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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是修士,哪里能辨别这些?只是看人下菜碟罢了。顾贞吉和善可亲,他便轻视她;屠善冷血狠辣,他则心生忌惮,因而不得不以礼相待。”

薛鸣玉忽然笑了,“这种人竟然也能做上皇帝吗?”

未免蠢得太表面了。

“那也得看和谁比。”琵琶说,“倘若没有修士,或许会有不少人趁着乱世妄图做出一番成就。可如今恰逢修士的存在渐渐广为人知,许多人正沉迷于寻得仙缘。”

“能做天上的神仙,谁还看得上人间的帝位?”

“能和他相争的,都在千方百计寻找去往桐州的入口。他又心狠手辣,旁的人自然是争不过他了。”

薛鸣玉困惑道:“桐州的入口很难找吗?”

“后来确实不难找了,现在却还是与外界相隔。桐州的人,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向来是不入世的。只有外界的修士才能摸索着找去,凡人……是见不到桐州的。”

“这时候的翠微山都还不曾露面庇佑襄州,至于荒云与苍梧,许多人更是听都不曾听过。否则,顾贞吉这个假神仙也不至于做了近二十年都没有被拆穿。”

琵琶最后告诉她:“是从新王朝起,修仙界的存在才彻底显露人前。”

说完它忽然道:“她来了。”

然后转眼就变回了琵琶,被薛鸣玉顺势抱住。薛鸣玉低头和屠善对视上,却没有从树上下去。她看着屠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面孔如今还很年轻,每一寸棱角都透着独断与我行我素的专横。显然是个很难相处、不好说话的人。凌厉的骨头撑着薄薄的皮肤,于是就连柔软的皮肤似乎都坚硬如铁起来。

薛鸣玉想到屠善后来老了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气息也要内敛深沉许多。

但现在,她却更接近于薛鸣玉幼时模糊的记忆里,那个一刀杀出一片荒坟,踢着滚滚人头然后嘴里骂骂咧咧的女人。

“又在偷偷看我呢,”她先是笑,而后突然猛地踹了一脚树身,“滚下来!”

她这一脚顿时踹得树摇摇晃晃起来,似乎随时要倒地。树叶簌簌落下,随着断裂的残枝落在地上,被屠善碾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薛鸣玉在树彻底倒下前的刹那,敏捷地跳了下来。

一落地,就见数道银白的刀光抡到眼前。她迅速侧翻,扭身躲过,而后拔剑甩去。两人登时扭打起来,且愈打愈凶,几乎招招都是要命的把式。

打得最激烈时,琵琶忽然琴弦跳动,周身旋荡出一阵强劲的灵气流,生生把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拆了开来。

“有人来了。”它语调生硬地说道。

然后扭头便重新落入薛鸣玉手臂中。

来人还是那个姓萧的。

他先是冲屠善问了声好,尽管这其间他的目光一直晦暗不明地瞥向薛鸣玉,就像狼见到了肉。薛鸣玉想到他之前是如何看顾贞吉的,自然对他的眼神再明白不过。

遂掐诀飞出一道灵气。

这灵气骤然掠过他脸颊,然后硬生生在他眼角拉出一道狭长的豁口。刹那间,皮肉外翻,鲜血飞溅。

“再看,挖了你的眼睛。”薛鸣玉面无表情地恐吓他。

他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惧与屈辱,而后眨眼间便化为柔和的笑意。“是我冒犯了仙师,还望仙师见谅。或是,让我为您献上什么,好平息您的怒火。”

“我若要你献上你的脑袋呢?”薛鸣玉冷眼望着他。

“这自然是我的荣幸,”他强作镇定,仍旧谦逊地微微躬身,对着她叹息道,“只是,我还有使命在身。”

“这天下还有许多可怜之人等着我们去救,还有许多暴虐蛮横之人等着我们去杀。我的这条命,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命。但仙师有令,我不敢不从。只是或许,我可割发代首——”

“巧舌如簧。”

薛鸣玉顿时失了兴致,懒得听他冠冕堂皇的赘述,径直哂笑一声,转身走了。走之前,她隔着苍茫的夜色,深深望了屠善最后一眼。

她抱着琵琶飞快地消失在村口,沉寂的黑夜和黑夜里凌厉的呵斥与隐忍的请罪都通通随着晚风被她甩在了身后。

却不禁想道,屠善原来这么早就和姓萧的这一脉勾结上了。

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肯定不会甘心于做一个所谓的南岳真人。

她到底——是为的什么?

……

无论夜里发生了什么,白日里屠善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素不相识般。薛鸣玉也没有鲁莽地打破这表面的平静。

她守在祠堂外注视着里面的顾贞吉。

自从那天晚上她听着顾贞吉几乎把一肚子的秘密都倒给了她,白天里薛鸣玉便总是忍不住时时去审视着人群中的顾贞吉。

她一直在笑,眼睛明亮又温柔,盛满了生机。

和只在半夜里醒来的那个憔悴哭泣着的顾贞吉全然两样。

于是薛鸣玉忍不住去想,如果另一个顾贞吉有意识的话,会不会正在身体里绝望地拍着躯壳,哀鸣着让她出去呢?

屠善变成的白蛇亲昵地缠绕在顾贞吉肩头,她的眼神偶尔与那对蛇目对视上,也是透着敬畏与恭谨。

“你不是打算把穿云镜抢回来吗?怎么还不动手?”琵琶问薛鸣玉。

“原本我是打算即刻动手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等到十九再动手也不迟。”薛鸣玉回答道。

“十九……你要等顾贞吉?你难道要帮她?你帮不了她。”

薛鸣玉没应声。

她没承认自己想帮她,但十九之前的那天晚上她又去找了顾贞吉。也不知道屠善去哪儿了,竟然还是不在。而顾贞吉正坐在床沿,一只手捂着心脏。

见到她来,顾贞吉慢慢抬起头笑起来,“你来了。”

薛鸣玉嗯了一声:“明天就是十九。”

“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没什么重量,始终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没有个着落点。她说,“你明天就能看见我了。”

“她……暂时不会出来了,”顾贞吉捂着心脏的手微微捏紧,“屠善给我种了一种咒语,说可以暂时压制住菩提心。这样一来,至少明天一整天,都会是我在掌控这具身体。”

“为什么?”薛鸣玉问。

“她们吵架了。因为屠善要让她顺应那场雨,然后跟着起义军的人走,帮他们引来更多的人加入起义军。但她不愿。”

顾贞吉说到另一个她时,总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她决不肯帮起义军骗人。她说,装神仙是为了帮那些可怜的人,不是为了骗他们去送死。于是屠善决定不让她出来了,让我代替她求来那场雨。”

“她告诉我,这回她一定在我身边陪着我,不会让我差点死在上面。只要我下完那场雨……还许诺我,如果我听话,她会一直帮我压制住菩提心,不会让我消失。”

顾贞吉对薛鸣玉轻轻地说:“我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薛鸣玉对着她的脸,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双聪慧狡黠的眼睛。她莫名感觉自己也有几分错乱了。

她好像在可怜顾贞吉,但她究竟在可怜哪一个顾贞吉?

她缓缓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升起一股悔意。她不该来的。她明明只要冷眼旁观最后的结局就好,而不该陷进这个泥沼。

“那很好,提前恭喜你了。”薛鸣玉若无其事地淡淡笑起来。

她不再多说什么,很快就离开了。

然后一直到第二天晌午后才见到顾贞吉。

顾贞吉站在祭坛旁边,这回的仪式要比头一回还要庄重繁琐,据说是姓萧的身边有专门研究古礼的人帮忙指点了几句。底下也不仅仅是附近住的人,还有乌压压的兵。

周围一片肃穆萧杀。

所有人都仰起头等着顾贞吉开始念祈雨词。

顾贞吉也凝望着下面模糊不清的无数面孔,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会祈雨。”底下人登时愣愣地茫然望向她。

却听见她继续说了第二句话:“我也不是神仙。”

之后她接二连三地丢下一连串的惊雷:“从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你们的。但之前,是因为日子太艰难,怕你们熬不过去,所以骗你们。这次……”

顾贞吉的眼神有细微的颤抖,她说:“是为了骗你们给他们卖命。”

“你们不要——”

话还没说完,蓦地,她突然痛苦地扼住喉咙,仿佛里面正有什么死死卡住她的声音。她通红着眼睛硬生生发出虚弱的声音:“不要——”

“……不要听他们——”

薛鸣玉站在台下。

然后眼睁睁看着白蛇骤然向顾贞吉投去了冰冷的目光。它嘶嘶吐着蛇信,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你不是顾贞吉。”

几乎它一开口,许多原本就相信它是神仙的人眼神就更热烈了。

顾贞吉竭力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

“顾贞吉不会说这种荒唐的话,也不会骗人。”白蛇继续冷漠地审判着她。它的蛇身高高立起来,看起来尤其惊悚骇人。

“你只是一直躲藏在她身体里的邪祟。”

最后,它如此断定道。

顾贞吉死死盯着它,眼角蓦然滑下泪,可她即便痛得狠了,脸上仍旧是不屈与不甘心。

白蛇不再理会她,漠然的目光倨傲地扫过下面嘈杂哗然的人群。然后它说:“仪式继续。”它轻轻瞥了顾贞吉一眼,她面上的神情便猝然出现了一抹空白与无神。

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变得温和又宁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神色自若地开始念祷词。当祷词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她齿间,天上隐隐有风云变幻。

是屠善在施法。

风渐起,云渐聚。“轰隆”一声,天上雷声滚滚。雨终于——

为首那个姓萧的男人才露出笑容,神情就兀然一僵。

雨没有下。

他不由自主瞳孔放大,怔怔地注视着灰白的天空中倏尔被扯开一条裂缝。

而后,一只手探了出来。

就在这只手出现的刹那,薛鸣玉看见白蛇被迫变成了人形,与此同时,她身上的穿云镜蓦然向那只手掌飞去。几乎是同一时,薛鸣玉和屠善想也不想就飞身扑了上去。

没有给她们丝毫反悔的机会,她们一抓住那只手,就猛地被裂缝吸了进去。

薛鸣玉浑身都被挤压得很痛,不觉冷汗直流。但转瞬间,她眼前忽地暗了下来,其后突兀地从半空中重重砸到了地面。

乱糟糟的情形中,她听见耳畔响起琵琶短促的提醒:“镜子。*”

于是她立即连滚带爬地朝琵琶的方向扑去,并顺势在它附近摸索到那面穿云镜,然后拿了就跑。说是她跑,也不准确,其实是琵琶引着她跑。

屠善摔得更远些,似乎也伤得更重,且视线一时被黑暗遮挡,下手便没那么快。

“时也,命也。”

薛鸣玉飞快地说道,然后跑得更快了。

也不知摔到哪儿来了,这洞窟简直一个连着一个,仿佛怎么都走不出去,也走不到尽头。至于那只手,她更是没看见。

琵琶语速很快地为她指引着方向,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中也隐隐流露出急迫。

“不要回头,不要和她纠缠。只管跑,只管往前……”

琵琶琴弦声愈急,身后的洞窟也变换越快。

薛鸣玉匆匆忙忙间侧过脸,用余光粗略地扫过去一回,却恍然惊觉这一幕如此熟悉。“往右,一直往右。”琵琶简洁有力地说。

“我们在哪儿?”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桐州。”琵琶言简意赅答。

“桐州哪儿?”

琵琶陷入了一瞬的沉默,而后低声道:“锁妖塔下的暗道中。”

她不觉深呼吸一口气,身上爆出充沛的灵气,并骤然间冲出很远,快到有须臾间把琵琶都远远甩在了身后。琵琶一怔,立即追了上来。

往右往右往右,一直往右……

直到看见一片湖——

不等琵琶开口,她就将穿云镜用力丢进湖里。

然后,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瞬间,她模糊的视线看见琵琶水藻般的长发像一张网紧紧缠住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有空想起来——

今天的雨,终究还是没有下。

77七十七朵菟丝花

◎……◎

“你醒了?”

柔滑的长发逶迤着垂落在她脸上,她感觉有些痒,忍不住用手背蹭了两下脸,然后顺手捏住那一小绺的乌发。又黑又亮,还有淡淡的木质香拂过她口鼻。

薛鸣玉意识模糊地眨着眼睛,一下又一下,终于慢慢清醒过来。她撑着身下枕着的一双腿,挣扎着坐直。

然后揉着酸胀的眉骨,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又是哪儿?”她环顾着四周,问,“什么时候了?”

琵琶安静地注视着她,似乎看不下去她滞涩的动作,竟主动俯身为她按起两边鬓角。那冰凉如玉的袍袖轻轻从她眼前荡过,划出柔软的弧度。与此同时,薛鸣玉鼻尖的木香更深了。

“已经回来了。”它轻声答。

薛鸣玉一顿,忽然推开它,踉跄着站起来。

“这就回来了?”她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上面仍然镶嵌着那枚镜子。只是这回无论她怎么照,镜面却都漆黑一片。

琵琶凑过去,轻轻托住她手背,也低头下望。

“它正在沉睡,等恢复好,就一切如常了。”它微微抬起脸望向薛鸣玉,一双动人的眼睛泛起粼粼波光,与脸庞上妖异美丽的花纹相得益彰。

薛鸣玉倏尔抽出手,自然而然地移开眼神。

“屠善呢?她还在这里吗?”她问。

琵琶慢慢闭上眼,告诉她:“她在。还有其他几人,也都在。我能感知到这个洞穴里她们的气息。只是,有一个人的气息最暗弱,恐怕危在旦夕,只是吊着一口气了。还有一个人,与其他人离得最远,不知是走散了,还是被迫分开。”

“能分辨出屠善在哪儿吗?”

“太模糊了,不能。”

它摇头道:“不过,依据这几人位置的排布,我猜,游离在最边缘处的,就是屠善。因为她周围是暗道里机关最多的地方,这机关只有卫氏的人清楚,她应当是被人困在里头了。”

“你们来时,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鳞羽,而她们一行三人还有红蜂草的香气,这些都会引来暗道里的凶兽。”

薛鸣玉:“这暗道里果然有凶险。”她就纳闷,怎么会一路走得这样顺呢?

琵琶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一面引着她往前走,一面告诉她:“你走得顺,是因为你从城主府进来的。这是唯一正确的入口,自然会有各种线索指引你避开歧路。”

“但她们是从瀑布后的偏门进来,那是道障眼法。专门防屠善这样存有异心的外人擅自闯入。倘若不是半途你和她碰见,她或许会活活困死在这里。”

薛鸣玉却觉得屠善的本事还不至于让她沦落至此。

“何况,她还有人质在手呢。”

琵琶:“那也得人质愿意配合她才是。如果人质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拉她一同葬身于此,屠善是走不出去的。”

“因为,这处洞穴是活的。”

“它会一直变化,只把错误的方向留给她,而把正确的道路留给能用完整的钥匙从城主府下来的人。”

薛鸣玉:“如果她当时也一直往左走……”

“那她也不会找到那片湖,”琵琶平静地答道,“洞穴只会无声无息中把她引向一条绝路。”

“那你之前弹琵琶作甚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洞穴反应很慢的,如若她在进入下一个洞窟之前就抓住你,那整个洞穴就会因为你恢复原本的样子,不会再刻意误导她。”

“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也是因为我之前没问?”薛鸣玉故意拿它常说的话堵它的嘴。

“不,即便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琵琶轻声说,“因为当时我不能信任你,我需要观察你。”说这话时,它也偏过脸,专注地望着她。

薛鸣玉在它的眼神中莫名感觉到什么,但她没有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它笑了笑。

“有什么话先找到她们再说。”

琵琶嗯了一声:“好。”

……

洞穴里阴冷极了,时不时有雾气凝成冰凉的水珠滴答一声溅落在暗潮的地面。山楹就是被这水珠砸在眼皮上惊醒的。

他霍然睁开眼,想开口,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才恍惚地记起,他原是被屠善一铁片轻飘飘给抹了脖子的。只是竟然还没有死。

指尖试探性地触碰上去,却隐约摸到玉质一样微凉细腻的东西。

“别碰!”他忽然听见有人在附近的黑暗中出声。

山楹顿时浑身惊起森冷的寒意,他短促地逼问道:“谁?!”

一道人影往他面前挪了挪,并顺势露出那张忧愁温和的面庞。她关切地注视着他,要他不必如此警惕,还说自己有个女儿就在翠微山修行。

“我记得你,你从前似乎在溪桥镇出现过。当时你还和鸣玉走在一起。你这伤也是为了保全她,才挨了那么一下。幸亏我手上还留着这枚玉,可以替你暂时吊住这条命。”

“否则……”她忽而叹息一声,“恐怕你也成了她手中一条倒霉的亡魂了。”

山楹仔细辨认着她的模样,半晌终于弄清楚她就是薛鸣玉要找的那个辛道微。

“孟叔莼呢?”他问。

辛道微眼神微黯,淡淡地说道:“去引开屠善了。我也不清楚他的下落,或许活着,或许死了……”

“原本来之前我是与他商议好,自己先逃出去,给外面递信的。可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你是鸣玉的同伴,我们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一条命,多么珍贵;倘若年纪轻轻死了,又多么令人惋惜。”她叹息道。

山楹在旁边摸到自己的剑并握在手里,然后把剑当拐杖拄在地上缓缓站稳。他神情冷静地从乾坤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吃糖丸似的一气儿灌下去不少,于是虚弱的气息顿时沉厚许多。

“既然您知道路,我先送您出去。然后再回来,把薛鸣玉和您的丈夫带出去。”

他不紧不慢地说。

辛道微看了他一眼,便去前头领路。但是她不赞同山楹的话,要他和自己一同回翠微山。“不是我有意贬低你,你这样子即便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还是跟我走罢。”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

她说:“倘若他已经侥幸死里逃生过一回,就很难再有第二回这样的幸运。能从屠善剑下捡来这条命,实在不易。你要去想自己能做什么,而非轻易再丢掉它。”

山楹垂下眼,低声道:“我明白,但是……”

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把薛鸣玉独自留在这里就满心不安。

他向来是理智的人,理智的人只做正确的决定,可现在,他却没办法在权衡之后做出最合情合理的抉择。

“无论如何,我先送您出去。”他平静道。

辛道微却在看过他面上神情后,摇头说道:“不必,我本来也要一个人走的。我知道该往哪儿去,倒是你——如果你执意留下,就直接去找鸣玉好了。”

说着她便婉拒了山楹,独自镇定从容地往暗处里去了。她一走,山楹无言地望着黑洞洞的数条暗道,每一条都通往不知名的去处。

他默然想着自己究竟该往那条路去呢?

恰在此时,细微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逐渐靠近。他的眼神霎时冷淡下来,指尖也已扣在剑鞘之上,但脚步声越近,他却越觉得熟悉。

而下一瞬,轻轻的呼唤也顺着一点微弱的光泻进洞窟中。

“山楹。”

山楹浑身一震。

蓦地抬头,却见薛鸣玉那张脸在幽幽的柔光中露出沉静的眉眼。她指尖拈着几片鳞羽,鳞羽散发着银蓝色的光,勉强能从黑暗中撕开一隙裂缝。

“我来找你了。”她说。

山楹久久凝视着她,忽而上前一步,仿佛要拥她入怀。但临到近前,他伸出的手臂在半空停滞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借着那点暗弱得可怜的光把她仔细瞧了又瞧。

“你没事就好。”

他默默松开手。

一颗心原本被揉得乱七八糟,这时候见了她,霎时像被一只手轻柔地抚平,最终平静下来。

直到他忽然注意到薛鸣玉身后还有一人。

这人自始至终都在旁观着,无声无息得有如一缕幽魂。偏它还面无表情,瞳孔乌黑。

“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但她现在已经走远。看位置,大约是要到出口了。你要现在走吗?”琵琶问道。它虽是冲着薛鸣玉问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山楹。

又或许,只是因为山楹一直在看它,所以它才会对峙一般地盯回去。

薛鸣玉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即便注意了,她暂时也没有这个闲心去理会。她还在想屠善和孟叔莼。可是琵琶告诉她,暗道里最珍贵的便只有穿云镜。

“你带着穿云镜走了,屠善就不会久留。至于孟叔莼……他既然有另外半把钥匙,想必对这里是熟悉的。有洞穴和暗道掩护他,屠善不能把他如何。”

“况且,还有我。”

琵琶说。

薛鸣玉:“你不跟我出去?”

琵琶:“我不能跟你走,我的使命就是一直守在这里。但你需要见我的时候,我会在湖的那边等你。”

“……可我总觉得,我这一趟来什么都没做成。”

“你还要做成什么?”它反问道。

“你要穿云镜,你也得到了;你不清楚屠善的过去,你也见到了;你以为已经死了的同伴,还活着;你要找的人,都平安无事。”它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还要做成什么?”

不等她开口,它又了然地说:“如果你是说穿云镜中发生的事,那么我要告诉你——”

“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你改变不了任何人。就像,一开始我就和你说的那样,我要带你去认识一个人,而不是,改变一个人。”

……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倏尔有一线天光刺入薛鸣玉眼中。

她拨开头顶的掩护,终于从井底爬了上来。天是蔚蓝的,澄澈如洗,实在是她来了沂州后少有的好天气。忽然间,她听见一声温和的笑。

“我说了,她们会没事的。你们白操心了。”

随着这声音逐渐靠近,一双鞋停在了薛鸣玉面前。她沿着下裳往上看去,终于望见一张内敛斯文的面孔,正含着笑对她伸出手。

而于朔的身后,辛道微与孟叔莼二人竟然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78七十八朵菟丝花

◎……◎

可走到近前,薛鸣玉才发现——

孟叔莼的一条手臂,断了。

齐肘弯处断的,断得干干净净,以至于下半边的袍袖被风一吹,就皱巴巴地随风飘荡着。因为没有支撑。

“我这样,官是做不成了。”孟叔莼注意到她的眼神,对她笑了笑,又道,“不过这也好,我这样的人,本不该出来做官。自己总被人盯上不说,还容易牵连旁人。还是在家罢。”

“在家耕种,温书,也是自在逍遥。”

他没了半条胳膊,反倒比从前看起来还要豁达开朗许多。

“其实你要治,也不是不能治。去荒云请个厉害的大夫,也就给你新长出半条胳膊来了。”薛鸣玉对他说。

孟叔莼摆摆手,和煦地笑道:“免啦!又不是少年人,青春未过便落下终身遗憾。那才叫可惜呢。我这把年纪了,身子骨不算差,这些年也不像我从前的同僚,在瀛州日日温水煮青蛙,生生煮出来满肚肥油。”

“我能吃能睡,还能终日读书。手嘛,也不碍着什么,所幸只是没了右手。我左手还很灵便,多些日子习惯习惯就好。”

辛道微也温和地瞧了他一眼,拉着薛鸣玉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旁。又亲昵道:“他这是心结解了,比办成一件大案子都还要畅快呢。”

薛鸣玉:“心结解了?可屠善不还活着吗?”

于朔缓缓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说:“是活着不错,可这把刀过去悬在他头上,迟迟未落。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总存着一桩事。这下可好,胳膊果然断了,人一倒霉,反而觉得本该遭逢的一桩变故终于来了。这心里自然就舒坦。”

孟叔莼拊掌大笑,“表姑知我!”

于朔没理会他,只把薛鸣玉错过的见闻一样样说与她听。她说孟叔莼原本是做足了准备,要与屠善拼个你死我活的。没成想,运气好,靠重重机关摆脱了她,还捡回来一条命。

至于屠善——

孟叔莼从暗道里的传送阵层层往回走时,她仍旧陷在鳞翅虫中出不来呢。

“不过我看她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玩意估计困不了她多久。一旦她出来,又是一桩麻烦事。只是不知,她怎么偏偏就盯上了穿云镜?”孟叔莼叹道。

薛鸣玉:“能窥探过去与将来,这足以让很多修士动心了。”

“可真正得了它,却知道,穿云镜其实是半个骗局。”于朔意有所指地望着薛鸣玉,淡笑道,“去得了从前,可从前的事不能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桩桩、一件件发生。”

“看得了将来,但将来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好。就像算命,信则有,不信则无。”

于朔忽然问她:“你呢,在里面看见了何物?”

薛鸣玉避重就轻答:“看见如今的那位长公主与郡主正把酒言欢……”

“只是如此?”

“把酒言欢,但,她们喝酒的地方却在皇帝的寝宫。”薛鸣玉不紧不慢把剩下的话说完。她抬起头,说,“天要变了。”

辛道微静静听着她说话,等她和于朔都安静下来,才忽然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要她和自己往内室去。“有些事,我总要告诉你的。”辛道微说。

薛鸣玉望着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所为何事。

她站起来,说:“好。”

内室里的光线黯淡许多,辛道微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低着头,大约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含蓄地告知她。薛鸣玉也不急,就静静等着她开口。

半晌,她才倏尔道:“我从前和你说,我有个密友与我相识相交多年,你同她有几分相像。当时,我只觉得是巧合。毕竟,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但是屠善向我坦白——”

“这不是一个巧合。你就是我那位朋友的孩子。”

她双手紧紧握住薛鸣玉的手。

“屠善——她杀了你母亲与父亲,却又保住了你。这实在令人费解。你……你要多留心才是。”辛道微眼神黯淡地垂下,“只恨我没用,帮不了你什么。”

“成璧是个好孩子,我已向她去信,要她往后在翠微山敬你、爱你如亲姊妹。她虽年少,却不是个淘气的。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与你互相扶持。”

她提起自己的女儿,目光却始终柔和地望着薛鸣玉,只是这柔和之中又存有隐忧。

“好,我明白。”

薛鸣玉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得不像是说自己的事。

这反应有些出乎辛道微意料。按理说,许多孩子这种时候总是多少要流些眼泪的,抑或是面色染上几分沉痛与黯然。但薛鸣玉却冷静异常。

不过一想到薛鸣玉自幼漂泊无依,她又愧疚难忍。

虽说屠善养了她几年,可谁晓得她怎么养孩子的?定然是在外孤身一人吃了不少苦头。

于是她又拉着薛鸣玉叮嘱了好些话,絮絮叨叨,简直要把一个做母亲的心都一股脑倒给她。她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着,生怕遗漏些什么。

最后还是薛鸣玉委婉措辞道:“夫人,我已知事了。”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了。

辛道微一怔,良久才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臂。

“多的我就不啰嗦了,你好好的。”

好好的……

可一日屠善活着,她的头顶就一日蒙着片阴影。如何能好得起来呢?

薛鸣玉直到离开了沂州,都还在漫不经心地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又想到那日在穿云镜中看见另一个自己,她说,她等着她。

穿云镜还是在她手心,已经完全与她的血肉粘连,长在了一处。

于朔那会儿轻轻抚过它,却说:“你带走罢,它应当属于你。”

“可你之前要我把它带出来,交给你……”

于朔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它。只要它不是落在有坏心的人手上,给谁,其实我都不在意。我说了,信则有,不信则无。而我,不信它。它既然认你为主,那合该是你的。”

“你走罢,屠善很快就要出来了。”她沉静地望向天边。

薛鸣玉:“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或许吧……”她轻描淡写道,“但沂州也远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弱者,总有弱者自保的手段。她强归她强,真要再如数年前那般搅得沂州大乱,沂州会和她拼命。”

“你看她这回不就是静悄悄地来了吗?”

于朔淡淡一笑,“当年她可是一人杀穿两州,视天下修士如蝼蚁的。还是老了啊……”

但再怎么不如从前,还是走到哪里,便让哪里的人闻风丧胆。

薛鸣玉落后一步跟在山楹身后。

两人一路走传送阵,好不容易到了襄州,山楹却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他先前受的伤太重,孟叔莼给辛道微的那块灵玉虽能关键时刻保住他一命,却终究只是吊住一口气。

这会儿强撑了许久,一到了襄州,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垮了。重伤使得他高烧不退,意识糊涂。

不多时,天又下起暴雨来。

薛鸣玉便就近扶着他去了山头那间破庙。

这破庙可真是和她有缘,薛鸣玉想。

只是这一回再来,再见到那尊金漆都剥落的神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就是顾贞吉,就是不知后来的他们,供奉的是哪一个顾贞吉。

想到顾贞吉最后流下的眼泪,她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

人总是这样——

好的时候,简直要把喜欢的捧到天上;厌烦了,觉得没用了,又恨不得碾成脚下的污泥。

卫莲舟从前告诉她,要拿人的手段去对付人。

她听进去了,于是第一个就把卫莲舟杀了。第二个杀的,是一条龙。再后来,是一个和她完全不相同的修士,比她光辉正义,比她善良……然后为她而死。

她能够修行,多么好。

但现在,她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

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些从前在她眼里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修士,其实也不过如此。也会畏惧人心,也擅长自欺欺人。

就譬如,她与萧青雨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是她动了手脚。其实他们都猜得到,但只要她不认,他们便能佯装无事发生。

白玉阶上,阿福蒙蔽旁人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可他们竟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信了。

只要她愿意为她犯下的恶行遮蔽一二,他们就永远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编造的谎言,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笑闹。

也就只有崔含真信了。

他只当她命格不好,这才总为身边人招祸。命硬的人,总是克尽身边人,却唯独保全了自己。“这种事也不稀奇,你莫要自责。是他们命数不好,扛不住你的运道。”他还安慰她。

如今想想,薛鸣玉蓦地笑了。

命格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人心。

否则,李悬镜也不会埋骨于这座山里。

*

雨还在下,且愈下愈大。

朦朦胧胧中,薛鸣玉的眼前仿佛有道影子若隐若现。她眼睛尚未睁开,手先一把攥住眼前之物。结果,竟是另一只手。

她慢慢睁开眼,却仍旧不肯放开他。

“你的伤好了?”她口吻淡漠地问。

山楹静静地望着她,说:“没有。”

又问她:“你没有睡着?”

“我怎么敢睡?”薛鸣玉笑了一下,“你这一趟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坐在你身旁,怎么敢真的闭眼?”

说出来的刹那,薛鸣玉终于长长吐出那口气。

她的神情更轻松了,“你这么敏锐,又很聪明,你一定猜到了之前那些事,果然就是我做的。对不对?”

山楹始终注视着她,“还有卫莲舟。他的火种既然在你身体里,他又突然没了行踪,一定也死了罢。”

“差不多。”薛鸣玉心道,原本是死了,可如今嘛,算是一缕幽魂……

她告诉他:“李悬镜就死在这里,你身后那面墙壁上还留着他刻下的七百五十三道刀痕。那天也和现在一样在下雨,刻完了月亮就出来了。我们靠在一起看了月亮。”

“然后,他就死了。”

山楹的眼神终于有细微的波澜。

他突然笑起来。

他是极少笑的,这会儿莫名笑起来竟然还很好看,那副苍白的病容丝毫不曾削减他的风采,反倒愈发衬显得他有股风雅清逸的俊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笑着问,“你当初宁可登白玉阶也要瞒住我,可为什么现在又这般轻易地告诉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山楹忽然扭过脸,笑出声来,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潮红。他咳嗽着弯下腰,目光怔怔地看着地面。然后倏地砸下一滴泪。

因为他成了她网里的鱼。

……

薛鸣玉没有扶他,也没有安慰他只言片语。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那尊破败的神像前仰脸看去。

“你瞧这座神像,据说是当年一个为万民请命的圣人。她死了,众人为她塑金身、立神像,从此供奉她为神。可如今她也被人推垮了。岂知有朝一日我或许不如她……”

“毕竟她一世清名都是真的,而我却都是假的。到时他们亦会这样对我——冲我砸石子,把我压上断头台,剥去我偷来的仙骨,夺走我骗来的命格。”

“住嘴!”山楹突然忍无可忍厉声痛斥道。

他感到心里一股无名火在烧,烧得他胃疼,咬得他心痛。他以为他应当面红耳赤,很吓人。然而她却凝望着他突然问:“你哭什么?”

山楹一怔,她的手却已经抚摸上来。

她的手贴在他的侧脸,大拇指卡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庞固定在她的手心,不许他偏移。

“你在为我难过吗?你不应该哭的,你应该笑。倘若我真有那一日,你不该高兴吗?你们都应当恨透了我才是。何况,他们都下场惨淡,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她忽然收了手,按在他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他本就被她的话压垮,根本毫无力气反抗,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向后倒在地面,背抵着墙角。她也顺着他的位置俯身压过来。

“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蠢?我以为你应该是最聪明的那个,你应当像最开始那样防备我、厌恨我。”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就是想看我变成这副模样吗?”

山楹忽然露出怨怼的眼神。

“不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他痛苦地恨她。

但薛鸣玉凝视着他的眼神,却冷不丁问:“你喜欢我?”

他霎时悚然一惊。

她却继续若有所思道:“方才你那样看我,你想亲我?”

山楹几乎被她问得头皮发麻,浑身激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下贱。但是他忍无可忍地吻了上去。

与其说吻,他简直是毫无章法地在咬她的嘴。

他攥着她的衣角,她一只手不轻不重按着他的肩。亲得最窒息的时候,他恨不得干脆把自己连同她一起绞死在这座破庙里。

山楹搂得她越来越紧,简直勒入自己身体里,她也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被迫后仰,手却仍旧不死心地拽着她共沉沦,嘴唇分不过一息就死死缠上去。

直到他另一只手失神之中突然摸索到墙面的刀痕——

一刀刀,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

让他突然之间想起了李悬镜。

山楹登时整个人都僵直了,然后脸色灰败下来。

或许是烧没有完全退,他的心仍旧焦灼而隐隐阵痛,肺部好像灌满了砂砾,连呼吸都感觉到痛楚。外面大雨如注,他蜷缩在薛鸣玉的目光中,慢慢地把手从墙面挪开。

他从前厌烦李悬镜的愚蠢,恨他识人不清,轻易丢了性命。

如今却依旧恨他——

她只可怜那样的傻瓜,而他不是。她对李悬镜尚有一丝怜惜与温存,他却一无所有。

他恨他的蠢。

他嫉妒他的蠢。

79七十九朵菟丝花

◎……◎

薛鸣玉和山楹等雨停后便下了山,又在山下各自分别,去往各自的山门。

分别前,薛鸣玉问他:“你不会又半路昏过去吧?”

他淡淡地答:“不会,我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也要撑着上山再倒下。倒是你,崔含真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你应付得来吗?翠微山的那些人又可靠吗?”

薛鸣玉也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他:“应付得来。不好说,至少不会给我添麻烦。”

于是山楹点头对她说:“那就三日后再见。”

三日后……?

薛鸣玉古怪地看着他说完就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有股要出大事的预感。

但本着先回去看崔含真要紧的念头,她暂且放下了困惑,也头也不回地踏进了与他方向截然相反的传送阵。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废话和温存,就好像庙里那段重叠的身影一同被淹没在暴雨之中。雨停了,纠缠的呼吸与目光也断了。

薛鸣玉回到翠微山时,山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悠闲祥和,不再如之前那般连空气都焦灼不安。弟子们三三两两同行,看见她还疏离又不失客气地和她打招呼。

她微笑着都回应了,然后方向明确地直奔崔含真的住处。

绿意葱茏间,远远便听见他正和山门里的一位长老聊些什么。

薛鸣玉停住了脚,立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等他们说完。她百无聊赖时便用鞋尖在泥地里画着圈,直画了七八个圈,里头的说话声才停了下来。

一个面孔有几分熟悉的长老走了出来。看见她,他微微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善可亲地冲她点了点头。

他一走,薛鸣玉就三两步冲进里面。

崔含真原本正在亲手收拾树荫下石桌上的棋局与残茶,听见她急急的脚步声不觉微微一怔。他弯着的腰顿时直了起来,手中的动作也止住了。

“你回来了。”

他下意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的痕迹。又去细瞧她的脸庞,看她在外面可曾吃了许多苦,有没有消瘦。

结果他打量着薛鸣玉,薛鸣玉也与他神情如出一辙地打量着他。

她微微偏过头,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忽然伸手把他推坐在石凳上。她力气其实不算大,可偏偏崔含真对她毫无防备,因此轻易便顺着她的力道朝后踉跄了两步。

然后一屁.股坐下。

崔含真陷入了微妙的沉默,有些茫然地仰脸看向她。

“鸣玉,你这是在……”他困惑地问出声。

却被制止了:“先别说话。”

薛鸣玉凑近了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去仔细看他的瞳孔深处。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看看你的眼睛还是不是像之前中蛊了一样,有奇怪的纹路。

崔含真拘谨地被笼罩在她的身影下,被迫直直看向她的眼睛中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师徒之间应当是这样的吗?他感到些许不对劲。可他也没带过别的学生。要说,也就之前的萧青雨算一个。不过萧青雨对他也算不上多恭敬有加。

诚然他也不是讲究这个的人。

但为人师者被做学生的按在身子底下,总还是不大合规矩的吧……?

想了想,崔含真还是挣扎着对她说:“鸣玉,你这样不好……”还是先把我放开。

可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前的那道阴影已经离他远去。于是剩下的话一时间就卡在了喉咙里。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强行忽略了这股感觉,长长叹了一口气。

“幸而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不然叫外人看了,总是有碍声名。”

“有碍声名?”薛鸣玉问他,“有碍谁的声名?我是不在乎这个的。你在乎?”

崔含真耐下性子和她掰碎了讲:“我自然也不在意。只是众口铄金,传出去了总对你不好。尤其你已经与山楹结契,若是被他知晓,惹出误会来,也是一桩麻烦。”

“那就更不要紧了,他也不在意这个。”

薛鸣玉云淡风轻答道。

崔含真一噎,勉*为其难地夸赞道:“山楹果真是年轻一代的典范,为人如此贤德宽厚。”

“不提他,”眼看着话题越来越歪,薛鸣玉努力把话头扯回正道上来,“你身体里的蛊是被除去了吗?后来有荒云的人来看过了?”

崔含真闻言立即正色道:“荒云的人来过了,但没有把蛊虫除去。说是这蛊虫极为罕见,寻常药物无法将它即刻杀死。只能暂且用法术冰封在我身体中,使我先行清醒过来。”

“后来荒云的那位凌山长还亲自来瞧过我,她说她或许有法子可解,只是需要一味药。这药世间难寻,只在陵山上生长。可你也知道,陵山是屠善的地盘。有她在,这药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到的。”

“陵山……”

薛鸣玉思忖着低下头。

“或许,屠善就是明知如此,刻意用这味药引着我们去陵山。”她思索着说道。

“大概吧。”崔含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她,“我的事暂且不要紧,何况还有凌山长帮忙盯着,总不会出大岔子。你呢?你此行前往沂州,可有收获?”

谈及收获,薛鸣玉便顺势举起手,给他瞧了瞧掌心的镜面。

“这是……穿云镜?”他轻轻抚过她掌心,讶异极了。

“你认识?”

“在书上见过,”他轻描淡写地说,“甚至,当年我师尊死于屠善之手时,我曾试图寻找过这面镜子,妄图借助这面镜子扭转乾坤。可惜我找到了沂州,沂州的人却笑我痴心妄想。”

“他们说,若是这镜子有这样的本事,桐州的锁妖塔也不至于被摧毁,两州的百姓也不至于流离失所,甚而为了活命辗转异乡了……”

“那不过是件唬人的玩意,命数这东西,不是镜中花,是手心的掌纹。看镜子救不了谁的命,你得把命捏在自己手里头。”

崔含真:“那些人当年是这么同我说的,于是我便彻底歇了这个心思,只一心修炼突破。”

“虽然不清楚你是如何找到它的,但是有一点我从前忘了同你说,现在说却也不迟。”他郑重其事地注视着她,“鸣玉,这些来历不明的仙物固然奇妙,但万万不可沉溺依赖于它们。”

“凡事必有代价,走捷径更是如此。有些天材地宝虽短时间内有莫大的妙处,可长久看来必然会对修行之根本有所损伤。你要懂得取舍,万不能被欲.望俘获。”

“再则,人之所以为人,而非妖魔,便是因为人能够克己复礼,守心明性。”

崔含真柔和地对她说:“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能明白这其间的道理,对吗?”

薛鸣玉不作声地听他说了许多,等他终于说完,她忽然驴头不对马嘴答:“错了,我如今不是个孩子了。”

“你那天神志不清时,还卧倒在我怀里,要我抱着你,给你喂血呢。”薛鸣玉轻声反问他,“你是个聪明的师尊,你一定记得的,对吗?”

崔含真忽然感觉额头的筋用力跳了一跳。

“此事……此事,为师已有几分模糊,记不大清了。你救了为师,为师自然感激不尽。倘若你想要什么,也大可以提出。凡我能做到的,必定不推辞。”

他眼神有一瞬的慌乱,快得几乎没让薛鸣玉看清就恢复了镇定从容。但他话语中错乱的称呼显然已昭示了他不平静的心。

薛鸣玉记得,他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摆师尊的谱。

这会儿一口一个为师,倒像是刻意与她划清界限,搞个泾渭分明。又或许是提醒他自己,不该越过的线断然不能碰。

薛鸣玉忽然就笑了。

她说:“那就先欠着罢,日后再提。”

她高高举起,又将此事轻轻放下,这一来一回之间简直像把他的一颗心当风筝放,忽近忽远、忽高忽低。以至于他总觉得心脏里好像裹了一粒石子,硌得慌。

但他面上却仍旧含着笑。

两人又不痛不痒说了些话,无非是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各自发生了何事。

崔含真还告诉她,陆植醒了。

荒云的人接好了他的舌头——因为怕他哪日吓到山上的小孩子,但却没有让他能开口说话。他也有自知之明,并不闹着要人治好他,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极了。

给饭他就吃,不给他就成日里对着院子里满地的落叶发呆,也不喊饿,也不喊渴。

终于有一天,有人去看他,发现他不再是枯坐着了。

他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泥地里反复地、反复地写着一个名字。写了好多好多遍,乍一眼看去,倒还真有些吓人。

“薛——鸣——玉,”传话的人笑着对崔含真道,“就这三个字,我想了又想,忽然记起来,这不是您的弟子吗?于是,我就想着,他不肯出声,或许,就是一直在等她去看他。”

崔含真告诉薛鸣玉:“我便和他说,他不肯出声,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哑巴?”

“可他说——”

他说:“您没见过,大概不知道。哑巴,也不是完全不能出声的。他们也会哭,也会咿咿呀呀地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不成字调的音。很多人,尤其是从好好的人变成哑巴的,刚开始不习惯总是会忍不住要说话的。”

“但他自醒来,就没有人听见过他的声音。”

“有人故意问他,地上写的名字是谁,是他喜欢的人吗?”

“他却说——噢,他的说就是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他慢慢点了一下头,又摇头,说,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不论别人怎么问他,他都不开口了,只是专注地写那个名字。”

“倘若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请这位薛道友得空去瞧瞧那个哑巴?看着真是怪可怜的。”

崔含真望向她,“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便没有做主替你应下。我只说,我记下了,得空会和你说的。你呢?要去见见他吗?”

薛鸣玉垂下眼睑,出了会神,然后才慢慢答应着。

“好。既然他醒了,我总要去见见他的。”

崔含真颔首,不再多言。

正当薛鸣玉意欲离去时,天空中忽然射来一支飞箭,嗖的一声直直钉入崔含真书房外的窗棂中。两人顿时一惊,不由警惕地看去。

却见这飞箭尾羽是用的极罕见的凤羽,柔韧鲜亮,五彩斑斓。方才破空而来时,笔直的箭矢拖着美丽的尾羽,像是绮丽的流星。

崔含真的眼神立即一转为了悟。

“……是召集令。”

他蹙眉取下这支飞箭,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细瞧。然后用灵力震碎箭身,果然从里面掉出一卷纸条。展开一看,他不觉怔住了。

薛鸣玉问:“怎么?”

崔含真的目光慢慢从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挪到她脸庞,顿了一顿,而后又隔空遥遥望向另一座山头的方向。良久,他才喃喃轻声道:“临仙门要开了。”

薛鸣玉也蓦地愣住。

临仙门……

她当然不会忘记这是什么。要登九千白玉阶,就要先请开临仙门。可上一回她是受人胁迫,这一回又是所为何事?

一把抢过纸条,她一目十行地刷刷扫完寥寥数语,最后她的视线只凝固在末尾一行字上。

“三日后午时,临仙门将开。楹愿登白玉阶,负荆请罪。”

80八十朵菟丝花

◎……◎

“鸣玉,鸣玉……”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并伴随着头顶一声叹息。

薛鸣玉终于恍然回过神,扭头看向身旁静立着的侧影。崔含真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忧虑,正一脸为难地注视着最前方的那人。

“你叫我?”她问。

好不容易得了她回复,他无可奈何地收回手,敛入宽大的袍袖中。而后对她说:“你已经看了山楹很久,真不去见一见他吗?或许,他正在等你。”

他劝告的嗓音也轻缓柔和,眼神宁静。

薛鸣玉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山楹——只顾着拭剑,下压的眉头微微拧起,神色平静又冷淡。无论周围人同他说什么,都一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模样。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立时敏锐地投来雪一般冷冽的视线。

薛鸣玉与他对视了个正着,也不慌,反倒冲他点了点头。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流动着一种寂静的情绪,嘴角也压得很平。

有那么一瞬,薛鸣玉以为他会向自己走来。

居然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就视若无睹般侧过脸去。

三日后,这就是山楹要她等的三日后的午时。几大山门的修士多是来了,俱是一副面容肃穆的模样和冷硬的姿态。连平常成日里嬉皮笑脸的弟子们也都郑重而严肃。

开临仙门是大事,是不能轻狎的。

皓日当空,天已稍稍热起来。山林间又有鸟鸣蝉噪,愈发惹得人心焦。良久,天空中才沉沉传来钟声。午时,到了。

薛鸣玉这回远远站在人后,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着临仙门重启。不同于上一回她直面惊涛骇浪,这次她静静立于崔含真身侧。山下掀起的巨浪丁点儿都飞溅不到她的脸庞。

她看着山楹终于缓缓起身,而后众目睽睽之下竟如一把利剑分开层层叠叠的人潮,自中间向她走来。他顶着无数锐利审视的目光把自己珍重的本命剑递给她。

山楹单手握住剑身横于她面前,说:“倘若我出不来,它会认你为主。”

“这是你的本命剑,我不能要。”

薛鸣玉心思微转,本想直说自己看不上他这把剑,才不要他的东西。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还是尽量措辞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丢掉。”

他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径自把剑搁在就近的一块山石上。然后又无动于衷地顶着无数道目光走回去。他站在了最前面,稍作停顿之后,便开始讲此番开临仙门的缘由。

从当初无故质疑薛鸣玉,再到两人意外定下的婚契,最后到前几日与她同道而行,她如何理智冷静,他又如何为她心折,更为他曾经强逼她登上白玉阶而悔恨。

尽管他面上的神情丝毫看不出任何悔恨。

他始终很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不轻不重,叫人根本看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

“你为的是什么?请大家来,怎么也要把话说清楚,不好戏弄大家吧。”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沉声问道。

山楹微微俯首,“弟子意欲登白玉阶——叩、心。”

叩心。

白玉阶除了审判一个人的过失,自然也可以审判一个人的心。先前也不是没有弟子为了突破瓶颈而选择登白玉阶叩心。只是那些人叩问的是自己的道,山楹却是要问自己的情。

于是立即有人劝他仔细斟酌后再行事,莫要一时不察终致自毁。

“旁人求道不能,这才冒着丢命的风险去叩心。你这点小情小爱,何至于此?简直胡来!”有资历老的修士看不入眼,登时呵斥道。

“那就更要去了,”山楹当即应声道,“九千白玉阶,何其险要!弟子从前迫使她人不得不去经历这一遭,如今想来,实在夜不能寐。”

“可她既然无辜,也不曾遭罪,你又何必自讨苦吃?须知,问罪与叩心可不同。她本无罪,这白玉阶于她而言,便不过是样摆设;但叩心,却定然是要受那荆棘之苦的。”

山楹身形不动,只是坚决道:“弟子执意如此,请前辈不必再劝。”

“你……”

“罢了,”薛鸣玉看见山楹的师尊缓步而出,长长叹息一声。他一句也不曾多说,只是挥了挥手,道,“开临仙门。”

刹那间,一声轰然巨响过后,那道庄严肃穆的拱门自江河之下缓缓升起。

然后薛鸣玉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踏入那道门,脚步没有半分的迟疑,果断之极。门隐没的瞬间,她注意到不少人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又忽然感觉手背被人轻轻一碰。

恍然抬头,却见崔含真用安抚的目光望着她道:“这是他欠你的,走这一趟也不为过。你不必为此自责。”

薛鸣玉颔首表示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都不那么晒人了。葱茏的树影被流云般游走的江风摇得支离破碎,江面渐渐泛起缥缈苍茫的白雾。耳边已渐渐传来细密的低语——

有人猜测山楹没准已被荆棘穿透了皮肉与骨骼,只能遍体鳞伤地倒在白玉阶上流下许多血。情与心,是最叵测深妙之物,哪里能经得起这遍地荆棘的叩问?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非得死在上头才算用情至深吗?

就是不知他在上头做戏给人看,底下看的人是不是就真能记住他的好,又把他从前的坏给一笔勾销呢?

山楹这样一个人,竟也有犯蠢的时候吗?

薛鸣玉听见各种纷乱芜杂的低语与笑谈,但她的心却很平静。她的目光微微向旁边偏过一寸,恰好落在那把被搁置于山石表面的剑上。

他最好不要死,她想。

因为她还差一把剑。

……

可等了很久,等到崔含真都蹙眉和她低声说,他恐怕不大好了,连日光都彻底黯淡,只有灰蓝的云在风中流动。

有人拾起了那把剑,送给她,“再过一刻钟,你就可以为他收尸了。这剑先拿着罢,它大概是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薛鸣玉低眸轻飘飘掠过,仍旧不肯接,只是含笑说:“放回去罢,总会物归原主的。”

于是这人便觉得她竟与山楹有几分相像,都如出一辙的固执己见。旁人说再多,可自己认定了的就决不会改变。这样想着,这人倒是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叹息道:“这也是般配了。”

渐渐地,风也慢了。

一刻钟终于到了,最前面的长者抚须长叹,终归是一言不发,径自请薛鸣玉去收尸。

薛鸣玉点头称好。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前,门开了,她刚迈出一只脚,却忽然有道血糊的影子直直栽入她怀里。她被这重量冲得被迫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架住他上半边臂膀。

一手扶着他腰,一手按在他肩。

“你怎么站得这样靠前?来看我吗?”他声音很轻,好像被抽干了血气。

“来给你收尸。”她说。

他嗯了一声,说:“不必了,这回没死得成。下回罢。”

然后脖子撑不住似的一下歪倒在她颈边,眼皮昏昏沉沉,却还是勉强撕开一丝缝隙,对她道:“我会给你铸一把全天下最好的剑。”

说这话时,山楹浑身上下还在滴滴答答流着血。

他整个人像被捅成了蜂窝煤,浑身都是孔,似乎没一块好皮肤。暗红的血在他脚下汇成长长的溪流,而后蜿蜒曲折地没过薛鸣玉的鞋底。

那张脸几乎白到透明,发青。

薛鸣玉支撑着他,浓重的血腥气简直如一张网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她却面不改色,指尖微动,灵力便引着石头上的剑飞快窜入她手心。

“送你去荒云吗?”她问。

荒云的人听见了,却说:“这伤是天道要他所受,我们治不了。唯有等他自个静养,慢慢把身子调好了才行。”

山楹也伏在她耳畔,疲倦地说:“不错,你把我扶上我的剑。它会带我回去。”

话音刚落,那把剑便自她手心跳出,而后迅速变大,躺上一个人完全绰绰有余。于是薛鸣玉用法术将他挪到了剑上。

即将分别的瞬间,他忽然抓住了她指尖,握得很紧。

“我会给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剑。”他喃喃重复道。

“等我。”他又道。

“好。”薛鸣玉这样说着,却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然后看着剑带他眨眼间消失于天际。

……

山楹既然没死,这地方便没有久留的必要了。众人重新封了临仙门,就齐齐御剑飞行,各自往各自的山头奔去了。

崔含真的手自她头顶轻轻拂过,下一瞬,她身上便焕然一新,再不见方才黏稠的血糊。

“此事已了,回罢。”他说。

薛鸣玉便和他一道离去了。

上了山,她没有当即回院子,反倒绕到一处幽静的林涧清溪旁,找了块平滑的石头顺势卧倒在上面。

溪水汩汩流淌,清越沁凉。呼吸间是草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霎时将刚才那股血腥气荡涤一空。

她顿时感觉头不再隐隐作痛。

好像从前段日子起,她就再没消停过。许多事纷至沓来,简直像追在她身后咬。但这会儿,她难得感受到了短暂的宁静。

有落叶、细蕊被风从树上拽下,再飘飘荡荡落在薛鸣玉的身上。

慢慢地,她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明月高悬,有皎白的月光穿过翠绿的树林,再吹落在清溪白石间,映出淡淡的蓝,像雾又像纱。薛鸣玉朦胧中感觉有模糊的影子轻轻笼罩着她。

睁开眼,静静地看去。

却是卫莲舟。

他的眼神柔和地落在她眉心,那上面不知何时落下了一枚花瓣。然后俯身低头,嘴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枚花瓣。

刹那间,流水也静了下来。