她,她猝然侧过脸对着湖面外的自己淡淡地笑了。那张脸分明还是薛鸣玉自己的脸,可那目光却疏离冷淡得多。
“我等你。”她的口型如此说道。
薛鸣玉忽然浑身一激灵,惊得向后连连倒退几步。她记起于朔告诉过她的,穿云镜可窥探往后的命运。
“这是以后的我?”她问琵琶,“她能看见现在的我?她在和我说话?”
琵琶却望向外面,漠然道:“这种事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或许当务之急,你需要先躲避后面追杀你的人。”
“穿云镜……”
“跳下去!”
薛鸣玉讶异之中与它对视了一眼,然后一息之间便下定决心:“好,我信你。”她一把抓住它的手,并在它错愕的目光中拉着它扑通一声齐齐投了湖。
“但你得和我一道。”
落水的刹那,她张着嘴用口型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漩涡卷着她们飞快下沉,她感到有股强大的灵压迫使她们被吸入一个黑洞。水压弄得她眼睛酸痛,她不得不闭上眼紧紧抱住琵琶柔韧的身躯,像水草般缠着它的四肢。
直到背后的吸力忽然消失。
薛鸣玉兀地掉在地上,她身下的肉垫轻轻闷哼了声,似乎摔得不轻。与此同时,有什么也摔了出来,并且恰好砸在她脑门上。
她嘶声去摸索着把东西拿到眼前一瞧,竟是面镜子。
正要露出笑,这镜子居然冷不丁钻进了她掌心,镶嵌在她皮肉之中。她第一反应要去抠下来,但抠得鲜血淋漓,也撬不开一丝缝隙。
“别挣扎了,它如今已认主。”琵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目光幽微地望来,“仙物有灵,认主了便绝不允许主人轻易将它抛弃。莫说抠下来,你纵使断了这只手,只要还有条命在,就休想断了与它的契约。”
“与其为此事纠结,你倒不如先仔细瞧瞧周围。你可知,这是何处?”
“什么?”薛鸣玉望向四周。
“是锁妖塔底,”琵琶平静的声音下隐隐有暗流涌动,“我们如今已身处桐州。现在,用你的红莲火烧穿面前的这堵墙。我会带你去认识一条蛇。”
“蛇?”
“它还有个人间的名字,叫屠善。”
【作者有话说】
啊啊搞错了,定时设置成直接发表了,这是明天早上的更新啊QAQ不能撤回了,大家就当我是提前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