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七十一朵菟丝花
◎……◎
红莲火吞食着断垣残壁时,这些草木沙石好像也生出了血肉,被烧得鲜血淋漓。红得刺目。
薛鸣玉顶着热浪紧紧抱住琵琶从其中穿过。
她的脚步迈得很是艰难,必须时刻聚精会神,定心凝魄。琵琶告诉她,这面墙就像一只饕餮,会极力吞食一切过路人的魂魄。倘若不留神,神魂便可能被强行从躯壳中钩走。
或许是有这个缘故,她的目光开始混乱,不同的景象在眼前重叠。而每一个景象都是有可能存在的她,以及已经存在的她。
“我们是回到过去了吗?”她问。
琵琶:“是。”
“那我也可以去往将来吗?”
“不。”
它的回答总是简洁有力。
“穿云镜只能让你回到过去,看见将来。因为过去是既定的,但将来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你看见的,不等于一定会发生。也许,今日你看见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家中高朋满座;过上数月,你再看见的,却只有孤坟一堆。”
薛鸣玉沉默了一瞬,问:“我不能改变过去吗?”
“不。”
“是不能改变,还是最好不要改变?”她追问道。
琵琶的语气透出些许古怪:“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很快?很快又是多久?薛鸣玉想继续问。可这时她才意识到四周的热浪渐渐湮灭,这面墙像妖物的胃袋,蛄蛹着、蛄蛹着,便突然将她们呕了出来。
背后一股巨大的推力挤压着她瞬间来到了一处崭新的地界。
薛鸣玉眼疾手快地平衡好身体,及时站稳。琵琶自她怀里跳出,又变回了人形。但它的双脚始终不着地,永远隔着一层悬浮在半空中。
薛鸣玉忽然注意到它脸上那些美丽的花纹似乎比之前墨色更浓了。这些花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和它作为琵琶时,器身上的纹路是一样的。
并且不仅仅是脸上,它裸.露的皮肤上也都如出一辙绘着墨纹。
妖而不艳。
“……你是女妖,还是男妖?”薛鸣玉暂时离开了生死一线的险境,终于得空问道。
它的眼神更冷了,“我是一只琵琶。”
“可你有人形……”
“琵琶没有性别。”它语气坚决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大概是很不高兴,它柔顺的发尾开始冻上一层冰霜。不过很久之后没听见薛鸣玉出声,它似乎又不大习惯。
不着痕迹地朝后扫过一眼后,它冷不丁开口。
“你们人,似乎习惯把一切都分门别类,”它说,“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把我当成女妖,……或者男妖。这种事我不会在意。”
薛鸣玉收回看向墙壁的视线,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还是当你没有性别好了。”
它停顿了须臾,还是问道:“为何?”
“因为你这样子……实在很美,”她看着它,“让人很难不生出一点多余的感情。但如果你没有性别的话,就很好。因为,人或许会爱上一只男妖,但决不会爱上一块没有性别的石头。”
琵琶凝视着她,半晌才说:“果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
它发尾的冰霜渐渐往上,但这回琵琶没有心情去理会。它还在思考薛鸣玉的话,它听不懂,也不明白人的感情。
薛鸣玉则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要驻足全神贯注地望着两边的墙壁。
墙壁上绘有无数野兽与妖魔,有不少她都不认识,也有她在书上看见过,但在她那个时候早已被认定是消亡了的。她凑近了细细打量,就像在看一本图志。
她停下来时,琵琶就飘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前方,静静等待着。
直到薛鸣玉伸出指尖似乎想要触碰上面的纹路,它才蓦地将她拉开。“你的手不想要了么?”它蹙眉的模样也美丽极了,“这可不是画,是封印。”
“你能看见的,都是真实存活在这墙壁之中的。只是如今它们陷入了沉睡,受封印所迫,永世不得摆脱这面墙而已。你伸手,固然它们不会轻易醒来,但封印和它们残存的力量都会第一时把你当成入侵者,而后吞食得连残渣都不剩。”
薛鸣玉惊讶地再次去看墙上的纹路,“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我。”它还是冷淡地答道。
“你这样,不好,”薛鸣玉扭过头看向它,“我们如今也算是同伴,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得提前告诉我。不然,即便我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我也不会知道。”
“但这墙在锁妖塔已经是最寻常之物了,我不能判断,对你而言,珍贵和重要到底是指什么?”
薛鸣玉注视着它,倏尔就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我问你好了。”
刚才还觉得冷清的通道如今有了两面封印着无数妖魔的墙,好像一下子逼仄热闹起来。她走了至少有两个时辰,都还一眼望不见尽头。
于是忍不住问道:“屠善呢?”难道也在这墙上?
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它淡淡地说:“她不在。再早几年本该在,可惜这会儿她已经逃出去了。”
“那我们要去哪儿找她?”
“到了,”它说,并要她站上最前面的传送阵,“这时候的锁妖塔还是很稳定的,没什么稀奇,我们先出塔去会一会如今的屠善。”
薛鸣玉习惯性抱住变回原形的它,然后站上了传送阵。
“这里是多少年前?”
“三百多年。”
“三百?”薛*鸣玉的声音刚出口就迅速被流动的灵气覆没,她猝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像坐在一只摇摇晃晃的小舟上,而这小舟却被卷入了激流。
等她被颠得快要吐时,终于刷的一下被传送阵丢出去。
琵琶也很不好受的样子,怏怏不快道:“毕竟是几百年前的阵法,法术还是不够精进完善。后来的传送阵就稳当多了。”
薛鸣玉脸色苍白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双目无神地环视着周围环境。“这是哪儿?桐州吗?”有气无力地爬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条人头攒动的大街上。
几人说笑着迎面走来。
其中有个好心的姑娘见她神态异样,还在飘然离去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手心塞了一瓶丹药。薛鸣玉匆匆转过头,却只见她同样回首,正眉眼弯弯地抵着唇对她含笑颔首。
“那是……”
“程千,桐州最出名的医药圣手。想必是看你方才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给你这丹药好叫你平心静气。”琵琶语调平平道,“可惜东西虽好,却不能带走。”
“医药圣手就这么走在路上?”
“桐州没那么多规矩,路上遇见什么人都是寻常。譬如程千的身旁,便是以锻造术名扬天下的林暄河,以及最擅卜卦的卢经纬。”
“万一有人趁机要把她们一网打尽……”
“地下还有第四人,荆红雨。曾经她只用三刀就杀退了数百元婴。”
薛鸣玉:“她在地下?”
“荆红雨少年时曾立誓要把整个桐州的地下都打造成数座新城,并以地道相连。故而她本人出行惯来是用土遁术,唯有同伴遇险,才会破土而出。”
琵琶说完稍顿,那双眼睛长久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询问道:“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似乎有太多没听过、不了解的事与人。”琵琶继续领着她往前走,“或许你闲暇时,可多读书。”
“这在桐州,便是稚龄小儿都可如数家珍。”
薛鸣玉:“我不是桐州人。”
“你不是?”琵琶波澜不惊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它难以置信问道,“你有完整的钥匙,还有红莲血脉,必定是卫氏族人。结果竟不是桐州人?莫非是族中分支,迁去了异乡?”
“我在襄州长大。”薛鸣玉避重就轻道。
于是琵琶便以为她是随着族人迁去了襄州,“难怪我见你对桐州并不熟悉。我已在暗道中静养多年,对许多事便知道得没那么清晰。”
它示意薛鸣玉跟着自己再次站上新的传送阵。
“屠善不在桐州,算时间,她应当就在襄州。只是如今的襄州,还是一处穷乡僻壤,与后来得了翠微山照拂的襄州不可同日而语。”
“而如今的屠善,也才是一条人形都未能修炼成的蛇妖罢了。”
风和日丽之中,薛鸣玉最后看了一眼桐州的明媚天光,便骤然没了意识。等她醒来时,已经坐在了树荫下。而琵琶,正被她死死扣在怀里,似乎昏迷中都生怕它独自跑了。
“屠善呢?”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
“就在前面的村子里。”
薛鸣玉走之前,还不忘和它确认道:“她现在修为还不如我,对吗?”
“是,但你杀不了她。”
薛鸣玉不置可否地点头。
她飞快朝村庄扑去,急切的心情堪比那会儿屠善对她紧追不放。可好不容易到达她要找的村庄,却只见几个半大小孩留守在其中。其中领头的小姑娘长着一双极狡黠的眼睛。
但薛鸣玉的目光几乎没在她身上多作停留。
她精准地捕捉到小姑娘身旁的一条白蛇,这条白蛇通体雪白,鳞片都莹润如玉,泛着剔透的光彩,一看便来历不凡。
也确实如此。
薛鸣玉听见这个小姑娘在和人夸耀她的蛇,称赞它是祥瑞,是老天降下的吉兆。慢慢地笑了一下,她摩挲着指尖,问身旁的琵琶:“是她吗?”
虽说是问,其实她心中已笃定无疑。
果然,琵琶答道:“是。”
“好。”
薛鸣玉走过去,温和地对小姑娘说:“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蛇吗?”但不等对方回答,她就一剑把白蛇杀了。
……
比蛇血弥漫得更快的,是小孩惊惧的哭号,以及遽然扭曲的村庄。
薛鸣玉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坐了一次传送阵,心里直犯恶心。可当她睁开眼,冷汗涔涔地努力朝四周张望时,她赫然发现,她再次坐在了最开始的那片树荫下。
太阳苍白却凛冽,刺痛着她浑浑噩噩的神经。
她听见琵琶在她头顶低声说道:“很快你会明白——”
薛鸣玉茫然地抬起头。
“你为什么改变不了过去。”
它一字字重复着道。
72七十二朵菟丝花
◎……◎
“你之前怪我提醒不及时,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杀不了她,为什么还不死心?”
“万一呢?”
“什么?”
“我说,万一就会发生意外呢?万一就被我得逞了呢?”薛鸣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扶着树身站起来。她满不在乎地笑了,“这种事,即便你告诉我结果,不亲自试一试,我一定会后悔的。”
琵琶微怔。
它的视线随着薛鸣玉渐渐没入遥远的天边,几乎要看不见她的背影,它才恍然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你还要试吗?”
薛鸣玉跳下山坡,再次朝村庄飞奔过去。
她越跑越快,太阳也下落得越来越快。在树荫下时,明明还是灼灼朝阳;可当她终于停在村庄外时,晚霞已经染遍大半个天空,红得像鸽子血,也像腐烂的果浆。
而村庄里也没有一个逢人便夸耀白蛇的小姑娘,只有顾神仙。
“你不是襄州人,你是别的地方来的?”有过路人看见她,颇觉稀奇地迎上前来问道,“你也是因为仙姑慕名而来吗?可是,你穿得这样好,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为什么也要来求见仙姑呢?”
“你管人家呢!尽多嘴!”有相熟的嗔怪道。
薛鸣玉望着前面端坐在藤椅上的顾神仙。
顾神仙长着一张极其喜庆的脸,虽说瘦削了些,却胜在眉眼弯弯,月牙似的,叫人看了欢喜。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格外有神,嘴角抿起还有笑涡。
只有一点古怪——
这张脸实在显着太聪慧狡黠了些,不够端庄沉稳。尽管薛鸣玉看得出她有意在故作沉稳,可偶尔顾盼神飞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便怎么也掩不住其中的灵动与活泼。
顾神仙抿出淡淡的微笑,手腕缠着一条几指粗的白蛇。
于是薛鸣玉轻易便能猜出这个顾神仙便是襄州破庙里的那座像。而算算顾贞吉活跃的年代,如今还是在前朝。前朝末年,顾贞吉随着散发着腐臭的旧王朝一同被付之一炬。
但,那也是至少十年后的事了。
如今的顾贞吉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刚才她还看我还要仰头呢,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有我这么高了。”身后有熟悉的气息在渐渐靠近,薛鸣玉没有回头,等着对方飘到自己身旁才慢慢说道。
“每一次你试图篡改过去,时间就会往后推进,少则几年,多则上百年。你造成的破坏越大,流速便越快。”琵琶看着就要坠落的太阳。
“你该庆幸,你杀她时并不处在任何关键节点。”
薛鸣玉:“她们会记得我吗?”
“不,”它说,“我们只是一阵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薛鸣玉看着顾贞吉,以及从她手腕游走到那张藤椅背面的白蛇,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也跟着那些人排队去见顾贞吉。
琵琶变成了原形,飘进她怀里。
她侧过半边身子朝前面张望着,听这些人愁眉苦脸地和顾贞吉吐着苦水,又满怀期待地许下一个又一个愿望。要地里庄稼丰收,要家中小儿病愈,还要天上下雨。
更有贪心的,开口便是要银钱万两。
顾贞吉始终专注地倾听着,即便对方真的狮子大开口,也依旧温和地笑着。反倒是她身后的白蛇忽然嘶嘶吐着蛇信猛地弹到这人脸上,径直把他吓个仰倒,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然后,周围那些人便见怪不怪地把他拖走。
好不容易轮到薛鸣玉了,她的目光从白蛇身上一晃而过,然后认真地向顾贞吉提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你的蛇,可以吗?”
结果话音刚落,顾贞吉还没什么反应,她身边的同乡人却都不满起来。一个个吆喝着要把她这个闹事的赶走。
“去!去!故意找茬的吧!谁不知道这条蛇是顾神仙得了老天的点化,带回家亲自养大的?你弄走了,谁还庇佑咱们?这可是祥瑞!”
薛鸣玉敏捷地扭身躲开对她虎视眈眈的包围圈。
“不是有顾神仙吗?既然是神仙,总不会不如一条来历不明的蛇。还是说,没了这条蛇,顾神仙就是个假神仙?”
“你胡说什么呢!”
“瞎!又是来砸场子的,把她赶走!和她说那么多作甚?”
吵吵嚷嚷着就有人围过来要把薛鸣玉驱逐出去,正在此时,顾贞吉忽然开口解围道:“不要赶她,让她过来。”
“可是……”
“让她过来。”她严肃地重复道。
于是这些人只好勉为其难地让出一条道来。薛鸣玉若无其事地从其中穿过,她三两步走到顾贞吉面前,还有闲心冲她笑。“你要把蛇给我了吗?”她问。
顾贞吉郑重其事地向她道歉,并答道:“我不能。”
“你或许可以另外提一个愿望。”她说。
薛鸣玉注视着她,却倏尔想到她如今小神仙的名声还远远没有后来那样人尽皆知。她真正成名的转折点,是在一场雨,一场时隔数月干旱的霖雨。
“襄州已经数月不曾下雨,”薛鸣玉蓦地开口,“这样下去不知还要逼死多少人。既然不能给我那条蛇,那就为襄州下一场雨吧。”
顾贞吉闻言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她说:“好。下个月初八,是个吉日,就在那天,我会祈求龙王为我们降下一场大雨。在那之前,你会一直留在襄州的,对吗?”
“我会的。”薛鸣玉允诺道。
两人达成共识后,后面的人自觉取代了薛鸣玉的位置。她抱着琵琶走出人群,而后忽地回头看了一眼被簇拥在最前方的顾贞吉,以及顾贞吉身后那对阴森的蛇目。
琵琶:“她如今已置身于柴薪之上,只等被众人架在烈火中烤。你又何必添柴点火,让她死得更快?”
“没有我,也会有旁人。否则,时间会流得更快,不是吗?但其实,并没有。”薛鸣玉说,“何况,我实在太想知道,她这场雨是如何求来,她后来求雨失败又是因何而起。”
“她只是个凡人。”
就像之前的她。
“或许是巧合。”
“是吗?”薛鸣玉淡淡地笑了,并不相信。
她抱着琵琶,问它:“还有你,怎么变来变去的?”
“我的神魂在这里并不如你的稳定,因此,时不时就要变回原形。维持人身太损耗精魄。”它说,“本来我不该来的,是你,把我拖下水。”
于是薛鸣玉哦了一声,也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琵琶便也没多说什么。
如今的襄州确实很破,薛鸣玉甚至看不见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是小村庄错落分布着,连繁华些的小镇都没有。她闲时便四处转悠,可惜此时的襄州不像桐州,也没什么闻名于后世的人物。
因此,她便转而去观察顾贞吉。
顾贞吉答应了许多愿望,可是平日里却不见她如何施法。她总是含笑倾听,听完便让人回去等着。直到某一天,这个人会突然跑来,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她脚下。
薛鸣玉站在略高些的土坡上,垂眸俯视着这一幕。
“这人说他的弟弟已经要死了,结果又活过来,且一下子身体好了大半,比寻常人都要康健。”她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路过他家门口,他家里已经把将死之人抬进了棺木里,其余人都开始了哭灵。并没有人去为病人诊治,他的弟弟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总不能隔空治病救人吧,荒云的医修可都没这个本事。
琵琶没有回应她。
她也没计较,只是忽然施法隐去身形。
天渐渐暗下来,顾贞吉带着蛇也往回走。
说来也可笑,这些人只在顾贞吉高高端坐在那藤椅上时才把她当神仙敬畏,就好像只有那时,她才是个真神仙;待她双脚落地,同他们一样平平实实地踩在这黄土地上,她便又不是神仙了,而只是个命好的小丫头。
“顾家那丫头算是个有造化的,竟然被神仙看上了。”
“可不是,凭她自己哪来这许多本事!”
薛鸣玉听见村头有人窃窃私语着,而顾贞吉也恰好打他们跟前穿过。虽说是窃窃私语,可嗓门也并未刻意压低。依顾贞吉的耳力,定然是听得见的。
然而,她却置若罔闻,仍旧平静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倘若薛鸣玉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人前几日刚求着要顾贞吉救他们的家人。老人年岁渐高,身体逐渐孱弱也是合情合理。但他们却要顾贞吉为老人延年益寿,最好活到八十,甚至一百。
还不要有病,有病的他们没那个劲儿去劳神费力地伺候。
顾贞吉竟然都答应了,还说他们孝顺。
这会儿再见到如此情形,便是薛鸣玉都忍不住和琵琶说:“她真是烂好心。”
琵琶却闭口不答,只是提醒她:“她要走远了,你还不跟上?”
薛鸣玉便抱着琵琶快步追上去,幸而顾贞吉走得不快,她跟在后面还能很从容,不慌不忙的。大概拐了七八个弯,才见顾贞吉停在了一间茅草屋前。
“她之前还给几户人家盖了新房子,自己却住在这种地方……”
薛鸣玉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呆着,方便盯梢。结果盯了很久,她都仅仅在如常干活。连白蛇都被她暂时封进一只水缸里。
院子里渐渐有了萤火,星星点点。
就在薛鸣玉以为今天估计等不到的时候,顾贞吉却忽然开了水缸。她卷起袖子,取出一把匕首熟练地在胳膊上划下几刀,任由鲜血蜿蜒曲折地流入水缸中。
薛鸣玉不觉凑近去看。
那水缸里竟然盛满了血,而白蛇就泡在鲜血之中慢慢地蠕动。
它竟然在蜕皮。
73七十三朵菟丝花
◎……◎
薛鸣玉还从未见过这阵仗。
哪有用人血沐浴的呢?何况这就是普通的血,又不是什么稀罕的龙津凤血,抑或是传说中鲛人的眼泪。也不滋补啊。
“顾贞吉肯定是想不出来这么阴损骇人的歪招,必然是屠善暗中诱引。”她蹙眉看着白蛇一点点蜕皮,低声道,“这究竟是什么邪术?你可曾见过?”
琵琶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让她继续往下看。
她看着顾贞吉往后退了一步,拜倒在地,神情虔诚庄重地请求仙人的使者为那些可怜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直到我的血流尽的那一天。”她说。
而白蛇抖去那层完整的蛇蜕后,慢条斯理地沿着水缸边缘游下来。尽管泡了很久的血,它身上却不沾染一丝痕迹,仍旧莹白如玉。崭新的鳞片更是流光溢彩,又坚韧锐利。
“你的付出不会得到任何回报。”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头顶。
顾贞吉听见了它的声音,身体趴伏得更低了,近乎谦卑。可她的声音却尤其平静镇定,从容极了,没有丝毫诚惶诚恐的谄媚:“我不需要任何回报,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蠢货。”
白蛇说。
它忽然变成了人形,并弯腰勾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注视了良久,她才蓦地松开手,转而把手负于身后道:“也罢,你若不是个蠢货,我也断然不会留你活到现在。”
“况且,你有软肋,我才能放心用你。”
顾贞吉微微仰起脸望着她,轻声问道:“您答应了?”
屠善侧过脸,斜睨着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但你别忘了,你的愿望不是无穷无尽的,你的血也迟早有放干的一天。你这样无休止地纵容那群贪婪的蠹虫,只会让自己的血肉日复一日地被他们啃噬,直到被蛀空。”
顾贞吉微微地笑了,“您的意思是……”
“有的人,便是死了也不可惜。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救这样的人,你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屠善冷淡地对她说,“你要懂得取舍。”
“如何取舍?”
屠善忍不住皱眉,神色不快地扭头看向她。
顾贞吉:“您觉得他们是蠹虫,可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可怜。”
屠善不为所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顾贞吉摇了摇头,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生在襄州这样贫瘠的土地,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有的人都老得快要死了,临死前的愿望还只是想吃顿饱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屋子是常常漏风漏雨的。在庄稼地里流的汗也不比人家少,可奈何老天不下雨,于是襄州便日复一日地穷苦下去。”
“外面的人都说襄州是犯了神仙的忌讳,冲撞了老天,可我知道,他们虽然嘴碎了些,有几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但到底人不坏。”
“至少,不该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屠善倏尔笑了,尽管这笑并不友善,甚至带着几分轻嘲的意味。
她笑着点头道:“总是听你叫我神仙,原来都搞错了。是我该称你一句‘在世活佛’才对。你虽然没什么本事,心却大,一个村都不够你装的,还要把整个襄州都装进去。”
“哪日说不定就是全天下的人了。”
“我看那寺庙里供奉的神佛也大可以砸个干净,凭他们一群不干事的死物,哪来的脸面白白去吃人家的香火?倒不如由你替了去!”
“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坐上那位置再合适不过。”
被嘲讽了顾贞吉也不恼怒,那双沉静□□的眼睛依然望着屠善。她不轻不重地反驳道:“我并不要谁供奉我香火,我做这些只为我的心。”
屠善面色不愉地睥睨她一眼,而后兀自抖出一声冷笑。
“随你,”她纵身一跃,霎时遁入荒凉的月色中,“最后死的,总归不是我。”
顾贞吉静静地凝望着她身形远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水缸边。
把上面漂浮着的蛇蜕捞出来,冲洗干净,又挂在屋檐下风干。再搬着水缸,把里面的血倒入院子里的小菜园中。最后把水缸细细从里到外洗刷,由着风带走黏厚的血腥气。
等这些都处理完了,她才记起来自己手臂的伤口。
数道伤疤纵横交错地排在胳膊上,好些都结了疤,硬硬的痂微微耸起,长长一条,像蜈蚣爬行的痕迹。尤其的丑陋,甚至瘆人。
而今天新鲜的伤口却因为划得深,还没有及时愈合,时不时就丝丝缕缕渗着残血。
……
“我永远也成不了这样的人。”
薛鸣玉忽然说道。
琵琶:“所以才显得这种人格外珍贵稀罕。”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她的血才和寻常人不同?屠善也才会找上她?”薛鸣玉幽幽望着她。夜风猎猎,天气转凉。薛鸣玉抱紧了琵琶,把下巴抵在器身上,嘴里哈着白气。
琵琶不适应地动了动,但还是没挣脱她的手,由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以为你已经要忘了这个问题。”
薛鸣玉:“我又不是真来看戏的,虽然不得不感慨顾贞吉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大善人,但对我而言,她身上发生的事比她的善良更重要。”
“你猜的不错,”琵琶说,“她有一颗七窍玲珑菩提心。只有最纯净的魂魄,才能结出世间罕有的菩提心。而她的血,可以洗去锁妖塔施加于屠善身上的烙印。”
“什么烙印?”
“一道印记。记录着她过往犯下的所有罪孽。”
不知为何,薛鸣玉忍不住笑出声。
琵琶静默了刹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含着笑轻声地说,“一个人的罪孽竟然只需要另一个人的血便能洗刷干净。被索求的一直在给予,索求者则一直在掠夺。”
“弱肉强食,不外乎如此。”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远不如你看见的那样简单。”琵琶低声告诉她,“至少,如果顾贞吉不情愿,屠善是不能强迫她取血的。”
薛鸣玉微顿。
“她们难道不是交易?一个取血,一个替她实现愿望?”
“不,在更早之前,一直是屠善帮她达成所愿。”它说,“取血,是近来才有的事。只是你之前太早杀她,错过了那段从前。”
“她能有这个好心?”
琵琶却说:“即便是天下最穷凶极恶之人,也总有一两个知己好友。或许,屠善就是看她投缘也未可知。这种事,除了她自己,谁能说得清呢?坏人,也不会总是在逞凶行恶的。”
它还告诉她,按照记载,屠善与顾贞吉整整相伴同行了十八年。
“顾贞吉五岁时捡到刚从锁妖塔逃出的屠善,从此屠善一直以白蛇的身份活在她身边,直到顾贞吉二十三岁那年死去,白蛇才不知所踪。”
“整整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八年?”
它问她。
薛鸣玉没有说话。
她忽然记起曾经屠善指着一尊人像告诉她,这人就是个傻子,还让她不要学她。又记起陆植说过,屠善从前每年都要在陵山呆上一段时间,而陵山没有别的,只有顾贞吉的墓碑。
……
她终于承认——
大概,屠善这个干了一辈子坏事的烂人,还是有那么点真心在的。
“她现在去做什么了?”薛鸣玉突然问道。
琵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大概去做好事了。白日里,顾贞吉不是答应了一堆愿望吗?她不去,万一那些人闹起来要如何?”
“……嗯。”
薛鸣玉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神情。
要是后来那些人知道南岳真人也是会私下偷偷摸摸做善事的,会不会惊得筷子都要折断?真是滑稽。分明都是人,怎么待遇天差地别呢?
剑川的坟墓都快连成山了,而三百年前的襄州人还能每日变着法地许愿。
不过想到后来的襄州,险些让薛鸣玉都饿得只能啃树皮的襄州,她又觉得,一切都只是因果报应。只是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怪就怪,这些蠢货害死了顾贞吉,而世上也不再有第二个顾贞吉。
“走罢。”琵琶忽然开口。
薛鸣玉:“就这样走了?”
“没什么好看的,后来的事就像你这几日看见的这样,来来回回,总是在重复。下个月初八,才是大日子。”它说。
“那就等下个月初八。”薛鸣玉答道。
然而,真到了下个月初八,雨却没有下。
顾贞吉孤身一人站在高台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像模像样的祈雨仪式。
尽管熟知内情的都清楚,这场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好瞒住众人的耳目。其实,真正的雨是要等屠善施法降下的。
但此刻,屠善没了踪影,四周鸦雀无声。
顾贞吉强作镇定地被架在高台之上,几乎要被这充满压迫,甚至是威胁的死寂给冲垮。
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乍然见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都仰着头,无声地盯着自己,她脸部的肌肉都微不可察地小幅度抽动起来。可是屠善不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她。
于是面孔渐渐变成空白。
就在这可怕的寂静中,蓦然有人质疑道:“她不会是骗人的吧?”这一句话简直像是沸石投入滚烫的开水之中,一下子激起无数质问的浪潮,纷纷向她打去,叫嚣着要把她淹没。
顾贞吉猝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只有半步,可她只身在上面,又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这半步便显得格外清晰。刹那间,满怀期待又期望落空的人群,沸腾了。
已经有人带头往上面攀去,意欲将顾贞吉拉下高台。
“她骗我们!”
“她怎么敢!”
“枉我们平日里把她当成神仙一样供奉!”
“可之前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也有人小声替她辩驳。
于是便有人更大声地、怒气冲冲地怼回去:“那是她欠我们的!”
“让她下来!”
“让她也给我们下跪!”
最后是突然失去理智的怒喊:“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怒喊声像汹涌的江潮,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向她打去。最开始冲向她的人已经爬到了高台上,从两边夹击着扑过去,仿佛要把她撕裂。
顾贞吉恳求地望着他们,低声道:“等等,请你们再等等。会下雨的,会……”
“那你喊呐,你求啊!你不是被神仙看重,不是言出必行吗?你倒是让老天下雨啊!”
顾贞吉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双手交叉握于胸前,不住地祈求着:“下雨吧。”屠善,你在哪里……
“求求您,下雨吧。”屠善……屠善……
“如果上天有灵,保佑襄州的百姓吧。”屠善……屠善不会来了……
“下雨吧。”
顾贞吉交叉的十指用力握紧,浑身僵住。她已经没有了再睁眼的勇气。或许下一次睁开眼,就是那些人愤怒地将她分食。
有几只手扯了上来……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顾贞吉紧紧抿着双唇,面色惨白。
却在这时,一道雷鸣声轰然坠地。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惊惧交加地望着紫色流光赫然从天边划过。
顷刻间——
大雨,滂沱而下。
……有人颤抖着声音扑通跪倒在大雨中,然后,他的身边接二连三有人紧随其后,纷纷拜倒。
就在这雾蒙蒙的大雨中,顾贞吉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忽然看见了一双平静的眼睛。她下意识朝那双眼睛伸出手去——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真可怜。”
薛鸣玉漠然地无视了那只手,低下头对怀中的琵琶说道。
就好像让这大雨落下的人不是她一样。
74七十四朵菟丝花
◎……◎
“为什么帮她?”
“不是帮她,我只是让故事按照原有的轨迹走下去。”薛鸣玉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场雨没有下,暗地里帮她的人又去了哪儿,但她的名声和性命不该在这时候就丢掉。”
琵琶变成人身站在她旁边。
它偏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而去看高台上那道焦急地四下寻找的身影。
“你觉得,应该是谁帮了她?”它问。
薛鸣玉:“或许是屠善,又或许,也是一个像我这样路过的修士。谁能说得清呢?”
琵琶静默了须臾,忽然轻声说:“但,会不会就是你呢?”
“我?”薛鸣玉不以为然地笑起来,她摇头叹道,“这时候别说是我,就是往上数几代,都不知道我的这些族亲在哪儿呢。我要如何帮她?”
琵琶却问她:“你叫鸣玉,对吗?”
薛鸣玉飞快思索了一下,才答道:“是,那会儿你听见辛道微叫我的名字了?”
琵琶:“对。”
薛鸣玉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谁也不说话了。
这场雨下了很久,久到雨停时,村子里已经有无数外地人慕名赶来见这位祈雨的仙姑。顾贞吉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捧到众人之上,只是原来的藤椅已经换成了一间生祠堂。
大雨过后,地里的庄稼都开始抽枝发芽。
顾贞吉却没有了家。
她原来的茅草屋被人推平了,而后另外重建了一座生祠堂。白日里,顾贞吉就在这生祠堂里见形形色色的人;夜里,顾贞吉就在暗门后的厢房入睡。
祠堂建得漂亮气派极了,厢房却又窄小又阴冷,几乎不见阳光。就连床榻也只是勉强能躺下一个人。床榻边就搁着原来院子里的那只水缸。
顾贞吉仿佛被切割成了两面。
凡俗的那面越来越窄小,就像她睡觉生活的地方在被供奉她的祠堂给挤压。
薛鸣玉仰头环视着这庄严的祠堂,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银两。听说不止是村里的人,还有许多外地的富绅与行商慷慨解囊。
但是好阴冷。
屋顶被挑高,墙壁也变厚,门是沉重且厚实的,窗却少而小。如此一来,屋子里便不能有充足的日光,而显得暗沉森严。
好让后来的人一进去,心尖便惶然地打颤,由此生出天然的敬畏与谨小慎微。
“把好好的活人成日里塞进这种地方当神仙供奉,天长日久,活人又与死人何异?”薛鸣玉轻声说。她的目光飘到最前方,然后看见了顾贞吉手臂上缠绕的白蛇。
屠善回来了。
“她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
“说不上来,但就是看着有什么……变了。”薛鸣玉对上那双冰冷的蛇目,下意识摸上手臂。明明她用了隐身术,它不该看得见她,即便看见了,它也不会认得她。
可它的眼神却实在让她毛骨悚然。
“屠善也能通过穿云镜回到过去吗?”她突然问道。
“能,但是穿云镜只有一面。”琵琶告诉她,“认你为主,就完全属于你了。那面湖泊如今没了穿云镜,也只是普通的湖泊而已。即便她跳下来,也只能到达湖底。”
“那为什么会……”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她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浑身一震。
“三百多年前的穿云镜,在哪儿?”她问。
琵琶停顿了一会儿,说:“原本应该在锁妖塔中。”
原本……
薛鸣玉隐隐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遍:“现在呢?”
“应该是,被屠善偷走了。”
它说:“屠善当初从锁妖塔逃得匆忙,临走前窃取了锁妖塔中的穿云镜,却在半路被镇守锁妖塔的守卫发现,逃命途中被迫舍下了穿云镜,把它藏在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那几天她不在,应*该就是私下跑去锁妖塔拿回穿云镜。”
薛鸣玉隔着攒动的人头,与那对森冷的蛇目四目相对。
她语气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算日子,她应该逃出来很多年了。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顾贞吉求雨的日子去?”
“你忘了,她身上之前有锁妖塔的烙印。一旦去了,便是自投罗网,绝不可能活着回来。但前些时,顾贞吉的血已经将她的烙印除去。”
“她或许也担心夜长梦多,才会烙印一消失,就急不可耐地赶去找回穿云镜。”
薛鸣玉攥紧手指,“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只有一个你,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你追去了锁妖塔,顾贞吉求不来这场雨,就得死。她提前死了,你后面还看什么?”
琵琶的声音再度恢复了一开始的语调平平:“况且,会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屠善迟早会拿到穿云镜,这是既定的事实。”
“真的是这样吗?可初八的那场雨就没有下!”
“怎么没有下?”琵琶那张美丽的面孔直勾勾望着她,“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薛鸣玉:“那是我下的。”
“鸣玉——”它突然叫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还是没有明白。谁下的这场雨,不重要。”
“重要的是,史书上记载,初八的这场雨让顾贞吉彻底坐实了神仙的名头;而事实上,你我也确实亲眼见证了她被人捧上去。”
“史书上记载,屠善会在这时候窃走锁妖塔的宝物穿云镜,而最后,她也真的得了手。”
“一切都在按照正轨往前走……”
“所以你施法下雨,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但你之前杀屠善,却导致我们被送到了十多年后。”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中的细枝末节,都只是史书上的一缕灰尘。我们来到了三百多年前,可过去不会有我们的痕迹与影子。”
琵琶身上的墨纹似乎更浓了。
薛鸣玉没有回应他。
她感觉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把她困死在原地,却又给她留下了几道出口。但这些出口不都是可行的,譬如,她想杀屠善,就不可行。但她帮顾贞吉,却可行。
可当她帮完顾贞吉之后,却发现自己走过那条出口,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原地。
……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薛鸣玉突然自言自语道,“不能总是被牵着鼻子走。”总要做点什么,总要想办法改变什么。但是,做什么呢?
她,又能做什么呢?
茫然的视线渐渐上移,眼前的景象似乎都被浓雾覆没,朦朦胧胧,只觉像雾里看花、水中观月。但是,最前面,在最清晰醒目的前方,还有一对眼睛正在久久地窥视着她。
仿佛有根银针忽然就对准她的脑袋刺了进去,痛得她一个激灵,骤然冷静清醒。
“她是不是看得见我?”薛鸣玉问道。
琵琶:“她的修为本就高于你,是之前的烙印限制了她,如今没了烙印,自然就强过你。你的这点障眼法,还不能蒙蔽她的眼睛。”
“我们说话,她也能听得见吗?”
琵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说:“听得见。”
有那么一刻,薛鸣玉出现了刹那的耳鸣与头晕目眩。她必须死死掐住掌心,用强烈的痛楚提醒自己,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都还有可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至极地从喉咙里飘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动作、神态,甚至是对话,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面前。可笑薛鸣玉还以为有了隐身术就能遮去她们的痕迹。
原来都是掩耳盗铃。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薛鸣玉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质问这句话了。
可琵琶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地用同样的话来堵她的嘴:“告诉你,难道会有什么改变吗?她都知道了,即便听不见我们的话,她也知道了。”
“……是穿云镜吗?”
“是。她看见了她的将来,而里面就有你。”
薛鸣玉终于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条白蛇,那条白蛇也看着她。
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一个是带着三百多年后的穿云镜要来杀她;一个是将现在的穿云镜占为己有,并想要借此彻底为往后斩草除根。
倏然间,薛鸣玉拔腿就朝外跑。
脚一前一后跨出祠堂高高的门槛时,她蓦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双眼睛仍旧凝视着她,就像蜘蛛网黏住了它的飞虫,看着这飞虫挣扎,看着它死亡,然后无动于衷地把它享用。
直到跑到最开始的那片树荫下,薛鸣玉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喘着气,听见背后的声音响起,问她:“你要放弃吗?”
薛鸣玉古怪地笑了一下,“怎么放弃?”
她慢慢直起腰,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琵琶。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喃喃自语:“出去了,她也是在外面守株待兔,就等着我一冒头便把我杀了。留在这里,她还是要杀我。”
“或许,你能告诉我,三百多年前的她,和三百多年后的她,到底哪个更好对付一些?”她淡淡地笑了。
“不过我很好奇,在这里,我不能杀她,她就能杀我吗?”
“当然,”琵琶说,“你本来就不属于过去,不存在于这里。”
“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公平了。”薛鸣玉慢慢地说道。
“太不公平了。”
她再次一字字重复道。
薛鸣玉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自从发现屠善得到了穿云镜,她的每一块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丝丝缕缕渗着寒气,心脏似乎都被冻住,只要拿凿子敲一敲,便能轻易摘下它。
但她的胃却有股难言的怒火在烧,烧得她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
……
琵琶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却发现她的目光忽然之间变了,不再积蓄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是流露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然后她说:“我要把穿云镜抢回来。”
75七十五朵菟丝花
◎……◎
要抢穿云镜绝非易事,尤其屠善近来的行踪是越发难测了。她总是短暂地消失一段时日,然后再回来时,修为比起消失前总要涨上许多。
但她并没有立即对薛鸣玉动手,而是维持着诡异的平和。
薛鸣玉也试图跟踪过她,可每每离了这个村子,她就会被甩脱。本来她还不太在意,直到某一天琵琶突然提醒她,距离初八的那场雨已经是五年后。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吗?”
她分明感觉最多过去五天。
琵琶却反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日跟踪屠善被一个男人发现了。他当即就要拔剑杀了她,最后自然是薛鸣玉剑快一着,先抹了他脖子。
“可你不是说,只要不改变关键节点,就不要紧吗?”
“但如果他就是一个关键节点呢?”
薛鸣玉一怔,不觉蹙眉问道:“这么一说,他警惕性确实不似常人,半夜三更出现在这个村子也很可疑。但他能是谁?莫非是什么官?”
这人没有修为,她看得出来。
“不是官,但他姓萧。”
萧。
这个时候姓萧的关键人物……
“……他是后来的皇帝啊。”
薛鸣玉忍不住想,这个人怎么就生得这样平平无奇呢?倘若知道杀了他,时间一下子又往后推了五年,她宁可放水,假装不敌然后趁着天黑遁入夜色。
但现在再后悔也迟了,何况比这更要紧的,是年代眨眼间来到了顾贞吉二十三岁这年。
二十三岁的顾贞吉,死了。
……
既然总也抓不住屠善,薛鸣玉干脆趁着某日她不在,径直从祠堂狭小的窗户跳了进去。毕竟是半夜三更,周围几乎寂静得只听见虫鸣,以及奇怪的沙沙声。
循声潜入顾贞吉休憩的厢房时,薛鸣玉却看见她这个时辰竟然还不曾睡下,而是点着一个小火盆,低头在烧纸钱。
火舌飞快舔舐上纸,橘红的火光也映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庞。
看见门帘被掀起,她也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慢慢抬起眼,无动于衷地注视着薛鸣玉。那对原本清亮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一汪幽深的潭水,所有的暗流都只是潭面下的阴影。
“是你。”
她认出了她。
薛鸣玉在踏入门内的瞬间,顺手设下一道禁制。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顾贞吉,缓步走到她侧面唯一一张矮凳上坐下。
“你在烧纸钱?”薛鸣玉探过去看了一眼,问她,“是给谁烧的?”她问得自然,神情也自然,仿佛她们早已是旧相识,而不仅仅有过几面之缘。
偏偏顾贞吉也不以为怪地和她聊起来:“给我自己。”
“你自己?这可不吉利。为什么?”
“因为,我就要死了。”顾贞吉没有看她,仍旧一张张烧着,“而我怕,怕我死了,却没人记得我,也没人祭奠我。”
薛鸣玉忽然把住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象。顾贞吉也很配合地由着她抓住自己。
“你的脉象很平稳,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你的脸色瞧着也很红润……”薛鸣玉望着她,“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快要死的人。”
“所以我才会害怕,害怕哪一天我突然死了,却没有人能发现。”
“再不济,你还有那条白蛇……”
“屠善吗?她不会在意的。不仅不在意,或许还会期望我死得更快些,好给另一个顾贞吉彻底腾出这具身体来。”她平静地说。
薛鸣玉忽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另一个顾贞吉?”
“吓到了吗?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修士,应该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竟然也会有被我惊到的时候吗?”顾贞吉淡淡地笑了,“五年前你救过我一次,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薛鸣玉注视着她,“什么秘密?”
“你听过菩提心吗?”
不等薛鸣玉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据说,只有最善良慈悲的人,才能结出一颗菩提心。菩提心百年难遇,而我生来就有。”
“但这不是什么好事。”
“小时候,一个路过我们村头的和尚说我和佛有缘,要带我走。可我家人舍不得,没有答应。那老和尚便叹了一口气说,菩提心倘若不出家,留下来只会害死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家里人都不信,便让他走了。可没多久,家里果然就出了事。”
“不是病重,就是上山遇到豺狼……最后,死的就剩下我一个。但等我察觉不对,开始害怕的时候,却不能再挽回了。因为我发现,我也在变成另一个人。”
顾贞吉稍顿,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看见一个人,便总是忍不住地去同情他、可怜他。”
“村里有户人家生了好几个孩子,孩子大了,渐渐地养不活,就要狠心溺死最小的。我听了便巴巴地把自己米缸里的粮食都送了去。外面来了个瘦弱的读书人,说是丢了盘缠,无意流落到此,我便想也不想就将家里剩下的银钱都包起来赠给了他……”
“后来,我在村口那棵树下看见一条奄奄一息的白蛇。虽然它的鳞片很美,但我一点也不能懂得它的美。我其实怕极了。但我最后竟然也把它捡了回家,只因为觉得它可怜。”
顾贞吉无意识拨弄着火盆里的灰烬,目光失神地凝于虚无缥缈的一点。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彻底发现自己身上的古怪。”
她低低说道:“起初,我只以为是自己心太软、太没主见,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滥做好人。可我再烂好心,都决不会放自己的血,去喂一条蛇。”
“尤其当我发现这条蛇并不是普通的蛇。它甚至有灵智,还会法术。”
“我刚把它带回家的时候,天还在下雪,家里的柴火和厚些的被褥都被我送了人,屋子里冷得很。我怕它会冻僵,就成日里抱着它捂在薄薄的一条被子下。但其实我每次夜里清醒过来时,都会吓得想要把它丢出去。可又害怕它会随时咬我一口。”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在大晚上偷偷把它送走。可第二个晚上我醒来后,却还是看见了它。我看见门外雪地里的脚印,才不得不承认——”
“是我自己在白天里冒着风雪把它带回来的。”
“但我记不清了,我模糊地感觉白天里的那个我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她却会做许多我决不会去做的事,许下很多我根本办不到的诺言。”
顾贞吉轻声对薛鸣玉说:“我以前总觉得白天里的我就好像在梦游,那好像是我,但又不是我。直到五年前我差点死在台上……菩提心救不了我,屠善也没有救我,只有你来了。”
“可等我醒来时,我的家也没了。他们自作主张地把我的家变成了一间祠堂。”
“但我知道,有些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一旦上去,就下不来了,除非我死。可我不想死,我更不想做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
“然后呢?你找屠善了?”薛鸣玉敏锐地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是。”
顾贞吉轻易便承认了。
她说:“我趁着自己还清醒去找了她,我告诉她,我不再需要她帮我实现什么愿望。因为凡是愿望,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付不起。我让她离开这里,我不需要她留下来陪我演一场假神仙的戏。”
“但她说……”
顾贞吉恍惚地回忆起当时的那一幕。
屠善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语气很寡淡:“你糊涂了,你傍晚那会儿才求我救活一个男人的孩子。你忘了?”
“那不是我,那是菩提心要救他。”她坚持纠正道。
屠善在听到菩提心时,眼神倏然间变得很可怕。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极具压迫性地沉沉盯着顾贞吉,压得顾贞吉简直喘不上气来。
“你就是菩提心,菩提心只是你的一部分。”她慢慢说道。
“是吗?”顾贞吉强撑着把话说完,“可我怎么觉得,它占据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那不好吗?你们正在融合,然后你会成为真正的菩提心。”她云淡风轻地说。
可她说话时的口吻越平淡,顾贞吉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与恐惧。
她根本不想做个以身饲虎的圣人!
她甚至感到恶心与厌憎。
以至于每晚入睡前想到村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再是他们往日里淳朴和善的模样,而只有一双双拼命向她伸出的手臂……
拽着她下坠,还要剖开她的骨头,再分食她的血肉。
“可是……可是你之前不还很厌烦吗?”
“你厌烦满足这些人无休止的愿望,你还告诉我,让我不要太沉迷于做个大善人,说我现在不过是一只风筝,会被风托得很高,也会有朝一日被风从天上拽下,然后重重摔在泥里。”
“是。”
屠善浑然不在意地承认了,却又笑着说:“可前提是,我不知道你有一颗菩提心,也不知道这颗菩提心这么好用。”
“多亏它,我后来才发现你的血帮我彻底消去了烙印,才能拿回来我要的东西。”她愉悦地把玩着手里那面镜子。
顾贞吉不认识那面镜子,也不知道有何特殊之处。
但她明白,屠善不可能走了。
她其实和那些村民没什么两样。
……
她把这些尽量以一种平淡冷静的口吻叙述给薛鸣玉听。
然后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消失,最后只剩下那个看谁都可怜,唯独不会可怜自己的顾贞吉。”
她忽然紧紧抓住薛鸣玉的手,仰起脸望着她,“我看过书,书上这种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要么流干最后一滴血,要么被推上刑架……或许也有运气好的,少有的能得善终。”
“但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我本来都打算认命了,可今夜你来了。上一次也是你救了我,这会不会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顾贞吉的手指无意识用力攥住她,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跟着那个和尚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但是没有走过的路,再怎么回头看也是空想。可你不同,你会不会是我新的生机?”
顾贞吉凝望着她。
薛鸣玉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就好像它们在流泪。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里那些飞舞的余烬与火光。过了很久,薛鸣玉忽然问她:“屠善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从来不会告诉我,更不会让我发现。但她这些天总是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她看完了镜子就会突然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仿佛她是一样物件,正和其它东西被分别放在两端衡量。
薛鸣玉感觉手背的温度越来越低,不像是一只手,倒像是一块冰坨沉沉压着她。
“可你之前都熬下来了,怎么偏偏这回就觉得他们是要逼死你?还是说,那些人又提了什么愿望刻意为难你吗?”她问。
顾贞吉闻言几乎要掉泪,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是求雨,这个月十九,我要为他们下一场雨。”
“但这也不是你第一次祈雨。”
“不一样的,”她忽然把脸埋入手掌心,声音哽咽,“之前只是为庄稼地祈雨。来看我的大多还是这附近的村民。但这回、这回是为那些人……”
“哪些人?”薛鸣玉蹙眉。
“起义军。”
顾贞吉冰冷的手虚虚握住她的指尖,然后脸色苍白地问她:“你听过起义军吗?”
“那天来找我许愿的人,姓萧。”
她目光毫无焦点道。
76七十六朵菟丝花
◎……◎
“那个姓萧的人,都变得老了。”
薛鸣玉坐在大树的枝桠间,垂眸望着下方不远处的人。她百无聊赖地扯着旁边的枝桠和枝桠上的树叶,一片一片地拔下来,再抛进风里。
“原来真的过去五年了啊。”
她看着那个人明显沧桑的面容和鬓角的斑白,终于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琵琶眼中没什么情绪地说:“他快要赢了。你一直呆在村里或许没什么感觉,但外面早已经大乱。而这把火,如今终于也烧到了襄州。”
“顾贞吉,保不住了。”
它说。
薛鸣玉伸手拨开头顶垂落下来的乱叶,撇去遮挡了她视线的枝条,然后远远把目光投向十数里开外的地方。
那里不再是寂静无杂声,荒凉得连鸡鸣狗吠声都不闻,而是隐隐升起了炊烟和火光。
有人驻扎在了那里。
“他们要这场雨做什么呢?”她喃喃问。
琵琶:“预示吉凶,又或是有什么计谋需要这场雨……行军作战总是这样的。有时,一场风、一场雨,就能瞬间扭转乾坤。”
“可弄得这样声势浩大,万一求不来——”
“那就推出一个人来,砍了他的脑袋。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顺便再凝聚鼓舞一番军心。”琵琶低声说,“而这个人,注定会是顾贞吉。”
“如果赢了,顾贞吉就是他们稳定人心的那块定心石;输了,就是罪魁祸首,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靶子。”
“吃亏的,总不会是他们。”
薛鸣玉不说话了。
她缥缈的视线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边的营地里飞来,然后那个姓萧的男人便恭敬地走上前去。薛鸣玉听见他喊屠善为仙师。
“他对两个人的态度简直大相径庭,是知道顾贞吉其实没有灵力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